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平树穿着长袖的纯棉睡衣, 衣摆被她掀开露出一截腰腹,他拽了拽衣摆, 低头看着她,半晌道:“……你还要再睡一会儿吗?”
宫理呼呼几声,闭着眼睛咕哝道:“几点了?”
平树看了看床头:“十一点三十八。”
宫理脑袋往他身上挤:“那还能再睡一会儿。十二点。十二点叫我。”
平树左看右看,将床上两个枕头中的一个,迅速且不做痕迹的扔下了床,然后手穿过她胳膊下头,将她往上拽了拽:“枕着枕头吧,否则不舒服。”
她体重就像个普通人,并没有之前那么夸张了。身体也只是有些微冷, 而不是之前非人感的冰凉。
平树有种恍惚, 仿佛宫理只是他重逢的青梅竹马, 而不是什么能毁天灭地的实验品。
不过,平树不会觉得他们之间是平等的, 更不会觉得她是喜欢他的, 或许此时此刻的亲近,对宫理来说是一场怀念的儿时游戏罢了。
宫理压根没醒过来,手还在他皮肤上恋恋不舍,脸埋在枕头上睡着了。
平树犹豫了一会儿, 脑袋也沾了个枕头的边边,跟她躺在一起。
他当然睡不着, 但也不能盯着她看, 只偏头看着天花板。
凭恕却不乐意:“你怎么不看看她。你不看就把脸转过去让我看。”
平树就是不转头,他每次都在看着她的时候感觉到困惑、模糊且自作多情。
平树有些害怕看她, 他只要一看她就搞不清自己的位置。
但是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就这样听着她规律的呼吸, 到十二点钟的时候,她没有醒来。
平树小心翼翼把她手从他腰上拽了下来,她手已经被他给暖热了,摸上去并不冰冷,手指蜷在一起。
平树翻身下床,重新盖好被子,怕吵到她,他关上洗手间的门才开始刷牙洗脸。等他换好衣服再回床边的时候,她脑袋都缩在被子里,只有银发铺在枕头上,两只光着的脚从被子下头露出来。
平树又扯了扯薄被把她脚盖上,才关上门走向厨房。
……
“好吃。真的太好吃了。”宫理穿着睡衣,吃的头都不抬,简直恨不得给平树来个抱拳:“这玩意儿,做啫啫煲,还配了香菜洋葱卤汁。太下饭了!”
平树也是想到宫理说什么爽滑脆嫩,又喜欢新鲜的,才选择啫啫的做法。
但问题是,这胡萝卜下锅的时候,断臂残躯还在那儿尖叫呢,平树不得不把火加的更大了,多整几头蒜下去避避邪,面无血色的死死压住锅盖。
他做饭做出了压不住棺材板的感觉。
旁边还有一份宫理点名要吃的煲仔饭,用的是宫理从冷冻柜里拿出的食材。
所谓的肉,没加工之前看起来像迷彩史莱姆,他差点想问宫理,这会不会是某个外星生物的仔。
不过做出来那史莱姆像是油脂融化在了米饭里,再配上一些平树从边角找到的他认识的肉类,撒上葱花,看起来至少像是人吃的东西了,闻上去也全都是动物脂肪与碳水的香味。
还有一袋菜叶,带着一些拇指大小的果子,平树下到锅里,那些拇指大的果子就开始喷出各种籽来,简直就像是有几十个小脑袋在锅里喷射呕吐。平树吓得差点跳上油烟机,最后选择穿上全套围裙,加上腐乳和炸蒜爆炒了。
面对这么一桌子菜,宫理恨不得能把碗给吞下去,平树却迟迟动不了筷子。
宫理:“你怎么不吃?快,尝一块胡萝卜。”
宫理还热情的给他夹菜。
平树耳边还回荡着尖叫声,他犹豫了片刻,还是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
……确实,太好吃了。饱满吸汁,口感爽脆,还有一种菌菇与肉类的香气。
平树多扒了两口饭。
他吃到一半忍不住道:“其实你去火星基地,是消灭被这个什么外星萝卜寄生的队员吧。”
宫理:“嗯?”
