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捂着牙印又缓缓躺下去:“……嘶。我也没说不能咬, 你、你好歹打声招呼,吓我一跳。”
宫理忽然笑眯了眼睛, 她俯身下来,在凭恕喉结上更用力的咬了一口。凭恕疼的直吸气,他怀疑宫理都能给咬出血来,他强忍着没吱哇乱叫,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是被“情侣”两个字做成的萝卜吊着的驴。
宫理笑嘻嘻的声音也喷在他脖颈上,她一路往下咬过去,凭恕还脑子里自顾自为她想好了理由:她肯定是刚刚离开熟悉的环境,特别没有安全感,所以想用这种办法确认他们俩之间的关系还是稳固的。
这么一套合理想法之下, 凭恕越想越隐隐心疼, 被她咬的嘶嘶吸气, 一排牙印,还强忍着自己的脾气, 伸手笨拙的摸了摸她脑袋:“别害怕, 我会一直——哎呦卧|槽别咬我肚脐眼附近行吗?”
宫理笑得头发没完全干的脑袋压在他肚子上,然后隔着浴袍捏了他一下,特别大声的宣告:“凭恕又这样了!”
凭恕突然觉得自己跟被她搓扁捏圆一样,万千在嘴边能逞强说出的难听话, 都变成了吐泡泡,他拉着她胳膊:“你能别躺我肚子上吗, 奇怪死了, 赶紧上来,扭来扭去跟个蛆似的, 哎——别动手!”
“凭恕汪汪叫一声吧。”她被他拎上来,脑袋挤在他颈窝旁边。
凭恕闭眼装死:“不叫。”
“就一声, 就再学一声小狗叫,你以前不是总叫吗?”
凭恕心里暴跳:那是被你逼的,要害都抓你手里快被捏坏了才不得不叫的!
但事实证明,他是吃软不吃硬的典型,宫理明显不会撒娇,但就是小孩似的脑袋挤一挤他、蹭一蹭他,他被她闹得满身都是暖腾腾的热汗,浇在蜜里似的稀里糊涂,这张贱嘴没有咬紧,迷迷糊糊的给她汪汪两声。
宫理笑起来,她也叫起来,但是是“嗷呜呜”的叫。
凭恕笑她:“嗷嗷呜什么?我当狗你就要当狼啊?嗷呜呜——”
“嗷嗷!”
情侣酒店的情迷意乱、肮脏燥热里真是人间百态,隔壁是几个成年男女在那头尖叫,他们这边是两个赤身穿着浴袍的小孩在狼嚎狗叫,笑成一团。
凭恕浴袍都散了,大片胸膛露出来,他枕着胳膊看着天花板,宫理摊开手躺在旁边,跟他闲聊:
“凭恕以前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吗?”
凭恕心道,以前最惨的时候在楼缝里卷个纸壳子都能睡,怎么可能住得起酒店。但他含混道:“差不多吧。”
“真好哇。”她的腿在蹬被子,情侣酒店毕竟是大家光着膀子猛干的地方,空调也很热,她一只脚伸到被子外头,然后又夹着被子,卷成一团。
凭恕之前可从来没觉得这种情侣酒店好,藏污纳垢的,只是合适的躲藏之地。但是宫理夹着被子朝他挤过来,他忽然觉得他们俩——纯洁的就像是塑料糖纸上的两颗小露珠。
他正想着,房间内的自动贩卖机亮起汽水的广告,她明显口渴了,爬起来光着脚想要踩下床去买汽水。浴袍早就在刚刚的笑闹中松散,她是赤|裸的跑下去,弯腰去看屏幕上的优惠信息。
……她白皙皮肤反射着彩色的广告,赤|裸着也不让人觉得太多遐想,真的是露珠。
凭恕平静的感慨,就在她拿着一瓶汽水转身跑过来的时候荡然无存,他面红耳赤地撑住扑过来的她:“咳咳、明天咱们去买一些衣服吧,总不能在屋里只穿浴袍。”
红街哪有多少卖正常服装的店,凭恕搜了半天才搜到一家霓国街附近有一家卖少女内衣睡衣的店铺,带她去的时候,看店里挤满了女孩。凭恕不好意思进去,他嚼着口香糖戴着鸭舌帽,本来想在外头等她。
但宫理一直在里头叫他问他,他只能摸摸鼻子,两手插兜故作满脸不耐烦,宫理挑了几件,他都没仔细看就装逼:“喜欢就都包起来。”
结果回头才发现宫理买了三十多条内|裤,十七八件内衣……
凭恕又带她去买化妆品,他以为女孩都很喜欢这些,但宫理一直兴趣缺缺。他觉得她肯定是不了解,就要给她比划比划,宫理有些抗拒,他撇撇嘴,自己试了个颜色给她看:“明明很好看,你涂肯定更好看——”
他抿了一下涂了口红的嘴唇,没想到宫理眼睛忽然亮起来,抓着他胳膊:“买这个吧!”
