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抓着他的手更用力了。
在空无一人的铁城中,只有风声从缝隙呼啸进来, 像是有人在叫。
宫理又晃了晃他的手,笑起来:“平树想不想喝红菜汤?想不想吃鲈鱼?我们去北国吃饭吧!”
她又拨了拨魔方,这一次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扇雕花的金属门。
门打开,宫理拽着他走向一道回廊,外头传来喧闹的声音,她掀开厚重的门帘走出去,外头竟然是北国首都中心的商业街。
这会儿正到了节庆时分,头顶挂满了彩灯与帷幔, 全息投影的驯鹿与仙子在空中起舞, 空气中到处都是爆米花与巧克力的香气, 街道上挤满了看起来非富即贵的人。平树从来没来过这儿,因为北国首都实行隔离制, 一般人是不可能进入首都城区的。
他仰起头看着被暖热的玻璃天幕, 上头的积雪像是雨水一样滑落,与他们之前居住的地下湿热的情侣酒店相比,这里更像是乌托邦。
宫理先带他去换了得体的衣装,但并不是买的而是她用某个装置复制出来的——她好像一直就不喜欢买东西。
平树换上了羊绒衫与休闲裤, 她还给了他一件轻薄保暖的大衣;宫理穿衣服的时候有些着急,好几层衣领叠在一起, 裙子也没拽好, 就跟过去这段时间她每次穿衣服时一样慌张。平树没忍住,伸手给她整了一下领子, 把她裙摆拽好,宫理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的笑容像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理我”的得逞, 平树皱了皱眉头,收回手别过头去。
她立刻也装模做样地整理了一下平树本来就很整齐的领子,平树往后退了两步,躲开她的手。
但宫理并不太在意,她挽着他,走进了餐厅。
餐厅有几百年的历史,音乐相伴,大厅宏伟,像是平树小时候童话中的餐厅。俩人在屏风后的隔间里,平树并没有觉得这里昂贵的红菜汤比他小时候街边买的好喝。
但这顿饭吃得实在是安静。
平树觉得没法问,结果已经太明显了,她能轻易从万城到千里之外的铁城、再到北国中心,到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她怎么可能被困在试验基地里。
之前在实验基地,宫理让他看到她在捣鼓魔方,像是故意露出指缝让他向方体泄密;她变本加厉的欺负与捉弄他,仿佛是要看他忍耐到什么地步;她故意透露自己非人的身份,想要让平树跟她绑定在一起,永远不会被实验基地放出去。
有时候平树觉得她傻乎乎的什么也不懂,有时候又觉得她的眼睛和手在漫不经心的操控他。
她岂止不是受害者,甚至可以说是那实验基地里真正的“皇帝”,是方体畏惧、依附且想要控制的天才大脑。没有人敢阻拦她,没有人能忤逆她,所有人都是她玩乐的棋子。
他真傻,这样一个神秘得令人恐惧的家伙,只要抱着胳膊说“平树的嘴唇好软”,他就觉得能为她生为她死了。平树心里不敢承认,他曾经觉得宫理好像是他黯淡与被利用的人生里,闪烁出现的奇迹——
“结果到头来,他妈的,老子也不过是被利用的。”凭恕盯着眼前的餐盘,早已在爆发的边缘:“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说错了,我可不是被利用的,她压根懒得利用我,只是图个乐呵!”
平树几乎控制不住拿着刀叉的手在抖,凭恕愤怒几乎快要冲破头顶:“你说她听我们讲小时候的事时,是不是就像听故事一样。她都能轻而易举拥有这样的生活,拥有这个星球上的一切,跟我们挤在那底下的情侣酒店的时候,是不是像是在观察蝼蚁?!”
凭恕总是比他情绪更汹涌。
不过平树此刻面对她,总感觉自己像是在她指尖爬来爬去的小虫,她两手交替着用手指给他制造爬坡与山峰,他呼哧呼哧的艰难前行着,却始终都在她那双银色眼睛的观察下。
“还有、还有那些事……靠!她说得对,她根本不把我们当作人!我们跟她的关系,就是人和狗的关系!当时胸膛上的植入体她早就给弄坏了,却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在小心翼翼躲藏伪装!说不定她故意想要让方体那些人看到我们、嘲笑我们,才会在各种地方胡作非为!她就是在确认这条狗,是不是不论在什么地方都能听话,都能让她逗着玩!”
“平树,你|他|妈比老子可笑一万倍,你不还要在自己肋骨侧面纹身,纹上机械躯体的图案。可你们根本就不是一个阶层的生物!交换什么纹身?她躯壳随便就换了,你能行吗?”
