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句简简单单的“无聊”, 就让凭恕无话可接。明明他最害怕的结局就是,宫理有一天觉得他无聊了, 扔下他了,可此刻他却觉得事情不是这样的。
她低下头:“我对自己想要变成人类、模仿人类这件事,也感觉到无趣了。我为什么要模仿这样脆弱的生物?是我真的想要变成人类,还是因为我跟人类的相关记忆导致我向往成为人类?”
宫理打开了纽扣装置,戴上旁边的目镜,调整着内部的结构,道:“你帮我去仓库里拿一下东西吧,六号仓库E-92-3的零件,拿回来之后我再跟你说。”
凭恕干巴巴道:“那记忆里也有我的样子呢, 也跟我有关系, 你可不许随便删掉——”
宫理转过脸看他, 笑了一下:“你先帮我拿一下东西吧。”
凭恕跑到仓库里,没花多长时间就找到了零件, 他没有着急拿出来, 反而跟平树道:“靠、怎么办?要怎么跟她说——我不知道,我是想离她远一点,刚刚那副景象,我是真的害怕她, 可是、可是……”
凭恕说话声音刚落,忽然看到眼前架子上的零件化作粉末。
不只是这一件零件, 整个地下仓储的货物, 几乎都在瞬间化作齑粉,从架子上流淌下来, 扬起尘埃。
平树忽然道:“快!上去找她!”
凭恕也猛地反应过来,他转身往回跑去, 却发现宫理摆着各种人类世界小玩意的仓库,所有的东西也都变成了粉末,在他身体两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消失。
像是海市蜃楼崩解,像是她在抹掉一切。
凭恕跑到了地下仓储的出口,已经能看到房间。
工作台前哪里有宫理的身影,工作台附近几乎全都空了,甚至连上面的各种装置、工具与开发到一半的零部件都消失了……床垫、台灯、时钟,那些给平树准备的生活用品,也全都被清除掉了。
只有那枚被改造好的按钮装置放在工作台上。
按钮保持着被按下去的样子。
房间里唯一多的,是一扇悬浮的门。
凭恕呆呆的环顾四周。
……什么?她走了?
她真的删除了自己的记忆?
那些她热衷收集的人类物件,都不要了?那跟他过夜的床铺,也都扔掉了?她是真的无聊了,还是……
她是不是早就发现,他这段时间并没有办法跟她恢复过去的关系。
凭恕觉得自己声音有点发抖:“你说,她删了多少记忆?”
平树半晌才回答他:“我猜,她都曾经被清除过所有的记忆,以至于都不知道自己的出身。那这次她或许也会让自己回到空白的原点。”
她真的就这么果决,什么都不要了吗?她是真的不像人类那样总恋恋不舍,对自己的记忆都如此轻率又坚决?
他怀疑她、恐惧她,又如此不能接受她离开……
凭恕在房间里站了很久,他想要在这里继续等下去,但他心里又比谁都明白,他是不可能等到宫理的。
不知道是过去了多少个八分钟的白天与黑夜,凭恕从一开始沉默地咬指甲,到后来恼羞成怒开始在屋里打着转骂她,再到后来他甚至开始恨她的来去自如。
房间里依旧空空荡荡。
凭恕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门内是……他的出租屋。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房间内没有人,之前捡来的猫咪似乎也走了,有人打扫了她之前杀人留下的血迹,外头的霓虹广告早就全都换了一批。
凭恕站在房间之中,上次还在这里的时候,他想的都是去买点什么做饭,俩人晚上一起吃。
凭恕忽然想到他给她买的那么多衣服——
他冲进房间里,只看到半开放的衣柜中,本应该挂着宫理衣服的地方,早就空荡荡的只剩下衣架,甚至连她的光脑、给她买的牙刷口杯都不在。
一切都被她瞬间抹掉了,凭恕甚至觉得她不是删除记忆,是删除了自己。
她是真的不想跟人类再有瓜葛了。
凭恕呆呆坐在沙发上,看着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无数像他一样的蝼蚁般的人类正在其中忙碌或茫然,他像是一粒沙子回到了沙漠之中。
而宫理,会不会是真的自由了?