凭恕得意于自己的带货能力:“喜欢了啊?”
宫理点头。
凭恕:“还想要一支亮晶晶的唇釉吗?”
宫理:“嗯!”
当天晚上,凭恕才知道这口红她压根不打算给自己用,全都是抹在他嘴上和身上了,唯一能沾在她嘴上的途径,就是在亲吻的时候。
这口红还不怎么好洗,用了沐浴露都在身上留下淡淡的印子,照着镜子就能看清她在他胸膛上画的叉叉。
他们在情侣酒店暂时躲了相当一段时间。凭恕还是有丰富的躲藏经验,他们换了各个酒店居住,宫理的银发比较醒目,他还给她换过假发,但有点不舍得给她染色。他的虚拟机号码也几乎是每天都变更,连去换钱的地方都不一样。
这俩人也算是见识了情侣酒店多样性,宫理更是觉得每一个不同风格的房间,就像是一个个奇妙的洞窟神庙。
在某家酒店珠贝形状的浴缸里,她非要拉着他一起扮演人鱼,弄得一身泡泡还要拍打水岸。凭恕一面觉得好玩,一面又鄙夷她幼稚,最后她还在浴缸里狂拍他屁|股:“你快扑腾几下,马上就要搁浅了啊——”气的凭恕都想给她灌点肥皂水。
凭恕还不小心定到了某家轻轨车厢风格的酒店。他面对宫理的疑惑还解释不出口,最后实在耐不住她的十万个为什么,凭恕拿光脑给她搜了一段视频。凭恕也是头一次看,他看的满脸嫌弃,宫理则直说太假。
结果白天的时候,凭恕带宫理坐轻轨游览城市,人一多就开始挤起来,凭恕挤在门口旁边揽着她,她眼睛立马亮起来,手从一开始抠他破洞外套的破洞,到后来要从他穿的卫衣下摆往上伸。
凭恕死死按住她的手腕,咬牙切齿:“你玩什么呢?”
宫理眨眼:“玩电车痴——唔唔?”