平树咬住了嘴唇。他在摇摆,他不知道自己对她的辩解与恻隐,是不是自己情感上的懦弱;他不知道自己对她的愤怒,是清醒还是受到凭恕的撺掇。
他也不确认自己面临的问题,只不过是一个误会、错误,还是说宫理迟早会有一点把他弄死的预兆。
平树忽然感觉自己失去了控制权,凭恕手中的刀叉融入身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银色的左轮手|枪。
他笑得拧巴,将手|枪对准了宫理:“好吃吗?”
宫理抬起头,刚要说好吃,余光看到了他手中的枪。
但她并不在意,笑着吃了一块炖牛肉:“好吃的吧。”她又伸出舌头:“我最近想要换系统了,这个味蕾不太好用。凭恕说好吃的话,那就是好吃的。”
凭恕冷笑:“我并不觉得好吃。我也不喜欢这个氛围。多少次我在首都高耸的钢铁城墙外,仰头看着这里的烟花与热气球,恶毒的诅咒这里的贵族富人全都惨死。”
宫理拨动了一下碗里漂浮的洋葱,歪头道:“那你现在还想要这里的人都惨死吗?”
凭恕愣了一下,忽然骂道:“操。你做得到对吧。你可以瞬间杀了这座城里所有人的,对吧!”
宫理诚实道:“我没有试过。”
凭恕抬起枪来,扳动保险,咬牙道:“说不定你已经这样做过,但你根本不记得了!到底是方体制造出了一个超越人类的存在,还是说你自身就是什么外星人、是什么人工智能——你可能才诞生没几年,是不是再过几年,你就要统治这个星球了?!”
“……我不知道。”宫理平静道:“凭恕要成为什么正义使者,消灭我这个万恶的机器人了吗?”
凭恕目光闪动:“我就想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为什么非要养我这条狗,任我打乱你的计划把你带到万城,把你宝贵的时间跟我耗在一起?”
宫理道:“你自己说,不要做狗了。我以为我们是情侣。”
凭恕结舌。他之前说要做情侣,他以为宫理只是口头上糊弄他一下,没想到……
不。她不是普通的机器人,她会撒谎,她洞悉人类的想法,她会残忍会报复,这些话说不定是她计算之后说出的对她有利的话。
他又皱起眉头:“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你想给我个什么结局?!”
宫理皱着眉头思索了许久,嘴唇翕动,似乎内心有极大的困惑无法说出口。
瞳孔深处银光闪烁,她似乎在搜索整个人类互联网与历史记录中的答案,却无法准确表述自己的答案:“我不知道。”
凭恕忽然扣动扳机。他枪法从来都很好,平树心知他是瞄准了宫理身后的墙壁,但宫理忽然朝着枪|口的方向偏了一下脑袋。
砰!
子弹正中眉心,宫理脑袋朝后仰去,因为后坐力而靠在椅背上。
枪响声在餐厅里炸起,周围的食客尖叫起身,惊慌失措。
凭恕也傻掉了。
……她、她不可能躲不开。她是在用脑袋接子弹。
宫理缓缓仰回头来,眉心血洞流淌出模拟人类血液颜色的导液,流淌过她的鼻子两侧。她笑起来,开口道:“你看,我死不了。我的结局又是什么呢?”
凭恕那一瞬间,感觉到了某种蜜露般的恐惧。他好像从来都是被她的残忍与迷茫、神秘和天真吸引。他好像是在凝视深渊与星空,一方面深深被她迷住,一方面知道这样下去他可能会死无全尸。
而他也一直有苟活贱命也要活下去的生命力,对这宫理这种危险的吸引力,他挣扎着,选择将枪|口对准了自己:“你把我送回去!我要回万城,我要回到我的出租屋里去,只要不扯上你的事,老子有一万种潇洒地活法!”
持枪的护卫冲进餐厅,经理正在护送惊慌失措的客人们撤离,宫理和凭恕所在的餐桌,已经被护卫们保卫了,无数枪|口对准了拿着手|枪的凭恕。
要在之前凭恕会胆寒,但现在他知道只要宫理想,没人能伤害他;但如果宫理愿意放任他死,他不死在今天也会死在她手上。
宫理不明白:“为什么你的态度突然转变了?”
要不是她脑袋上已经开了个窟窿,凭恕真的想再把枪戳到她头上:“因为我被骗了!因为我像个蠢货一样,用了我的底牌,用了我的一切想办法要拯救你!就像个贱民还他妈怜悯国王,把自己剩的饼子分给国王吃一样!”
