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是隆冬傍晚,大梁街市上依旧人来人往,腊月中临近年节,两侧的店铺门户大开,挑起的灯笼和对联平添了几分热闹,更有闲不住的孩子已经在点爆竹,好像新年已经到了。
“还没过年就已经这么热闹了?”厉曜有点好奇地打量着路人采买的年货。
“应该吧。”梁寰也在看。
那人扛了半扇猪,手里还提着个猪头,旁边跟了两个小孩儿,一个啃着糕点,一个舔着糖人,看上去喜气洋洋。
“应该?”厉曜的视线跟着那一家三口走,差点拧到脖子。
“往年收成不好时不一定这么热闹。”梁寰道,“今年收成好,东面和西面都打了胜仗,进贡颇丰,百姓的赋税轻了不少,自然日子过得充裕。”
厉曜敏锐地捕捉到他话里的意思,有点不可思议道:“陛下,你不会是第一次出宫吧?”
“自然不是。”梁寰将人拽过来。
推着车子的老头擦着厉曜的袖子过去,厉曜又去看车上装的菜和点心,梁寰纳闷:“你又饿了?”
“……有点?”厉曜摸了摸肚子,“今天你不让我随侍,我都没吃上口饭。”
梁寰沉默了一瞬:“照你的意思还是我的错了?”
“哪敢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您英明神武,从来不会出错。”厉曜抬手就想搂他的肩膀,半道突然想起他是皇帝,胳膊又硬生生地停下来,虚虚护住他的腰作了个补救的姿势,“走这边儿吧,人少。”
梁寰的余光扫过他骤然僵硬的动作,耳边又响起了暮泊的话:
‘人是没办法控制潜意识和本能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厉曜将手放下,不尴不尬地清了清嗓子:“想吃什么,我请你。”
梁寰微微诧异:“你很有钱?”
“我就算再没钱吃顿饭的钱还是有的。”厉曜说,“吃了你那么多顿饭,怪不好意思的。”
他一晚上去三次御膳房吃夜宵也没见不好意思。
“长运酒楼?”梁寰抬头看向牌匾。
“我打听过了,这是整个大都最有名的酒楼,菜式丰富口感卖相俱佳。”厉曜说得头头是道,“来这儿吃绝对错不了。”
梁寰随他进了楼顶的雅间落座,厉曜围着屋子转了一圈,又到窗边去看街道上方挑起的花灯,片刻都不得闲。
梁寰道:“你不好奇朕为何带你出来?”
厉曜理直气壮道:“孤男寡男共处一室,自然是幽会。”
梁寰:“……你不害怕?”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厉曜一脸暧昧地看着他。
梁寰:“?”
厉曜拖过椅子挨着他坐,嬉皮笑脸道:“陛下,你后宫中没有一个妃子,连相好的都没有吗?”
“当然有。”梁寰轻嗤。
厉曜有些不爽地扬起眉:“藏哪儿呢?”
这几日他连梁寰的寝殿门前有几棵草都摸清了,这小皇帝竟然还有本事藏人,果然深不可测。
“你不就是么。”梁寰笑吟吟地同他对视。
厉曜那点微妙的不爽瞬间烟消云散,远离了梁寰的肩膀又靠过来,嘚瑟道:“我可不要当相好的,没名没分没意思。”
梁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那朕便给你封个位分。”
厉曜满脸期待地看着他。
梁寰原本要说御膳房总管,见他这般期待,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妃位如何?”
“啧。”厉曜嫌弃地摇了摇头。
“你还想做贵妃?”梁寰问。
“要做就做皇后。”厉曜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我都打听过了,皇后的膳食是除了陛下以外最好的。”
梁寰笑眯眯道:“那照你的意思,有朝一日若是你不满足皇后的膳食,就要推翻朕做皇帝了?”
他虽然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其中的试探和警告意味明显,厉曜丝毫不怵地同他对上视线,两个人挨得本来就近,他还故意凑近了更多:“那我可舍不得。”
梁寰的目光扫过他的嘴角,交缠的呼吸在耳边清晰可闻,喉结在空气中滚动了一遭,他指尖微动,刚要有动作,就被外面传来的敲门声打断。
“客官,菜做好了。”
厉曜倏然退了回去,坐直了身体,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那就上菜吧。”
梁寰心底涌上了一个荒诞的猜测——难道厉曜真的喜欢男人?
