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番外·如果(六)

“马蹄印往山上去了,老大,我们追吗?”外面传来了陌生人的声音,“这破庙太显眼了,他们肯定不会躲在这里。”

“要确保万无一失。”另一个人说,“一队人先去追,其他人跟我来。”

紧接着脚步声就变得越来越近。

木门被一脚踹开,尖锐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破烂的木板晃悠了几下砸在了积雪地里,发出了一道沉闷的声响,火折子燃起来,映照出神像半张残陋的脸。

“都给我找仔细了!”为首的人拔出剑来,大步走到神像前,使劲敲了敲,确定是实心才作罢。

旁边的人拆桌踹墙,连地上的稻草都翻了一遍,地上的石板敲碎了大半,几乎将破庙翻了个底朝天,确定真的无法藏人之后,一群人才离开。

火折子被丢进了稻草堆里,未几,破庙便燃起了冲天的火光。

厉曜是被浓烟呛醒的,烈火烘烤着他的半边身体,让麻木的筋骨和皮肉缓缓复苏,他刚要动,却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在树上,而始作俑者就坐在他面前,低垂着头不知道是死是活。

“陛下,陛下?”他喊人,结果对方没动静,他嗓子生疼,抬高了声音,“梁寰!”

扬起的雪土砸在身上,梁寰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看向四周,却只能看到模糊的火光。

“可算醒了。”厉曜长舒了口气,靴子上还沾着雪和泥,他看向半死不活的梁寰,笑嘻嘻道,“陛下,你将我绑起来干什么?”

梁寰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谁把庙烧了?那群人追上来了?我们怎么逃过去的?你绑我干什么?眼睛好了吗?”厉曜刚醒来就喋喋不休地问话。

“闭嘴。”梁寰忍无可忍,出声嗓子已经哑得没法听了。

厉曜老实了片刻,忍不住道:“又下起雪来了,咱们继续待在这里肯定不行,不如这样,你先把我放了,我带你回大都。”

梁寰冷声道:“朕不相信你。”

“我对天发誓,我和他们真不是一伙的。”厉曜简直有苦难言,他苦哈哈地看着面前固执多疑的小皇帝,“我要真跟他们一伙,犯得着舍命救你吗?”

“你想借此获取朕的信任也未尝不可。”梁寰有理有据。

厉曜大开眼界:“还能这么想?”

梁寰嗤笑:“又不是没人试过。”

一朝得势成为天子近臣,便是搭上性命都值得冒险一试,阴谋诡计再仔细谋划也不为过。

厉曜看他的目光瞬间带上了点同情:“你这个皇帝当得也怪不容易的。”

梁寰没搭理他,他正在打坐运功,试图将体内的余毒逼出来,结果陈年旧毒被箭矢上的剧毒引发,反而更严重了。

厉曜看他吐出来的污血,心道小皇帝死在这里也挺好,毕竟他俩也算不共戴天的仇人,割了半天的绳子终于断裂,他运功提气就要离开,结果临走时脚尖一转,走向了梁寰。

“你——”梁寰捂着脖子的伤口目光阴森地看着他。

“闭嘴,不想跟你说话。”厉曜扣住他的手腕一个用力将人拽起来背在了背上。

梁寰沉默地抿紧了唇。

那天晚上的雪下得极大,很快就没过了脚面,纷纷扬扬的雪片从枝桠间落下来,落到了厉曜的发间,梁寰趴在他的后背上,能清晰地听见他有些凌乱的呼吸和靴子将雪踩实的吱嘎声,两个人身上满是血腥气和火焦味,也不知道是谁和谁在赌气,走了大半夜硬是一句话都不曾说。

待梁寰再醒过来,见到的就是寝殿的帷幔。

李步老泪纵横地看着他:“陛下,您终于醒了。”

梁寰坐起身来,脖子上被包了层厚厚的纱布,百里承安等几位重臣连同宫人齐齐跪在了地上,他扫视了众人一眼:“厉曜呢?”

