伯尔尼这座城市几乎到处都是古建筑。
雕像、喷泉、石板路。
但新派的、稍少的建筑物又与之融合得很好。
例如政ꔷ府大楼、商圈。
行驶过这截,道路逐渐变窄,街边两侧开始冒出咖啡馆和面包店,以及三三两两散步的行人。
“伯尔尼处在双语区的中间,这里大多说德语或者法语。”出租车上,陈嘉之笑着介绍,“生活节奏特别慢,小时候我总觉得像活在中世纪。”
看着缓慢倒退的街景,沈时序起了心思,“想不想回来长住?”
“并不想。”摇摇头,陈嘉之更加笑开,“这里没什么好吃的。”
“少演。”沈时序无情拆穿,“但凡有口吃的你会放过?”
“我几天没闹你管人的瘾是不是没发作空间啦?”瞟眼驾驶位头发花白的司机,陈嘉之小声说,“伯尔尼又叫伯尔村,老一辈的叔叔阿姨们非常不open,他们许多人接受不了同性恋。”
沈时序云淡风轻:“我怎么你了?”
“怎么了?!”陈嘉之咬牙切齿,“你把手给我拿出来!”
十几秒前,有人右手从敞开的薄羽绒服下摆摸进后脊,现在还隐约有下钻裤腰的趋势。
闻言,沈时序轻咳一声,收手坐端。
车子大概行驶了十多分钟后,再路过一座老桥后,陈嘉之倾身朝前,用德语说,“可以在前面的面包店停一下吗?”
下车时,司机师傅报出计程器的金额,沈时序付钱的手一顿,陈嘉之就搁那儿狂笑不已。
等出租车慢慢驶远,两人站在麦香四溢的面包店门口,沈时序纳闷道,“消费这么高?”
起步价6瑞士法郎,从酒店到这里差不多9公里,一共付了19.2法郎。
按照今日国际汇率,1法郎约等于7.9745人民币。
九公里花费150多?足足是国内7倍。
“是滴,这还是我们提前下车呢。”陈嘉之卖乖道,“瞧我多会过日子,给你节约钱!”
都懒得拆穿这种不攻自破的谎言,沈时序牵着他进面包店,“只能吃一个。”
“嘿嘿,你真了解我。”
推门,迎客铃应声响起。
这间面包店不大,满满当当摆的都是看起来并不好吃的面包,老板是位胖胖的大叔,络腮胡都白了,抱着双手在柜台打瞌睡。
一听到铃声响差点砸桌上,慢悠悠从柜台挤出来。
抬头看见陈嘉之,忽地停在原地,随后惊喜地大声用德语说了句。
扭脸,陈嘉之看沈时序,沈时序笑着松开牵住他的手,“看我干什么,去吧。”
像得到命令似的,陈嘉之冲过去,跟大叔热烈拥抱在一起。
接下来就是一阵鸟语,两人因为太激动,话说的非常快。
假如慢慢说沈时序还能听得懂一两个词,太快,如闻天书。
听不懂,他干脆沿着两侧柜台「目测」面包,观察哪些傻子可以吃一点。
絮絮叨叨说了几分钟,两人终于叙完旧,视线就落来了。
陈嘉之扭扭捏捏折返回来,“这个叔叔对我很好,小时候爸爸就带我在他店里买面包。”他踮脚凑到耳边,“我告诉他了,你是我爱人,合法的那种。”
肯定是忍不住炫耀了,沈时序觑他一眼,也明白讲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他走到柜台,礼貌地和大叔握手,国际通用英文打招呼。
胖大叔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阵,转脸叽里呱啦对陈嘉之说了一通。
本来开始还是淡淡的笑,越听,陈嘉之逐渐笑得合不拢嘴。
三分钟后,两人提着小小的牛皮袋子从面包店出来,他才解释说,“叔叔说你很帅……”
想到什么憋不住,笑得东倒西歪。
“说你看起来像冷酷的杀手,特别是打量面包的时候,感觉想用刀子把它们肢解。”
“话说你干嘛那样啊,哈哈哈,怎么还恨上面包了?”
“有这么好笑?”
