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宫理在飞行器掀起的风中, 将平树推上了飞行器的驾驶舱座位。这艘飞行器看起来非常简陋,简直就像是那种Toutube上的整活大师拿一堆废铜烂铁做出来的东西。
飞行舱界面也只能看到一些意味不明的按钮, 以及一个缠着毛线的推杆式方向盘。前排的作为有点挤,两个座位之间扔满了各种膨化食品的包装袋、喝空的易拉罐……
他甚至看到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外星生物的假阳,被扔在爆米花桶里,里头还有烟灰。
平树缓缓反应过来:“……是出差?”
宫理坐在副驾驶座上:“还能是什么?”
平树立刻道:“我就知道是出差。只是、确认一下。要去哪里?”
他找了半天,也没在车上、或者说飞行器上找到任何自动或手动的安全带,宫理按了一下启动按钮,弹出全息导航的页面:“就这儿。”
平树看了一眼,手顿住了。
是……火星C区的基地?!
就这破玩意儿,还想加速到脱离母星引力吗?
宫理好像看出了他的想法:“哎, 你就使劲儿踩油门就行, 喏, 这边贴纸的小兔子、中兔子和大兔子,就是第一第二第三宇宙速度, 你记得挂挡就行, 跟开车没区别。”
平树是知道她很厉害,但搞出这种宇宙航行拖拉机也确实太超出他的认知了。
他飞出公寓大楼的停机坪,但万城是有制空法案的,平常的飞行器是不能飞出指定高度。但平树毕竟是开过战斗机的, 再加上他了解宫理——
平树忽然拉起手柄,一个猛冲飞空上天去, 急速穿透雾霾, 刺入云霄,与此同时, 他看到破破烂烂的且晃动的飞行器外,机身外壳亮起一层油膜似的彩光。
他推测, 飞行器已经隐身了。
宫理:“上手挺快啊。那我躺会儿,等回来的时候换你睡觉。”
她说着,用手拧着旁边的转轮,一点点放倒了座椅——
为什么放倒座椅还是这么复古的办法啊!
宫理非常熟练地从乱糟糟的后排杂物中,刨出一个枕头一个毯子,还有一瓶闪电汽水,翘起了脚。
平树并没有在轨道上环绕太久,就立刻试着她的换挡方式,冲向了火星的方向。飞行器车门薄得看起来就跟废铁一样,但竟然挡住了外头的低温与真空环境。
这架宇宙拖拉机随随便便就能达到超越理论的速度,有时候加速太快,平树都快吐出来了,但椅子一震,屁|股一麻,居然晕眩感瞬间消失。
……她搞发明的能力,感觉就是另一种超能力。
驾驶到火星基地C区附近的时间,比平树想象的更短,大概只耗费了五十多分钟,按照宫理指示的地点停泊之后,他们距离最近的基地防御设施的距离,可能只有几百米。
红色的沙尘卷席而过,宫理咋舌:“睡裤回去要洗了。”
平树忍不住道:“你这要下去走啊?那拖鞋也要洗了。”
宫理:“你洗?”
平树:“……那你戴个鞋套吧。或者干脆你就穿个防护服。”
宫理没忍住,笑起来。
平树心里顿了顿。他不太知道她在笑什么,但宫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你还是这样,对一切都习惯似的”——
她并不掩饰自己的笑容,低头在俩人之间的储藏柜里找什么,终于翻出一把看起来像是用遥控器焊了把手的枪,几个跟变质的牛油果似的炸|弹。
宫理笑:“你猜这个是什么?”
平树脱口而出:“不会是量子纳米暗物质发射枪吧。”
这名字当然是胡扯的。但如何给发明的物品胡扯名字,还是她教他的。
遇事不决,量子力学;卖不上价,纳米欺诈。
她大笑起来:“拖鞋不刷了,就扔了吧。但睡衣我很喜欢,你回头帮我扔洗衣机里吧。”
他脸麻了一下,张口想要开口说什么。
宫理已经跳下了车。
她蹦跳了几下,很快脚上光波一闪,人影也消失了。
平树呆呆地看着火星上的荒原,火星上稀薄的大气层,让声音无法传播太远的距离。但平树还是看到了远处的基地,就像是夜场舞池一样,闪耀起多彩的光芒。
他对于那些倒是不担心。
平树也拧了拧座位旁边的把手,将椅背放倒,两只手枕在脑后。
时隔这么多年,他跟她又是因为任务被绑在了一起。
宫理能抛下他一次,就能第二次。甚至她这次恐怕会比上一次更心狠……
啊不对。她真的有心吗?