平树说:“这些,只是你去消灭被寄生的人类之后的战利品——”
宫理挑起眉毛:“哈,你是说我去打击怪物,清理基地,顺便把它们带回来吃掉?呃,但问题是现在已经有十一个还是十二个基地被寄生了,我这才吃到第三家。”
平树眨眨眼。
“不过他们寄生的速度现在减慢了,我估计之后俩月去一趟,就能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永远有基地被寄生,我永远也都有胡萝卜吃。”宫理嚼了一口萝卜:“不过还是别寄生到地球上来,否则怪麻烦的,一旦有个传染病,剧组都不拍戏了——”
平树:“……”当他什么都没说。
宫理确实是,一般没啥事,她也懒得或者没必要屠杀人类,但要说让她什么拯救人类,那也别指望。
平树开始深刻怀疑她回到地球的原因了。
宫理吃完了擦擦嘴,很满意道:“你手真巧。啊,对,第一个月的生活费,我已经汇款到你的账户里了,购物的小票我也可以报销。”
平树其实并不缺钱,不论是做星际飞行员的高额收入、凭恕开设的很多娱乐场所,还有之前方体给他的金钱,都足够他衣食无忧了。但他必须扮演穷,否则就没有跟她结婚并且长期生活的动机了。
他拿起光脑看了一眼账户余额,才道:“我想去买一点、呃,我比较认识的菜,明天下班之后我去买菜。”
宫理很平常的点点头,就像是过了好几年的寻常夫妇那样,俩人话不算多。
她吃完饭把碗筷收进洗碗机,就进自己的工作室了,平树转悠了几圈,想了想还是决定上楼进她卧室,看要不要收拾。
结果宫理的床单被褥丝毫未动,完全没有睡过的样子。
难道她昨天都没在自己的床上躺,就挤到他被窝里了?
衣帽间一团糟,几条裤子就被踩在地上,还有卫衣就扔在衣帽间的沙发上,洗漱台更是像水漫金山了似的。
平树之前只是说做饭,并没有答应要打扫家里或照顾她,而且也没跟她打过招呼,按理不应该做的。可他最后还是没忍住,洗漱台简单打扫了一下,衣服叠好就放在沙发上,没打开她的衣柜,也算是不冒犯。
他自己越品越怪,早上她还把手伸在他睡衣里睡觉呢,这会儿他连打开她衣柜的勇气都没有。
偌大的套房里静悄悄的,他有些迷茫,他其实平时的生活就很寡淡,不像凭恕那么多姿多彩,自己独处的时候基本就是给自己做饭、看书和发呆。
他没有打开电视,只是坐在下沉式沙发上望着外头万城的广告招牌,呆呆坐着,一杯碳酸水喝了不知道多久。他都快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听到宫理工作室的自动门打开的声音,她挽着袖子,头上有汗似乎很忙的样子:“你有空吗?”
平树感觉自己是从沙发上弹起来了:“有!”
“过来帮我个忙,快!”
平树穿着拖鞋跑过去,进了自动门就感觉到一阵热浪扑面而来,工作室穿过一条走廊,内部的结构看起来简直有半个停车场大小,大约有三层楼高。
这个面积显然不合理,但平树只是眉头跳了一下,猜到是她的那些“科技魔法”。工作室中间有一个冒着红光的熔炉,熔炉上方吊挂着很多佩配件,周围数个传送带正在往熔炉里送东西,但传送带上却都是什么联名款球鞋、猫形仙人掌、被水泡的漫画书之类的乱七八糟玩意儿。
每扔下去一个,熔炉就会发出一些怪叫冒出彩光。
太怪了。但非常宫理。
平树越靠近就热的满头是汗,宫理在旁边的操作杆上按了按钮,地面上出现了银色金属入口道:“你帮我去地下,取C098货号的东西吧。”
平树脑子混乱,点点头。
宫理转身就往另一边走,扔下一句话:“下面要是有东西乱动,你就直接应急处置就行。仓库有点老了,可能会收容失败。”
平树有点懵,但宫理已经走远了,他弯腰拉了一下银色入口的门把手,门把手上方的界面忽然亮起来,无性别的电子音道:“请输入许可者姓名。”
平树眨眨眼睛,这毕竟是宫理的工作室,他就开口道:“呃……宫理?”