“因为我以为、我以为我们是……”才十几岁的他说不出“相爱”两个字,但他能感觉到那种默契、吸引力……他以为那是永恒的。
“但对你来说,这就是□□包月,这就是玩角色扮演!而且等你玩完了,我会什么结局呢?!是要让我变成蠕动的怪物,还是给我脑袋来一枪?!是要删掉我的记忆,还是把我物理超度!”
数个护卫,里三层外三层的的包围了餐桌和屏风,看着情绪激动的凭恕在吵情侣架。
宫理认真的思索了片刻:“如果我觉得无聊了,我会删除你的记忆,放你回去。”
凭恕瞪大眼睛,气笑了:“哈、哈哈哈哈——操,你是真的打算这么干啊!”
宫理惊讶:“我以为这样是好的。之前折断你手腕的事情,你因此害怕我了,我也想过要删除你的那段记忆。人类的记忆,就像是伤疤一样,会留在身上的。”
凭恕只觉得荒唐:“……我们之前的事情,删掉了就没人知道了,你也不觉得可惜吗?”
宫理:“怎么会没人知道。我知道,我记得。”
凭恕怒吼道:“你根本不理解,你记得的只是你的视角!你永远不知道我们发生那些事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我是什么感受!只有我知道,那个时候宫理的表情、宫理的反应是什么样的。我在因为……因为我的傻|逼情绪,把你的样子再解读、再加工,我眼里的你,可能跟世界上人眼里的你都不一样,跟你自己也不一样!”
宫理愣住了,她嘴唇动了动:“那、哪个才是真的我?”
凭恕已经不想跟她说话了。
她却有些急了,拽着凭恕的衣领:“告诉我啊。那个我是什么样子?是真正的我吗?那真的是世界上独一份的无法复制的东西吗?”
凭恕甩开她的手:“太费劲了,我跟你说不通,他妈的现在就送我回去,否则我现在随机开枪打死一个护卫,他们就会开枪把我打成筛子!”
他知道自己在赌,赌宫理至少现在还不想让他死。
宫理忽然朝他扑了过去,凭恕就要开枪,她却不是夺枪,而是将手中的魔方,拍到了他面前。魔方荡漾出一片荧光蓝色的光波,就像是把石头砸进了荧光海。
凭恕感觉像是空气在抖动,他周遭一切瞬间变化。
餐桌变成深山之中云雾缭绕的古老棋盘,他衣袂飘飘,手中的枪变成了拂尘;而宫理是一只下身为蛇的女妖,正盘踞在石凳上托腮看着棋盘,晨霭从他和宫理之间流动。
棋盘又化作类似台球的某种桌球游戏,他手中握着击杆,周围烟雾缭绕,他们在某个钢铁星舰的娱乐室中;周围满是穿着制服的蜥蜴人正在欢呼叫好,宫理弯腰击球,朝他一笑。
他一瞬间又感觉双脚离地,他穿着宇航服而宫理就穿着吊带裙,二人牵着手漂浮在太空中,他呆呆的看着远处双子星融合的庞大尘埃,而由血肉筑成的外星舰船,从他们头顶飞掠而过——
这变化如同在跳跃多重的宇宙,切换无数的可能。
凭恕呆住了,宫理却对一切早已熟悉。周遭仿佛是宫理能看到的一切,能去到的地方,亦或是那些过去、未来的平行宇宙。
就在凭恕目接不暇之时,忽然觉得朝后一倒,他滑落到地板上,而宫理也跌到他身上和他撞在了一起。
眼前是一间并不怎么大的房间,跟他们的出租屋差不多大小,周围的墙壁光洁如瓷。但是房间里没有床铺,只有一些他理解不了的工作台、发着光的养殖仓、各种零件与标本。
非常像科学怪人的房间。
宫理站起身来,淡定的拍了拍裙子。
凭恕:“我不是说让你送我回去吗?!”
