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来说, 平树面临的是一场非常下头的相亲。
“平树先生,你在看我提的要求表吗?”
对面的银发女人穿着宽大的白色T恤, 头发用个发圈随便扎起来,素净且苍白,她一开始还拿刀切着肋排吃,后来干脆上手了。
宫理咬着肋排,抬起眼看他,却发现平树一直看她,并没有看要求表,她才问出了这句话。
平树连忙将目光挪到眼前的全息投影上。
她的相亲要求,更像是招聘启事。
没有一点身高外貌家境爱好的要求。只是要求没有犯罪记录, 没有药物成瘾。
希望对方不爱社交。
他符合。岂止不爱社交, 他几乎没几个熟人。
希望对方有稳定的工作。
他符合。他现在在一家边缘药理实验室做最低级的研究助理, 唯一唬人的只有上班穿的白大褂。
希望对方能接受偶尔的陪同出差。
他符合。他更担心对方出差不带上自己。
但这些条目只是在平树心里念过去,他并没有开口。
宫理看他一直不回答, 干脆擦擦手, 直接问要求表上最重要的几条:“你会做饭吗?”
平树抬起眼来,点点头:“会做一些家常菜。”
宫理:“那你接受偶尔点菜吗?比如说我带回来的东西,让你帮忙做几道菜。”
平树也不敢夸下海口:“……如果不难的话。”
宫理点点头:“你会开车吗?”
平树点点头:“会。”
宫理:“会到什么程度?低空飞行器也行?”
平树顿了顿,道:“我会开萤系与C37代之后的战斗机, 以及一些亚级战斗机、运输机。”
……这都是难度最高的航空战斗机。
宫理顿了顿:“不会要加钱吧?”
是的。
这要求表更像是另一半的招聘启事,最下面还写了月薪。甚至比他工资还要高一点。
真要是宫理发到各大招聘平台, 他说不定还排不上面试。但平树觉得为了不暴露自己, 或许应该提一提价格,他斟酌了下口吻道:“如果要随叫随到的话, 要加钱。”
宫理又拎起了一根肋排:“加一千通币,不能更多了。”
平树:“成交。”
宫理抬起眼看了看他。
平树:坏事。他答应得太快了。
【你|他|妈贱不贱啊!这样太假了, 你快点也对她提点要求!】
平树还没来得及开口,宫理擦了擦手,直接道:“你带证件了吗?”
平树以为她要查证件,正准备拿出来:“带了。”
宫理:“那你一会儿有空吗?就直接去领证吧。其他的条款我们在车上再谈吧。”
平树:“!!!”
【?!?】
他走出餐厅的时候,都是懵的,宫理把车钥匙给他,平树看到餐厅的停车场前有一辆红色的复古轿车,只是落了不少灰。
看起来就是半年都没动过的样子。
宫理上车时,平树坐在驾驶座上,才发现这辆车的座椅都是要手动调整的:“宫、宫小姐不会开车吗?那这辆车是怎么开过来的?”
宫理想了想:“好像是去年,我一个朋友请我来这里吃饭时开过来的。”
“哦这样啊……”他说着一边手动翻下了复古遮阳板,却愣住了。
遮阳板里头卡了一张男性的身份ID,看起来五十多岁。
宫理坐在副驾驶上,扭头到处乱看:“这个车窗是要怎么降下来?”
平树朝她那边伸过手去,按压了一下她手边的按钮。
宫理挠挠头:“太久没开,我忘了。”
【哈,这辆车绝对不是她的,就她这满嘴爱扯谎的样子,还跟以前一样令人讨厌啊。】
平树也猜到车并不是她的。
他都怀疑她是来吃饭的时候随便瞄了一眼,就偷偷用金属打印机做了一把车钥匙。不过现在宫理应该是在扮演一位靠着科技公司股票的无所事事小富婆,她说话都客客气气的,完全没表现出一点本性。
……当然也可能,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变了。
平树也只能硬着头皮开车,试了好几次车子才发动起来,往后倒车的时候,车前盖都簌簌掉下来一层灰。
前挡风玻璃的自洁系统还不算太复古,平树按了按钮,前头玻璃就迅速洗净,露出天空中的环地轨道和星链,以及基地熠熠生辉的月球。还有一些顺着投影轨道飞去的飞行器从他们头顶而过。
宫理从包里掏出薄薄两张的所谓“结婚条款”,纸张皱皱巴巴的。这样对比下来,他的简历都比那结婚条款还要厚好几倍,而这会儿,两张纸不好垫着写,宫理又从包里拿出他的简历,垫在下头开始念条款。
“那就跟我住在大坪洲?”宫理抬眼看他。
平树努力专心开车:“可以。”
“每个月你在家里住的时间能有多少?”