竟然连躲都不躲。
吃饭的时候厉曜罕见地安静,闷着头吃饭,梁寰本就不是话多的人,慢条斯理地挑着几个菜吃了几口,厉曜时不时抬头看了一眼,偶尔两个人目光交汇,他又若无其事地低头啃肉,好像刚才他们真干了什么不可见人的事一样。
他突然这么安静,梁寰还有些不习惯,连桌子上的饭菜都失了些色泽,他忍不住道:“怎么不说话了?”
“太香,没工夫嗦话。”厉曜叼着根鸡腿,说话也含糊不清。
梁寰盯着他看了片刻,将另一根鸡腿也夹给他。
厉曜来者不拒,甚至还指挥起他:“哎,那个也要。”
盘子多桌子大,两个人隔得不远不近,那盘菜厉曜确实够不着,梁寰便好人做到底,给他将那盘菜直接端了过来。
厉曜乐得不行:“你在宫中可不这样。”
“此处没有旁人。”梁寰看他吃得香又喋喋不休,心情顿时愉悦了几分,“还要吃哪个?”
厉曜点兵点将般点菜,吃了个痛快,梁寰反倒没吃多少,待酒足饭饱,厉曜有些不好意思:“你都没吃多少。”
“不饿。”梁寰摩挲了一下手中的茶杯,不紧不慢地换了个方向。
埋伏在暗处的霍解收到信号,带着乔装打扮后的银鞍卫破窗而入。
“护驾!”郎韶带着银鞍卫紧随而至,双方人马混战做一团,但很明显银鞍卫不敌“刺客”,很快就落了下风。
混战中,霍解拿着长剑直直刺向梁寰,梁寰往旁边一躲,却被屏风挡住去路,厉曜见状一脚踹向霍解,霍解翻身躲过,厉曜将梁寰拽到身边,震惊道:“你怎么了?!”
揍他的时候明明很厉害。
“我没事。”梁寰直觉有些不对。
他那一脚用了十成十的力道,结果“刺客”并没有被踹多远,他脸色瞬间一变:“菜里有东西!”
霍解和郎韶听见这话脸都白了,郎韶急忙道:“护送陛下回宫!”
“走!”厉曜拽着梁寰往门外走去,结果刚打开门,一支短箭直冲梁寰眉心而来,厉曜眼疾手快拽了他一把,短箭擦着梁寰的脖子过去,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和霍解等人假扮的刺客穿着一模一样的人群从四面八方而落,三方人瞬间混在一起,银鞍卫瞬间敌我难辨,数不清的短箭朝着房间内射来,酒楼里的其他客人被吓得四散而逃,场面一时混乱无比。
梁寰一边对付刺客,一边警惕着旁边随时可能反水的厉曜,出乎他意料,厉曜并没有在大庭广众下动手,而是紧紧抓住他的手:“走这边!”
梁寰跟着他翻过了长运酒楼的后院,厉曜飞快地解开马厩里的绳子,试图让他上马,梁寰往前踉跄了半步,眼前一片黑。
“上马!”厉曜用刀挡开密密麻麻的箭矢。
梁寰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腿脚根本用不上半分力气,剧痛自头顶蔓延到四肢百骸,这疼痛太过熟悉,像极了白玉汤毒发时的感觉。
厉曜抓住他的腰带将人硬托上马,眼看人要往下栽,他直接翻身上马,拽过旁边马厩上的一块铁皮挡在了背后,甩下鞭子冲出了院门。
刺客却越来越多,早已将银鞍卫团团包围,大部分刺客紧随厉曜而去,他们在房顶飞速而过,不管不顾地用弓弩射杀,夜晚的街道人群熙攘,骤然的变故让他们四散而逃,此处离宫中太远,厉曜见状只能带着人往城外的方向跑去。
刺客中有人放了信号弹,红色的烟火在夜色中陡然炸开。
某处深宅,有人仰头看见了烟火:“梁寰果然中计了,可惜让他们跑了。”
“厉曜对梁家恨之入骨,就算他们跑出去,厉曜肯定也会动手。”另一人道。
“陆敛啊,将你安排在暮王爷身边还是有点用处的。”那人心情大好。
旁边的青年神色冷峻:“现在可以放我母亲归家了吗?”
