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跟她在一起的时间过得太快, 或许是他因为这些时间思虑重,把每一天都排的满满当当, 平树觉得眨眼之间,那位“处长”就又找了上来。
这次见面的地点虽然仍然是一片黑暗,但平树隐约能感觉到这里远比之前任何一次见面的空间要大,而且在黑暗中,还有许许多多的眼睛正看着他。
平树垂着头,他似乎正到了开始长个的时候,似乎几周不见都会长高一截,瘦的像是衣撑似的肩膀顶着病号服,座椅下穿着白色软底室内鞋的双脚平放在地上。
处长坐在桌子后面, 两只手在射灯下, 他双手交叠:“所以, 你可以告诉我上次问题的答案了吗?你说宫理不是人,那她是什么?”
平树两只手攥了攥, 掌心的汗蹭在一起, 他半晌后摇了摇头:“……我目前、还不知道,如果再给我一点时间……”
平树说话声音越来越轻,而对面的黑暗中是无尽的沉默。
他咽了下口水:“很快了,我感觉、她很快就会跟我说了。”
处长往后靠了靠, 两只手也摊开平放在桌子上,声音变味:“那你知道她不在你身边, 也不在教室或者寝室的时候, 在做什么吗?或者她身边出现过任何你觉得奇怪的道具吗?”
平树立刻面露警觉之色,很坚决的摇摇头:“没有。我没见到过。她除了喜欢捉弄人, 其他时候都很平常。”
处长忽然轻笑起来:“那看来你还需要再努力啊。”
平树不安的抬眼看了他一眼:“我会努力的、请再给我一些时间,不要让我们分开。”
在漫长的令人恐惧的黑暗与沉默之后, 处长手指动了动,过了片刻后道:“那就没事了。”
平树有些不可置信:“没事是指?”
“你先回去吧。”
护送平树回到实验基地的老师,从背后紧盯着他,平树从一开始垂着头似乎惴惴不安的样子,到后来越走越放松,脊背也慢慢直起来。
平树回到试验基地的时候,先去了一趟图书馆,之后回到食堂和宿舍都没找到宫理,直到他准备去往教室附近时,忽然一只手从女洗手间伸出来,将他拽进去。
平树:“啊、别让我来女厕——呃!”
她将他推进隔间里,手用力按在他肩膀上,语气不善道:“我明明告诉你答案了,你为什么不说?!”
平树一惊,抬起头:“什么?”
宫理银色的双瞳在昏暗的隔间里紧盯着他:“还是说你当时光顾着哭了,没记住答案?我的身世、我的身体构造,不都已经告诉你了,你只要复述给他们听就行,为什么要说不知道?还是说你觉得你在保护我?你如果没有利用价值,他们会把你删掉记忆扔出试验基地的!”
平树愣了片刻,才不可置信道:“你知道他们在问我话?你知道他们故意让我接近你?”
宫理扯了扯嘴角:“你又不是第一个人,更何况是我选了你。还是说你是故意的,你想离开这里?”
平树此时此刻再细想,发现似乎宫理每次都会在处长叫他问话之前,有意无意的透露关键信息给他……
她为什么要这样?她想把他留在这里?
平树摇了摇头,推开她的手站直身体:“不,只有我故意不说,他们才会认为我们关系亲密。”
宫理眨眨眼,似乎不太理解。
平树苦笑了一下:“如果我喜欢你的话,肯定会想要保护你的秘密,会把他们视作敌人,把你当做自己人。”
宫理:“为什么?可他们不是只需要我足够喜欢你就好了吗?”
她这个问句,未必包含她喜欢平树的意思,但平树却忍不住多想。他轻声道:“能够套住你的,一定是双向的喜欢才行。”
宫理似懂非懂:“……哦。那之前你老是自己单独行动,也是因为喜欢我?”
平树前一段时间里,因为有自己的计划,确实会时不时避开她。宫理这种有点捉摸不定、唯我独尊的性格,立刻就对他的“心不在焉”感到愤怒,从走在路上突然踩他的鞋子,到俩人独处的时候拼命欺负他,甚至还有一天表演了摘头假死,把平树吓得差点哭了——
平树想了想:“算是吧。”
宫理笑起来:“那就是我查到的那个词的意思!欲擒故纵,你在欲擒故纵对不对。”
她咧着嘴表情有点得意,平树被她可爱的耳朵发烫。
宫理笑容越来越多了,对他来说也越来越好懂了,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了她的秘密,再看她的一举一动,都似乎多了一层隐秘的甜,曾经看起来神秘又可怕的家伙,现在在他眼里却像个小孩似的。
平树垂眼:“嗯。我在欲擒故纵。宫理,现在是吃完午饭之后多长时间?”