她不需要再模仿人类了,她不需要拥有庸碌的同理心,那无数外星文明或浩瀚的宇宙,必然有更适合她的地方。
对于她突然消失的不适应,是极其漫长的。在最早的几周,平树都没有什么实感,毕竟他还是要吃一日三餐,还是需要睡觉,他总需要想想自己未来的出路。
只是他有点害怕抬头看到天空,他怕自己看到群星,他怕那星空之中也会有双银色的眼睛,从他身上漠不关心的挪开。
有一次下雨他摔倒的时候,跌坐在地上看到天空,平树忽然意识到万城的雾霾太厚了,他看不到群星,只有天幕广告照亮灰色的云层。
而他也没有任何特殊,就是万城中几千万人口中的一个,无数匆忙的行人正绕开人行道上摔倒的他,飞速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她真的只活在自己的记忆中了,好像是他做了一个自恋的怪异的梦。
平树从路上的水洼里爬起来,看到了那家卖少女服装的店铺,上次来的时候,她正在店里看什么都想买,还大声喊他名字帮她挑。
他愣愣的站在门口好久,被店铺出入的顾客当做是变态,狠狠瞪了好几眼。
平树那时候只是觉得有些恍惚,回了家洗了澡,昏昏沉沉睡去,却没想到夜里醒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躺在——情侣酒店的床铺上。
是他带她逃出来的时候,第一次落脚的地方。
凭恕正仰躺在床上吸电子烟,他忽然拿着抱枕,往天花板上砸过去:“操,谁让他们换灯的!这屋里已经跟之前不一样了!”
凭恕:“咱们把之前放在海外金库里的老本钱拿出来吧。把这儿买下来。反正我也一直想当老板,不如就先从盘下这里开始。”
平树头一次感觉到自己没那么孤单,竟然是因为方体的人找上了门。
当他听到这群严阵以待的干员提到了“宫理”的名字时,竟然觉得鼻子发酸。他懒得跟他们说太多,只是说宫理消失了,把他扔回了万城,她一切东西都消失了,也用按钮装置删除了自己的记忆。
至于是不是真的忘记了人类,他也不确定。
方体那群干员沉默许久后,忽然道:“介于您完成了任务,我们愿意实现承诺,给您全新的身份,足够的资金,以及获得高等职业资格的机会。”
平树压根不想跟他们牵扯在一起:“不用。”
“你并没有拒绝的权力。你是她唯一带出的这颗星球的存在,你也是跟她深度接触之后唯一活着的人。”
平树理解了,他也要气笑了:“你们怕她某天还会再回来,所以还是要盯着我,如果她来找我,你们就会第一时间知道;如果她回来做一些别的事,你们也可以尝试拿我来对她打什么感情牌——我说了,她不是人类!你们也不要想用人类那套困住她!”