……
多年前,在凭恕扎烂同学的眼睛后,那一期实验随之结束。
平树被“老师”们拉走了。
黑暗中,几只手将他安置在小小的金属凳子上。
他膝盖上和两只手上满是鲜血,面颊上和衣襟上还有一串串飞溅出来的血珠,凭恕无所畏惧,两只脚晃来晃去。
平树却气得说不出话来。
凭恕擅长“保护”他,也擅长把他精心编制的未来都砸个稀巴烂。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平树也不会来做这种药物实验躲避起来,他都已经参与了一年多,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就能拿到清白的身份,就能把那些死路一条的过往甩在脑后了——
而凭恕把这些都毁了!
他们在黑暗中等了很久,凭恕不耐烦的从椅子上起身,想要摸索四周的墙壁,忽然被某种吸力拉回椅子上动弹不得。
凭恕就总是学不会低头,明明被椅子困住,还在徒劳的蹬腿扭肩想要挣扎开,直到房间忽然亮了起来,凭恕被灯光刺|激的闭上眼睛叫骂了一声,几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胳膊,拽掉他衣服,穿着白色制服的“老师”们,用冰冷的洗剂,擦洗着他身上的血污。
他皮肤本来就白皙,几乎很快就被擦出了一道道红痕。凭恕立刻就想挣扎,但他心里揣测着要不要展露出骨刺的能力,有没有可能从这些人手中逃脱。
就在这时,一片拇指大的略有些刺痛的贴纸,按压在了他肩膀处,凭恕心道不好,瞬间那药剂就通过无数细小的针头注入体内,他几乎是立刻两条腿就软倒下去。
凭恕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台手术椅上,几个人正在他胸膛靠近锁骨的地方植入什么细小的零件,他想要挣扎却抵不住药力,眨了几下眼皮就再次昏睡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时,他正躺在纯白色的宿舍里。宿舍床架的床帐被束带挽起,大概不到十人的宿舍中,每个人都在迷迷糊糊中苏醒,有些茫然或者平静地看着周围。
平树知道,新一期的“药物实验”又开始了。
他还记得……手术椅。
平树连忙低下头,拽了拽病号服的衣领,往自己胸膛上看去。一个几乎就像是青春痘一样的小小凸起,就在他锁骨下方刚好被衣领遮住的地方。
因为他皮肤薄,还能看到那凸起周围泛着红,平树正想伸手摸一摸,就感觉到了有人朝他投来了目光。
平树抬起头,就看到了那个银色头发的女孩,坐在隔着一个的床铺上,二人双目对视,她眉梢挑了挑,又转过头去,躺下来将薄被蒙过头继续睡了。
新一期的实验跟之前的并没有太多区别,平树不会也不需要结识朋友或跟人抱团,他把人眼球扎烂的事情已经传开,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绕开他——至少不会再招惹他。
平树再跟那银发女孩有接触,是在为期42课时的情景模拟课上。情景模拟课会将每一期的学员分组,随机抽选角色,就跟过家家似的在课堂时间进行角色扮演……
平树抽到的角色是家庭喜剧里的爸爸。
而那个银发女孩抽到的是,妈妈。
不过这家庭喜剧里,“孩子们”才是主角,爸爸妈妈就像是两个背景板,只在关键时刻出来讲讲道理或者推动剧情,大部分时候,平树和她都要待在自己房间,等待戏到了才出来。
他们的情景模拟没有观众,但应该也有老师会盯着整个情景模拟中的每个人,为他们打分,所以到下课之间大家都不能脱离角色。平树跟她坐在搭建出来的卧室里,剧本上没有写爸爸妈妈在房间里做什么,他也不太懂,只能呆呆地坐在床边上。
银发女孩则盘腿坐在地毯上,毫不在意穿着的套裙,她忽然又转过头去问他:“妈妈应该做什么?”
这问题显然是脱离角色了。
平树童年的很多记忆都因为使用致幻剂而模糊了,他也说不出来,不敢大声回答她,从床上也坐到地毯上,压低声音道:“我不知道。”
银发女孩皱眉:“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你多大了?”
平树:“大概……十五、十六或者十七岁?”
银发女孩:“那也不小了。怎么还这么无知。你没有过爸爸妈妈吗?”