宫理:“午饭后过了一个小时十三分钟了。”
平树点着手指算了算,这个时间很合适,而且正是他们措手不及的时候。平树又问道:“你中午吃饱了吗?如果未来十二个小时不吃饭,你可以吗?”
宫理耸了一下肩膀:“十天不吃饭其实也可以。我的身体能够储能。怎么了?”
平树抬起眼看她,忽然道:“今天或许就是最合适的时候。”他又腼腆的笑了一下,握住宫理的手:“宫理会用枪吗?”
宫理愣了愣。
就在洗手间的小隔间里,平树撩起病号服的上衣,脸上泛起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紧张的微红,咽了下口水道:“把手伸进来吧。你可以挑一把你拿得动的枪。”
宫理看了他眼睛片刻,将手按在了他腰腹上,随之手被他肌肤吞没,手指陷入一片虚空之中。很快她就摸到了一些冰冷的枪械,就像是一座山似的堆在他身体内的那片空间之中。
平树似乎被她拧转的手腕刺|激到了,他往后靠在洗手间的隔门上,别过头去,忽然又自己想到什么似的笑起来:“宫理要是摘下脑袋都不会死,我就应该把你拆下来装在身体里,然后把你带出去。”
宫理抽出手来,手上握着沉甸甸的枪械。
平树低头看向她手中:“星莱-M25,轻型突击步|枪也是很适合室内作战和巷战的。你有用过吗?”
宫理摇摇头:“没有。但我学得很快。”
平树唔了一声:“凭恕枪法很好的,说不定也不怎么需要你开枪。这里是保险,这里是扳机,其他就没什么了。”他说着,从身体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控制器,按了一下上面的其中三个按钮。
控制器的小屏幕上亮起了倒计时。
5、4、3……
平树忽然站直身体,凑上来亲了她脸颊一下,道:“宫理想见见外面的天空吗?很脏的、总是下雨,却也特别特别高的天空。”
宫理怔怔的看着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只感觉脚下一震,巨响延迟了一两秒才传来,纯白天花板上镶嵌的灯明灭几下。
这种级别的震动与巨响,显然是他们所在的实验基地发生了爆炸。
平树之前经常单独行动,难道是……
宫理有些不可置信:“你在做什么?”
平树垂着眼睛,杏眼被细顺的睫毛遮住,双眼皮到眼尾处才展开,总给人一副沉默中逆来顺受的样子,可他却轻声道:“我现在做的,不过是我以前最擅长的事。”
他拽着她的手腕,冲出了洗手间,走廊上已经能看到燃烧与爆炸的烟尘蔓延开来,实验基地的墙壁上,也有一些危险警示的红灯正在闪耀。
平树没有远离混乱,反而是贴着墙朝爆炸发生的方向走去,他从身体里拿出了热感眼镜,也递给了宫理一副,轻声道:“不要轻易开枪,先交给我。”
正说着,俩人已经走到了混乱和爆炸比较靠中心的位置,满地是碎烂的桌椅和书籍,同学们正尖叫着抱头四处逃窜。果然像上次温斯卡事件时一样,墙壁上浮现出几扇门,穿着白色制服的“老师”持枪走出门来,面对着弥漫起烟尘的走廊,他们单手按着耳机,听着指挥——
其中一位老师忽然被惊恐的学生撞了满怀,那位学生似乎还想躲到他身后。他扶了一下学生,还没来得及在浓烟中看清对方的脸,就感觉一只手伸到他下巴处,白皙却有薄茧的掌心对着他,忽然像是浮出水面般,从掌心皮肤下,露出黑漆漆的枪|口。
一把带着□□的手|枪,被握在白皙的手指中,朝他喉咙按下了扳机。“老师”的喉管被打烂,大量血液淹没气管,他连多余的声音都没能发出。
平树、或者说凭恕,另一只手快速的搂了“老师”的脖子一下,他似乎用了化劲,只是胳膊轻轻勾过,“老师”就像是慢动作一般安静温顺的倒在地上了。
他两只脚分立在“老师”身体两侧,拽出耳机戴在自己耳朵边,顺手拿走了枪,确认一下子弹是满的之后,塞进了肚子里。
宫理看着他动作如此行云流水。
他转过头来,咧嘴笑着,手指快速蹭了一下鼻子,得意道:“你躲着点,血溅你身上我可不管!”
凭恕说着,手推住老师刚刚进来的门,抓着宫理的手走入了黑暗之中。
平树之前几次去会见“处长”已经依稀摸出了在黑暗区域中行走辨认道路的办法,其实只要看着脚边,走到路口时,会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微弱光束照在鞋边缘上。
宫理攥着他的手指:“……他们不知道你的能力?也不知道你肚子里装着这么多东西?”