某位干员开口道:“前段时间,方体内部发现有一批材料在几年前被销毁后被复原了——复原的不是我们,是她。上面确实提到了,曾经有个高智商女童的大脑被捐赠给了方体,也参与了相当多的实验。我们认为,宫理的原型有可能是那个女孩,但太多资料佚散,已经无法确认。或许也永远无法确认了。”
她的“谎言”,不如说是她希望那是真的。
方体总是有理由说服他:“跟我们保持联系的话,如果她真的某一天出现在太阳系内活动,你也会更快得到消息。”
平树后来确实也走上了成为星舰驾驶员的道路。一是因为这个工作有比较高的社会地位和稳定的收入;二是他实在是想穿透厚厚的云层,冲向夜空之中。
宫理留下的许多研究,都成了人类技术突飞猛进的开端,外星航行技术在之后几年大放异彩,就连平树也有机会作为大型舰队的驾驶员之一,穿越过小行星带。
在许多驾驶员被宇宙奇观感动的热泪盈眶的时候,平树总是很平静,他想起来他们在某颗星球的液氮冰面平原上钓鱼的事。
人类那时候已经知道了许多外星文明的存在,方体也掌握一些端倪,认为宫理可能早就接触过那些文明,甚至在其中声名赫赫,她的许多行为甚至导致人类星球成为外星文明的兴趣所在。
他没怎么跟方体联系过,只有早年间,方体偶尔来拜访过他。
平树其实已经确信,这辈子不可能再见到她了,他只是总梦到她,甚至有点分不清梦和现实。他把跟宫理的那些相处的细节,在心里回味瞎想了千万遍……或许她最接近人类的时刻里,展露出的亲昵欲、占有欲、同理心都给了他。
但在她必然光怪陆离的漫长旅行中,一个曾经见过的人类是最容易抛在脑后的。
……直到,多年之后方体再次找上门来。
这时候因为太阳系被外星文明封锁,方体已经缩编非常严重了。而平树年纪不小了,不再做星舰驾驶员之后,白天的身份就是个经常换工作的普通打工人,夜里的身份倒是因为凭恕的本事,开始在红街叱咤风云。
这次来的干员很陌生,估计方体十几年也都换了一批人了。方体带来了许多跟宫理在外星活动有关的证据,他们认为太阳系被封锁,是因为宫理真的回到了地球,而有些想要追杀或控制宫理的外星文明,就把宫理和整个太阳系都关在了一起。
而且方体还耗费相当长的时间,找到了她在地球伪装并生活的证据。
平树第一次看到方体提供给他的照片,照片中的宫理跟他年纪相仿,就像个普通人一样在街上喝咖啡或购物,有时候也会露出疲惫或不耐烦的样子。
他心里第一个想法就是:不可能。
眉眼一模一样,很有可能只是巧合……
而方体这次的任务和之前几乎没有区别,平树要做的就是接近她。
平树绝对不愿意再为方体做事,但是他无法不去接近她,无法不去确认她的身份。
方体认为她确实失忆了,否则她不可能不报复方体,就这么生活在地球上。很可能就是她知道自己诞生在地球,但因为失去记忆所以就想回到这里体验生活——
方体为了让他接近宫理,甚至制定了各种各样的作战方案,直到宫理忽然像个普通人一样,在软件上发布了征婚启事。
现在很明显,她根本没有失去记忆,而这个征婚启事,也是骗他来接近她的诱饵罢了。
只是平树不能理解,已经见过大千宇宙的宫理,怎么会回到人类星球。
她一方面给自己制造了跟人类很相近的身体,伪造了职业,学会并适应了人类生活;另一方面却又故意让他开飞船,让他进入他的工作间,给她做那些外星食材……
平树几天没见到她,总是孤零零的在房间醒来,只是某天早上醒来,他发现宫理给了他一辆备用车,钥匙放在餐桌上。
拿开钥匙,平树就看到桌子上很随意的摆着一个……金属环。
他拿出来仔细辨认了一下,看起来就跟易拉罐的环差不多大,但形状就是个圈,也没搞明白是什么,就放回原处,独自一个人开去药房打卡上班。
他跟同事的关系也不咸不淡,倒是有人客套的问了他一句:“你什么时候买车了啊?今天看你开车来上班的!”
平树配着药方,敷衍道:“嗯,借的车。”
另一个同事打岔道:“哎,平树,之前我不就说想给你介绍我的高中同学吗?她最近在相亲呢,你想不想见一面?”
平树头也不抬:“我结婚了。”
几个八卦的同事立马转过头来:“什么时候的事儿?你结婚多久了啊,对方是干嘛的!”
平树拿着药盒转身去了架子另一边,并没回答。
但还有同事不肯信:“那你怎么都不戴婚戒?搞得我们以为你还单身呢!”
平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忽然想起了早上放在车钥匙下头的金属环。
难道是……婚戒?!