宫理打开了房门,凭恕看到了刺眼的……两颗太阳,以及近的没几步路的地平线,地面上是紫红色的草坪与蓝色卷曲的蕨类植物,房门外还有一些从人类星球上搬来的秋千、滑滑梯。
宫理笑道:“欢迎来我的出租屋。”
……
宫理把他寄存在了一颗小星球上。这里应该距离太阳系很远。
天空上发光的恒星很小,而且有两颗,平均每八分钟就会切换一次白天黑夜。这个星球有多小——他从这个房子正门跑出去大概跑半个多小时,就能回到后门,可能有些彗星都比它要大。
因为引力比较小,如果他跳得太使劲,会碰到这颗星球外层的人造大气层。
这里似乎是宫理的小宝库与实验室,她有很多东西都存在这里,还有许多机械机关与秘密出入口,仿佛星球内部也被她挖空了当储藏室。凭恕在架子上还看到了能修复人身体的魔杖,很那个能把水汽蒸发的遥控器。
以及……在实验基地的图书馆里的几本书。比如平树藏在肚子里带出来的那一本。
宫理出去了一趟,她打开房门回来的时候,从门那边的家居市场仓库拖了个崭新的床垫出来,还买了一盏可爱的台灯。
凭恕一直戒备的看着她,甚至无能狂怒还挥舞着枪威胁她。
宫理从超市袋子中拿出加芝士的通心粉,还有各种烤肠蛋糕热汤:“你才不舍得自|杀呢。你又杀不死我。干脆吃饭吧。”
凭恕:“操,你信不信我把你屋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给你砸个稀巴烂。”
宫理盘腿坐在床垫上,开始吃她的通心粉:“嗯。你砸吧。”
凭恕从身体里拔|出一把骨刺制成的宽刀,就打算要砍烂她的实验室,宫理轻巧道:“那我可能会把你拴在墙上,把体温计插|进你的**里,让你没法上厕所。啊,我这里还有通电的小夹子,我联网的时候看到这也是一种工具……”
凭恕正要转身打砸,被这句话弄得小腿肚子一哆嗦。
太过分了。
他还不如落在什么组织手里!
宫理反倒很期待似的:“你不砸了吗?你砸一下试试呗。万一我说话不作数呢?”
凭恕:万一你说话作数呢!
一个无所不能但认知水平像小女孩的可怕家伙,刚刚学会了怎么玩他,凭恕已经不敢想,她要是真的愿意会做什么样的事。
凭恕悻悻放下骨刀:“……我饿了。”
宫理咧嘴笑起来:“快来吃吧。”
凭恕没骨气的坐在床垫边上大吃大喝,喝着饮料还故意打响嗝,宫理并没有讨厌这一点,反而学着他也想打嗝——但她的胃显然跟人类结构不完全一样,半天也没能打出嗝来。
凭恕看她那傻样没忍住嘴角抬了一下,但立刻意识到不对,绷着脸转过头去。
宫理因为自己做不出人类的生理反应而略显沮丧,悻悻道:“再过段时间就可以了。我打算换个身体,过段时间应该就可以打嗝了。”
凭恕只是“切”了一声不理她。
宫理还带了个万城时间的钟表过来,放在床垫边,到万城的夜里十二点时,凭恕也困得不行了,他不肯脱外套,裹着衣服倒在床垫上。
没想到宫理也爬上来,躺在他旁边。
凭恕臭着脸,他讨厌人的时候也是非常的讨人厌:“你滚下去,我睡不着。”
宫理动也不动:“那你睡地上,床垫是我拿回来的。”
凭恕:“你又不用睡觉!这屋子之前都没床!”
宫理坐起来,拽他衣领:“那就不睡了。”
凭恕被扯开衬衫扣子,他惊慌失措:“啊啊啊我他妈要报警了!滚蛋,你再动我一下我踹你——操、你怎么、这么沉!”
宫理压在他身上,两只冰凉的手压在他肚子上,像蛇一样往上滑动,他刚要踹她,宫理膝盖就重重压在他腿|间,凭恕疼的闷哼。
凭恕瞪了她半天,他确认自己拿出火箭炮也打不过眼前这个怪物,忽然重重往后一倒,自暴自弃:“脱!搞!我他妈的要是回应你我就去死。”
他一副“你得到我的身也得不到我的心”的表情。但宫理哪里接收的到如此复杂的信号,他说脱,她就脱了,凭恕冷的一个哆嗦,昂贵的羊绒衫都快堆在他锁骨下头——
凭恕脑内正代入着“你死了这条心吧我绝对不会爱你”的情绪,躺尸在床垫上,不肯动一根指头,连眼神也不给她。宫理忽然伸出手,戳了一下他的肋骨。
“!!”被戳到痒痒肉的凭恕猛地弹起腰,扭着身子挣扎开。
他头发乱糟糟的压在床垫上,瞪着眼睛,宫理笑嘻嘻地勾着手指。
凭恕气得要昏过去了。
宫理总是很不经意间会安抚他,她弓起后背来亲了亲他肋骨。凭恕都分不清是自己贱,还是她太有办法,他紧紧闭着眼睛放弃了对抗。
她的呼吸痒得让他想躲,他就像是她鼻息下发抖的蒲公英,凭恕忽然意识到,自己再跟她这么相处下去,迟早会输掉。
宫理亲吻着,忽然道:“凭恕什么时候纹身?”