她没想到平树告诉她的是他真正的秘密。
凭恕哼哼笑了两声:“在曾经的组织内,我的能力一直是最高级别的机密之一。如果他们知道,在我来到实验基地之前,就会想办法让我把身体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了。否则我就是真正的定时炸|弹。”
他又立刻道:“别害怕,你抓着我的手就好了。啊对,要是我中弹了,你可要用那个治疗的小魔杖救救我啊。”
凭恕虽说是要宫理紧紧抓着他,但却反手紧紧握着她手指,像是怕她走丢了一样。
宫理又摇摇头:“你这样走不出去的。你对这里的结构都不了解。”
凭恕切了一声:“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我有办法扫描这里的结构。而且,我早就有想法。”
他其实第一次说要看“天空”的时候,就存在要离开的想法了。他不喜欢在所有人都能骑在他头上的环境里,等强者向他兑现承诺,他因为年幼或无权,总是陷入这个环境。现在,他要做的也不过是之前经常做的事——反抗与逃走。
只是在宫理忽然的剖白之后,他打算给自己的这次逃亡再带上一个旅伴。
平树能想象到,这会增加多少难度。
这个组织招募几百上千个受试者,建立运行如此大的实验基地,只为了宫理的社会化、成长或监视,就足以证明宫理对他们有多重要。
他如果自己跑走,方体可能找寻一段时间就会放弃了。
但如果宫理跟他一起跑了,对方一定会追杀到不死不休。
平树知道自己冲动了。但他的冲动,是凭恕也赞成的,他们两个人在这一刻都下了不理智的目标,并冲着这个目标开始了理智的评估。
其实,任何一个来这里的受试者,恐怕都没法从这里逃脱,但平树不一样,这些年在北国、在边境、在组织里,他给自己攒了一个军火库。
且不说各类电磁炸|弹或□□,还有各种制造声波雷与炸|弹的原材料,光是各类枪械几乎就是三个特工办事处的量,还有大量监听道具、毒气药物和信号干扰器等等。
平日,宫理总是带他去一些不会被监视到的地点,“老师”们也会对他的所有出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平树又是在实验基地待了一两年的老实孩子,他几乎是像透明的鬼魂一样可以来去自如,轻而易举就给各处布置好了炸药与信号干扰器。
这向外逃亡的一路上,凭恕已经记不清开了多少次枪。
他才不会浪费时间去换弹,用过的枪就随手一扔,再从身体里掏出新的来,反正他最不缺的就是枪。
平树的收容能力在组织期间经过了……非常痛苦血腥的扩容训练,现在就算是装两个卡车的东西,他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胖的找不到脖子了。
凭恕虽然经历过很多次追杀逃亡,却也不敢小瞧方体。可没想到,他和宫理的出逃,顺利的惊人。
他沿路抛留电磁干扰器,破坏方体内部人员的通信,但抢来的耳机里还能听到一些特殊信号的加密指令,也足以让他避开很多冲突。
每当他要找不到路的时候,墙壁上总是会出其不意的浮现一道门,通向隐秘的近路;好几处出入口密码锁,以平树非常平庸的黑客能力不一定能解开,他用着体内存放的集成黑客钥匙,竟然大部分都解开了。
在他们躲进电梯的时候,几位手持武器的人员突然出现,凭恕一把抱住宫理,后背衣服被刺破,无数如同爪牙肋骨般的骨刺挡住了子弹,而他也将各种□□、□□,就跟打台球似的朝外扔出去。
当他们在离地面很近的他们迎面遇上一群从没见过的安保人员时,凭恕觉得遇上这么多人真要双拳难敌四手了,却没想到宫理第一时间反应开枪扫射,而且她的身体似乎可以完美规避后坐力,枪法极其精准。
凭恕已经记不得绕了多少弯路,当他们最后一次乘坐电梯是,电梯外是喷射消毒系统与一道道金属栅栏门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到达出口了。
炸烂了所有的金属栅栏门走出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灌木植物的荒原上,身后只是在一处山丘里非常不显眼的水泥小门。明明是夜晚,身边都是混沌的黑色,他们的脸却被远处的天幕广告照亮,天空看不到星星,只有浮沫般的灰云被城市灯光染成脏兮兮的彩色。
无数嘈杂随着冷风迎面吹来,还夹杂着细小的泛着灰黄色的雪花。
……下雪了。
是他在北国最常见到的雪。
平树侧过脸去看宫理,她鼻头廉价泛红,穿着的白底蓝点连衣裙被冷风吹得猎猎作响,银白色瞳孔从侧面看过去,就像是泡泡覆盖在一汪雪山水上,而现在水中正流光溢彩的倒映着那个真实的、脏乱的、孤独的城市。
她先紧紧攥住他的手指,才轻声道:“……哇。”
宫理转过脸来看看他,又有些贪婪地看着天空。
凭恕笑起来。
他期待的就是她这个眼神。
平树忽然觉得以前很多抗争与逃亡,都是求生的本能在支持着他,他总讨厌这个脏兮兮的世界。可这一次不一样,他有倾诉的欲|望,带她去看世界的欲|望,他发现其实这次鼓动他逃走的不是自由本身,而是他此刻牵着的手。
但宫理很快又道:“你小瞧了方体,我们走不掉的。”
凭恕嗤笑道:“你也小瞧了我。你这么沉我可没法背你,快点跟上我的脚步——”
宫理:“什么?啊!”