“之前婚戒弄丢了。”平树垂头分着药,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可能最近会买新的。”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去桌子上找那枚戒指,看起来真就是个平平无奇的细铁环,但戴在手指上正正好好。他打开厨房的灯,对着灯转了转。
会有对应的另一枚戒指吗?
会戴在她手上吗?
凭恕却盯着戒指嘴里不大满意:“也没个钻没个造型,这谁不当成易拉罐拉环。而且,这都第几天了,她还不回来?我不是想她,我是怕那个什么一周五次,不会要攒到最后一天吧!”
平树正喝着茶,差点被呛到。
其实他这几天脑子里也在琢磨这件事……
宫理要是不放在婚后协议的条款里,他还不会想这些,可她摆到明面上来说,他就忍不住每天想:
前两天都没做过,不会后面连续五天?
还是说这个也搞ddl,最后某一天往死里干?
真要命,以前再亲密也都是十几岁不懂事的时候了,现在相亲结了婚,人都见不到,她俩好像都没牵过手似的尬着,他脑子里还天天在掰着手指头算这周要做几次!
凭恕可不打算在家里继续等着神出鬼没的宫理,他要趁着夜里去看自己好久没打理的生意。
凭恕翻箱倒柜半天,给自己梳妆打扮,戴上了满手夸张的戒指,吹了吹头发,结果临出门之前又觉得那堆夸张的戒指要淹没手上的婚戒了,于是把那些戒指全都摘下来,只留了个婚戒,嘴里还嘟嘟囔囔:“别的星球又不缺金刚石,给我整个十克拉二十克拉的又能怎样,这么个破环,真戴不出去,不符合我的身份啊。”
凭恕叫人把一辆车送到斜对面的商厦停车场,就哼着歌出门去了。
他先跑了三家店,查一查后台的账目,看看店里的设备和人员状况。
每一家都没怎么停留,连酒都不大喝,到后半夜的时候,他就打算在自己最早的店“罗刹”打发时间了。
但才走出门,他就接到了光脑上一串密文数字打来的通话。
凭恕在俱乐部侧门外的空地上,点着烟把通话接起来了,那头变了声的嗓音说了许久,凭恕才抽了口烟笑起来:“我不知道她有什么计划,她从来都看不懂的。我只知道她最近在建造一个她很在意的东西,甚至因为造不出来而有点烦躁——”
“别问我,我更不知道她会有什么技术瓶颈。她是你们方体捣鼓出来的东西,你们自己没数我怎么会有数!不过,她这几天不在,似乎都是去找一个必备的材料了。”
“什么,前几天有个火星基地没了?哈,我不知道,没听说过……”凭恕踢了一脚地上的易拉罐:“靠,你们不会自己查吗?天天什么事儿都要来问我!”
他没好气的挂掉了光脑的通话,心烦意乱的回到车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说多少。
方体虽然已经快没了,但里头的成员至少都是人类,而眼前的宫理……
他不知道宫理是否像方体那些人说的那么危险,但至少她没有那么邪恶。或者说,宫理如果想要邪恶,区区方体或者是他,甚至是这颗星球都未必有人能阻止。
但思考这些问题不是凭恕擅长的,他立刻抛之脑后,跳入下一家地下俱乐部。
罗刹地下的零重力舞池里,不少人正漂浮在半空中舞动着,周围的卡座包间大半都坐满了人,今天的主题好像是福瑞,不少人穿着兽装或者戴着猫耳朵狗尾巴在扭来扭去。他去后面的库房和监控室查了查之后,就打算也去下场喝杯酒。
可能是他最近有一段时间没出现,总有些人看见他就眼前一亮,过来又是递致幻剂又是给电子烟,推杯换盏的说自己有个好场子,凭老板不知道愿不愿意投钱。
凭恕一天都能听八百个胡说八道自我推销的,这会儿也正烦躁,干脆到场外薅了一个狼头面具戴上,再去舞池边上喝酒。
他喝到第二杯,就听到有人欢呼,原来是在零重力舞池的高处,有位女士正在空中旋转跳舞,戴着美洲豹的面具,穿了件露腰的短上衣和低腰工装裤,皮肤白皙且纤细有力,周围几个人正在叫好。
凭恕看过去也一愣。
因为她银白色头发正在舞池绚烂的灯光下闪亮着。
凭恕顿时有点坐不住了,紧盯着那个身影。
好几位想接近她,其中有个舞伴跟她扭动在一起,而后没多久,俩人就从高处缓缓降下来,来到舞池边缘。凭恕眼尖的发现,刚刚跟她一起跳舞的男人戴着猫耳,应该是罗刹店里招揽顾客的职业,恐怕是想让她进包间买点别的服务。
而银发女士似乎答应了对方的请求,正跟他往旁边二楼有钢管和舞台的包间走去。
凭恕立刻坐不住了,看那个走路的姿势,肯定是宫理。
不是说自己忙着找东西吗?忙的几天都回不了家,结果跑来泡吧是几个意思?!