这女孩真是就会捡难听的话说。
自从上次凭恕冒头之后,他越发活跃,此刻平树都没张嘴,凭恕先出来顶一句:“你有爸妈你懂呗。那你演啊。”
银发女孩并不介意,只是她似乎敏锐察觉到了平树姿态都发生了变化,银色瞳孔扫了扫他之后,坦率耸耸肩:“我没有啊。问问你,怎么还急了?”
凭恕没想到她这么坦诚,他坐在地上两条腿伸直,皮鞋晃了晃:“……哼,我就知道你没有。我见过,她们会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打针,或者是把罐头用水热了倒在盘子里,也会不开灯抽烟发呆。”
银发女孩皱起眉头来:“打针?”
凭恕想起自己死于打针的母亲,也哑然:“这个不好模仿,你换个。”
银发女孩:“可是这里也没有罐头,只有食堂和自助贩卖机有饭。抽烟的话,我没有烟。”
凭恕就是永远不会好好说话,明明对她好奇,嘴上却在数落她似的:“那说明你没有当妈的天赋。”
银发女孩似乎并不太介意,她往地毯上一倒:“妈妈总能睡觉吧。”
凭恕看到她套裙都往上皱,露出一大截腿来,吓了一跳,条件反射的转过头去,然后又偏过身子来,看着她的脸,努力忽略她露出来的腿:“其实你审美挺好的。我也觉得红色的铅笔不错。”
女孩并没回他,似乎真的在演睡觉,凭恕只好对她伸出手,要握手的姿势:“你叫什么?”
宫理跟个木偶似的躺在那儿,握了一下他的指尖:“宫理。”
凭恕:“我叫凭恕。”
宫理:“嗯,我知道。我见过你的床牌。平坦的平,树木的树。”
凭恕撇了一下嘴角,刚想要说什么,薄薄的搭建场景外,几个扮演孩子的人正在闹哄哄的喊台词,是时候要他们出场了,凭恕站起来顺手拉了她一把。
她手非常凉,似乎也比想象中沉一些,凭恕想问问她怎么这么沉,宫理已经进入角色,冲出了卧室门要“教育”孩子们了。
宫理之后就没怎么跟他说过话了,平树忍不住在台上看了她几眼,但宫理仍然是一副冷淡得把所有人当白菜土豆的表情。
平树后来跟她接触深了,甚至是在私下面对她,才意识到她故作泯然众人的样子下的本质。
课程结束,平树走过更衣室前,负责情景模拟课程的老师拦住了他,道:“平树同学,在情景模拟时不要发生无关的对话,不要脱离角色。你这次课没有任何点数。”
点数,也就是在这些封闭实验环境里的钱,能用来消费食堂、自动贩卖机和生活用品,平树一直精打细算,攒下来了上万点。
可他立刻就看到宫理从“老师”身边走过去,明明先脱离角色的是宫理,老师却跟没看到似的——
他结舌,抬手指向宫理的方向,老师却竖起眉头:“你有没有认真在听我说话!”
平树:“……有。”
他过去的经验知道跟这些“老师”争辩也是徒劳,只温顺地点点头。
直到他到了食堂,一刷卡才傻了。
他的余额是0!
一定是因为他上一期弄伤、呃或者是弄死了同学,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让他消失,但作为惩罚将他的积分清零了!
而食堂哪怕买个最基础的营养膏,也要1点积分……
他跟所有人都不怎么来往也没有朋友的弊端,就在这时显露出来了,他没法借钱。而且已经有好多人看到他的0点积分,开始窃窃私语,绕道离开。
如果只是饿这一顿,平树肯定是能坚持的。但今天上课没有得到点数,他到明天早上估计都要饿肚子。
他不是很擅长开口求不熟的人帮忙,什么事都宁愿自己忍忍……但当他快走出食堂的时候,就看到了也是一个人吃饭的宫理。
他感觉自己脑内天人交战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往她的方向走过去:“宫、宫理……你能借我卡吃饭吗?”
宫理挑出两个菜花,才抬起眼来:“唔。怎么还?”