凭恕拽住她的手,立刻朝着旷野之中开始狂奔,宫理踉踉跄跄的跟上了他,俩人甚至没有那些野蛮生长的灌木丛高,有些植物的尖刺挂在他们俩衣服上或划伤了小腿。
而就在他们白色的小小身影之后,山丘的另一端升起数艘飞行器,还有一些安保人员紧随着他们从那扇水泥门冲出——
宫理气笑了:“就这样靠腿跑走吗?”
凭恕不回答,他那个软底鞋踩得脚底都烂了,脚印都是带血色,但还是闷头拽着她狂奔。他转过头来看了宫理一眼,呼哧带喘道:“你脚疼吗?”
宫理跑的头发都乱了,她一只手提着裙子:“不疼。我没那么容易受伤。”
凭恕笑骂:“操,早知道让你背着我跑了。”
他说着,在斜坡处滑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滚下去,但也极其快速的半坐在地上滑行了一段,只是灰头土脸好不狼狈,宫理以为他是故意的,也学着他的样子往下滑。
她刚滑到底,凭恕疼的龇牙咧嘴的去扶她,拽住她裙摆:“什么都学,疼不死你。裙子都掀上来了——”
宫理不在乎裙子:“又没别人。还要跑多远?他们要追上来了。”
凭恕拽着宫理,跑上了另一个山坡,眼见着飞行器都已经快到他们头顶,光柱扫射这地面,好几次都照亮了宫理的后背。
凭恕忽然站定了,他从身体里掏出一个黑色大理石的半球,半球中央是挖空的,像是内部还应该包裹着另一个球体。
凭恕:“我不会用这个,你来——”
黑色半球从左手轻佻的抛到右手,右手则稳稳的接住了,平树快速的看了宫理一眼,露出安慰她的笑容,而后旋转了一下那个黑色半球,抛向了空中。
忽然之间,黑球悬浮并投射出一片透明屏幕,而屏幕后方看到的荒原与山丘,却像是在X光下的地理透视图。
低空飞行搅起沙尘的飞行器,地面上朝他们疾驰而来的车辆,不但能看清内部构造,更能看清飞行员与安保人员,人与交通工具全都被标记成了绿色。她甚至通过透视,看到了整片地面下方实验基地的结构,到地下奔走的安保人员。
她依稀能辨认出他们生活过的图书馆、食堂,也能看清他们逃走时乘坐的电梯,还有其中正惊慌奔走的许多人。
仿佛是所有有产生大量热能的东西,都在他面前的屏幕中被标注出了绿色的轮廓。
而其中有个最显眼的红色亮点,也是在地下深处,看起来像是在他们之前居住的宿舍内。
平树五指张开,然后在朝着地下红点的方向,手指一捏并拢成尖。屏幕中无数细线,将移动着的人与事物,连接向了中间的红点——
在一切还没发生之前,宫理就惊讶道:“这是引力控制器?”
平树一愣:“对。”
他话音刚落,半空中的飞行器,路面上的车辆,还有奔走开枪袭击他们的干员,都不受控制一般,朝着后方倒退。
准确来说,是朝着地下的深处被吸过去,就像是他们的引力中心不再是星球内核,而是那个被标记处的红点。
飞行器上的人紧急跳下,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朝红点的方向坠落。飞行器摔落坠地,连碎裂开的零件都在地上滚动着朝下,奔跑的安保人员更是踉踉跄跄,摔倒在地之后紧紧吸在地面上……
地面之下更是混乱一片,甚至很多人和武器被牢牢吸在地板上墙壁上动弹不得,在某些拐角处,他们被引力牢牢控制,堆叠在一起。
改变引力,算得上是很强大的玩具了。
黑色半球片刻后落下来,平树伸手接住,他身上的病号服脏兮兮的,被风吹的勾勒出他消瘦的身形:“这就是我被追杀的原因。我偷拿的这件装置似乎很受重视。你看这个黑色半球里面,其实是有个白色的核心,把它放在哪里,哪里就是新的引力点。而当我用黑色半球选定引力范围后,新的引力就会发动。”
他看了宫理一眼,道:“所以不用在意,他们追不上来了。”
平树说着,将那个黑色半球扔在了地上:“走吧。”
宫理有些惊异,她能想象到对于如此威力的道具,会有多少组织争夺过:“这可是你被追杀也要偷走的东西,我以为这是你最后的保命手段,你就这么用了,扔掉了?”