“错误。”
“那……平树?”
“已识别。”
宫理工作室里这些设施,竟然给了他权限?
银色金属门又以平静的电子音道:“请您置入包含您的DNA的检材。强烈建议您可以对我吐唾沫或用脚踩我来让我采集皮肤——”
平树:“???”什么怪毛病!
他选择拔了一根头发,扔进屏幕旁边的凹槽里。
银色金属门十分失望的叹了口气,然后打开了门。向下是一道深深的爬梯,平树往下爬去,越往下越冷,空间有些像大型星舰的储藏舱,长长的十字走廊和墙壁上蜂巢结构的储藏舱。他抱着肩膀,对着编号,去找C098货仓。
还没找到就看到墙上的应急柜,柜子内放着一把能量武器,上头写着指示语:“请第一时间消灭地下仓库内一切离开货仓的活物”。
这里真有活物?
平树走了半天才看到C098号货仓,里头摆放着一盘被人用到铁皮的蓝色爆闪眼影,他刚要打开仓门取出来,就听到说话声:“你是谁?!宫理说要消灭这里的一切活物,你难道是——”
平树一抬眼,就看到了远处走廊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十七八岁的……自己!
少年平树比现在消瘦的多,正一脸仓皇的盯着他,仿佛也对看起来年长许多的平树露出疑惑与恐惧的神色。
身上的病号服和鞋子,跟当年在试验基地里一模一样,甚至连还没完全长齐的身高,常年没有日晒略显发蓝的肤色都是他当年的模样。
平树瞪大眼睛:宫理为什么会在地下收容一个翻版的自己?!
她、她是要干嘛吗?
但凭恕却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快他妈去拿枪!”
平树惊醒,立刻拧身扑向墙上应急仓里的能量武器,他手一碰到应急仓外壳,似乎就识别到了他的指纹,舱门立刻弹开。
平树左手拉开最近的货仓门当掩体,右手抓住能量武器,拇指拨了一下侧面的保险,瞄准了那个十七八岁的自己。
而少年平树正满脸恐惧的砸着靠近他的另一个应急仓,想要拿出其中的能量武器。
这个地下仓库能识别他,却识别不了这个“少年平树”。
平树心里有数了,朝着“少年平树”胸腔的位置,果断开了两枪。
能量武器的枪|口闪烁出几道激光,他看到自己年轻时候的脸发出一声尖啸,而后突然发光,化作了一坨……透明的鼻涕虫一样的果冻,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玩意儿,不是之前煲仔饭的食材吗?!
平树愣了半天,死死握着武器,打开C098柜门,拿出里头的眼影盘拔腿就走。
当他从爬梯回到热火朝天的工作室里,宫理似乎并不知道底下发生了什么,还坐在远处的工作台附近吃冰淇凌。
平树把攥在手里的眼影盘递给她,那塑料外壳上都有了汗渍,宫理接过来,只简单说了声谢谢,就把眼影盘塞进旁边的一台烘干机般的机器里。
“辛苦了,你要吃个冰淇凌吗?”她从桌子底下的冰箱里拿出一个果味的甜筒,递给平树。
平树气喘吁吁,没有接冰淇凌,反而道:“地下,为什么会有另一个我?”
宫理一愣。
平树抿着嘴唇,凭恕着急的在脑袋里道:“你这就是明牌了!表明你知道她还记得过去,也表明了你跟她认识!”
但平树还是执着的又问了一遍:“有一个人,长得很像我小时候。”
宫理转了一下眼睛:“你把它怎么样了?”