“呃……每一天?”平树感觉到宫理挑眉,又听到凭恕在脑子里爆粗口骂他贱,赶紧补充道:“除非临时有事,或者是加班。”
宫理:“那就给你写二十天以上了。要求每年旅游几次?”
“……一次?”平树不敢提太高要求。
宫理有皱起眉头:“两次以上吧。不算陪我出差。”
宫理:“对卧室的环境有什么要求?”
平树想了想:“十平米以上。”
【那是你,我想要套间卧室带步入式衣帽间和大浴缸,而且还能——】
宫理低头刷刷写下:“基本没有要求。”
【靠。】
但平树却感觉凭恕骂完了之后在脑子里笑了。
凭恕从知道能约上宫理见面相亲开始,就有一种骂骂咧咧的亢奋,一会儿说什么要“盛装出行”开豪车,让宫理意识到他可不是当年的小可怜了;一会儿又想起来宫理应该早就不记得平树和他了,说干脆害她倾家荡产算了。
他甚至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对平树一阵贬低,说他肯定应对不了相亲这种场面,所以这个相亲他来谈,不许平树露面。
直到凭恕在餐厅门口见到了穿着T恤和马丁靴、低着头抽烟的宫理,俩人打了个照面,宫理把烟按在随身的烟灰缸里灭了,手挥了挥蓝烟对他露出客气疏远的笑。
凭恕身上时隔多年仿佛感觉到了她施加的疼痛,这幻想的疼痛伴随着痒和热,他忽然一个激灵缩回了意识深处。
此时此刻在往前行驶的车辆中,凭恕在脑袋里叫嚣指挥,却都没跟宫理说上一句话。
宫理把圆珠笔按键一下下戳在下巴上,转头看着平树,平树不敢偏头看她。
他也怕对上那双看起来像浅水盘子似的银色眼睛。
宫理问道:“有哪些节日要一起度过吗?”
平树:“呃……”
宫理又要低头写:“也是没有要求吗?”
平树连忙道:“不是。我、我比较传统,呃,也喜欢节日,如果可以的话,元旦传统春节情人节植树节清明节全球爱眼日万城建城纪念日还有——”
这样就能多见面了。
宫理皱起眉头来:“原来你是这种类型,那我可不一定能做到。一年十二次行吗?”
平树:“……外加我的生日。十三次。”他又补充道:“我不需要礼物。就、喜欢过节日。”
宫理长长“哦”了一声:“好。那每周做|爱的频率?”
【?!!】
“大概……啊?!”平树差点一脚踩在刹车上,后头自动驾驶的车辆开始自动鸣笛,整个车道都慢了下来。
平树瞳孔地震,都不知道该不该转头看她。
宫理却语气平稳:“我看到了你的体检报告。很健康。我也可以出示我的体检报告给你。当然你如果不需要定期地相互解决,或者是你还有别的情人,这一项我们也可以划掉。到时候你不要介意我带人来家里就好。”
平树感觉到凭恕已经傻掉了。
他半天才在脑子里叫起来,简直像是破音:
【操。操!所以说这他妈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啊,对啊,没说错啊,结婚那、那不就是会做吗?这是我们为了接近她不得不做的牺牲!等等,带别人来什么意思,结了婚各玩各的还要往咱家里带吗?!】
平树来不及吐槽凭恕这婚都没结就说“咱家”,他抓紧方向盘,明明感觉宫理在侧过脸看他,却不敢转过头去看她,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小声道:“……我介意。”
宫理没听清:“嗯?”