“不着急,令堂现在一切安好,待所有事情尘埃落定,我自然会送她回家,让你们母子平安度日。”那人转头看向他,“趁着暮泊现在信任你,抓紧时间除掉他。”
陆敛垂下眼睛:“是。”
——
骏马在林间飞驰而过,将追杀的人远远甩到了身后,停在了一处破庙前。
厉曜抱着梁寰从马上摔了下来,痛苦地哼了一声。
“厉曜?”梁寰眼前一片漆黑,他转身摸向身下的人,有些费力地将人拽起来,后知后觉手上一片温热的黏腻,“你是不是受伤了?”
那块铁片立了大功,好歹没让厉曜被穿成刺猬,但不少箭头也刺穿了皮肉,他又吃了不少含毒的饭菜,稍微一动作便觉得天旋地转。
他一把薅住梁寰的领口,咬牙切齿道:“解药。”
梁寰愣了一下:“什么?”
“别跟老子装了,第一波刺客根本就是银鞍卫假扮的,连死手都没下,你等着我吃完那些有毒的饭菜才让他们动手……你以为老子看不出来?”他拽着梁寰的领子狠狠往前一扽,“我再说一遍,解药。”
梁寰脸上茫然的神色瞬间消失,嘴角噙上了一点笑意:“厉将军,你不是心仪于朕吗,怎么还如此怀疑自己的心上人呢?”
“心仪归心仪,架不住心上人想搞死我。”厉曜手中的匕首紧贴在他的脖子上,“你不怕自己下的毒,方才那支箭上的毒可是实打实的,现在你已经毒发,周围连只鸟都没有,杀不杀你全在我一念之间。”
梁寰幽幽地叹了口气,抬手就要拿解药,却被厉曜一巴掌打开:“在哪里,我自己拿。”
梁寰眉梢微动:“腰间的口袋里,蓝色的瓷瓶。”
里面不多不少只有两粒,他倒出一颗来正要往嘴里放,见梁寰那副欠揍的样子,心念一转,掰开他的嘴就塞了一颗进去,梁寰毒发根本无力反抗,只是捂住脖子咳了许久。
见他没事,厉曜才放心服下剩余的药丸。
梁寰还在咳。君羊:6⒏嗣钯笆⑸⑴碔六
厉曜皱起眉,将人拽起来:“不就是一颗药吗,我看看。”
他作势要掰开梁寰的嘴,梁寰有气无力地挡住他的手,咬牙道:“放肆。”
“放你大爷。”厉曜怒意未消,“我诚心来和你幽会,你又下毒又搞刺杀,浪费老子一片真心,少在这儿跟我摆皇帝的谱。”
梁寰怒极反笑:“终于不演了?乱臣贼子。”
“呵。”厉曜冷笑,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梁寰毫无反应,显然是真瞎了,而且脖子上那道伤痕已经变得污黑,他心中暗骂了一声。
“别以为朕现在奈何不了你,如果你现在肯——你干什么?!”梁寰在震惊中,被他扣住脖子,早就麻木的伤口传来一片湿润的温热,皮肤被牙齿咬破,吮吸的疼意让他的太阳穴直跳。
厉曜吐出了嘴里的污血,骂骂咧咧:“再不吸出来用不着等银鞍卫找来,你就能在这里直接驾崩了。”
梁寰皱起了眉,但紧接着厉曜又凑了上来。
冰天雪地,荒山野岭,他堂堂梁国的皇帝竟然被一个乱臣贼子罪臣余孽抱着清毒,伤得位置又如此尴尬,简直不成体统。
他抬起手,大概是想将人推开,却摸到了厉曜后背的血和深入皮肉的箭矢,他愣了一下,刚才还在啃他脖子的人就径直倒在了他怀里。
“厉曜?”他摸索到厉曜的鼻子,将手指放了上去,还有温热的呼吸。
梁寰面上的杀意一闪而过,匕首已经攥在了另一只手里,厉曜虽然此时救他,但未必不是因为想进一步取得他的信任,而且很有可能厉曜和这群刺客就是一伙的,那今晚这招引蛇出洞也不算白费,他现在中毒颇深,万一等厉曜醒过来再下杀手……
无论如何,杀了厉曜是最保险的做法。
锋利的刀刃抵在了厉曜的心口处,梁寰强硬地压下心底生出的莫名情绪,却突然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匕首在厉曜心口划过,他摸到了厉曜鼻梁上的疤痕,又取出了一粒药丸塞进了厉曜嘴里,而后起身将重伤的人扛在肩上,踉跄着走进了破庙里。

出现了。!喜气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