“对啊,我从来不觉得你凶,原来好像是没对我凶过啊。”边走边吃,陈嘉之口齿不清,“不过也不对,刚回国那阵儿你对我很凶,动不动就不理人,动不动就黑脸。”
沈时序把他揽到大街里面,“那时候只知道你一走11年,我还不能发火?”
彻底解开心结,无论什么话题两人都能正常面对。
“好有道理,假如你「抛弃」我11年……”面对不争的事实,陈嘉之讨好地摸摸他的腰,“我肯定……”
“肯定?”
“咬死你!”
“建议先别咬死我,先把面包咬死吧。”
走出大街,两人拐上一条静谧的临河小街。
伯尔尼的家坐落在这里,坐落在阿勒河畔。
这片街区都是以三层小楼建筑物排布,身后是古尔腾山,远眺是环抱连绵的少女峰。
“以前夏天天气好的时候,爸爸带我在河上划橡皮艇,教我认树上的虫子。”
指着对面的公园,陈嘉之擦擦嘴角的面包屑,“那里以前有游乐园,有沙子可以玩,有转转圈,还可以玩滑板。”
顺着视线看过去,沈时序只看见大片大片的草坪。
时过境迁,虽然幼时光景早已不复存在。
但不得不说,伯尔尼更像家。
在这里,陈嘉之有认识的邻居,吃习惯了的食物。
“回去在麓山后院给你建一个。”听起来像开玩笑,其实他并未开玩笑,“小时候用铲子铲沙,现在28了,应该用挖掘机来挖。”
“你认真的?”
“这有什么好骗你的。”
“虽然我很心动,但是挖掘机不是要考专业的证么。”
“你又不参加工作,要证你就考呗。”沈时序淡淡说,“好歹是门手艺。”
“……”
“我怎么觉得你在诓我?”
“没诓你。”河边起了风,沈时序将他羽绒服拉上去,顺手把头发揉乱,“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当个随心所欲的傻子,活到100岁。”
滴溜溜转转眼珠,陈嘉之说,“那你把你的布里给我吃一口。”
他吃的是提挈诺白面包,是瑞士经典款,质地松软。
而沈时序吃的是布里面包,特点是焦皮硬,气泡少。
闻着味道特别浓,特别勾人。
“做什么梦?自己吃完就来抢别人的?”
“我还没抢!”
“抢得到么你抢。”
有点不顾形象,沈时序三两口吃完,双手一摊,“好了,没了。”
“我真服了……”
“不准学我。”
“烦人精。”
“来劲儿了?”
“好呗。”陈嘉之耸耸肩,“不吃就不吃呗。”
两人继续朝前走,但才消停两分钟。
傻子又马上问,“待会回去的时候再给我买点提挈诺好吗?”
“不行,回酒店要吃饭。”
本来每餐就吃不了多少,吃那么多面包算怎么回事。
“不买也可以,那今天不喝营养冲剂可以吗?”
“我奉劝你不要提这些心知肚明的要求。”
“嘻嘻,那就买面包嘛。”陈嘉之摇他手臂,“买一个嘛,就买一个。”
沈时序面无表情:“掀房顶建窗,这些把戏已经没用了。”
一下垮脸,也不嘻嘻了,陈嘉之骂道:“还天上的星星也给买!”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狼心狗肺!我呸!”
要不是已经走到家门口,中介已经在等着,傻子今天这顿打绝对跑不了。
沈时序牵着他快步过去,低声提醒,“陈嘉之,你给我适可而止,不然回酒店有你好看。”
想起昨晚在浴室,那欲罢不能、不上不下的感觉。
陈嘉之安静如鸡。
还有几米,中介主动过来,伸手打招呼。
这些年陈嘉之一直把房子交给他在养护和打扫。
自从生病后再没回来过,一直住在威吉斯。
他们简短交谈了下房子状况和出售的事情。
最后,中介说你们离开的时候可以将钥匙放在家中吗,我这里有备用的,过几天可能就会有人来看房购买。
陈嘉之答应,礼貌说了谢谢后,就让中介就走了。
沈时序问他,“为什么这里的人说话都偏好疑问句?”
比如刚刚在出租车上,陈嘉之给司机说可以在前面停一下吗,面包店胖大叔送他们面包吃,也有问,再装一点酸奶,你们需要吗。
以及现在的中介,你们可以将钥匙放在家中吗。
“天!好可怕的观察力!”陈嘉之惊惹,啧啧感叹,“这才融入伯尔尼几分钟啊你就发现了!真是牛!”