凭恕死死捂着她的嘴,一直到下车了才撒手,代价就是某个人都快在车上抠他肋骨,她一双手都被他体温给暖热了,还信誓旦旦说什么蚊子给他胸口咬了俩小包她给挠挠痒。
她似乎觉得每一天都是完全新鲜的,每一次走进酒店房间都满是惊喜。
凭恕也头一次感觉到这个所有欲|望与事物都明码标价的地方,也是这么有趣的。
凭恕也带着她去了下城区,他需要办下可靠的身份,才能租房和找工作……以及真的送她去上学。下城区比他记忆里更脏了,到处都是从地面往下滴落的污水造成的泥泞,小偷骗子已经比正经卖货的人还多。
凭恕走哪儿都怕她丢了,紧紧拽着她胳膊,到后来变成了牵手。她手冰冰凉凉,荡来荡去,凭恕感觉自己心思也跟着她甩动而荡秋千似的。
一方面是跟她在一起心里越来越轻盈,一方面是他开始往死里打压平树。
出入下城区,他也顺便买了很多致幻剂和兴奋类药物,包括役灵药水,都是为了能压制住平树的意识,让自己不会被顶下去。
为了让宫理感觉到他跟平树的区别,凭恕重新打了耳骨上几个长死的耳洞,戴上夸张的首饰,在晚上亲吻她的时候,她会用手拨弄他耳骨钉上的挂环玩,而他会一遍遍追问她喜不喜欢。
凭恕心里没什么愧疚,他觉得这么多年有无数的苦都是他吃下了,很多事情他都顶在前面,凭什么不能让他占据快乐的时间。再说,他也不觉得平树能像他这样在万城如鱼得水。
平树本来还想反抗……但他发现宫理似乎也并不介意身边是谁,她和凭恕也能玩得很好。平树都分不清宫理是因为离开实验基地而快乐,还是因为有凭恕陪伴而快乐,
他有时躲在意识深处,看着宫理垂着眼睛跟凭恕亲吻,一方面他心里怨恼,想要紧紧闭着嘴唇不去看,更是讨厌凭恕呼哧乱喘又主动的样子;一方面触觉通感,他满脑子都是他们俩以前的相处,自己嘴唇舌|尖也忍不住越来越烫,在脑子里发软眯眼。
事后就是凭恕愈发得意洋洋,而他越来越心灰意冷……
所以、果然是没人需要他吗?
直到宫理在某天吃饭的时候,忽然提到了:“这个很好吃的。平树不会想尝尝吗?”
平树听到这句话,鼻子一酸。
凭恕手顿了顿:“你管他做什么?他睡着了,都不知道这些天发生什么。而且他也帮不上忙。”
宫理没说话,挑挑眉毛继续吃饭。
凭恕反而有点坐立难安,漫不经心道:“……怎么?你想让他陪你啊?”
宫理:“也不是,啊吃饱了,我不吃了。”
凭恕:“嗯?你不是刚刚还说好吃吗?”
宫理放下刀叉:“可能是我比较容易腻味吧。”
凭恕事后越想越觉得她意有所指。难道是她对他有点腻味了?非要让平树出来换换口味不可?什么嘛!
凭恕纠结半天,也不舍得把时间让给平树,却没想到某天深夜的时候,平树一直在脑海里疯狂叫他,把他叫醒。
凭恕爬起来揉揉脑袋,都要在心里骂娘了:“你叫什么?又这样慌里慌张的!”
“你个傻子,宫理不见了你都不知道吗?!”平树忍不住拔高音量。
凭恕睁开眼才发现,旁边床铺上没有人,反倒是有几件衣服散落在地上,而他的光脑,则在床头一直震动,另一个虚拟号码要与他通话。
平树着急:“你没发现吗?好几天夜里她都不在!我明明有印象,但在她不在之后的事情却一点记不起来,之后只记得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就躺在旁边呼呼大睡——”
凭恕腾地一下坐起来,他进了浴室洗手间,都没有人影,宫理本来体温就低,躺着的位置一片冰凉。凭恕套上背心,光着脚打开门往外看,走廊里只有一些隔壁床上健身的声音,根本空无一人。
凭恕冷汗都下来了。
平树:“光脑!是不是她在给你打电话?她不也是你新换的虚拟号吗?”
凭恕扑向床头的电话,立刻接通,那头似乎是一些冷风的声音,他叫道:“宫理?宫理?!”
过了半晌,才是她的喘|息:“凭恕。你有认识做义体或者修理义体的人吗?要材料高端齐全,而且可靠的人。”
凭恕愣住了:“什么?”