猫耳男把宫理引进包间之后,就问她要喝什么酒,然后自己跑出来满脸“来富婆”的表情给她拿酒去了。凭恕在猫耳男拿酒回来的路上,立刻围追堵截,抢走了他手里的酒瓶和酒杯,道:“有多远滚多远。”
猫耳男急了:“还有没有规矩,抢人生意?我没见过你,你才来这个店几天,你知道我|干几年了吗?看见个人美有钱的你就不要脸了啊!”
凭恕把狼头面具往上一抬:“你想死啊?”
猫耳男傻掉了:“凭、凭老板,你怎么也干这个了?啊难道说刚刚那位是……”
凭恕也没法说刚刚点酒的人是自己的法定老婆,只能说是熟人,让猫耳男滚蛋了。
凭恕掀开帘子进包厢的时候,宫理已经摘掉了美洲豹的面具,正把腿翘在桌子上翻看酒单。
凭恕虽然见过店员拉客揽客,但他自己还真的学不会那套,只能进去谄媚的憋出一句“老板,酒来了!”
宫理一抬眼:“换人了?”
凭恕尬笑两声:“他刚刚被撞断了腿,送去医院了。我来给您倒酒?”
宫理眨眨眼:“嗯。”
凭恕使劲挤着她坐,把酒杯递给她,手也搭在了沙发扶手上:“姐想看我跳什么?今天要不别走了,哦,不是说在这儿,我还有自己的公寓——”
他说着,手就往她膝盖上摸。
面上摸的那叫一个主动大胆,心里一直在骂宫理怎么来者不拒,宫理喝了口酒,笑道:“也挺不容易的,结婚还出来干这个活。”
凭恕一愣,低头看到了自己的结婚戒指。
然后又瞥到她手指上,竟然也带着戒指。凭恕心里跳了一下,嘴上笑道:“您也挺放得开,结婚还来这种地方玩?”
宫理:“没办法,回了家却发现家里没人,只能来这地方看能不能找到熟人,排解一下寂寞了。”
凭恕眉毛一跳:“也可能是有人在家等了好几天了,也见不到该回家的人,所以才出了门。”
宫理喝了一大口酒:“等的人,和出来玩的,未必是同一个人吧。没劲了,我要回去了。”
凭恕掀开狼头面具,靠着沙发翘起腿:“哟哟哟玩不到男人就觉得没劲想回家啦?”
宫理两手插兜:“我回家玩男人去了。”
她转身就往外走,凭恕腾地一下起身:“我也回家了。”
宫理笑着回头看他:“回家等着被玩啊?”