平树直视着她,半晌道:“杀了。不是说下面出现会说话的东西都是危险的吗?”他把能量武器放在了工作台上:“我朝它开了两枪。”
宫理笑了起来,牙齿咬了嘴唇一下,像是由衷的高兴。
但回答又偏偏过于正经:“哦,那是克莱门斯流星的一种物质,有智能与模仿能力,我捞了好多放在地下准备拿来做饭和制作炸|弹。结果它们为了不被我搞死,就自动读取我脑袋里的一些……特殊的形象。”
她将冰淇淋塞到平树手中,道:“恐怕是觉得变成那副样子,就不会被我肢解或者下锅吧。”
她好像是承认了自己从未失去记忆,却又不肯点明任何事。
平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他实在是想追问:“为什么那个形象对你来说是特殊的?”可这无疑是拉扯出来旧事,眼下的相亲结婚就站不住脚了。
她是不是又一次看穿了方体是在利用他接近她?
她这次又要如何戏耍他,如何轻描淡写的击溃一切?
他只说:“……就这样?”
宫理耸肩:“就这样。”
宫理将身边一个转轮椅子朝他推过去,他突然偃旗息鼓,垂着头默默地拆着冰淇凌的包装,半晌后讪讪的岔开了话题:“……好热啊。”
宫理似乎没想到他不再追问了,她盯着他侧脸片刻,又转开了脸。
平树跟她就这样各自转开脸吃着冰淇凌。
中间大熔炉里不再投放怪东西,叫声与彩光也消失了,周围显得有些过分安静。空间里太热了,冰淇凌化的很快,甚至有些融化流淌到了手上,他不得不吃的很急。
沉默中,平树觉得自己舔冰淇凌的声音都很响,他余光察觉到宫理在看他,有种被她看了笑话的感觉,更背过去一点大口吃着冰淇凌。
而当平树看到一个半人高的履带复合肢体机器人,正熟练地打开另外的一处仓库,去地下仓库取东西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根本就没必要让自己下去拿——
平树恍惚了一下。
凭恕忽然顶上来,转过头怒瞪向宫理:“我靠,你根本不需要我帮这个忙,一个机器人也能帮你去取东西。你不会是为了测试我吧?!”
宫理“唔”了一声:“测试你什么?”
凭恕:“测试我——”他忽然结舌。
宫理却抓住了他握着甜筒且沾上不少融化冰淇凌的手指,俩人手攥在一起,指缝里全是黏黏糊糊的糖,她道:“算了,别吃这个了。你吃的我心烦。”
凭恕却皱眉道:“我吃冰淇凌就是为了吃最后这个脆脆的甜筒,你少来抢我的。”他说着低头就叼住甜筒,全塞进嘴里,咬的咔嚓咔嚓直响。
宫理没忍住笑起来:“不是测试你。你一会儿再帮我调个数据吧。”
“我不。”凭恕总是习惯性的抗拒,然后又暴露本心:“什么数据,难调吗?你别又耍我!”
凭恕抬起眼,看向工作台上,本来是想确认到底是什么样的数据界面,结果就看到了工作台的架子上,有个小小的全息投影,里头是家中的监控。
监控最后就停留在了他之前呆坐的沙发上。
平树忽然意识到:她肯定能从监控看到他在家里无所事事,为什么刚刚出来叫她帮忙的时候,要问他忙不忙?
难道是她看到他太无聊了,才故意找理由让他来帮忙的。
果然宫理道:“不难,你就坐我旁边,我跟你说,你就输入就可以。”
凭恕脚一蹬,坐着滑轮椅子滑行到工作台前,跟宫理肩并肩:“说吧,你说数据——”
宫理快速的报出一堆数据,凭恕手忙脚乱的喊着:“慢点慢点哎呦卧|槽我是用手输入,你要不然语音输入得了!什么?98673后面是什么?”