平树:“等我获得点数之后,再请你吃饭。我们要一起上情景模拟课,总是要天天见的。”
宫理很好说话,她从病号服口袋里拿出卡来给他,然后继续低头对着难吃的鹰嘴豆泥戳弄着,平树一刷她的卡,发现宫理也是温饱线挣扎的那种,卡里竟然只剩下不到10点了。
他也不能花太多,只买了一个面包一份培根就回来了。平树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吃饭,这会儿却犹豫了片刻,直接坐在了宫理对面。
宫理面色苍白,还在那儿戳弄鹰嘴豆泥,似乎是对吃饭有些头疼,她看了一眼平树:“……你要吃菜花和鹰嘴豆泥吗?”
平树看着她盘子里还剩下大半的食物:“你不吃了?”
剩饭剩菜太多,也是要扣点数的。
宫理点点头。
平树并不介意吃别人的剩饭,吃没有馊坏的食物都是这几年才有的待遇了,他就一边啃着面包,一边把她的剩菜都给打扫了。
宫理托着腮,忽然道:“食物,有这么好吃吗?你吃饭看起来很香。”
平树动作顿了一下,脸微微涨红了。他本来脸皮就有点薄,宫理这话在他听来就像是说他没吃过好东西。但他还是诚心诚意道:“嗯。好吃。是新鲜的,热的。你为什么不吃?”
宫理偏了偏头,轻声道:“我尝不出来味道。”
平树顿时觉得太可惜了:“那你岂不是吃不到香肠、喝不了红菜汤、连白鲟鱼的味道也不会知道了?”
宫理听说过这些菜,转头看他:“你是北国人?你长得不像,头发很黑很顺。眼睛也是黑色的。”
平树没想到她看起来如此渊博又没有生活经验,在这里大家都不会随便讲自己的出身,更何况他的身份……
平树眨眨眼:“我以前生活在靠北国的边界,总听说北国菜很好吃。”
宫理看着他,忽然托腮笑起来:“要是觉得我可怜,你可以把你的舌头借给我。”
平树眨眨眼睛:“借给你?这怎么借?”
宫理盯着他的嘴看,像是要解剖他的口腔、也像是欣赏他的唇形,平树都有点不好意思嚼了,他垂着头小口吃着培根,在宫理沉默许久后,僵硬的转移话题:“那个……明天,我们要好好演了,否则我要没有点数吃饭了。”
宫理歪了一下头看着他,仿佛在说“应该怎么做?”
平树认真道:“我会去图书馆查一下资料,等明天的时候你听我的就好。”
第二天的情景模拟课,场景变成了孩子们讲鬼故事自己吓自己的睡衣派对,平树宫理这对儿爸妈,只叮嘱几句让孩子们早点睡,就退场进入了自己的房间。
宫理刚要开口,平树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把被子掀开,先一步躲进了被子底下。宫理也被他“老练”的样子唬住了,有样学样地钻进被子里。
被子还有点透光,宫理依稀能看到平树的脸——
或者说另一个人的脸。
他正在得意的笑嘻嘻,压低声音道:“我特意找了一部讲什么父母爱情之类的电影,里面有这种桥段。”
宫理挤过去,也压低声音:“就这样?”
凭恕:“啧,怎么可能这么简单,还要动来动去。”
他说着伸手一副自由搏击的样子开始殴打被子。
宫理要学他,他立刻又道:“哦,还忘了一点,要露出脚来,你的脚要踩着我的脚。”
宫理拧起眉毛:“怎么踩,你确定你懂?”
凭恕:“哎你不信我?那你自己演。”
宫理脚踩着他的脚,有点跟踹人似的,一脚过去还挺疼的,凭恕嘶了一声,不服输地踹回去:“让你踩,不是踹!”
宫理伸手捂住他的嘴:“你声音小点。我今天吃早饭,点数也花完了,你别害我吃不上午饭。”
凭恕觉得她都快把他压死了,用膝盖顶她反抗,压低声音在她掌心里道:“打啊——你小心我把你弄伤了!我可没有什么不打女人的信条。”
他这话就纯属装逼了。
宫理手特别稳,死死压住他,凭恕一开始还是不服输地要反击,但后来他反抗的动作就属于死里求生的挣扎了。
宫理快要把他憋死了!!
她用手捂着他的嘴,两只脚还在踩他的脚,在被子里还按照凭恕说的“演戏标准”动来动去。凭恕感觉这从外面看不是父母爱情,是谋杀现场了!
他憋得都已经开始翻白眼,差点失去意识,疯狂挣扎起来,但她看起来很细瘦,却像个没有弱点的家伙似的,他甚至去拽她的头发,戳她的肋骨,宫理都纹丝不动。
凭恕感觉自己要死了——妈的,环境恶劣、□□械斗、组织追杀他都没死过,却要死在扮演爸爸妈妈的游戏里?!