平树很平静:“嗯,它里面的核心拿不回来,自然也不能再使用第二次了,就这样吧。”他又笑了一下:“再该用的时候发挥作用就可以了。”
宫理站在山坡上,银色头发吹乱在脸上,眼神有些复杂。
平树比她先走下山坡,对她伸出手:“前面会有封闭货运轨道车,我们顺着车很快就到了。”
没过多久,他们两个人就像夜晚车站的两个小乘客,站在无人轨道附近,等着远处的多个货厢的轨道车靠近。平树放在轨道旁边的两个干扰器快速闪烁之后,轨道车发出急刹车声,在干扰器前方停下。
平树熟练地攀上车后的围栏,车后方暖黄色的灯照在他身上:“公司的车平时都是无法接近的,但干扰器会把他们系统暂时黑了。不过我们也进不了车里,就扶着栏杆坐在后面的台阶上就行。”
宫理也挤上台阶来,齐齐坐在运货的轨道车最后,随着平树关上了干扰器,轨道车又开始顺着铁轨往城市的方向行驶。宫理看着逐渐延长的铁轨,忽然感觉额头上湿湿凉凉的,她抬起头,是雪下的更大了,大片的湿乎乎的雪花在昏黄灯光下打着转,落向挤坐在列车最后的两个人。
宫理伸出手接住雪花,她的体温冷,雪花许久都没化,她捧给平树看:“这是你家乡的那种雪吗?”
平树凑过来的时候不小心哈了一口气,雪很快就融化了,他道:“不太一样,我家里的雪很干燥、很白,落在地上一直都不会化掉。”不过雪越下越大,不需要伸手,很快俩人的头发上都落了白,平树从身体里拿出一件厚厚的宽大卫衣外套,还有一条围巾。
他要把她也裹进卫衣外套里,宫理摇头:“我不冷。”
平树还是拽着她,将那条有些陈旧的围巾挂在她脖子上:“我知道,但我想让你更暖和。”
四周昏暗,因为人们不怎么通过陆地交通出城,更是连路灯、广告牌也没有,只能依稀看到一些山的轮廓、旧信号塔与垃圾堆的残骸。轨道车咣当咣当,他们坐在车后只能看到风景越来越远,大片大片湿润沉重的雪花笔直的落下,周围的雪花被头顶的灯光照成金色,他们就像是海钓船在雪夜的黑色海面上航行着。
平树呼出大团热气,跟她挤在一个温暖的外套里,越挤越近,甚至忍不住将脑袋跟她靠在一起。
宫理也朝他靠过来,小口的呼吸着,痴迷又安静的环顾四周。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像是落在小狗鼻尖的雪花,在缓缓融化。
那辆轨道车、那场雪、那亮在头顶的灯,也在后续很多年里,成为他夜里一遍一遍永无尽头的梦。
而事实证明,那确实也像是梦,十几岁的他想要保护她,当时却没想过宫理或许从不是需要人保护的存在……
……
十几个小时后,万城的红街上,多出了两个手牵手的少男少女。
那正是灯红酒绿的时候,凭恕偷衣服的时候还挑挑拣拣,给自己顺了墨镜戒指和阔腿牛仔裤,一副“欢迎来到我的屯”般的热情大方,紧紧抓着宫理,跟她介绍着各种店铺。
宫理则像是被奶奶裹成粽子的孙女,凭恕和平树一致怕她冻着,各种雪地靴加绒裤配着围巾帽子和手套,宫理就只有两只银白色眼睛露在外头眨呀眨,偶尔拽下防寒面罩来,吃一口凭恕刚刚给买的烤红薯。
凭恕确实是鱼龙混杂之地最自如的那条鱼,先是拿身体里的硬通货换了一些现金,然后买了两个虚拟注册的脑机,方便他们俩相互联系,买了假的身份信息。
红街里也有些在街上招揽生意的人,可能是宫理好奇心很强,见谁有意思都会盯着看,在凭恕去给她买麻辣烫的时候,她直勾勾的看着旁边一个穿透明雨衣的年轻男人。
等凭恕回来,那男人正弯着腰笑眯眯的对她张开手掌,掌心里的投影正显示着服务范围和价格。她歪了歪头:“Bl*w job是什么意思?”
男人正要解释,凭恕急赤白脸的将她拽走,手中已经浮现出了手|枪,枪|口怼在那男人透明雨衣上:“嘿,你不滚远点我就把你的nipple打烂!”