凭恕:“滚!说的跟你会开车似的,我看你怎么回家,罗刹门口可不好打车。”
最终俩人还是一起坐车回家了,凭恕负责开车,他一路上想了很多说辞,类似于“我不是罗刹的老板我也只是来玩的”或者是“这辆车是找朋友借的,不是我的”,但宫理压根没问他身份中可疑的点。
搞什么嘛,到底还要不要扮演以前不认识的虚假夫妻啊。
他只是看到自己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那个白天看起来不起眼又灰突突的戒指,也偶尔反射着路灯。
宫理忽然道:“我给你带了个礼物。”
凭恕隐隐兴奋起来:“真的?什么礼物?”
宫理:“回去你就知道了。”
到了家里,凭恕踢掉鞋子,就迫不及待:“礼物呢?”
他四处转头,就发现有两个超市袋子放在岛台上。
凭恕立刻冲过去,翻看着塑料袋,失望道:“就这些?”
平树注意到,塑料袋上头印着的LOGO他没见过,袋子也不像是塑料更像是某种蛛丝,里头包括不限于一些罐装荧光水母,盒装的晒干塑料皮,还有一些像是发了霉拉丝的酱汁……而且上头的文字根本不像是这个星球的语言。
她去的不会是其他文明的连锁超市吧。
宫理:“不,那是我买回来的菜。”
平树挤上来,开口委婉道:“没事,我也买了很多食物,下次就让我买吧。”
宫理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神秘兮兮道:“这才是给你的礼物。”
平树捏着盒子,心里狂跳:“是什么?”
宫理笑道:“你可以打开看。啊、不,你去卧室打开吧,我把另一个礼物给你带过去。你等我一下。”
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朝自己工作室的方向跑过去了。
平树有些疑惑的走向卧室,凭恕着急的不断催促,他打开了手里的盒子,忽然顿住了脚。
盒子里是一个……皮质的黑色项圈。
他呆呆的打开卧室的门。
床上放着她的睡衣,她似乎放着楼上的大房间不住,要搬来楼下跟他住了。但问题是在床边放着一张软垫,可能是给那种大狗的垫子。
……但是他要是蜷在上头,也不是睡不下。
而且床头还摆了个犬用止咬器,戴在脑袋上,后头有绑带的那种。
平树有点头晕腿软:她是又要跟当年似的,玩起扮演的游戏了?
凭恕跟他想到一块去了,破口大骂:“靠,这也算礼物?!当年是老子没办法,这会儿我绝对不玩了,外头好歹叫我一声凭老板,我他妈回了家跟她汪汪汪算是什么事儿!而且那时候,操,她十来岁的时候就会那么多花样,会折磨人,现在还不知道要变成什么样呢!”
她这么做是为了表示,她早知道他更当年一样,是怀揣着目的来接近她?
还是单纯说她就是爱戏耍人,折磨人的毛病又犯了?
平树感觉自己脖子到脸都开始发烫。
他坐在床沿呆了一会儿,才拿出来那个项圈。直接买回来好像还不是能戴在他脖子上的尺寸,他调节了一下绳扣,尝试着戴在脖子上……
呃,倒是不算难受,除非她勒的太紧。
“结婚给的那点钱,可不够玩这个的!当时是年轻、人傻,现在又不傻了!”
少来。
他们俩对彼此知根知底,平树太知道这些年纾解的时候,凭恕是怎么毫不掩饰的哼叫出她名字的,甚至是有时候他会在淋浴下面一只手掐自己的脖颈……
宫理忽然撞进门来,手里艰难抱着个毛茸茸的像长毛拖把似的大狗,兴奋道:“平树,你看——”
俩人四目相对。
宫理手一松,白色长毛大狗落在地上,她呆呆道:“……你怎么给自己戴上了?”
平树瞬间如遭雷劈。
她、不是买给他戴的项圈!
这个惊喜不是项圈,而是说她要送他一条狗!是她发现他平时待在家里太无聊了,所以想要狗狗能来陪伴他!那些床边的软垫、止咬器也都是给狗的,根本不是给他的!
在俩人尴尬的沉默中,宫理脚边的长毛大狗恰如其分的开口道:“您好,想要听一个笑话吗?或者我给您二位表演一个后空翻?”