平树努力拔高音量:“我、我有洁癖!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们的住所最好不要有人来过夜。”
宫理没说话。
平树气势又弱下去:“相应的,我也会打扫得很干净的。对、我这方面很擅长……啊我是说打扫卫生,不是说那个——”
宫理还是没说话。
平树终于转过脸去快速扫了她一眼,宫理一脸等他继续说的表情,看平树没理解,她歪了歪头,蓬松扎起来的银发垂下来两缕。他张口想解释,宫理就先道:“所以,到底一周做几次?”
平树看向前方的车流,只感觉耳朵烫的很厉害:“呃……嗯,我、我也不知道多少次合适,三……三次?”
【三次是不是太少了,你是不是不行。不行你就让老子来!那电视剧里小说里不都是一夜七次!你能不能别怂——】
【不对、靠,她占便宜了!这算不算牺牲太大了,你要算算,一个月给你那点钱,换算成每次,做鸭都是底层,老子怎么可能这么便宜!】
宫理:“懂了,一周三次确实是比较健康的运动频率。如果这样的话,我周末可能不会回来住——”
平树差点破音:“五次!”
宫理:“嗯?”
平树声音又弱下去:“……或者每天也行。”
【什么意思?她什么意思!?啊?结了婚还要外面有别人是吗?哪怕是签合同结婚也不能这样!!】
宫理:“我不一定每天都会回来住。那就写五次吧。”
平树也不知道她说的不回来住,是忙还是有别人的地方要去,他当然不希望是后者,暗示道:“我……这方面也有些洁癖……”
宫理非常善解人意:“我每周都用自助检测机,给你出体检报告。”
【她从来都是这副德行!说着最重视谁,实际呢?哈,她根本就没有人类的情感!】
平树声音低下去:“……我不是这个意思。”
车里导航正聒噪地播报着即将到达民政局,遮住了平树这句话,宫理没听清:“那我就写每周五次了?不过如果对彼此不满意,也可以自动作废。啊,你有什么特殊爱好吗?还是说这些细节,可以到时候再商议,不用写进条款里。”
“到……时候再商议吧。”平树声音虚弱。
他把车停放在了停车仓,下了车就会有机器来自动泊车。
宫理却按住了他要解开安全带的手:“还有最后一件事,平树先生是为什么要着急结婚?”
平树看着她,他慌乱了一路,到这时候才发现,他们之间距离非常近,他们呼吸着同一个空间里的氧气。
上一次好像是十年前或者更早了。
现在念着这些条款的宫理是不可能还记得那些事的。
所以他才准备那么厚的简历,所以他才想把自己都变成一本书,希望宫理能够翻阅。
宫理也确实在打量他一路了。他并不瘦弱,甚至站直的时候比想象中要高不少,肩膀又平又直,但并没有什么压迫感。
穿着薄薄的细绒领衫和亚麻外套,颜色都是略显黯淡的灰色和浅棕色,很素净得体,也衬得他像没上釉的哑光白陶似的。他容易尴尬脸红,但也不紧不慢,似乎做了很伤害他的事情,他都只会静静|坐在原地,脸上显露一些受伤或失望的神情,然后转开黑色的瞳孔,垂下眼去无声地抗拒着。
他指甲都是短且圆润,手看起来柔软而灵巧……
平树声音忽然响起,宫理也觉得他声音比预料的近,忍不住抬头。平树半低着头看她一眼,目光相对,他很快地挪开眼,手指摩挲着方向盘:“你看过简历了吗?我以为你看得出来。”
宫理:“我看了。”
相比于她简历上那几行字和提供给丈夫这一职务的薪资,平树简直像是个空窗期三年的求职者。
宫理重新翻看简历后几页,平树清了清嗓子,按照演练无数次那样说道:“最近在强制募集去海王星周边执行突破任务的飞行员……”
早些年,飞行战斗人员是最火热的职业,军校遍地都是,人人仿佛出来都只有读军校、进入方体联盟当兵一条出路。但后来,因为其他文明封锁了太阳系,跨星系与跃迁的航行完全就被堵死了,人类基本上是笼子里的蚂蚱蹦不起来。
大批军校就地解散,那些曾经能冲入星际的飞行员纷纷失业——比如这位平树先生,就在简历上写明,他从顶尖军校失业后,不但当过天灾地区的货车司机、某服务站的糕点厨师,后来才因为心细成为研究助理。他甚至简历里老老实实写自己十几岁的时候为了赚钱,去做过某个药厂或者研究所的招募患者。
宫理听说过,因为现在医药企业都非常有钱,许多人都会让自己的孩子去做几年的受试患者,来换取孩子的学费或家里的生活费。
宫理问:“为什么要写这一条?”