宫理:“我在昨天你买炸鸡的那家店门口等你。”
她说完之后,就挂掉了电话。
凭恕呆了一会儿,立刻蹬上靴子,裹了外套,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朝外狂奔而去。路上的时候,他还从身体里找出两把大威力的手|枪,藏在外套的袖口里,戴着兜帽压低帽子,快步往炸鸡店的方向走去。
凭恕脑内预想了一万种可能性:会不会是方体的人追上来了?会不会是她出去闲逛被人为难了?
他远远就看到宫理穿了件黑色卫衣,蹲在地上玩扭蛋机。但是她卫衣侧面明显湿透了,脚边雨水的水洼似乎也因为衣袖滴落的液体而染了色。
她听出凭恕的脚步声,转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
凭恕走到她背后,手穿过她胳膊下头,抱着她站起来,想掀起她湿透的卫衣——
宫理却拽住卫衣,道::“可能要抓紧时间一点了。”
凭恕联系上了罗姐,他还偷了辆摩托车,凭恕还不太明白她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但宫理说要他帮忙还是头一回,他骑着摩托车在路上狂奔的时候,别说红绿灯和限速了,甚至有几个弯道,他都漂移到了人行道。
罗姐的店其实已经不怎么对外开了,他砸门的时候,欢迎他的不是罗姐那张烫伤了一半的脸,而是黑黢黢的枪|口。
凭恕也顾不上,脑袋顶着枪|口往里走。
直到宫理坐在修理床上,把卫衣脱掉,手术灯都汇聚在宫理身上的时候,他才看到她身体侧面有一个几乎将她剖开的巨大伤口。金属肋骨与其中破裂的导线、液泵清晰可见,伤口边缘还有着腐蚀灼烧的痕迹,豁口一直蔓延到了腰侧。
凭恕慌了:“你不是会自我修复吗?之前不是说我把你胳膊掰断了都不要紧吗?怎么会现在好不了?”
罗姐也惊讶:“你是全义体——不、不对,你脊柱都是内生的……还是说你是纯仿生人?”
宫理只是将光脑递上去,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各种材料名称:“你能提供这些吗?”
罗姐从库存中找到了大部分的材料,凭恕陪她去拿货的时候,她盯着平板道:“你知道这一块碳纤维加速泵就要多少钱?你要给她付?”
凭恕哪里还顾得上这些:“能多贵,八万、十万?我给她付就给她付,你觉得我之前那几年,还能连这点钱都赚不出来。”
罗姐看了他一眼:“那就行,我这里不接受赊账。只是很好奇,你犯了事消失一两年,然后又领着这么一个——浑身造价堪比火箭的女孩。啊,不会连她都是什么组织的秘密武器,被你偷出来的吧?”
凭恕心里一跳,嘴上道:“放屁,我偷什么不好偷人啊!”
罗姐了然的挑起眉梢:“那看来是骈头了。”
罗姐实际上只做了一部分简单导线与金属骨架的修复工作,她眉头紧皱甚至有些无从下手,仿佛是从来没见过这样技术的身体。
而有些缝合和修复,是宫理侧着身子自己完成的,她需要罗姐和凭恕拉扯着她的电子肌肉,并且帮她缝合,但凭恕好几次手抖,他暗骂了一声,选择叫平树出来干这个精细活。
宫理也发现,刚刚一直嘴碎话痨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凭恕忽然不说话,手也稳当了许多,沉默地垂着头盯着她的伤口看。她就知道换人了。
宫理撬出碎裂的肋骨时,平树快速拿起旁边的镊子帮助她。她将仿生皮泡在溶液里,洗掉上头的染色物质,只变成一层透明膜,缓缓盖在了伤口之上当作敷料,平树开口道:“是因为这个跟你自己的皮肤不匹配,所以只把仿生皮当创可贴吗?你自己的修复能力是受损了吗?”