凭恕睁开一只眼睛:“鬼还要纹身!凭什么要为了你这样的家伙纹身。”
宫理循循善诱:“纹身吧。或者我会趁着你睡觉的时候,给你纹身。”
凭恕瞪眼:“你敢,这是我的身体!”
她掀起上衣,这家伙里头没有穿内衣,露出弧度的下半,她却没有自觉,摸着自己的肋骨:“我也纹身。跟凭恕同一个位置。”
她目光很憧憬的样子。
凭恕心烦意乱,伸出手拽了她衣摆一下,遮住她白的发光的身体:“做梦!”
如凭恕想的那样,他感觉自己真的会输。明明他一辈子都在追求自由,但宫理却让他生出不想逃的惰性。
宫理有时候会消失,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颗星球上,有时候却会兴致勃勃地带他出去玩。
她想起平树以前说的在冰面上钓鱼的故事,带他到某个冰封的星球上,凿开并从冰下的甲烷海里钓上来一大堆黏糊糊的玩意儿。但凭恕没有顾得上钓鱼,他正仰头看着巨大的星球从头顶掠过,气态漩涡的巨眼凝视着他们的影子。
凭恕无聊的时候自己用她实验室的角磨机磨了几个骰子玩,宫理就带他去某个镂空星球上的赌场。去的时候,那个蓝绿色晶体状的外星前台,总是问宫理要不要寄存他。宫理拒绝了,进了赌场才跟凭恕说,他们很喜欢把寄存品复制了,然后把原品送到某些星球的黑市上去卖。
宫理之后,还真的在铁城空荡荡的公寓楼里住了一夜,她点上壁炉,房间里有褪色的地毯和抱枕,她躺在蓝色的天鹅绒沙发上看儿童画册,穿着雪花图案的红毛衣,还有厚厚的毛线袜。
凭恕坐在地上,心虚中示|威一般,把身体里的枪拿出来一把一把上油保养。但柴火噼啪,外头风雪很重,宫理拆了包薯片,时不时递给他,凭恕吃着薯片,偶尔看看她,慢吞吞的把这些枪械搞出了擦餐具的温情。
到晚上挤上|床垫的时候,宫理又尝试去亲吻他,凭恕推她了,平树别开脸了,但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先投降的,跟她在厚厚的皮毛被下亲的喘不上气。
屋里只有壁炉的火光,在俩人脸上投下重重的阴影,他眼睛睁不开,只想用嘴唇去观察,宫理用腿缠着他,平树躲着身子怕她发现自己的反应——他主要是无法面对自己的反应。
凭恕心里骂自己没出息,不肯跟她多说一句话。他又怕宫理说出什么得意洋洋的话,她一张口要说,他就气不过似的咬过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宫理整个人蜷在他怀里,就跟豆荚里的豌豆似的,两个人弓着身子适应着彼此的弧度。只可惜豌豆的嘴被他咬的有点肿。
凭恕立刻反口骂平树,非说是他心志不坚定,宫理凑过来一会儿他就没忍住亲了。
平树有些想法在心里酝酿许久:“……我总觉得,她编故事说自己是人类的小女孩,还有过父母,正是她打心眼里想要成为人类。”
凭恕却反驳道:“想成为人类,不代表她真的能成为!你忘了那个方体干员给你的东西了吗?”
平树立刻警惕道:“你不会真的想用吧!”
凭恕沉默了一会儿。
那位方体干员给了他一个小小的拇指大的按钮装置。他说,方体已经确认不可能“养育”宫理,或让她变得足够有同理心了,他们只希望能再次删掉宫理的记忆。
让贪玩残忍的神,忽视他们这群蝼蚁的存在,甚至忘记这颗星球,就是最好的结局。
由于宫理的躯体是方体协助制造的,内部结构有很多用的都是方体提供的原材料,这拇指大的按钮装置,就可以利用宫理颅骨的共振,删除她的记忆区域。
多年前他们就是这么做的。
但平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这么做。他不相信宫理,更不可能相信方体,谁知道会不会按下去,宫理直接脑袋爆炸。
而且,如果删了宫理的记忆,“新的宫理”可能会对他不耐烦与警惕,他可能来不及解释就被她杀了。
但……现在该怎么办?