平树:“因为……我也不知道做的药物实验会对身体有什么影响。”
宫理:“你只要没有传染性疾病,都无所谓。还能有什么方面的影响啊?”
平树目光开始游移:“……别的方面也可能会有影响吧,我不知道。”
宫理:“你是说持续时间方面的吗?你难道做的是那种药的测试——”
平树连忙道:“不是!”
但他对宫理的疑问也有些失望,似乎是觉得她不记得一些有默契的事情,半晌才左手捏了捏右手手指,轻声道:“是精神类药物的。我只是以防万一,给写在上面了。”
但他很快岔开了话题:“总之,你也应该听说,联盟不死心,还想要重启太阳系外侧的一些飞行测试和战斗测试,想要突破被封锁的星云带。但这种测试就是送死,不可能有人突破那些外星文明碾压式的封锁,它们没有消灭我们说不定都是仁慈了!”
平树知道自己来相亲并不是这个原因,但为了能说服宫理,还是道:“这个招募是按照积分排名强行入伍的,未婚、收入较低等等情况,都会让我排的非常靠前……”
宫理懂了:“以现在这么低的结婚率,已婚人士大概率不会被强制入伍,对吧。”
平树点点头。但他心里也有疑问,在宫理松开他手腕时,他低头解开安全带,问道:“那么宫理、宫小姐为什么要结婚呢?”
宫理倒是一副很稀松平常的嘴脸:“请不起保姆和司机。而且,到年纪了就该结婚了,对吧。”
这个理由并不太能说服平树。他认识的宫理,不像是嘴里会说出这种话的人。
一直到俩人走进民政局,平树还是觉得有些不敢置信。眼前的宫理,容貌和习惯还像以前那样,但是却非常的客气礼貌,和他印象中的宫理很不一样……
是时间让她性格也改变了吗?
不过民政局又老又小,感觉设备三十年都没翻新了,里头更是只有几个老头老太太在对着上个世纪的屏幕玩游戏,他们看到宫理和平树进来,开口第一句就是“洗手间在右转第二个门”。
听说这年头还有人登记结婚的时候,几乎整个民政局包括打扫最火爆的洗手间的保洁大哥在内的全部八名工作人员都来围观了。
到俩人拍照的时候,才是头一回肩膀靠近在一起。
相比于平树穿着带领的亚麻西服,宫理的宽大T恤上甚至还有一小块烤肋排的酱汁痕迹。
“两位新人麻烦再笑一下。”
平树手心里都是汗,他感觉自己笑得肯定很难看。
凭恕也是格外的沉默,仿佛比他还紧张。
平树转过头去,宫理却笑得非常放松自然。他偷偷咽了一下口水,想要默不作声的抓一下她的手,但那个老眼昏花的摄影师已经说拍完了。
等二人走出下午三点就下班的民政局,平树还捏着那如今非常罕见的纸证,宫理已经不知道给收到哪里去了:“那我给你个地址,等你搬过来吧。”
平树却有点害怕她转身离开,梦就醒了。就在凭恕说“让她别走”的瞬间,他同时开口道:“……那个,你能帮我搬一下家吗?”
……
宫理两手插兜,站在平树租的房子里,看着堆满沙发上的各种衣服:“……你真的有洁癖吗?”