宫理:“嗯,差不多。”她又叹了口气,小声道:“现在离开基地有些早了,很多材料都没带出来。”
平树敏感地察觉到这话语背后的意思,就好像是她早就准备好离开基地,而他的冲动打乱了她的计划。
她贴好透明的仿生皮后,就像是腰侧开了个窗户,还是能透过仿生皮看到她内部的构造,以及在缓慢恢复生长的自身皮肤。
宫理低头道:“我不喜欢这具身体了。”
平树抬眼看她:“为什么?是不够强大吗?”
宫理:“我不喜欢被毛玻璃围着了。我想要更直接地感受一切。”
平树忍不住将手指缓缓覆盖上去,她注意到他眼眶微微泛红,却并没有吸鼻子,反而像是安慰她似的道:“是不是要很久才能恢复?要不然,回头我也在肋骨里纹身,纹一个机械金属构造内部的图案,咱俩看起来就都是机器人了。”
凭恕愣了愣:平树是最讨厌纹身的,之前他要纹身,平树都坚决不同意。
宫理笑起来:“好呀,等长好之后我也在这里纹身,纹血肉之躯的图案。啊,罗姐,关于我欠的费用——”
平树刚要说他可以承担,就看到宫理伸手向卫衣的口袋,从中掏出一个狭长的音乐播放器似的装置,将它指向了罗姐。
罗姐头顶忽然闪过白光,她腿脚发软,摔倒在地昏死过去。
平树震惊地看向罗姐:“你杀了她?!”
宫理:“不,只是消除了她这一部分的记忆。”
平树转过脸看她,只看到那个音乐播放器似的装置,也对准了他。
为什么、对准他?
凭恕彻底愣住了,平树反应快些,他立刻就蹙起眉头道:“你之前夜里跑出去被我发现,是不是也删除了我的记忆?”
宫理有些惊讶:“你知道?”
平树握住了音乐播放器,失望道:“你如果有这样的能力,是不是删除过好多次我的记忆?宫理,我们是发生过什么我记不得的事情吗?”
宫理眨眨眼,她半晌后摇头道:“没有。就这几次,因为我不在旁边,凭恕过于焦虑了,我回来之后他都在生我的气,我才删除你们的记忆……”
平树隐隐约约感觉到一些不对劲的细节。他知道自己这一刻越着急,宫理越会想要删除他的记忆,平树松开手,姿态放松平静道:“或许你告诉我你去做什么了,我就不会那么着急了。”
宫理看了他一会儿,也放下手来:“……我去找一些我需要的东西。”
“就跟之前你搞得那个魔方类似吗?”
“对。”
平树松一口气:“那你跟我说就好,至少跟我讲你会什么时候回来。这样如果你出了事,我也能第一时间帮你。”
宫理犹豫许久,她像是在后悔自己没有删除他的记忆,也像是不知道怎么和人合作,但片刻后还是点点头。
凭恕却在他脑子里道:“你让她离开身边,她要是出了事怎么办?都受伤这么严重,她绝对不能再乱跑了!”