一方面是几乎要窒息的剧烈头痛,眼冒金星,异常恐惧;一方面女孩紧紧抱着他,她穿的是外头长袖里头吊带的真丝睡衣,忽略手上的力气,她软且凉,像个真丝枕头。
他要被枕头谋杀了——
直到宫理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涨红发紫的凭恕,忽然松开手来。
凭恕猛地掀开被子,扑在被子上大口呼吸,一边咳嗽一边破口大骂:“咳咳咳、呕咳咳!你是要杀了我吗!?你有病吧咳咳!”
宫理竟然又从后面扑过来,抱在他肩膀上,一只手扣住他的下巴,一只手按着他胸口。
凭恕第一反应就是她要拧断他的脖子!这不会是外面那些追杀他的人混进了这场药物实验——
他脑子在疯狂运转,后背几乎要冒出骨刺的尖时,听到宫理手:“别讲话,大口呼吸,你的血氧太低,也容易被口水呛到。”
凭恕:“?!”明明是你差点弄死我的!
但宫理捧着他下巴,拍着他胸膛,他确实咳嗽停止,呼吸也顺畅起来,头痛都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凭恕太想骂人了,他真恨不得扒开她脑子看看里头装的是不是昨天食堂的刷锅水,但他现在脖子还在她又冰凉又细腻的手指中,他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只能呼吸着一言不发。
宫理语言很坦率:“对不起。差点弄死你。你太脆弱了。”
凭恕气笑了。
宫理又道:“我刚刚掐了你五十七秒,你也可以掐回来。”
她终于松开了握着他脖子的手,坐在床上扬起头来,露出脖颈。很纤细,甚至隐隐能看到青绿色的血管,但这家伙总有种灵巧柔软的钢筋混凝土似的感觉。
凭恕是真的想这么干试试。
但平树拼命拉着他停下来:“刚刚她掐你的时候是在床单下面,这会儿你掐她,老师会看的见!”
凭恕:“那我就罩着被子掐她!”
宫理却忽然歪了歪头:“你脖子上的指痕,已经消失了。”
凭恕摸了摸脖子,这是他和骨刺能力相辅相成的自愈能力,他睚眦必报:“你别以为没印子我就不记仇了!”
他立刻扑上去,但随着被子被拽起来的,还有散落在床铺上的两颗糖果。
宫理惊讶地看着那两颗糖,随着被扑倒下去,她灵巧地抓住糖果,问:“这是糖?”
平树的饭卡都没钱了,这糖肯定不是买来的。
……它确实也是凭恕偷来的。
平树说想要感谢宫理借饭卡给他,凭恕听进耳朵里,他心里莫名就想跟她再搭个话,顺手偷了两块糖——却没想到差点没命。
凭恕这会儿是怎么都不肯把糖果给她了,他幼稚地去掰她手指,甚至是坐在她身上压着她,要把糖果抢过来:“别拿老子的东西。又不是给你的!你别抠我的手!啊啊!”
宫理刚要下嘴咬他,忽然卧室的门被撞开来,几个扮演孩子的同学冲进来,然后就看到了耸动的被子,俩人脚还在外头挤来挤去。其中有两个年纪稍大一点,早就开窍了,吓得惊叫一声:“啊啊啊你们在干什么?!”
凭恕暴躁死了,一把掀开被子,露出他死死压着宫理的样子:“小屁孩滚出去,管你爸你妈干什么呢?再看把你眼睛给插烂!”
那几个同学已经多方面吓傻了,甚至有一个扁着嘴直接哭出来了:“爸爸不要打我啊!妈妈救我——”
凭恕头大,转头去看“孩子妈”,结果就看到宫理飞速拨开糖纸把一块糖扔进嘴里,还故作无事发生地将糖含在腮帮子里,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脸鼓起来一块。
靠!
好气好笑……又实在是可爱。
凭恕呆呆地看着她,直到那演孩子的几个同学哭得太大声,他才粗着嗓子道:“哎,孩子妈,说几句。”
宫理完全忘了台词,看了他一眼,舔了一下嘴唇,刚要开口说话,糖突然从嘴里掉出来。
操!上课吃糖也是会扣分的吧!
凭恕这辈子反应都没这么快过,捡起那颗糖直接塞进她嘴里,捂着宫理的漏嘴,转头说着他唯一记得的台词道:“你们去写检讨吧!别以为没听见你们在外头闹腾!”