宫理一边说着,一边关上工作台下头的“烘干机”。
凭恕注意到,之前宫理往烘干机里扔了一盘铁皮的蓝色眼影,这会儿已经在疯狂搅动下变成了一团蓝色的毛茸茸的东西,跟个染了色的拖把狗似的摇头晃脑。
宫理打开烘干机的门,里头的蓝色拖把狗掉出来滚落在地上,好像有三条腿支撑着站了起来,开口就是一句电子音:“女士您好,想要听一个笑话吗?您知道拔罐师傅最容易犯什么罪吗?”
宫理已经想把它踹回烘干机,凭恕有些好奇的低下头来看它:“什么罪?”
蓝色拖把狗甩了甩毛:“把我罐罪。”
凭恕目光呆滞:“……?”
宫理果断把它踹回去,合上了烘干机的门,道:“这玩意儿还要回炉重造一下。”
正说着,那个偌大的滚烫的熔炉,也响起了铰链转动的声音,宫理皱起眉头,她脸上第一次露出这样烦躁的情绪:“又缺东西了。我难道真的造不出来?”
凭恕:“你要造什么?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宫理却没回答,她只是又念了几个数字,让凭恕帮忙输入,而后就道:“我需要出去搞点东西,这两天可能不会回来。”
……
平树其实很明白了,地下出现的那个“假平树”是她的试探。
但这个试探,并不是扒出他的身份,也不是让他露出马脚。而是对于好多年前他们分开那件事的试探。
是她小心翼翼的想知道:现在的平树,是否还会恐惧她、离开她?
平树害怕过她。
十几年前,在他对试验基地的“处长”,说出宫理不是人之后,所有人都对他寄予厚望,他想要见见天空的愿望也达成了。
只不过,当时的“处长”提到了一件事。
“长得虽然安静纯良,但还真是颇有心机。自从温斯卡死后,你是觉得自己赢了吧,就毁掉了你身上的那个植入体。”
平树忍不住摸了一下锁骨下方的凸起,愣了愣:“我没有毁掉,我只是——”
他忽然顿住了嘴。
处长倒没打算跟他算账,挥挥手道:“现在看来,是你打算用这种手段接近她,所以怕我们听到一些细节啊。现在也无所谓了,你们越是接近,你身上的任何一点破绽就会越致命。坏掉就坏掉,让老师给你摘下来吧。”
平树却脑子乱转。
确实,方体为他植入的监听设备,怎么可能简单贴个胶带,就挡住所有声音?
他没有弄坏身上的植入体,那是怎么坏掉的呢?
是他贴胶带贴久了,出汗太多不小心给弄坏的?
还是说……宫理早就知道他身上的植入体,她不喜欢被监听,所以弄坏了?
后续,几位老师又带他去手术台,摘掉了植入体之后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但平树还是用胶带贴在那个位置。他已经想好怎么编谎言,宫理要是问他,他就说那里长的痘已经消了,所以才留下痕迹。
平树心里也掀起不安的浪头来,他总觉得宫理不会那么单纯,可一切计划都看起来很顺利,他和宫理的关系也变得愈发亲密。
她因为身体太冷,总是很喜欢他的温度,哪怕是不玩,也愿意窝在他身上或者枕着他肚子。宫理的姿态总是放松的,甚至会在他身侧酣睡,或把身体的弱点展露给他。
同龄人都默认他们俩是一对儿了,“老师”们更是对他们俩的消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一方面是她总喜欢亲吻他,俩人会像两个小松鼠似的依偎着温情;另一方面宫理也开始玩的变本加厉,平树好几次被她折腾到崩溃大哭。
没有人知道病号服下头,少年白皙的身体上有她用马克笔画的涂鸦,有她用整理资料的金属夹子夹出的淤青,有情景模拟课偷走的绳索摩擦在肋骨下的擦伤,还有牙齿咬的痕迹。
这些虽然跟他以前遭受的拳打脚踢和枪伤根本没法比,他恢复力也很好,基本一两天就会消掉——可带来的精神上的冲击并不一样。
平树既害怕被人发现,有时候又会忍不住隔着衣服一次次摩挲回味有点疼的地方。
一开始,他只要是掉眼泪了,宫理就会结束并安抚他,甚至是就靠的近近的,环抱着他看着他哭。但后来,平树在她面前好像越来越容易哭了,他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的,也不是因为觉得这招好使就总用,就是她的一点不留情面,她的一点手重,他就容易倍感委屈。