平树心里轻叹一声。凭恕真是上头到极点了,他之前那么小心的保护她牵着她,丝毫都没意识到宫理可能根本都不需要他的保护。
宫理套上卫衣,平树摸一摸,卫衣上还都是湿漉漉的导液,他劝她把卫衣脱下来,装在袋子里拿走,并且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套上了。
平树顺便把钱都转给了罗姐。俩人牵着手走出门的时候,罗姐店铺外街道上的广告屏,正在播放某个星舰招募、移|民远航的广告,星球从巨大的广告屏上掠过。
她仰头看着广告,哇了一声,感慨的同时摸摸索索找平树的手,平树看出她的意图,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紧紧攥住,平树觉得自己一切的胡思乱想,在这时候都可以往后排。
宫理忽然回过头来:“平树想去别的星球玩吗?我们说不定以后也可以一起星际移|民。”
平树跟她走了一段路:“那就要攒好多钱啊。不过我们可以先在这颗星球上四处旅行。再攒一段时间的钱,我们可以买辆车去北国玩。”
宫理已经期待起来:“哇,北国。”
他心里暗自高兴。宫理虽然行动神秘,但她显然是想过以后,想过规划未来的。
宫理答应了以后再单独出去会提前报备,但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出去过了。凭恕终于不再压着平树,他怕自己注意不到宫理离开,让平树也能帮他一起。
他一开始还想会不会是她又删除了自己的记忆,但平树睡觉浅,总是夜里惊醒,也总是能看到宫理穿着吊带在旁边沉睡。平树摸一摸,她就像是没人暖着就会变得冰凉的铁,他忍不住把被子盖好,整个人挤过去抱着她,感受她慢慢暖和起来。
很快,他们就办好了身份,平树千挑万选,选中了某个大型集体公寓高处的一间小房子,救生梯与消防电梯很完善,而且有多个出入口方便逃生。
公寓附近还有一个昂贵的高中,设施环境都很不错,全脑机授课,至少是能接触很多人类,也跟之前实验基地环境比较像。
平树还去买了几件很……成熟老气的衣服,租了辆车,带着她去参观学校。结果第一眼就被人家看出来,问他是不是大几岁的哥哥。
平树只好现编瞎话,说什么父母双亡继承财产,送妹妹来上学之类的。对方一看平树出示的财产证明,立刻就说宫理只要通过入学考试就可以来上课。
宫理倒是对上学没什么异议,下面就是要回家准备考试,平树在网上下载了好几套题目给她。宫理做题的时候,全程眼睛闪烁,显然是在上网搜索答案。但她也说有些题目在网上会有好多种答案,平树倒是想教她,但他也没上过学,对那些题目有些挠头……
俩人只能趴在桌子边,喝着热茶,对网络上的答案逐一分析,看哪个可能是正确答案。
有时候透过红茶氤氲的热气,看着宫理用触控笔戳着脸颊,一副纠结的模样思索着,平树有种他们俩是按照正常轨迹长大的青梅竹马的错觉,此刻正在备战考试,一起学习呢。
刚住进来没多久的时候,平树还在楼下的垃圾堆附近,捡到了一只脏兮兮的小猫,平树没有养过猫,查了很多资料判断它有没有耳螨猫藓,宫理则将它捧在手里三百六十度的观察。
那只小猫总是趴在高处看着他们吃饭睡觉,只有偶尔放粮的时候才下来吃几口。生活似乎已经步入正轨,平树甚至会买一些菜回来做饭。不过他心是好的,但厨艺实在是糟糕,最后还是凭恕出来骂骂咧咧的收拾残局。
而当一切发生突变的时候,从来不会有什么预告。
平树就像平时那样,在楼下的超市里买了很多冷冻食品与转基因蔬菜,打开房门一边脱鞋一边叫宫理:“明天就考试了,你有好好——”
他忽然止住了声音。
因为在公寓的沙发上,坐着两个陌生人。
他们穿着灰色的制服,戴着白色的类似液态硅胶的手套,以及横条状的银边墨镜。
其中一个人膝头正抱着小猫,小猫脑袋上戴着类似VR的迷你头盔,头盔似乎正在提取小猫的记忆到光脑中查看。
平树一眼就明白了。方体的人追过来了。
他扫视房间里,并没有宫理的身影,也隐隐放心下来,神色如常的拎着塑料袋走向冰箱。
他将冷冻的披萨塞进冰箱,身后就传来其中一位男性干员的说话声,平树一下子就认出这声音,正是“处长”。