他都能感觉到自己手指下面,宫理还在嗦着那颗硬糖。
凭恕头皮麻了一下。他也不知道原因。
或许是因为她皮肤冰凉,或者是她脸上触感滑得惊人——
他感觉后脖子发痒,浑身都有点难受。
凭恕忽然钻下去,把平树顶上来了。
下课铃响起,情景模拟在如此闹剧中结束,平树估计要被老师扣成负分,而宫理在更衣室前舔着硬糖,解释道:“我没吃过,没想到会这么滑。”
平树倒也没有怪她的意思:“咱俩可能要饿肚子了。要不今天去打扫厕所赚分吧?”
他刚说完,穿着纯白色制服的老师背着走朝他们俩的方向走过来,笑眯眯道:“今天表现很好啊,给你们俩人都加二十分。”
平树呆住了:“……?”这叫表现好?
老师的评判标准是不是有点问题啊?
宫理露出一点恍然的表情,似乎以为妈妈差点掐死爸爸才是合格的父母爱情。
到这时候,平树还没有感觉出什么不对劲,直到他在更衣室的时候,听到了隔壁几个学生在一边梳头发一边聊天:
“嘿,你有没有想过,到底我们是用来实验什么的?我以前可是为了药片参加过很多药物实验,几乎都会有抽血、有问卷、有各种判断选择题目。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啊!你们知道那些传说吧,我也碰到过!真的不止一次!之前那对双胞胎消失的时候,我发誓我在夜里看到他们变得跟黄豆那么大,在爬床头柜。还有我上一期的情景模拟上,突然闯进来两个八只胳膊的……呃双性鼻涕虫在乱搞。”
“我记得!我也在那次课上,老师们脸都绿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大家瞎传,最后也没个结果。”
平树确实也遭遇过一些恶作剧似的怪事。
但他当时是觉得恐惧,仿佛实验机构在随机挑选学生,变着法子玩他们一样。
“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有次夜里听‘老师’们聊天,说我们都是为了某个人而被拘禁在这里的。你说我们是某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或者大少爷的沙盘玩具,是她或者他的综艺节目,我们每天就是扮演给她玩,给他看。”
“那还挺……无趣的。”
“听说是那位从来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没接触过人,所以要从我们身上学东西呢。”
难道真是这样?观察着他们生活的人,觉得刚刚宫理跟他闹起来那一幕很有趣,所以老师才会给奖励点数?
“还有人说,那个少爷或者小姐,其实就在我们之中——我觉得这没什么可能,人家干嘛要来吃这种苦。”
最后这句,平树也认同,他们就跟一群放养的小白鼠似的。如果这是小白鼠乐园,谁会把什么少爷小姐放进来一起养。
除非说是一只……特殊的小白鼠。
平树还打算多听一会儿,就听见更衣室外头响起声音:“平树,我饿了,你好了吗?”
平树没想到宫理会等他,连忙掀开帘子出来:“嗯,好了。你、你不用等我的。”
宫理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还我一顿饭吗?”