到后来,宫理也不怎么会停下来,她最多是顿一顿,或者拿纸巾给他让他别哭呛到,然后等平树哭的缓一点,她就又继续了。
她踩的力度总是收不住,还会让他学很多他根本说不出口的话;她像是对他的有些疼痛无法感同身受……
与他的眼泪同样频繁冒出来的,还有凭恕。
凭恕最初只是在平树脑袋发晕、或者眼泪太多的时候冒出来,他辩解说是像以前那样保护平树,或者是为了推进调查宫理的计划才冒出来的。
后来凭恕甚至开始大段大段的抢占时间。经常是宫理牵着他去夜里的更衣室,或者去没人的情景模拟的舞台时,凭恕就会自顾自的冒出来,死死压着平树不让他冒头。
宫理发现是凭恕之后,几乎从来不问平树去哪里了,她只会歪歪头露出微笑,眼里闪过兴奋——
凭恕确实比他更有趣吧。
凭恕总是没被折腾几下就开始骂骂咧咧,但有什么反应就会说出来,绝不会像他那样闷头哭。除了有一次,宫理压着他脑袋,让他弄到自己脸上了,凭恕气得眼眶发红咬牙切齿以外,他就没哭过。
而平树明明每次都因为宫理的所作所为而感觉到委屈,可为什么在凭恕被她折腾的时候,不是感觉松口气,而是会感觉到嫉妒……
有时候,宫理又总是对他很好奇,她问很多他童年的事情,让平树教她很多生活常识。平树没有讲自己加入组织的那几年,大多是说自己在北国时候的童年,讲起一些北国的食物,讲那边的小孩看的书,讲那边过腰的大雪,也会讲他怎么被命令运货,讲自己认识的各种致幻剂。
他们会拿走枕头和床单,深夜偷偷跑到图书馆里看旅游手册与北国童话的绘本,很多都是北国语的,宫理似乎认识很多语言,但她仍然喜欢打着手电筒,让平树念给她听。
只是,她很容易无聊,看完了绘本,就变成打着手电筒看平树弓着腰了。
有时候,平树感觉宫理单纯是在惩罚他,她对他的目的与背叛心知肚明,他甚至会心惊胆战,在某一天她玩腻的时候,他会被她随便一个按钮变成什么样的怪物?
平树至今印象深刻的一次,好像是在器材室或者是体育馆里,他确实被她弄得特别疼,却也到了……风口浪尖上,凭恕和他几乎是同时挤在意识表层,双倍叠加的快|感,让他面对过量的疼痛,也只是又哭又哀叫,甚至抬腿踹她,而不是想要躲开。
宫理被他踹疼了,就以为还在他承受范围内,使劲掰了一下他捂着身体的手。
她本来就力量惊人,竟然咔嚓一声,掰断了平树的手腕。
平树遭遇这种级别的疼痛,他第一反应就是咬着嘴唇不要惨叫,他抬起头愣愣的看着宫理,又看了看自己耷拉着的手腕,面露恐惧,半天没说出话来。
宫理也没想到自己会弄伤他,也松开手后退半步,但她却很快耸肩,不是太在意道:“哎呀,这就断了吗?我帮你修复就好。”
平树张了张嘴,看着她如此轻松的神色,只感觉宫理要是能复活死人,她甚至都不会介意掐死他。
她快速伸出“魔杖”,迅速恢复了平树耷拉着的手腕,宫理只觉得这是个小插曲,安慰似的亲了亲他脸颊,还要继续。平树猛地抽回手去,浑身汗都冷却下来。
宫理眨眨眼:“应该已经不疼了。”
平树蹙着眉头不可置信,一瞬间只觉得宫理跟过去伤害他的人仿佛没什么区别,就仿佛是他太微不足道,所有人都不把对他的伤害当回事。他以为宫理绝对不是这样的……
平树心凉透了,面上却不表现,只推开她:“不玩了。”
宫理不理解:“可是已经治好了呀,你就是从楼上跳下去摔得粉身碎骨,我要是来得及也能把你拼回来的。”
平树被她轻佻的语气,气得拔高音量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哪天打算把我胳膊腿都掰断,再给我修复好?我不想跟你玩了,你就是下手没轻没重——”
宫理歪头:“掰断胳膊腿也不好玩啊,只会满地打滚。”她前半句说的非常恐怖,后半句却又道:“我刚刚不是故意的,我也以为小树就喜欢我没轻没重。”
后半句话也不算太错。但平树再任折腾,也被这话刺|激的恐惧又气恼,甩手就准备离开:“我不是塑料玩具!不是拔了胳膊就能再插回去继续摆弄的!”