男人啧了一声,笑起来:“我也可以伺候两个——操,你|他|妈还真准备开枪,红街也不是能撒泼的地!”
凭恕冷笑:“这世界上还没有我不能撒泼的地方,带着你那□□里的假体滚蛋!”
凭恕拎着麻辣烫,带着宫理急急的走入小巷里,宫理把散开的围巾重新裹紧,又问道:“凭恕,Bl*w job是什么?”
凭恕说话就跟烫嘴一样,含混道:“就是一种工作。都说了是job——”
他路上很快领着宫理走街串巷,走入了一家半地下的自助式情侣酒店。这种地方连假身份都不会查,而且出入的人鱼龙混杂,最合适不过。
到进屋之后,房间里甚至还有点烟味,床铺看起来是整齐了,但看烟灰缸都是满的,桌面上甚至还有些散落的扑克烟盒,他又去洗手间看了看,马桶里还有没冲下去的避孕套。凭恕暴躁的连按了几次冲水,才对宫理道:“你要来洗澡吗?我教你怎么调热水。”
他走出带大浴缸和全身镜的浴室,就看到宫理脱了外套,正在一个小舞台上,拽着空中的锁链蹬着旁边的钢管玩,她笑起来:“这怎么还有锻炼身体的地方。这里真好,真大,比宿舍好多了。”
凭恕头皮发麻,赶紧跑上去把她拽下来:“操,祖宗了,这是你表演的地方吗?你就在这玩吊环玩单杠。下来吧下来吧!”
浴室和套房里只有一面玻璃墙,宫理倒是进去就脱了衣服洗澡,穿在最里头的连衣裙也落在地上。凭恕背过身去,大喊了几句:“我不看啊、我不看——”
她洗完澡出来湿着头发,就要吃麻辣烫,凭恕本来要去洗澡了,却看她低着头吃的头发丝都要掉进碗里,忍不住上去从后面给她拢住头发,乱七八糟的扎起来:“得了,早知道让你先吃了,洗完澡吃饭,绝对满脑袋麻辣烫味。”
食堂里没有这么辣的东西,宫理吃的斯哈斯哈吸口水,转过头来看他:“那你别夜里馋的吃我头发。唔,好像有点不太……不太舒服。”
凭恕也没想过机器人钢铁胃都吃不了麻辣烫,赶紧从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牛奶:“别吃了别吃了——”
剩下半碗麻辣烫让凭恕打扫了,他吃饭一向不怎么优雅,蹲在茶几边上,吃的时候还在抱怨宫理连肉都没给他留几块,宫理正穿着浴袍在床上发呆,道:“要是我们能躲起来,他们一辈子找不到的话,那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凭恕一向不愿意想太多:“你也挺乐观的。走一步看一步呗。真要是一直找不到我们,你要不跟我一起去跑货运?或者我们开酒吧?”
宫理:“然后呢?”
凭恕:“唔。就跟普通人一样。结婚生娃老死。”
宫理坐起来:“我可没有那个功能,也不会老死。那看来只能结婚了。”
凭恕还吃着麻辣烫碗里的土豆粉,被她这话噎的差点呛着:“咳咳咳、我就是举个例子,也不是说要把结婚当目标。”
宫理瞳孔深处闪烁着电子信号般的微光,她道:“我联上网了,正在搜索结婚对于人类的意义。”
凭恕:“屁意义没有。”他想了想,又道:“要不你找个学上吧。一般来说,咱们这个年纪还都应该在上学呢。不想上高中也可以试试考大学,学费又不难赚出来。”
宫理看着他:“凭恕跟我一起上学吗?”
凭恕笑了:“算了吧。我可不上学。”他自嘲道:“我就没上过学,那要是想上大学可有得补呢。”
宫理倒也没硬劝他,只是继续躺回去。
凭恕吃完饭洗完澡,还想回去跟宫理探讨上学的问题,结果一回到卧室里,他就听到了隔壁激烈的床上大战的声音。
这么不隔音?!