平树来这里一年多,从来没有跟人一起吃饭过。
但就因为这一借一还,好像不需要任何言语约定,他们俩自那之后总会一起去吃饭。哪怕之前上的是分班的常识课,宫理也会在食堂里径直走到他的桌子前,然后二人吃完饭一起回到宿舍去。
平树其实在还完这顿饭之后,还纠结过要不要坐到宫理对面的位置,但当他端着托盘在自己多想的时候,迎面跟宫理目光交汇,她坐在椅子上,抬手拿走了对面用来占座的一根巧克力,把她对面留好的位置空出来了。
平树感觉自己心里小小地笑了一下,好像是过去好多年害怕认识人的负担都放下去,对她点点头走过去坐下。
他们……应该算是成为了朋友吧。
宫理有时候会跟他去图书馆,平树还翻出了那本解析电影的书籍,指着里面的段落,说这就是他演“父母爱情”的来源。
俩人又翻了一大堆家庭题材的电影书,恶补了大概七八种“爸妈相处”桥段,都一副考前临时抱佛脚的样子松了口气。
平树有时候觉得,他其实挺不适合交朋友的,因为他总是忍不住把很多注意力都放在宫理身上,他早上醒来总会先看看隔着一个床位的宫理有没有醒,吃饭的时候会看她到底对哪些是完全不吃,甚至有人讲了笑话,他都会想转过头去看看宫理有没有笑。
只不过这种观察是默不作声的,平树也不想暴露自己这种有点……偷窥似的性格。
他也很快就发现,宫理有时候会很莫名其妙的消失。
在第一次他怎么都找不到宫理的时候,确实吓了一跳,都觉得宫理可能是被“老师”们带走,剔除出了实验,或者是身上也出现了怪事。
不过实验基地内部非常大,他在休息时间跑过了几乎所有他们去过的地方,都没有找到,直到走到科学教室的走廊,宫理才忽然从洗手间里走出来。
她说是有人想把她约到这里欺负她,但她已经解决了。
平树不太确定,因为之后宫理又消失过很多回,甚至有时候他晚上醒来去洗手间,宫理都没在自己的床上。平时管理很严格的老师就跟没发现一样,平树也不敢跟任何人讲,毕竟如果被发现,她可能就会被踢出实验。
直到某一次,平树深夜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到有人离开并合拢了寝室的门,而寝室里除了他以外唯一空的床,就是宫理的床铺——
平树天人交战了片刻,还是穿上拖鞋,轻手轻脚地追上去。
这还是他第一次违反宿管约定。
而当平树看向走廊的时候,她披散着一头银发,已经到了走廊尽头,还赤着脚走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平树小声叫她,但这个距离她不可能听得见——
平树叫了凭恕好几声,他应该都睡着了没听见,平树也拿不准主意,只好硬着头皮跟出去。但这一路上,平树只偶尔遇到了一些同样不听话的学生偷偷打开宿舍门探出头,却没看到任何老师。
甚至到走出宿舍区都没有人拦。
宫理身影时隐时现,平树很快就跟丢了,而他看到关灯的回廊尽头,朝着科学教室的方向有着淡蓝色的光,忍不住抬腿朝那边走去。
果不其然,从隐约透出光的某间科学教室的窗户往里看去,依稀能看到宫理坐在第一排的桌子前,对着桌面上发光的道具正摆弄着。
他敲了敲窗户,她没听见,平树忍不住用力推了一下门。
就像是打开了高空飞行的机舱,内外似乎有着极大的气压差别,平树几乎是一个踉跄就被吸进去了。
他拖鞋被甩出去,门在身后立刻合拢,他这才意识到科学教室根本不是白天上课的样子,房间闷热而且昏暗,视野被削弱了亮度,像是视野被蒙上了一层黑纱。
宫理坐在凳子上,转过头看他。
她侧脸和眼睛被桌子上发着蓝光的机械装置照亮,平树以为她会惊讶或恼火,但宫理只是缓缓笑起来:“你怎么这么晚不睡觉?”
平树弯腰捡起拖鞋,他一切好奇化成了很稀松平常的话语:“……你呢?我看你往外走,怕你被老师抓了。”
宫理并不回答,她经常这样答非所问或者不做解释,只是歪了歪头:“正好,来帮帮我,你手巧吗?”
平树:“什么?”
宫理已经起身,拽着他,要他坐在她刚刚的位置上。平树有些紧张,他看着眼前桌子上的物件,像个五维空间里被打碎的八音盒,极其复杂地在他视网膜上投下光斑,他无法判定每个部件的距离。
平树理解为什么这间房间像是戴着墨镜观察到的世界一样,因为桌面上的东西若没有这层昏暗,恐怕会非常刺眼。
这个房间和桌子上的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宫理到底想要做什么?
老师会不会来抓他们?
明明他在整个实验基地中,都小心翼翼的避开每一点风险,眼前宫理的不寻常举动应该也是危险的。
可他就是能从宫理身上感受到游走在规则缝隙里的游刃有余,仿佛在她旁边,世界好像都是安全又宽容的。平树也能感受到她绝对不像他一样——她从未夹着尾巴做人,也从未寄人篱下或遭受欺辱。
他还没问出口,宫理就从他背后托住他的手肘,声音在他后颈处响起:“你帮我捏住三点钟方向和七点钟方向的碎片,然后试着轻微抬起,应该会有那种隐隐的像是对准针头的触感……”
平树有点心慌,他一无所知的就被卷进来,尝试着照她说的做,但却因为注意力放在她的手上,也感受不到指尖零件的触感。
他也因为太注意她托着他手肘的手指,也发现宫理的手指并不是十分灵活,甚至还有些细微的有节奏的震颤。
这种震颤不太正常。
平树蹙起眉头,偏过脸道:“宫理,你不用托着我,让我自己试试。”
他毕竟是撬开过不知道多少个保险柜的人。
宫理怔了一下,松开手。
平树什么都没问,就专注在眼前,他指尖轻轻转动,很快就感受到了宫理所说的对准般的触感。这甚至比北国很多银行的机械式保险柜要简单些。他拧转了几次,手感越来越准,忽然,那两个零件像是被吸回去一样脱手,附着在八音盒似的结构上。
宫理高兴地叫了一声。
平树大气不敢出:“然后呢?是哪个零件?”