沈时序从善如流地接:“请开始你的表演。”
“嘿嘿,说话常用疑问句,那是因为这是瑞士人讲话的独特艺术,伯尔尼尤为典型。”
陈嘉之看着这栋生活了十多年的红色小楼,娓娓道来,“瑞士人不喜欢命令句式,因为大家认为听起来很冲很不礼貌。”
“例如我要买面包,大家不会说买这个,而会说我能不能买这个,结账的时候也不会说买单,会说吃好了,我现在能不能付钱。”
原来是自小环境造就的说话习惯。
沈时序默默道,“所以你常常觉得我在凶你。”
“心疼我了?”陈嘉之好笑地看着他,摇摇他的手,“还好啦,这只是每个地方的风俗而已。”
“走吧,进去看看我的家。”
他拉着沈时序的手,推开齐腰的小栅栏,指着院子里两颗间隔一米远的树,主动提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视频里好像有这段画面是吧?”
愣了下,沈时序缓缓嗯了声。
“那时候妈妈在这两颗树中间绑了一个吊床,她不准我偷偷玩,但是我每次都会偷偷爬上去。”
不动声色的岔开话题,沈时序平静道:“以你耍小心思的能力,不可能不被发现。”
“嘿嘿,有天我爬上去,结果腿插进网洞拔不出来以为腿要断了,大喊大叫妈妈就发现了,她骂我了。”
“回麓山也给你弄一个。”沈时序说,“现在腿不会插进网洞,也不会挨骂。”
两人走到小红房门口,上台阶时,先后顺序就变了。
变成沈时序牵着陈嘉之,他一手牵着人,一手捏着温润的钥匙。
“还想进去吗?”
陈嘉之点点头,“这里还是有很多美好回忆的,离开前想来看看,也想带你进去看看。”
“好。”
随后,沈时序开了门。
在麓山影音室出现过的房屋面画,现在如此直观的展现在眼前。
一同而来的,还有那些疼痛、不堪的记忆。
忽然,就沉重到迈不出脚。
直到听见陈嘉之一声抽气的呼吸,他迅速反应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我们现在仍然可以离开。”
“没关系,你已经很棒了,不用强迫自己来面对。”
几秒后,陈嘉之捏住他的手腕,慢慢取下来,慢慢说,“你在这里,我什么都不怕。”
然后,他挣脱开手。
主动迈出脚步,走进客厅,一路走到壁炉旁,摸着长条沙发的扶手。
“以前下雪的时候,我们就坐在这里烤火,爸爸妈妈他们抱在一起聊天。虽然我听不懂他们讲其他国家的语言,但是总看见他们说着说着就笑起来。”
沈时序没有应声,默默跟在他身后。
“这里望出去是不是很美?”踱步到曾经罚站过的落地窗边,陈嘉之眺望远方的山峦,扭头煞有其事的说,“不过晚上很可怕,外面黑黢黢的看不见,玻璃里只能倒影出自己。”
“那时候喜欢奥特曼,我总幻想外面是不是有怪兽虎视眈眈的盯着我,趁夜深人静的时候把我吃掉。”
走过去,沈时序同他并肩站着,“这世界哪有什么怪兽,只有鬼而已。”
一句话就把即将压抑的气氛给冲散,陈嘉之扑哧笑出声,“嗯,我身边就有个鬼。”
“有个幼稚鬼。”
“少卖萌。”
“走吧,我们去楼上看看。”
特意走了客厅这一边的楼梯,没有走厨房那边的楼梯。
沈时序明白,重新牵住他。
一楼全是木地板,二楼是休息区域,就全装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在二楼,沈时序见到了视频里的那个小书桌。
从窗户看出去,正好就是那片已经消失了的游乐园。
“我从小就在这里学习。”
这间房间四面墙全是塞满了的书架。
中文儒释道、英文名著、德文短篇、阿拉伯小故事。
品目包罗众多,甚至还有甲骨文的参考文献。
视线从书架寸寸扫过,沈时序问:“讲人生容错率的是哪本?”