房子的客厅小的几乎不存在,平树前一天试了好几套衣服,早上走的时候还在犹豫穿什么裤子,结果就是把衣服随手往沙发一扔。他忘记这件事,就让宫理跟着上来了,这会儿慌手忙脚把一堆衣服抱起来要往行李箱里塞。
宫理并不打算帮忙,她只是接过平树递过来的热茶,靠在玄关处,看着平树穿着拖鞋正在收拾行李。她这才注意到,脱了靴子的平树,两只脚的毛线袜子都不是同一个颜色。
平树打包行李箱中途,想要问问她吃不吃饼干,就看到宫理笑眯眯的样子——
平树觉得自己一定是表现的太慌里慌张,太可笑了,连忙抿了一下嘴唇,理了理外套,表现得成熟一些,客气的想请宫理去坐收拾干净的沙发。
但宫理挑挑眉毛看了他一眼,笑容渐渐淡去:“不用了。要不我在楼下等你吧。”
宫理刚离开他租的房子,平树第一反应就是先把兜里的结婚证掏出来看看。
凭恕同时叫起来:“那个证,拿出来看看!”
当那个薄薄的证摊开放在茶几上,俩人都没了声音。平树缓缓的坐在沙发上,看了证件,又看看玄关上刚刚宫理喝过的还在袅袅升起白雾的茶杯。
他手指从可动的照片上抹过去,又很快抬起手来,生怕留下指纹,甚至连凭恕声音都有点轻:“不会是假的吧……我的意思是,操,真跟她结婚了啊。”
平树还沉默着,凭恕却又道:“你拍点照片存着,这玩意儿回头就锁保险柜里别拿出来了。”
平树回过神,反问凭恕道:“我以为你不愿意结婚的。”
“这不是为了任务吗?咳、要我说,早点弄完,把她的情况都汇报给方体,咱们之后就别跟方体那边再扯上关系了!”
凭恕半天听不到平树回话,盯着那结婚证他也心知肚明,照片上那个有些慌张的站在宫理旁边的人,是平树而不是他。
凭恕忍不住冷嘲热讽道:“笑死了,你不会真要把过家家当真了。她要真的是那个宫理,整个太阳系被封锁可能都跟她有关,我们在她眼里都跟蚂蚁没区别的。再想想你小时候,她做的那些事儿——”
他说着声音变了调:“她根本就没有把我们当成平等的人,她根本就只是觉得我们是生命力顽强的小白鼠而已!!”
是的。平树他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她了。
他们认识的太早了。
平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参与方体某个所谓的“药物临床实验”中。他当时大概十五六岁,跟一群年纪相仿的孩子们,穿着白底蓝点的病号服,生活在研究所内。
他那时候并不知道方体是做什么的,也不知道自己被带到这里之后未来会怎么样。但生活总体比他之前好太多,他能吃饱三餐,不会被枪顶着头,不会被要求将货物塞入身体,也不会被一顿拳打脚踢。只是他需要每天去上很多常识课、情景模拟课,甚至会有很多过家家的桥段。
平树在此之前并没有上过学,他并没有意识到这里教的东西并不怎么像外面的学校,更像是在课堂上模拟一些现实中的生活。
那时候,孩子们不允许讨论自己的过去,所以他也是之后才知道,整个接受实验的孩子们,全都是孤儿……
这从一开始就不是那种会给父母汇钱,会在一两个月结束的药物实验,他们只是被告知,实验会在他们成年时结束,到时候方体会给他们每个人一笔钱,一个新身份,一份体面的工作。
就连平树也是被半强制半诱惑的加入了这个药物实验。
虽然说是药物实验,平树的身体却也没有不适,甚至他偶尔故意不吃药片,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是那些药片只是维生素而已。
但那么多孩子关在一个封闭的实验空间内——除了场景模拟课时候的投影,大部分时候只有白色的走廊和房间,孩子们总会演化出自己的小社会和阶级,更不少有欺压、抱团、凌|辱。除了一些打死、打残人的孩子被带走了,有部分孩子的暴力行为并没有得到应有的约束,仿佛是在被人有意纵容,氛围变得更加恶劣。
平树倒是见怪不怪了,他之前在北国见过更糟的,非常糟的。
但平树因为小时候营养不良,那时候个子不算高,再加上长相和性格,很容易就被选成了霸凌的对象。
平树思考之后,并不是很想反抗。