宫理把大狗踹出卧室门,然后合上门,顺手反锁了。
平树手忙脚乱的拽着牵引绳,但半天都没解开,他都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宫理大步走过来,忽然扯住了牵绳的那一端,轻轻一拽:“没这么容易摘下来的。”
平树抬起眼来看她,有点中气不足道:“……我不会再给你当狗的。”
宫理:“再?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是你自己戴上的。我以为你很讨厌这件事的。”
平树找理由都已经找到口不择言的地步:“我就试试这个绳结实不结实、就只是脑子糊涂了……”他说到一半也觉得解释也是没用,垂下头闭嘴不说话了,只是拽着牵引绳另一端,跟宫理拉锯着,不想被她牵着走似的。
“不过,确实没打算让你当狗,小树还是会说话,会跟我着哭,会抱着我的时候,最好了。”
小树。她又叫他小树。
平树还是尝试解开脖子上的项圈:“我不要。我们结婚了。我不想再……”
宫理手从项圈落在他肩膀上,隔着薄薄的毛衣握着他肩膀:“可是,我喜欢呢?”
平树手顿住:“那也……”
她明明站着比他坐着高,却垂头看着他,轻声道:“求求你啦。”
平树心里一抖,抬眼看她,直被她那双浅色的瞳孔盯的手指发软。她什么时候学会这样的办法了?
他明知道这时候不给自己划定底线,之后就要被她吃死了,可他还是忍不住将手从项圈上放下来,有些难为情将手指紧紧抓在一起。
宫理弯起眼睛,也弯下腰来,将唇靠近。
她靠近的动作很缓,平树有些惊讶,几乎要主动凑上去。
但他只是睫毛抖一抖,故作被动的闭上了眼睛。
俩人一碰上,都跟冬天的静电似的彼此抖了一下。时隔这么多年,她吻技并没有变好多少,他也半斤八两,平树感觉自己嘴唇好干,他想湿润一下嘴唇,舌|尖的动作却太像是勾人,宫理手指忽然穿过有些空余的项圈内侧,紧紧抓着项圈,指节硌在他跳动的颈动脉上。
她膝盖也压到床沿上来,低下头用力吻他。
俩人嘴唇摩擦的生疼。
平树终于是忍不住抬起胳膊,抱住宫理。她还穿着那件短窄露腰的上衣和工装裤,他的手指按在她的腰窝处。
他只是手一压,宫理整个腰就忽然往下一塌,像是软了,也像是把全部的重量都朝他压过去了,平树连忙撑住她,抱了个满怀,朝后倒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宫理在亲吻中渐渐松开了项圈,手指在紧紧勒着的项圈下,轻轻握着他脖颈,感受着他血管的剧烈跳动。
平树只感觉鼻息都能被火一点就着,己鼻腔中发出狼狈的重重呼吸,嘴唇甚至有些不雅的被挤压着,啃食着,他偏着头拧着肩膀,拼命想要仰起头——
宫理也没好到哪儿去,她牙齿很没有轻重,俩人嘴唇粘在一起,空气完全挤出去,只有彼此鼻息用力扑在一起。她像是一只幼狼对着挣扎的鹿,天性杀戮又不知道该如何下口。
她咬了几口抬起头来,俩人的嘴巴从里到外都麻透了、痒极了,近距离呼吸着,仿佛眼瞳上都有了湿热的水雾。宫理摸了摸嘴唇,表情有些茫然恍惚,像多年前什么都不懂时那样:“……不太一样了。”
平树大口吸气着,他怕她说的是时间过去,他变老了或者她变得不喜欢亲吻了。
但宫理只是呆呆的摸着自己嘴唇。
他伸出手指也摸了摸她的唇角:“可能因为你现在嘴唇是热的。”
宫理恍然大悟。
平树感觉鼻腔发酸。从见面以来,他没说真话,她不解释,俩人却像是通感的俩个瞎子,聆听捕捉同一片空气的震动,他轻声道:“宫理变成人类了吗?”