陈嘉之揉揉脸,“好吧我摊牌,那是我骗你的,或许有人写吧……”
“傻子。”沈时序牵他出去。
去到卧室,陈嘉之就开心了一点。
找出箱子,他坐在地毯上,把小皮球拿出来显摆,“这可是我帮爸爸洗了一周的碗,挣得第一桶金买的!”
“还有这个!看!”他找到一块奖牌,“这是写故事比赛拿的一等奖。”
沈时序:“送我怎么样?”
“行啊。”陈嘉之大方递给他,“弄丢了打死你。”
“少贫嘴,谁爱丢东西?”
“嘿嘿,这些爸爸都给我保存的很好。”
“看看还有没有想带走的。”沈时序说,“我也会给你保存得很好。”
储物箱零零碎碎装了很多。
——缺车轮的托马斯小火车、断掉的蜡笔、鬼画桃符的涂鸦画、回旋镖……
他以为陈嘉之会说通通带走。
没曾想陈嘉之小幅度摇了摇头,翻到一本练习册的时候,表情忽地有些瘪嘴的前兆。
他马上蹲下问,“怎么了?”
“除了你想要的奖牌,我都不想带走。”陈嘉之再次摇了摇头,抬起头来,眼睛已经在泛红了,很委屈的说,“我……好像还是不太勇敢。”
一定是进来就在憋着了,一定是练习册代表着什么。
二话不说,沈时序立马把奖牌也放回去,盖上储物箱的盖子后带他下楼。
下楼时,陈嘉之一直在讲话,而且语速很快。
沈时序明白,明白陈嘉之故意转移话题压抑那份难受。
“以前我在这个楼梯摔过,摔个狗吃屎,还在墙上画画爸爸说我捣乱,而且我还总把可乐撒在这上面,不过他没有骂我。”
没有接话,沈时序只想牵着他尽快离开。
由于对这个家地形不熟,误打误撞走错了方向,绕进了餐厅。
两人脚步齐齐猝停。
因为一眼就能看到那张餐桌,以及旁边墙壁通往地下室的入口。
陈嘉之已经没有语速飞快的说话了,而是有点愣地站在原地。
沈时序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再次牵着人离开。
但陈嘉之却没有动,反而像刚刚进家门时那样,主动挣脱了他的手。
自己一步一步走向餐桌,站在那片曾经……的地板上,垂着头,伸出微微颤抖的指尖,摩梭着光滑的桌面。
“我们以前天天都在这张桌上吃饭。”
静静等在身后,沈时序抑制住呼吸,不敢开口打扰一个字。
“爸爸在家的话,一般是他做饭,三明治就是他教我做的。”
“爸爸不在的话,一般……妈妈……她……”
突地哽咽,陈嘉之再也无法忍受,倏地转身。
而背后的沈时序早就张开了双臂,把他紧紧抱进怀里。
“她为什么那样对我……”
“我不是她的孩子吗……”
陈嘉之一开始是小声呜咽,逐渐控制不住,最后嚎啕大哭。
那张满脸湿痕的脸颊抵在肩膀,哭声就在耳边。
沈时序心都要碎了,“对不起。”
哭得这么厉害,还抽噎地回。
“不、是你的错……”
这下,心彻底碎了。
无法继续忍受,沈时序熟稔无比托起陈嘉之的屁股,架着他步履飞快地离开。
这个家,无论有多少美好回忆,他都无法尊重并喜欢这里。
所以,他腾出一只手掏出钥匙,厌恶地扔在了地板上。
落在地上迸出叮叮当当清脆声响,随着房门阖上消失不见。
出了小红房,走到阿勒河边。
沈时序才将陈嘉之放下来,但是放下来立马抱在怀里,掌着他的后脑勺,把他还在哭泣的脸按上肩头。
这个时候哄什么都不对,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
也怕一开口,自己喉头的酸涩会溢出。
微风碧蓝河畔,绿茵斑驳树下,他抱着人静静等着。
半小时后,等到陈嘉之哭声渐小。
他用手指轻轻揩掉陈嘉之腮边的泪水,指腹贴上红肿的眼角,轻缓地、来回擦拭着。
等那眼角不再有温热流出,他微微俯身。
捧着陈嘉之的脸,用疑问句说:“给你买面包,不伤心了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沈时序,你忘了吗?早在治病那段时间,你天天都在用疑问句,不然陈嘉之哪能那么快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