她坐在地上,看着平树穿衣服收拾东西,半晌才道:“可我是啊。”
平树正系着扣子,听见她的话转过头:“什么?”
宫理手指搭在自己小臂处,笑了笑:“平树要拆我的胳膊吗?你都告诉我你的身体可以装很多东西,我也可以告诉你我的秘密。”
平树心狂跳起来。
她的秘密?
她将自己的小臂拧了拧,平树瞪大眼睛,看到肌肤上出现一道细细的缝隙,紧接着小臂转动,她将手肘前端摘下来,露出了满是导液管、液态金属与螺纹细密结构的电子肌肉。
他一瞬间脑子卡壳了,而宫理就穿着睡裙坐在地上,将自己的小臂扔给了平树。
她扔的不太有准头,平树连忙扑过去接住,生怕掉在了地上。
他呆呆的看着怀里沉甸甸的冰凉的手臂,宫理笑道:“你可以也把我的手腕掰断,我的自动维修程序很快的。”
当她手臂的机械断面和她的笑脸,一同出现在他视野中时,平树明白,她的迷茫、怪异和残忍变得合理了。
平树睫毛抖了抖,轻声道:“……宫理是机器人吗?”
不是人类的话,没有同理心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宫理另一只手撑在身后,她伸直腿仰头坐着:“我不知道。但我有一点点作为人类的记忆。我隐约记得我以前也有爸爸妈妈,他们一直说我很聪明,非常聪明,但我身体不好,爸爸妈妈就带我去一个研究所,给我身上插了很多管子。”
她睫毛眨了眨:“我就记得有段时间很痛苦,但从那之后,我就失去了人类的视野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只能接收视觉信号,接收一些准确的信息和指令,但我的算力和深度学习能力得到飞速的成长,以前的记忆越来越模糊,挤进脑子里的知识越来越多。我也接收一些人的命令,有了很多基础理论和应用技术方面的成果。”
什么?
平树忽然联想到,近些年新国的“技术大爆炸”,在他小时候北国还是可以跟新国平起平坐的国家,但很快新国就在军备竞赛与太空探索领域,整个领先了一个时代……
不会跟宫理有关系吧?
他们杀了一个极度聪明的小女孩,将她变成缸中之脑,甚至删除了她的很多记忆,改造并让她成了新国的技术来源?!
“他们只允许我连接有限的局域网,不过我还是在那里,学到了一些人体的资料,着手想要开发仿生躯体,他们认为技术成功了就会让很多人可以不老不死,就支持我的开发。看,现在已经是第三代,除了体温和重量还不太仿真以外——而且我还可以跟大家一起上学!”
宫理……以为自己在这里,就像同龄人一样在上学?!