宫理凝视着他,仿佛想要平树给他一个答案:“身体能完全模仿人类,就是变成人类了吗?”
平树也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至少,宫理能知道我跟你亲吻时候的触感了。”
他摸自己嘴唇的这个动作很纯粹,但也极大的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平树觉得项圈都拽得紧了一点,其实没那么难受,但他感觉这种游戏像是博弈,他皱紧眉头有些刻意的发出闷哼。
他总是对她表现出的一点在意与关心,而倍感满足。
如他想要的那样,宫理稍微松开了一点手。
她直勾勾的观察着他,开口道:“平树变高了。”
少年时候,平树发育慢,只比她高了几公分,但现在,他比那时候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很多。两个胳膊圈着她,能当她的软垫,她的被子。
她伸出两只手摆弄着他的脑袋,抓了抓他头发,摸摸他喉结,平树感觉自己像是她手里一个大摆件似的,忍不住半闭着眼睛涨红了脸,并起了腿。
宫理:“皮肤还那么薄。唔,五官变化不大,不过这——”
平树猛地僵硬。他死死把眼睛闭上了,感觉到宫理用手掂量了一下道:“还是不太安分。好像也有变了。”
平树像是躺尸般一动不动,脸上表情怪怪的,说不上是抗拒还是强忍,宫理喜欢变本加厉。她一只手穿过项圈之下被勒着,另一只手穿过……被勒着。
平树挣扎着也伸出手,她以为他回忆起了他不喜欢的过去,会推开她,但平树手指握住了她的手指,要她更用力了。
宫理:“啊,差点忘了,它是会跳的。而且比你脸还烫。”
她总是这样,说话太直白,平树脸埋在她肩膀上,几乎要紧张到用牙齿去咬她衣领,他还是手指攥着动了动,轻声道:“……只要……的话,宫理就能感受到自己是不是人类了。”
宫理鼻尖对着鼻尖看他:“真的?”
“真的。”但平树不擅长说服别人,他自己已经不自信了,又找补了一句理由,小声道:“五次。这周都快要过半了,再不做、来不及了。”
凭恕不大喜欢这个理由,他表示了不满,平树也有些后悔:这样说,搞得他只是想公事公办一样。
而宫理点点头说“好”,他也觉得宫理好像只是在意婚前协议一样,心里更失落了。
宫理先扯掉他穿的外套,他里头穿的深灰色薄毛衫被她拽皱了,家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冷,平树就跟自己冷了更要从她皮肤上取暖一样,也拽向她衣领。
她好像本来就不太喜欢衣服似的,两三下就只剩那件露腰的短上衣了。啊,外头天是凌晨的蒙蒙亮,但卧室里灯还这么亮,他俩的身影都照在玻璃上,平树开口,用语音关上了灯,屋里一下子被深蓝色笼罩。
宫理却不大高兴:“你不想看我吗?”
平树正使劲拽着自己套头的有些紧的毛衫,他含混的一句“不是”被淹没在衣领,拽下来的时候,细软的头发都因为静电炸起来。
他猜宫理的眼睛不会受黑暗影响,估计是能把他看得一清二楚,连忙用手压了压头发。外头霓虹灯光,公寓大楼本身也有光幕广告,屋里的家具和人都被勾勒彩色的轮廓,宫理也不例外。
特别是她银色的头发和盯着他的眼睛,也镀着一线彩光,平树感觉自己跟做梦似的,忍不住叫了她一声:“宫理?”
宫理:“嗯?”
她坐在床上,朝他伸出手,平树以为她要拽项圈,后仰着乱糟糟脑袋朝她拱起脖颈,而宫理却是用指腹,十分轻柔的摸了摸他的眼皮和眉毛。
他几乎是和凭恕同时发出,心被融化了似的一声无可救药的轻轻哀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