他擦了擦头发,关上灯,果然就发现靠着他们床铺附近,竟然有个安装插座时留下的小洞,隔壁的灯光正从小洞里透过来。那边男的似乎叫的悲喜交加,酣畅淋漓,把窝在被子里的宫理都惊醒了。
她也发现了床头的小洞,探头就往里看。
凭恕拽了一把卫生纸,给搓成条,就要把洞堵上:“靠,有完没完啊。”
宫理转过头来,表情好奇兴奋,招呼着让凭恕也看。
凭恕嘴上骂了一句,但也没忍住探头去看——怪不得那么吵,隔壁不止一个人啊!而且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还被吊在中间的舞台上,虽然看不清在遭受什么,但光看地上五花八门的东西也大概猜得到。
宫理还想挤过去再看,她脸颊都跟他贴在了一起,小声道:“跟凭恕叫的好像。”
凭恕一把将她的脸推开,恼羞成怒:“这能一样吗?!再说我声音不比他好听一万倍。”他拿卫生纸狠狠塞住墙上的小洞,把宫理按回床上:“快睡觉,我都要累死了。”
这时候,宫理才注意到他脚上有好多道泛红的伤疤,痊愈了大半,显然是之前逃亡的时候划破的。凭恕自己不太在意,押着宫理睡觉。
但情人酒店当然不会给两床被子,她俩只能平躺着,中间隔着一点被暖热的空气。
这里远比方体里要吵,还能听到地铁过去的声音与走廊上人们的脚步声喧哗声,宫理似乎一直没睡着。凭恕也有点睡不着,主要是纸团不能完全挡住声音,隔壁那个大哥不止是在叫,还叫中夹杂着一些特别具体的描述。
凭恕感觉这屋里怎么他妈的这么热啊!
他忽然伸出手去,捂住了她耳朵:“你要是睡不着,我就捂着你耳朵。”
宫理:“不用呀,我在听隔壁呢。”
凭恕更坐立难安了:“……要不咱们放首歌听吧。”他说着就不顾宫理的意见,拿光脑放了一首热门的舞曲,就想遮蔽住隔壁的声音。
他体力也快到极限了,主要是怕宫理不适应这样的环境,想等她睡着再睡,但宫理还睁着眼睛,他就已经在劲爆舞曲中眼皮打架了。
就在凭恕快睡着过去的时候,宫理忽然朝他这边挤过来,俩人都没有睡衣,只能穿着浴袍,宫理抓住他胳膊,凭恕以为她冷了,迷迷糊糊地抱住她肩膀。
宫理却道:“我刚刚联网查到了。”
凭恕昏昏沉沉:“……嗯。”
宫理:“原来那个Bl*w job是这个意思啊。”
凭恕闭着眼睛:“嗯。……嗯?!”
宫理抱住他肩膀,凭恕突然清醒了。
她抱怨道:“你骗我,我都查到了那个词的意思,你却非说是一种工作而已。”
凭恕动用了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贫嘴糊弄水平:“那不就是干活吗?你就说忙活不忙活吧。”
宫理:“那你愿意干活吗?”
凭恕瞪大眼眶,只是大概想象一下就傻眼了:“……”
宫理咕哝道:“我都已经联网搜到视频了,好像是很……的。”
凭恕脑袋钻到热乎乎的被子里时候,觉得自己肯定疯了。他都想反悔,冒出头来说是骗她的,但他都能想象到宫理会用一种失望的湿漉漉的眼神看着他,他到时候可能还是会认输。
她浴袍之下还有没干的水汽,被子下一片黑暗,这给了他勇气,伸手探过去的时候,宫理笑着抖了抖。他掩饰自己的心虚,故作凶恶的抓住她:“别乱动!”
凭恕摸索着将脑袋靠过去的时候,她又笑了,被他捏着……都跟着她的笑而轻颤:“好痒。凭恕喷气了,好痒呀。”
要不是现在够不着她,真想捂住她的嘴。
凭恕觉得自己脸都红的热气腾腾,他凑上去的时候,因为令人惊奇的触感,条件反射的抖了一下,他呆了呆才又将唇贴上。她也笑着缩起来,玩闹天真又自然的夹住了他脑袋。
凭恕又别扭又喜欢她的反应,但他其实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做,只是刚刚宫理问他会不会的时候,嘴硬地说“有什么是老子不会的!”
平树一直在脑内劝他,要不要上网找个教程看一下,这种事好像没那么简单。
凭恕满不在乎,他反驳平树道:“找个教程当着她的面看,那我算是什么了?”
他试一试,感觉她像是某些鲜嫩的贝类,也忍不住像是吃东西那样去包裹舔舐,她反应很好,他心里也忍不住得意,虽然自己是跪在床上拱在被子里的那个,但总觉得自己找到了能治住她的办法。
她手指抓着他乱糟糟的头发,他呼吸不上来却舍不得离开,头晕目眩的捧着她。
凭恕得意忘形,也似乎是觉得没那么难,就不小心用上了牙齿——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从床上踹了下去!
凭恕疼的咳嗽好几声,满脸发懵地从地毯上爬起来:“你干嘛踹——啊,你没事吧。”
宫理也很不可置信,她捂着浴袍:“凭恕你咬我!好疼。”
凭恕也被吓到了:“啊、我不是故意的、很疼?不至于吧!”