首先是他发现有些孩子会莫名其妙的受伤、变化,甚至有一个孩子早上醒来变成了一头可以挤出可乐的“奶牛”,最可怖的是他脑袋还是人类。
也有些孩子直接消失了,没人敢问,只能当他或她从来没存在过。
而他们的每一期实验,总是会在不定的时间后结束,将这些人全部打散再重来一次。
平树不确定风险的情况下,觉得自己反抗得太过激烈或表现出自己的超能力或者是……其他的不同,他很可能会变成消失的孩子。对待这一轮的欺凌,他只要忍过一段时间等这一期实验结束,重新打散下一期就好。
平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认识的宫理。
原因是他遭遇了一些比较过分的欺凌,平树没能控制住已经在他身体里沉睡挺长时间的凭恕,而凭恕拿起绘画室的彩色铅笔,竟然扎穿了某个男生的眼睛,还哈哈大笑,问大家另一只眼睛插个什么颜色的。
其他很多人都吓坏了,尖叫着躲避开来,凭恕还拿这男生的胸膛当笔插,戳着玩。平树觉得糟糕的是,他要离开这里了,而且还拿不到本来成年就能拿到的金钱和身份——说不定方体根本就会囚禁惩罚他。
而他转眼就看到了,一个银色长发的女孩,眉毛颜色有些淡,说是漂亮,更像是那种玻璃般的剔透。她穿着一模一样的白底蓝点病号服,撑着画架,饶有兴趣的看过来。
平树想起自己见过她。
毕竟他已经来参加实验超过一年了,在之前的某一两期时,他见到过这个银色头发的女孩,他们年纪相仿,她很喜欢缩在角落看着别人偷笑。
银发女孩开口了:“我觉得,右眼是蓝色的话,左眼就插红色的吧。”
凭恕听见这话,也将脸看向她,笑着甩了甩满是血的手指:“有品位啊,那就红色插另一只没什么必要留的狗眼吧。啊,这一盒的红色铅笔弄丢了吗?真便宜你了——”
凭恕话说到一半,忽然银发女孩抓住自己桌边红色铅笔,朝凭恕的方向扔了过去。
凭恕也一愣,但又很快笑起来,舞了舞手指:“我本来还以为要用手上的血抹出一支红笔,谢了。”
银发女孩歪头看着他,凭恕握住了红色铅笔,他本来就好面子,抬起手来,对女孩的方向挑了一下眉毛,正要高高举起,在一片尖叫声中刺中身下霸凌者的另一只眼睛。
忽然,纯白色的房间黑了下去。
所有人惊恐的退散的更远,甚至原地蹲了下去,这是“实验结束”的清场标志,那些经常躲在暗处或不怎么露面的安保人员将会把他们所有人带离这里!
凭恕刚要挥下去,就感觉几只强壮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往后拖了下去,其他的孩子或多或少也被强制带离这里,一时间尖叫声、哭泣声、求安慰声响彻房间。
凭恕或者说平树,当时确信自己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
他听到那个银发女生,失望地小小地“嘁”了一声,不需要任何安保人员来扶她,自己转身朝黑暗中走了进去。
……
现在在万城,宫理的住所并没有平树想象的那么高级,甚至还在一处比较混乱的街区,她住的巨大公寓楼下是很多摊铺,在二十七楼也能听见摊贩的对骂。长长的走廊有自助洗衣房,酒水贩卖机和无数吸大了或醉倒的人,垃圾桶都已经溢出来却也没人管。
确实……
如果有钱住大别墅的话,她完全可以请好几个保姆司机,而不是要相亲了。
宫理住的是顶楼,算是这栋混乱公寓里最高档的房间了,里头分了两层,上头还有个小的飞行器停机坪,平树一进门就看到了她餐桌上摆满的没有收拾的快餐盒和膨化食品袋。
以及沙发上堆放的衣服,茶几上的水瓶酒瓶。
宫理装作介绍房间的样子,快速的把水瓶和乱七八糟的东西塞进垃圾桶了,平树看着她根本没搞垃圾分类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道:“我来吧。”
宫理也跟着添乱似的一起收拾了客厅,平树刚要把她放在客厅上的餐盘放回房间里的自动贩卖机,宫理就拽住他:“你先去看看房间吧。”
宫理的房间在二楼,而平树所住的客卧在一层。
平树脑子里第一想法是:这一周五次还挺不方便的。
客卧很大,确实是有独立的卫浴和衣帽间,甚至还有个小露台。宫理的卧室在正上方,但应该比他这间要大不少,宫理说自己起床太早,想要去补觉,就让平树自己随便看,她上楼睡去了。