在宫理的指指点点下,很快,桌子上的东西开始被复原,而后渐渐光芒也黯淡下去,直到突然从悬浮状态摔落在了桌子上。
宫理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平树仰头再看的时候,东西已经不知道去哪儿了,而她只是穿着单薄的白色睡裙。
平树愣愣地看着她,他们俩像是有了共同的秘密,他莫名也问不出口,只是半晌后道:“可以回去睡觉了吧,应该很晚了。”
宫理也低头看着还坐在凳子上的平树。
她没想到他什么都没问,随着科学教室昏暗下来,他那双杏眼反倒在黑暗中更显眼。平树头发还有睡起来的翘毛,宫理记得之前她制作自己的形象时,了解过人类会觉得什么样的面容人畜无害。
平树就有着那样的面容。
宫理:“对。已经两点五十一了。”
四周没有表,她笃定地说着准确的时间。
宫理又道:“回去的路上,我请你吃薯片。”
平树笑了起来:“薯片声音太吵了,容易被发现。请我吃糖吧。”
俩人在自动贩卖机前头,宫理并没有刷卡,她把手从接货口伸进去,就跟变魔法似的抓出来一大把糖果和巧克力,都给了平树。
仿佛就要故意让平树惊奇地问她似的。
平树确实瞪大了眼睛,但第一反应是拽开了睡衣的口袋,让她把糖果放进去。
宫理往里塞糖的时候,平树感觉她低头的时候笑了。
宫理似乎对一切都无所畏惧,也没有躲没有怕,跟他踱步回到了床铺上,到宿舍门口前,平树只觉得跟做梦似的:“晚安。”
宫理眨了眨眼睛看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平树小声道:“你也要说晚安呀。”
宫理:“这也是爸爸妈妈表演的一部分吗?”
平树莫名有点涨红了脸:“不是。只是……朋友也会说晚安的。”虽然上一次跟他说晚安的,还是他记忆中模糊的母亲。
宫理了然:“晚安。平树。”
平树手指都在衣袖里蜷缩起来,另一只手抓着口袋里大把的糖果,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晚安。”
他以为这件事就告一段落了,毕竟宫理在白天依旧表现得稀松平常,他后来还去科学教室上课了,课堂里一点痕迹也找不到。
宫理还是一样挑食,情景模拟课的时候俩人就老老实实坐在一起,偷偷聊小话,在他们觉得老师可能看不到的角度,平树甚至会幼稚地跟她玩石头剪刀布和手指剪影游戏。
宫理对这些游戏的规则并不怎么了解,竟然能玩得意趣盎然。
直到突然在某个还没到起床时间的凌晨,平树睡意蒙蒙中,感觉有个人在钻他被子,一直爬到他身边来,冰凉凉的脸贴在他胳膊上。
然后一根手指戳了戳他因为睡衣卷起来而露出的腰腹。
平树猛地惊醒了,就看见几缕银色头发从被子里漏出来,她把被沿掀开一点,从被子的阴影里扬起脸来,轻声道:“你手很巧的。再帮我一下。”
平树呆住:“……什么?”
宫理拽了拽他衣摆,要他也把脑袋钻进被子里来。
平树心里突突跳得厉害,他拿杯子蒙住两个人的脑袋,宫理穿的还是吊带裙,她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个类似魔方的结构,道:“你帮我把这个拆开吧。就跟上次手感很像的。”
平树更怕老师发现了,他小声道:“你的拖鞋呢。”
宫理:“拖鞋放在自己床底下了,床帐都放下来了,他们发现不了。”
平树:“你光着脚跳过来的?不冷吗?”
宫理摇摇头:“不冷。”
但说着,她将冰冷的脚踩在平树暖乎乎的脚背上。
平树猛然涨红了脸。
就像爸爸妈妈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