宫理很不高兴地看着他,凭恕越来越心虚:“让我看看,不会咬坏了吧。”
他回到床上,掀开浴袍,只是看了一眼,自己就先傻住了。刚刚毕竟是在黑暗里,他还没那么羞耻,这会儿直面,他先突然跟颈椎病发作似的转过头去,僵硬得浑身关节卡壳:“应、应该问题不大、要不我去给你买药?”他又忽然伸出手,送到她嘴边:“要不你咬我一口吧!”
宫理缓过来了,推开他的手:“算了吧。以后我再也不想尝试这个job了!”
凭恕心里大叫“别啊”,但他拉不下来脸这么说——就好像他多愿意弄她似的!
他只好尴尬僵硬的躺回去,半晌才憋出一句:“要不我给你揉揉?这也不能怪我,说不定这个就是比较危险的。”
宫理斜了他一眼:“才不是。我看网络上都说特别舒服,明明是你不会!”
平树也忍不住吐槽:“都说让你看看教程。”
凭恕有点无地自容,只能硬梗着脖子岔开话题:“你联网了,岂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全知全能?”
宫理银色瞳孔闪烁:“我喜欢即时搜索,并不喜欢把海量知识储存下来,那对于我的运行和分析没有好处。我也知道了好多别的事。”
凭恕觉得自己当时特蠢:“什么事?”
她忽然将手伸过来,手还是那样冰冰凉凉,掐了掐他身上,凭恕被冰的一个激灵。她紧接着用指甲使劲刮过去,他又痒又疼,差点叫出声。
靠!她在图书馆里最好奇的事,现在能在外面联网,岂不是要大查特查,全面学习。他立刻抓住她对着胸膛某点又掐又捏的手,缩着肩膀:“你少来!现在又不是在实验基地里,我不是你的狗了!”
凭恕这么说,只是希望俩人平等一些,宫理却腾地一下坐起来,不可置信道:“你要把我扔在这里?”
凭恕拧眉:“不当狗就是要把你扔在这儿吗?就不能是朋友吗?哎操说话呢,你手别拽我浴袍了!”
宫理手按在他胸膛上,俯视着他:“朋友会有很多。我会有别的朋友,凭恕也会有别的朋友,还会同时有好多的朋友。哪怕是说什么最好的朋友,都会变的。”
凭恕感觉她那两只手又开始掐他,他想故作厌烦的推开她,但她对他越有贪嘴似的痴迷,他就心里越满足,只是不痛不痒的推搡了她手腕两下,就别开脸装作不在意:“……那就不当好朋友。”
他也确实没想当宫理最好的朋友。他就只是嘴上说说。
谁会对着最好的朋友……了啊。
怎么回事儿?男的也会这样?她都上哪儿学的!这也是她在网上查到的吗?
宫理:“那不当好朋友的话,我们是什么?没有比狗和主人更紧密的关系了,只要我不把凭恕扔掉,对凭恕好,凭恕就会眼里只有我。”
她直白的让凭恕头皮发麻,整个人都快陷进柔软的床垫里,越是这样他越容易恼羞成怒:“谁需要你的好了,现在是我在对你好!再说,什么眼里只有你——我这么大两只眼呢,怎么可能只有你呢?”
凭恕急于撇清,并没有意识到宫理眼眶眯了眯,她态度隐隐发生了变化,抚过他的手也往上挪到锁骨附近,就像是有意无意握着他脖颈一样。凭恕以前肯定不会这么迟钝,但或许是过去被她掐习惯了,他都没意识到危险,甚至条件反射地扬了扬下巴,配合她在他脖颈上蹭过的手。
宫理轻声道:“不能眼里只有我吗?”
凭恕嘴巴忽然跟被麦芽糖糊住似的:“……你要只是说这个,那也未必非要当狗。我是说当……”
宫理没听清:“你说什么?”
凭恕拽着她耳朵,明显心虚的大叫道:“我说当情侣!都他妈的住情侣酒店了!不当情侣当什么狗?!”
他觉得自己嘴里吐出“情侣”两个字,都有点扮演大人的荒唐和逞强,自己也都没脸再说第二遍。
宫理被他震得直揉耳朵,咕哝道:“你小点声,又不是听不见。”
凭恕一副“老子不想跟傻子说话”的不耐烦表情,心里却重重跳起来:她没反驳。
宫理似乎也不太理解外面世界的情侣是怎么相处的,她思索了一会儿,就在凭恕觉得她思考的太漫长的时候,她忽然趴下来,在他胸膛上狠狠咬了一口。
凭恕弹起来,捂着牙印:“啊!靠,咱俩到底谁是狗!”
宫理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果然是做了情侣,就不能咬你了吗?”
凭恕:“……!”
他感觉是自己的心脏跟脆苹果似的被她咬出一口汁水四溅,她这话说的、这算是什么四舍五入的确认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