“回陛下,厉将军护送您与银鞍卫汇合后昏迷,现已苏醒,正在殿外待命。”金宝适时出声,“可要宣他进来?”

“不必了。”梁寰垂下眸子,“厉曜护驾有功,封其为忠武将军,赐应苏坊府邸一座,让他出宫去。”

厉曜听着金宝念的封赏圣旨有些发愣。

“忠武将军,该领旨谢恩了。”金宝小声提醒他。

厉曜却站得笔直,他疑惑道:“陛下真让我出宫?”

“那是自然。”金宝笑容满面道,“厉将军,陛下赏您的那座应苏坊的宅子可是有市无价千金难求,您日后若是平步青云,可莫要忘了奴婢。”

厉曜拧起眉:“陛下没宣我进去?”

金宝笑道:“哎哟将军,你可是救了陛下的大功臣,陛下心疼您,让您回府中好好修养呢。”

厉曜眉头拧得更紧,他原以为还要同梁寰在纠缠上一段时日,早就准备好要服用假死药,谁知梁寰直接来了个招釜底抽薪,不见他了。

皇宫内守备森严,他重伤刚愈,也只能遵旨回府修养,只是心里到底不怎么痛快。

“你到底在不痛快些什么?”宥钊宸大为不解,“陛下升了你的官,还赏了你座大宅子,这几日的赏赐更是流水一样往你府里送,你竟然还不满足。”

“他不肯见我。”厉曜有些不爽地舔了舔后槽牙,“简直是忘恩负义。”

宥钊宸听得满头雾水,厉曜却越想越气,最后连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在气什么,就接到了梁寰让他年后调往河西郡驻守云水的圣旨,甚至又将他升了一级。

“将军!将军!”颁圣旨的金宝在后面追,“要接旨啊将军!”

厉曜翻身上马,直入宫门,对着守门的士兵道:“还请转告陛下,末将厉曜求见!”

“请将军稍等。”士兵对他很客气,连忙去汇报。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士兵匆匆回报:“回将军,陛下有令,将军重伤刚愈不宜面圣,请回吧。”

厉曜闻言冷冷笑了一声,上马便走。

“回陛下,厉将军回府了。”霍解来报。

梁寰正在看折子,闻言笔尖微顿:“他可有说什么?”

“没有,只是将军看起来有些生气,骂了一路。”霍解说。

梁寰来了兴趣:“都骂了些什么?”

这打死霍解都不敢复述,讷讷道:“属下……没听清。”

梁寰慢悠悠地翻了个折子:“那便是骂的朕了。”

厉曜大概对他将自己调到河西十分不满,毕竟西域才是他的大本营,可他偏要将厉曜和吕恕的联盟拆散——之前遇刺虽然弄假成真,但足以证明厉曜此人可用,至于横亘在两个人之间仇,也不是无解。

“再去替朕跑一趟大理寺。”

——

年关将近,朝中事务反而更多了,梁寰忙得脚不沾地,接连熬了数夜,暂时将厉曜一事抛到了脑后。

只是每每用膳时,总忍不住想起厉曜吃东西的样子,胃口好了些,但总吃不了多少,于是他将账全算到了吕恕头上。

腊月二十三这天是小年,按理说该有场家宴,可惜梁家子嗣单薄,到他这一支就他一个人,剩下的便是旁支的几个闲散王爷和公主,当初也不过是为了撑场面册封,往年他还能去找崔琦吃顿饭,这几年干脆就批折子看书消磨时间,倒也颇有意趣。

“陛下,时候不早了,该歇息了。”金宝小心翼翼地提醒他。

梁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下去,半点困意都无。

金宝知道他喜静,只好领着宫人们退了出去,连银鞍卫都放了一天的假,只留下几个人守着。

“你们也过节去,不用待在这里。”梁寰对着空旷的大殿出声,“明早再来。”

“是。”