平树发现自己只能等她玩腻了再说。
自从上次在铁城的小屋里亲吻之后,她似乎以为他们恢复了关系,又开始折腾他玩。她会买一些不知道从哪儿拿来的没几块布的衣服,逼着平树穿,平树死都不肯穿,她就掰着他胳膊硬给他套上,把平树气的嘴唇哆嗦。
她必然会过来又拱又亲的,平树才刚刚缓过气,觉得只是换个衣服也不算太过分……几枚夹子就夹在他吃疼的地方,她还又拽又弹,他疼且麻的打颤,她却抱着他肩膀,开开心心的叫他名字。
凭恕总是因为嘴贱和怼她,被她拿绳子捆住扔在工作台上,跟她做到一半的小型发动机摆在一起。她技术太烂了,把凭恕皮肤磨得都一道红一道紫,但她拿着各种能把他电焊和解刨的工具吓唬他,足以把凭恕威胁的不敢乱动,下头梆硬。
她还学会拿手塞他嘴里,凭恕发狠咬她了,咬的自己满嘴都是鲜红的导液,但宫理也只是会笑着捏他舌头。凭恕发现自己的牙齿伤害不了她之后,也只好自暴自弃的仰着头张着嘴。
平树能依稀感觉到,宫理想证明什么。是证明爱或者被爱,但她只知道用这种方式,她以为平树从疼到爽的低吟,她以为凭恕从抵触到迎合的动作,就是对她的爱了。
……平树自己也分不清。
他感觉到自己的天平又再倾斜,或许是因为她笨拙的索求感情的行为,或许是因为他自己远比想象中更顺从的姿态。
宫理也会在小星球上捣鼓东西,有时候会让他帮忙做一些加工,取一些杂物,平树感觉自己就像是她的助理,有些事做他也会安心一些。
但平树……万不应该再没有经过她同意的情况下,进入她的地下仓储。
平树其实进去过几次,但是占据整个星球内部的地下仓储分为很多区域,有些只是存放材料和工具,有些摆放的是她从人类星球收集的各种玩具。
宫理对他不设防,给了他去各个区域的权限。平树打算在她不在的时候,去收集玩具的仓库找一些打发时间的东西。但他看到有一处金属入口,就以为里面也是她放杂物的地方,便闯了进去——
平树其实对那内部的景象,因为过大的惊吓而不太清晰了。他只依稀记得墙壁镶嵌的储存仓,就像是服装店里挂着衣服的长钩,每一个钩子上整整齐齐挂着数个装满黄绿色液体塑料袋,每个都有近两米高的。
液体半透明的,就像是藻类横生的深湖,依稀可以看到有些东西贴在塑料皮上,平树凑进去看,打开了自己光脑上的灯。他立刻惊的魂飞魄散——其中是一个个人类的身体!他们有着各种各样的畸形与发育不良:腹腔外翻、没有皮肤、大脑缺失、肉瘤遍布……
那些肢体撑在或贴在塑料袋上,大部分都死气沉沉,只有少量还在抽动着。
男人女人,各个人种,各个年龄,但几乎没有外星的生物,全都是人类!
还有一些半人高的塑料袋,里头液体颜色也不一样,部分是透明的,能看到其中在培养一些眼球、胰腺、肠胃……等等。有一些复杂的管路还连着这些器官,让器官就像是活的一样鲜艳。
肠胃正在缓慢地蠕动,缩小;眼球在平树拨弄塑料袋的时候,转过来正看他。
平树头皮发麻,他不知道这里的器官或人类是什么来源。是她掳走用来做实验的人类,还是她制造的……
凭恕已经傻了,他只是小声喃喃着脏话,不可置信道:“她到底在做什么?”
平树很快就看到了几个恒温箱。箱子里所培养的躯体更高级,他凑进去看,平放在恒温箱架子上的,是一个白皙赤|裸的年轻女人,她被包裹在塑料袋内,塑料袋中只有少量的液体,她像是一只真空袋里的白鱼。手指脚趾还会像婴儿那样无意识的蜷缩张开。
他将脸贴到恒温箱的玻璃上往里看,手指触碰到恒温箱的轻响,刺|激到了躺着的女人,她条件反射的转过脸了——
平树惊的叫出声来,倒退几步。
和宫理一模一样的躯体,正躺在其中,双目空洞毫无意识的看着他。
这样的恒温箱至少有十几台,里面摆放的都是一样的躯体。
他倒退撞在身后恒温箱的声音太大,不止是十几具宫理的身体转过脸来,甚至连那些挂在架子上排列整齐的器官与身体,都抽动或挣扎起来。
十几岁的平树再见多识广,也被这场景惊的站不稳。
他想要跑出去,却没想到踉跄跑错了方向,平树干呕几声,扶着旁边的工作桌正要直起身子来,却在看到工作台上的景象时,大脑空白,手脚发麻。
他看到……他自己正平躺在工作台上。
那具跟他一模一样的身体,浑身已经没了血液,白的像是透明,他头发软软的搭在额前。只是他腹中被剖开了,内脏上甚至还被贴了标签,特别是他的胃部也被打开了。
而工作台周边,放着几瓶汽水。
平树瞬间就反应过来。
……她在研究他打嗝的原理。
这个躯体是他吗?是本来的他还是复制品?亦或是说……他才是复制品?