处长看着光脑:“真是恩爱的一对小情侣啊。”
平树将冰箱里的饮料摆放整齐,背对着他们道:“她已经不在这里了。你们要是想把她带回去关起来,恐怕要另外想办法了。”
处长笑了:“关起来?是啊,在你们逃走之前,我也一直以为我们是关着她的。”
平树心里一跳,但他怕这话是圈套,并没有追问。他只是合上冰箱门,靠着冰箱看着沙发上的两个人。
“是,你能从之前的组织里逃脱。但你也太小瞧方体了,你以为就凭你的能力,是能从方体的实验基地里逃走的?她给你开了多少传送门,几乎是创造了一场闯关游戏给你玩。甚至是这个——”
处长手指尖上捧着一个黑色的被挖空的半球。正是平树逃脱时,拿来改变引力的特殊装置。
处长笑起来:“你知道吗?这个东西的原型是她制作的。后来我们改造,技术也不小心泄露了,所以才成为组织要抢夺的装置。那时候,她甚至还没拥有躯体呢。”
平树微微瞪大眼睛,既有惊讶,也有隐隐的愤怒。
他们还有脸说到她的……躯体,她的过往。
处长道:“她最近受伤了吧,你也应该看到了她的身体构造。或者说,你更早就知道她不是人类了对吧。你还年轻,有没有想过对于一个如此未知且强大的……东西而言,你我甚至人类,都不过是她的玩具罢了。她玩死过的人类,已经不计其数,当她对你失去兴趣的时候,说不定会把你拧成麻花装进营养袋里观赏。”
平树胸口起伏,半晌道:“你称呼她为‘东西’,你们有没有想过,她本来是人类,她从来都是人类!是你们将一个小女孩的脑子挖出来装进缸中,是你们将她改造成了现在的模样!”
他吼完之后,死死盯着沙发上的两个人。
却没想到那两个人相互对视一眼,处长轻声道:“你这个版本的故事,还是新的呢。可以暂时标号为A-17。”
平树愣了:“……什么意思?”
另一位干员开口道:“她近一两年为许多工作人员、试验基地里的受试者,都讲述过自己的出身故事。有时候她是死去的天才科学家的大脑,有时候她是被我们开发制造的AI。没人知道她真正的出身是怎么样的。”
……她在撒谎?她会撒谎?
宫理对他就像是对其他的工作人员一样……用上了各种手段与谎言吗?
平树承认那一刻,他隐隐慌神了,甚至他对她的一切认知都出现了裂痕:“可、可你们是控制她的人,甚至可能是培养她的人,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她的出身?!”
“从我们没被完全删除的纸质资料中,有一些蛛丝马迹能推断出——她在试验阶段,她走偏了,做出了一些可怕的超过我们控制的事情,甚至失去了对人类的同理心。我们选择将她格式化,清除记忆。为了防止她追溯过去发生的事情,重复老路,我们删除了大量过去的纸质和电子资料。”
“一小部分知道她过去出身的干员,也被清洗记忆,因为我们担心,她会有办法提取记忆查出自己的出身,如果她知道了自己的出身,可能迟早走上报复人类的道路。方体想要一张没有过去的白纸,想要重新开始,重新培养她。”
“而她非常聪明,察觉到自己是被格式化过,她到处搜寻过去的记忆,却找不到自己的出身,找不到自己的曾经。迷茫之中,她越来越……拟人,甚至生出了愤怒的情绪。很快,她就向方体这个项目的全部工作人员与资料,发起了报复。她篡改删除了几乎所有人关于她的记忆,她篡改与清洗了绝大多数的资料。”
“所以就连我们,都已经不知道她的出身,她当初做过的可怕的事情是什么,我们只能通过过去仅存的蛛丝马迹判断。她也开始不断给自己过去编故事,甚至靠着这些故事得到过许多工作人员的同情。我们也发现,我们对她已经知道得不多了,她和方体早就变成相互利用的关系,我们满足她的要求,她会漏出一点尖端技术给我们。”
平树脑子已经有些乱了。
宫理说的什么小女孩的大脑被养在缸里的故事,根本就是假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就不断编着故事讲给周围的人类听。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人类。
那她说的那段毛玻璃的话,也是谎言吗?
