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梁在对裴焕臣堪称无条件的溺爱,但偶尔,也会坚持自己的原则。确保裴焕臣安全,就是他的原则。
裴焕臣显然并不乐意这样大打折扣的交换,半晌没有再出声。
梁在抿了抿唇,沉下声音:“裴焕臣。”
从遇见裴焕臣那天起,梁在从没有叫过他的全名,这是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唤他。
裴焕臣显然也听出了梁在话语里的警告意味,不敢置信地抬眸,当对上梁在那双冷然地眼眸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本就苍白的面色瞬间变得连一丝血色都没有,梁在忍着没有哄他,别开眼,替他调了调输液的滴速,看着腕表上的时间,道:“我下午还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先走了。晚上我希望听到你好好吃饭的消息,乖一点知道吗?”
梁在最近忙到脚不沾地,连吃饭都在批示文件,公司来回别墅要一个多小时,他与裴焕臣说话可谓争分夺秒。
等不到裴焕臣的回应,他心里暗叹一口气,往门口走去。
“梁先生,你还记得温室里的小鸟吗?”在他打开门,即将走出卧室时,背后响起裴焕臣略带沙哑的嗓音。
梁在蹙了蹙眉,狐疑地转身:“小鸟?什么小鸟?”
那晚在温室的秋千上,他本就昏昏欲睡,与裴焕臣对话全靠下意识,第二天醒来连自己怎么回的卧室都不记得,更不要说什么小鸟了。
见他完全忘了,坐在床上的裴焕臣双眸黯了黯,唇边却与之相反地扬起一抹笑道:“没什么,温室里死了一只鸟,我把它埋起来了。”
梁在虽说觉得他这时候提什么小鸟有些古怪,但因为赶时间也没有细问,只叮嘱了两句:“以后这种事不要自己做,让辛管家找人来处理,万一那鸟身上有什么病毒,感染了就不好了。
裴焕臣点点头,已然恢复往日乖巧:“好。”
梁在看他这幅样子,有些心软,动了动唇,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
临上车前,梁在对身后送他出门的辛管家道:“把今天那个医生辞退了。”
对于如此突然的命令,辛管家没有流露任何惊讶的神色,微微躬身道:“是。”
梁在走后没多久,尹妈妈端着餐盘小心翼翼地走进裴焕臣的卧室。
“小少爷,吃点东西吗?”她笑得万分和蔼慈祥,“我给你煮了你最爱吃的海鲜粥,喂你好不好?”
尹妈妈今年六十多了,一辈子没结婚生孩子,年轻时候是照顾梁在的保姆,年纪大了梁在本想送她回乡,派人照顾给她养老,都被她拒绝了,说自己还干得动,要留下替梁在母亲照顾他。梁在感动之余也拗不过她,只得随她。
“闹脾气归闹脾气,怎么能和自己身体过不去呢?”尹妈妈把梁在当自己崽一样,而对于裴焕臣这个梁在几年前突然带回来的漂亮小孩,更是爱屋及乌,拿他当乖孙看待,“对了,这样才乖嘛。”
裴焕臣靠在床头,这次没有再犟,乖乖地一勺勺吃掉尹妈妈喂过来的粥。
毕竟是三天没吃东西了,一大碗海鲜粥没多会儿便吃个精光,尹妈妈高兴地收着餐盘,忽然听到裴焕臣说:“尹妈妈,温室的小鸟死了。”
尹妈妈惊讶地看向他:“死了?那只小家伙在温室里都住了有一两个月了吧,之前不还好好的吗?”
“它应该还是想出去,前几天撞在玻璃上把脖子撞断了。”裴焕臣每天都会去温室看看那只被困的小鸟,那天没听到它的叫声,哪里都找不到它,他觉得有些不对,沿着温室边缘找了一圈,最后在墙根处发现了已经僵硬的小鸟尸体。
裴焕臣知道什么是死亡,死亡是每个生命的归处,他会死,梁先生也会死,这是必然的,但当他真正亲手“碰触”死亡时,他还是感到惶恐。
“作孽哦。”尹妈妈满脸可惜,“明明好吃好喝地供着它,还有那么大片林子给它飞,偏偏想不开要寻死……没福气啊。”
裴焕臣笑了笑:“是啊,它真想不开。”
尹妈妈端着餐盘出去了,屋里只剩裴焕臣一人。他顺着床柱上还剩小半袋的葡萄糖注射液缓缓往下看,看到自己手背,没来由地觉得自己跟那只小鸟好像。
如果自己死了,梁在是不是过几天就会忘了他,然后再养别的“小鸟”?
别的小鸟一定比他听话,比他懂事,会乖乖住在这座精美的鸟笼里,不会动不动就发脾气。
裴焕臣猝然升起一股嫉恨,对一个假想敌、那只新小鸟的嫉恨,可他本人甚至不知道那是“嫉恨”。他猛地拽住输液管,眼也不眨就将针头拔掉,血被针尖带出来,滴到被子上,隐没在墨绿的色泽里。
他捂住渗血的伤口,感受着随脉搏跳动的鲜明疼痛,奇妙地觉得心里舒服了点。
梁在那之后的几天都没回别墅,不过辛管家每天都会同他汇报裴焕臣的情况,裴焕臣没再绝食,心情似乎也恢复了正常。
这期间,梁在参加了一场专门为梁炜仁准备的艺术展——余晓山的装置艺术展。
梁在还是个孩子时曾见过余洛,吃过对方给自己的水果糖。那是个非常温柔又善良的青年,他身上的某些气质会让梁在想到自己的母亲。宁可伤害自己,也不伤害别人。
这样的性格,遇到好人皆大欢喜,若遇到人渣……就会生不如死。
显然,两人都遇人不淑,死得凄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