平树虽然已经拿到了铁饭碗的临时“编制”,但也想稍微表现一下,就一边收拾一边看看房间里的细节,确实比他住过的任何房子都要条件优渥,她空有一个偌大的厨房,却几乎没怎么用过。
洗澡的时候,平树甚至试了一下按|摩浴缸。
平树把自己的衣服都挂好了,出来的时候就换了自己的睡衣。他是故意买的白底蓝点的睡衣……很像当年在药物实验时候穿的衣服。
但他坐在卧房的沙发上,心思不安地刷了半天手机,也没听到宫理的声音。宫理没说他可以上楼,平树在纠结要不要去看看她,但又觉得显得有点太主动了。
咳咳,毕竟领证第一天,也没说条约从今天就开始实行。哪怕实行,那一周不还有两天……休息嘛。
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只好把一楼的灯都关了,躺回去睡觉。凭恕冷嘲热讽了好一阵子,翻来覆去还是那些陈年破事,说完了他也觉得没劲就闭嘴了。平树渐渐有了睡意,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察觉到有身影就在他床边!
平树猛地惊醒过来,就看到了在外头霓虹灯下,映射着彩色光辉的银发。宫理穿了一套印着各种狗头的睡衣,手撑着床边,正在看他,看到平树惊醒后,她不但没有歉意,反而还笑了笑:“你洗完澡了?”
平树脑袋宕机,半天才找到声音:“……嗯。对、你一直没下楼,我以为你没醒。”
宫理似乎笑了一下:“我现在醒了。”
平树:不会是说……
宫理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被子:“你跟我上来吧。就穿着睡衣就行。”
平树:“……啊。”
他条件反射地往回拽了一下被子,脱口而出:“那个、我今天累了。”他说完了就想咬自己的舌头,这什么中年力不从心老男人找借口一样的台词啊!
他还想解释,宫理却皱了皱眉头:“条约都已经说好了。”
平树感觉自己已经在黑暗中彻底面红耳赤了,他没法说自己没准备好,也觉得这时候找任何理由,都显得很窝囊,而且也对这个契约婚姻不太尊重。
可是,时隔这么多年见面,宫理根本不记得他了,而俩人最近的距离,就是拍结婚照的时候肩靠着肩啊。
这要是硬搞,是不是也有点氛围太僵硬。
虽然以前不懂事的时候,他们也有过一些……但那时候她很喜欢一些、一些不那么普通的事情。他不懂是她的恶意还是喜爱,吃了很多苦头,但那些苦头就像是烙在他精神上的鞭痕一样,虽然看似消失了,但时时刻刻还烫和痒。
他不知道她现在还会不会……
平树咽了一下口水,缓缓伸出手去,牵住了她抓着被子的手。
宫理一愣。
平树也没想到宫理的手这么凉,像是那种吹了风受了寒似的凉。
但宫理手指动了动,还是牵住了他的手,将他从床上拽了下来。
平树跟在她后头,虽然他个子比她高一截,这会儿能看到她拨开的头发之中若隐若现的脖颈,但他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只感觉自己手掌心要冒汗了。
他……这次要等她主动来亲。
不要再像当初那样,傻傻地引她发笑了。
他如果这次很委屈或者很难受,要学会拒绝她了。可他总觉得自己根本分不清哪些是他的边界……
但如果,宫理真就是拿他当工具人,完全没有要亲吻的打算呢?而且如果真的只是普普通通的做,他、他很可能这方面很烂啊,他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是不是还需要一些什么专业技巧啊啊啊啊,他以为自己在做饭开车方面都符合要求,忘了学学这方面的知识了,他可能甚至连地方都找不——
啊。
宫理牵着他走过了她卧房所在的二楼。
走上了停靠飞行器的顶楼,早有一辆飞行器停靠在了那里。
平树瞳孔地震:到底是哪种会开车啊?难道要搞车、啊不、机震?一边开车一边开车吗?他不是这种老司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