凭恕忽然大叫道:“卧|槽!卧|槽——他有纹身!这个尸体、身体,它有纹身!”
平树定睛看过去,在他另一侧的肋骨下方,竟然真有一片巴掌大的纹身,图案正是平树之前跟她许诺与描述的那样,是一道伤疤,伤疤中露出了机械的内部构造。
纹身的技术并不好,旁边桌子上似乎还有她画的图纸。
平树头脑错乱,他自从被带到这颗星球就分不清时间的流逝,会不会是过去的平树被她强行纹身之后,跟她起了什么争执,被她杀害了,然后宫理就又复制了一个他?
会不会是有些记忆已经被她删掉了?
会不会平树早就已经死了?
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存在——
就在这时候,平树听到了脚步声,他猛地转过头去。宫理正朝他走过来,她还穿着外套,歪歪头:“平树怎么会来这里?”
她脸上并没有“让他发现秘密”的愧疚,也不觉得这里不该来,只是有些担忧的看着他脸色。
平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失声了。
宫理吓到了,连忙拽住他往外走:“是因为这里太冷了吗?人类的身体这么脆弱吗?你等我给你修复一下——”
平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左脚绊右脚的跟她走到外头。
他坐在床垫上,门打开着,外头是阳光下摇晃的秋千,还有宫理不知道从哪个星球上抱来的蓝晶色毛发的长腿豚鼠,正在同样蓝色的草坪上跳来跳去。
她离开这里,似乎是为了寻找这只豚鼠。平树猜测她想要为了他养个宠物。
她拿了“魔杖”来给他修复,就在魔杖要指到平树之前,他忽然抬起头道:“你是要修复我,还是杀了我制作一个新的我?”
宫理:“什么?”
平树睫毛颤抖:“……我是在跟谁对话,会不会那个恒温箱里躺着的某个,才是我认识的宫理?”
宫理放下魔杖,道:“没有。那些是失败品。我想制造出跟人类一样的躯体,能长大,有体温,能真正的吃饭。能看到平树看到的世界。但现在技术还没有成功。”
平树仍然感觉到一阵阵恶心:“那些其他的人类呢?”
宫理:“有些是伤害过我的方体干员,被我复制研究了。有些是被外星文明抓出来的人类,我捡漏带走了。不过大多数,都是我提取的人类的DNA,克隆培养出来的。还有一些器官的培育总是不成功,我还在做实验。”
这说法确实是合理的,但她很会撒谎,平树已经没法再建立信任了:“……那我呢?那个躺在工作台的我是怎么来的?我是以前的我被你杀了?还是说——你复制了一个我?”
宫理点点头:“是平树的复制品。现在最强的复制碳基智慧生物的技术,只能短暂保留6-8个小时原身的记忆与智能,过了这个时间就会变成躯壳。身体更是最多在7天之后就会开始失血、软烂。赌场的寄存处,故意复制并偷卖生物,用的就是类似的技术,所以被带走的复制品很快就会被发现。”
她确实之前提到了好几次复制这个词。
平树却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那你为什么要复制我?!为什么你要给复制体纹身!会不会所有我不愿意做的事情,你都会在复制品上实验,来满足你专横的想法!”
宫理被他的指责弄懵了:“因为,如果我能用更新的技术复制躯体,或者转移记忆,平树就可以一直活下去。纹身、我只是想试试……”
当她有了这样的能力,平树又如何去信任她,他拔高音量道:“是啊,有一个被你骗了,生了你的气,你就可以复制一个,然后杀掉之前那个!又有谁能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假的?谁又能证明我哪次拒绝你的请求时,你就可以复制出一个来为所欲为然后再处理掉!”
宫理惊讶的看着他,缓缓道:“可我、只想要有世界上唯一的跟我相关的记忆的平树。别的平树是跟我没关系的平树。”
凭恕立刻接口怒道:“谁知道你会不会改变我的记忆!谁知道我们之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宫理毕竟也考虑过删除他的记忆,但她又道:“可我现在明白了,记忆不是说改就改的,纸张上涂了修改液,就不是那张纸了。平树眼里才有真正的我,才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我,就算是时间倒流、平行宇宙,也不会有一模一样的了。我要是删掉了……那不就是删掉了我自己的一部分吗?”