几道影子应声飞出了御书房。

夜半三更,他看书看得头疼,起身喝了杯浓茶,瞥见了博古架上放着的草蝈蝈,扯了扯嘴角,伸出食指挠了挠蝈蝈的下巴。

“噼噼——”一道奇怪的声音从窗户外响起。

他将那草编的小虫放回去,没有出声,紧接着紧闭的窗户就被人轻轻敲了敲,也不等主人邀请,对方就堂而皇之地进了窗,一脚正踩在刚换新的软榻上。

厉曜拍了拍衣服上的雪,将手里拎的酒和菜放到桌子上,碎碎念道:“今天的雪下得也太大了些,一路上害我崴了好几脚,险些将腿摔断。”

他的语气和神态都太过自然,若不是梁寰没失忆,险些以为真是自己同他约好了在此见面。

“你来做什么?”梁寰不悦地看着他,“擅闯皇宫,论罪当斩。”

“我又不是来刺杀你,爱斩不斩。”厉曜听他这调调就一肚子气,一巴掌重重拍开酒坛上的泥封。

“……”梁寰纳闷,他倒是理直气壮上了。

“吃不吃?我从长运酒楼现买的。”厉曜拆开那些烧鸡卤鹅肘子红烧肉,原本房中的沉香迅速被肉味和酒气侵占。

梁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见他旁若无人地开始喝酒吃肉,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坐在了他对面。

厉曜给他倒了杯酒,又将菜往他面前推了推:“放心吧,没毒,我可不像有些人。”

梁寰没动,掀起眼皮看向他:“朕没宣召你。”

“我也没走正门。”厉曜拧起眉,不耐烦地瞪他,“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给人添堵?”

这人简直是无法无天,梁寰眉峰下压,刚要斥责,嘴里就被塞了块肉。

他面无表情地嚼了嚼,又被塞了杯酒,理智告诉他这些东西可能被厉曜动了手脚,但不知道是不是饿狠了,又或者他太想同人一起吃顿饭,竟也忍不住一起吃了起来。

厉曜闷着头吃不和他说话,他就一边看着厉曜一边用膳,也算下饭。

厉曜端起酒杯同他碰了碰,仰头一饮而尽,而后抹了把嘴,推开窗户便要翻出去。

“你去哪儿?”梁寰出声将人喊住。

厉曜嚣张地挑了挑眉:“吃完饭回家。”

“三更半夜雪地路滑,今晚便宿在偏殿。”酒劲上头,梁寰有些晕。

厉曜扯了扯嘴角:“陛下不喜欢见我,我就不自讨没趣了,陛下,保重。”

说完,他毫不留恋地翻出了窗户,消失在了夜色中。

梁寰站在窗前良久,直到太阳穴隐隐作痛,才回到了床上安歇。

翌日清晨,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桌子,正怀疑昨晚厉曜来只是个梦,紧接着就有人传消息来——忠武将军厉曜昨夜于府中暴毙,清晨时府中燃起了大火,将所有宫中赏赐烧毁,连同将军尸骨也烧得面目全非。

梁寰愣在了原地:“你说什么?”

那人又战战兢兢地重复了一遍。

梁寰极少饮酒,宿醉后的眩晕感一直挥散不去,他挡开旁边凑上来的宫人,走到书房的博古架前开始翻找。

殿内众人不敢出声,唯有金宝大着胆子凑上前去:“陛下,陛下,您要找什么?”

梁寰打开层板下的盒子,原本放在里面的草蝈蝈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昨夜厉曜真的来过,只不过不是来陪他用膳,是来取走自己的东西,还要用如此决绝惨烈的方式挑战他的权威。

……此人简直、罪不可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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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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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厉将军,你估计要有半个月都——

    r 2025/09/26 04:01:15 回复
  2. 王滇他们的那套宅子?

    匿名 2026/01/30 00:50:20 回复
  3. 大肘子重度依赖哈哈哈

    阿也 2026/03/31 04:38:23 回复
  4. 亦也 2026/04/02 13:34:52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