“实验基地说是关着她的牢笼,不如说是我们给她的游乐场。我们希望她学会同理心,希望她变得更像人类。而最近我们才知道,她早就发明出传送门,那个实验基地她早就出入自由,可能因为我们提供了很多高精尖的实验器材和材料,还有大量人类受试者陪她玩,她才一时没有离开。”
平树皱起眉头。
这很符合过去的很多细节,比如宫理早就知道他是故意接近她的,比如他逃脱过程中出现的如此恰到好处的门,比如她受伤后懊恼自己不应该离开太早——
不,这群家伙才是在撒谎,在挑拨,他不能不信任宫理而信任这群人。
平树定下心神来:“那你们来找我又有什么意义呢?按照你们的说法,我也不过是她耍着玩的人类玩具,”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处长道:“……我们也是在赌。赌她还不想失去这个玩具。”
他话音刚落,忽然在公寓的墙壁上,突兀地出现了一扇门。门砰的一下被推开,平树看到背后是肆虐的风雪,还有赤|裸着双脚,穿着吊带站在风雪之中的宫理,银色的头发被风吹得狂舞。
平树还没来得及反应,宫理已经抬起手来。
处长立刻按动手腕上的按钮,橙红色的投影光盾挡住他的身体,但宫理手上的银色激光武器,还是瞬间击碎了光盾,直中他眉心。
仿佛是宫理的实际能力,早已超越这群方体干员的认知,他们准备的防御在她面前就像糖纸。
处长并没有立刻死亡,反而是痛苦地抱住了脑袋,往侧面倒下的瞬间,头颅爆炸!
颅骨碎块落在地面,红白黏液喷射在他们昨天拥抱亲吻的沙发上,与地毯、天花板上,甚至连旁边衣柜的门,都蒙上一层细密的血雾。
但宫理并没有杀另外一个人,只是对平树歪了歪头笑道:“平树帮我拿双靴子吧,我的脚好冷呀。”
方体的人没有撒谎,能随意打开传送门的宫理,从来不需要他的“拯救”。
……
平树走进了风雪肆虐的门里,他拿了羽绒服和靴子,虽然他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了,他也知道宫理并不怕严寒低温,但仍然把羽绒服披在她肩膀上。
宫理甚至不需要对那个坐在沙发上的干员多说什么,只是眼神从他身上划过去,平树就隐隐感觉到了她对整个方体组织的威胁。
她扶着他的胳膊,将赤|裸的沾着雪沫的脚趾套进靴子中,然后紧紧攥住平树的手。门在平树身后缓缓合上,而后瞬间消失,他们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广场上。
平树呼出一团热气:“……这是在哪里?”
宫理笑起来:“新国和北国的边境。”
风稍微缓了缓,平树抬起头,看到了铁城上空黑色的环状带,就像是土星环一般消失在地平线处。还有一些残破整齐的住宅楼,在风雪中依稀可见。
真的是……他的故乡。
宫理从怀中掏出闪着蓝光的魔方,正是当时在实验基地时她摆弄的玩意。她只是轻轻用手拨弄了一下,就有一扇黑色的破旧的木门,腾空出现在雪地中。她握住冰凉掉漆的门把手,牵着他穿过那扇门。
平树踏过门框,脚下是破旧的地板与雪粒。他们已经出现在铁城废弃的住宅楼中,房间里有许多破旧的家具,床早已塌陷,掉皮的壁纸上面有彩色的花纹。房间里充满了新国和北国融合的风格,还有满是煤渣的壁炉。
周围的窗户漏风,从缝隙里灌进来的雪在房间角落堆起,她晃了晃房间里发黄的软皮扶手椅:“平树小时候也会住在这样的房间里吗?”
平树摇摇头:“很小的时候只住得起地下室,这个房子太大了。”
宫理兴奋道:“那平树想住在这里吗?我们可以现在去家具市场偷拿床垫、桌子和火炉来!这么大的雪,平树喜欢雪吧,我们住在这里吧。”
她在强装兴奋,平树看得出来。
他沉默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