她表情迷茫又困惑,皱着眉头。
但宫理看到凭恕的表情,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永远无法取信他了。
当她发现自己被方体删除记忆时,巨大的怀疑笼罩了她,她无法辨认真假,无法辨认自己究竟是谁,慢慢跟平树接触,那些细节填充了她感知的空白,她才慢慢有“我是我”的实感。
而当平树发现她也有这样的能力,他必然也会被怀疑笼罩,他也不知道哪件事是真的哪件事是假的,他必然会时不时突然心惊,突然思考自己是不是被她塑造、改变了。
而人类更脆弱,平树与凭恕几乎是不可能从这其中挣扎出来的。
甚至只要是他一天知道宫理的存在,他就会夜里惊醒,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处她为他制作的“实验基地”里。
宫理蹙起眉头,她表情难受:“……我不该让你知道的。”
凭恕会错意,怒极反笑:“秘密被我发现了,开始后悔了?!”
宫理沮丧的看着手中可以修复人类伤势的“魔杖”,轻声道:“一切都不该知道。人类实在是……太脆弱了,一点污迹都会扩大,一点不安都会怀疑,好像是只要有了、有了一点不够合适的时机,就永远无法恢复了。”
凭恕呆呆的看着她。
他第一次看到宫理露出如此拧巴的表情,她好像只是为了胸口的难受感觉到奇怪,并不知道那情感是不是悲伤。
他一下子都没能说出话来,但慌张中找话说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仍然是自我防御:“你会撒谎也很会表演这一点,至少是很像人类了。”
宫理抬起脸看他,银色瞳孔里写满了不知所措。
凭恕说完就意识到这句话太伤人了,他僵在那里,几乎想要抽自己一个嘴巴,但却也动弹不得,半晌道:“你把我送回去,不就没这些事了。”
宫理银色的瞳孔凝视着他眼睛深处,沉默后开口道:“嗯。送你回去。人类要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回到熟悉的认知里,才能安心。”
凭恕没想到她这次答应的如此轻易,但宫理走向了自己的工作台,她从落灰的角落深处,扒拉出一支银色的轮廓夸张的手电筒,调试着手电筒外侧的按钮,走向凭恕,道:“你看着灯泡——”
凭恕立刻别开头不去看:“你想干什么?!”
宫理:“像我之前说的那样,删掉平树的记忆。我就删到我们第一次打招呼之前,就可以了,记忆会按照惯性自动补全缺失的部分。”
凭恕看到这种东西落灰的样子,就猜到宫理可能真的从未修改过他的记忆,他记忆中的每一分钟都是真实的。
凭恕立刻捂住眼睛:“你不许删了我的记忆!”
宫理拽了拽他胳膊,劝道:“不删除的话,方体可能还会找上你。而且你会一直怀疑我是不是给你设局,会不会偷偷改变你的生活,会不会用复制人替换你身边的人。你甚至会因为记得我,而怀疑过去的记忆都是我编造的。我知道,那是很不安的。你的记忆是宝贵的,但不删掉,你就回不去正轨。”
凭恕捂着眼睛朝后急退:“那就不安!那是我的记忆,你凭什么删掉我的记忆!我不要我的记忆里有任何虚假的东西!”
让他不记得宫理了……他绝对不愿意。
凭什么,凭什么要他忘记?!
他早就回不到正轨了,再说到底什么才是正轨!
宫理忽然道:“他们给了你一个能删除我记忆的东西是吧。给我看看。”
凭恕警惕的看着她:“你要干嘛?”
宫理:“那个装置删不掉我的记忆,只会炸烂我的脑袋,幸好你没有用。但是拿给我吧,我稍微改一下,就会变成别的有用的东西。”
凭恕犹豫了片刻,他觉得如果这玩意儿真的会炸死宫理,放在自己这里也不安全,才从身体里取出那个拇指大小的按钮装置。
宫理拿着走到工作台边:“我赞同它们的想法,删除我的记忆能够让他们安全。能让跟我相关的人类都感觉到安全。人类确实是不适合接触太超过认知的东西。”
凭恕有些不安:“你送我回去就行,干嘛要清除自己的记忆?!你、我觉得你没必要这样——”
宫理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你们人类是纸,而我本来就是涂改出来的东西。再说,我对人类感觉到无聊了,不想玩了。”
方体的人没有撒谎,能随意打开传送门的宫理,从来不需要他的“拯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