凭恕缓缓地道了一声:“……操。这个实验基地,是她住的动物园,是给她的情景模拟课。”
平树头皮发麻。宫理确实没说过任何外界的事情,她应该从缸中之脑变成拥有仿生躯体之后,就被关在这里从来没离开过。这些所谓参加药物实验的同龄人,全都是被送进来陪她玩,或让她学习模仿人类的。
为什么方体一直想让平树或其他人,跟宫理足够亲密?
平树猜测,是为了让她更像人类,跟他人产生情感的连接,这样她就更容易被控制,就有了软肋。
如果……
如果,他和宫理像是大家误解那样,是相互喜欢的一对初恋小情侣。那方体只要拿捏住平树,为她造一个封闭的乐园,就方便在她以后愈发强大的时候控制住她了。
方体可能还会想别的办法控制她,但至少平树要成为其中一条缰绳。真正被套住脖子生活在实验基地的,其实是宫理!
这……也就意味着,平树越跟她亲密,越不可能离开方体。
凭恕在心里骂了一句:“果然,之前的预感是对的,我们又他妈被骗了!”
平树表情复杂的将她的手臂递过去,宫理对准接口处,微微旋转了一下,手臂接在一起,皮肤上看不出一点痕迹。
宫理笑起来:“他们也不知道我的魔杖,不知道我在搞一些小发明,你没有告诉他们。我猜你也没有把你身体收容能力的事告诉任何人,却告诉我了。交换秘密,我们扯平了。你也别因为手腕的事情生气了。”
她伸手拽着平树的手腕,揉了揉手腕抬眼看他:“我不知道人类身体受伤之后,也会在精神上受伤。”
凭恕心软又难受了,但他表达感情只会骂人,这会儿也是半天才吐出一个“操”字。
平树看着她银白色的瞳孔,也眉头蹙起来眼睛泛红,他连忙低下头掩饰。
当他那“交换秘密”的小手段,真的起效时,平树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宫理虽然有着机械的躯体,可她会亲吻了,并且很喜欢跟他紧紧挨在一起;她会察觉到他的生气,甚至会主动哄他;她的机械躯体不一定有人类的触觉与痛感,却也努力理解人类的同理心。
平树心里有强烈的负罪感。
他觉得不能再耍这些接近她的手段了:“我们下次不要再、再玩这些了。”
宫理脸上这才露出惊讶和受伤的表情:“为什么?因为我不是人类?”
平树连忙摆手:“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我还是多跟你讲讲北国,讲讲你想听的事。”
宫理却撇了撇嘴角:“可我只想听平树哭和喘呢。”
平树脸猛地涨红:“你那么聪明,什么都懂,能搞那么多科学发明,就不能想一些正经的事情吗?”
宫理不明白这有什么不正经了。
她喜欢平树每次的反应,她喜欢他急的时候会死死抱着她蹭她,甚至胡乱亲她脖子。
宫理从来没说过自己的感觉,她忽然很想让对方知道:“你记得教室墙上的毛玻璃吗?”
平树点点头。
宫理找着语言,思索道:“我感觉我的躯体,各种接收器还不完善,就像是毛玻璃一样挡在周围一样,世界上的一切都只能隐约看到,但又看不清。但只有那个时候,平树就像是趴在毛玻璃上,对我呼出热气,一次又一次,毛玻璃上都凝出水雾了。”
她抱着自己的肩膀,好像有点幸福似的笑起来:“我就会把脸贴在毛玻璃上,感觉到平树的一点点热。”
平树呆呆的半张着嘴,他大脑面对着她的形容一片空白,做不出多的表情,只是忽然感觉温热的水顺着鼻翼流淌到唇边。
他朝她扑过去,胳膊用力抱紧她。
平树吸了吸鼻子,又努力笑起来,道:“……宫理现在有感觉到一点点热了吗?”
宫理半天都没有回答,平树感觉到她那颗钢铁的心脏正在跳动着,跟他肉长的心脏撞在一起。就在他以为宫理不会回答的时候,她忽然轻声道:“嗯。很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