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上的菜肴摆得满满当当,厉曜刚要入座大吃特吃,就被旁边的金宝拦住:“将军,您要替陛下布菜。”
“布菜?”厉曜看向梁寰,恍然大悟,拿起筷子夹了块最肥的肉递到梁寰嘴边,“陛下张嘴,啊——”
金宝和几个侍奉的小太监齐刷刷跪在了地上。
梁寰掀起眼皮看向他:“厉将军连最基本的礼仪都不知道?”
“我从小就在军营里混,大字都不识几个,没人教我。”厉曜纳闷地看着他,“军中的兄弟们重伤没法用筷子,我们都是这么喂的。”
他说得情真意切煞有介事,梁寰一时间都不知道他是在嘲讽还是真心这样认为,但转念一想,此次厉曜确实立下了大功劳,如此折辱对方的确有失考量……
“何况臣心悦陛下,我看寻常人家的恩爱夫妻也会互相喂饭。”厉曜极其自然地将肉塞进了自己嘴里,“你不喜欢这道菜,我就再给你换一个。”
他的手里的筷子径直伸向了拳头大的肉丸,插住就拔了起来。
“……”梁寰气得笑出了声。
“这个也不喜欢?”厉曜震惊,“要不我先替你尝尝?”
他面上问着话,丸子已经往嘴里塞了,吃到嘴里眼睛都要直了,旁边的金宝试图阻拦,就看梁寰微微抬手阻止了他:“你们都下去吧。”
“是。”厉曜啃着丸子就要跟他们一起走。
“你留下。”梁寰道。
厉曜忍痛将啃了一半的丸子放回了盘子里。
“吃吧。”梁寰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谢陛下赏赐!”厉曜打蛇随上棍,当即一撩前摆就坐在了他对面,抄起筷子吃了起来,丝毫没有仪态,也不管梁寰要不要吃。
梁寰原本不饿,盯着他思量着事情,奈何眼前这人吃得实在太香,竟硬生生让他看饿了。
“这个不甜,好吃。”厉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夹了块酥肉到他碗里,“陛下尝尝。”
梁寰实在觉得不可思议,但对上厉曜诚挚的目光,最终还是拿起了筷子。
一顿饭吃得稍显匆忙,原因无他,厉曜吃得又多又快,他若不快些吃盘子都快被厉曜啃了,自即位以来,他破天荒地吃撑了。
厉曜很不讲究地抹了把嘴,心满意足道:“要是有酒就更好了。”
“御膳房还有两坛仙人醉。”梁寰说。
厉曜大喜:“能喝吗?”
“不能。”梁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这等好物朕要留给肱股之臣。”
厉曜只能遗憾作罢,他指了指盘子里仅剩的一根鸡腿:“陛下,你还吃吗?”
“不。”梁寰垂眸看着桌子上的盘子,“食不过量,要适当留些——”
他话还没说完,鸡腿已经被人掳了去,片刻后鸡骨头被扔到了盘子上,厉曜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看,留了。”
梁寰看了眼盘子里的骨头,又看向面前眉眼嚣张的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厉曜有点兴奋地转了转手里的筷子,盯着他道:“陛下,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梁寰缜下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放肆。”
“错了错了。”厉曜把筷子一扔,双手合十笑嘻嘻地求他,“别生气,我给陛下赔罪。”
梁寰直接将人轰了出去。
“只是轰出去了?”暮泊很不理解。
结冰的湖面被凿了个口子,他将自己裹成了个球,站在岸边喂鱼,听完梁寰的话后差点把鱼食全扔进去。
“厉曜装疯卖傻想活命,朕便成全他。”梁寰垂眸望着抢食的鱼群。
“易家和曾家的案卷都没问题?”暮泊问。
“没问题才是最大的问题,尤其是易家的案卷,太干净了。”梁寰将手里的鱼食碗递给他,“如果他真是易家的余孽,或许能好好利用一下。”
“你想用厉曜来对付吕恕和舒平候府?”暮泊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吕恕安分,但他的那几个儿子不安分,西域那么大,他忙不过来。”梁寰不紧不慢地往屋里走,“这几年他和宥标来往密切,舒平候府又是长公主的血脉,朕睡不好觉。”
“你就没睡好过。”暮泊纳闷,“你找人生孩子这些问题就都解决了。”
梁寰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看我干什么,你纳了后妃生了太子,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暮泊拍了拍手上的残渣,“要是厉曜不听话怎么办?”
“随便拎出条罪名来都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梁寰轻飘飘道,“朕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留在宫中。”
他试过厉曜的身手,不说输赢,厉曜想一个人逃出宫易如反掌,但他却要留下来装乖卖疯……一定别有所图。
“他不是说了么,他喜欢你。”暮泊道,“要是我行刺皇帝被发现,打死都想不出仰慕陛下这么离谱的借口,除非本来就有这种心思。”
梁寰:“……”
暮泊给他出主意:“不信你可以试试。”
“怎么试?”
皇宫角门。
厉曜蹲在墙根和宥钊宸分一根烤羊腿,他看向站在树上放哨的人:“老裴,来点儿啊?”
裴仲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掏出松软香甜的糕点放进嘴里,用实际行动表示出对咸腥油腻之物的鄙视,而后继续警戒。
“没品味。”厉曜惋惜。
“说正事。”宥钊宸往旁边挪了挪,离那个臭烘烘的狗洞远了点儿,将骨头丢给了旁边蹲得板板正正的小野狗。
“说完了。”厉曜拿着骨头敲了一下狗头才给人家咬住,小狗冲他摇了摇尾巴,叼着骨头去狗洞旁边,又回来叼另一根,趴在洞口专心致志啃骨头了。
“陛下让你随侍左右,然后呢?”宥钊宸震惊。
厉曜从袖子里揪出条锦帕来,慢悠悠地擦干净手指:“然后我就随侍陛下左右。”
“卧槽。”宥钊宸五官都皱成了一团,极为嫌弃道,“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还拿帕子擦手,好恶心。”
“放肆。”厉曜倨傲地瞥了他一眼,“我们宫里人都这么讲究的,梁寰一天能换三套衣服洗两回澡,干净极了。”
“他肯定招脏东西了。”裴仲断言,“不管你是何方妖孽,赶紧从厉曜身上下来,否则对你不客气。”
宥钊宸当即就要一个抱摔,厉曜使劲拍他勒着脖子的胳膊:“行了行了,停。”
宥钊宸递给他一颗药丸:“吃后半个时辰会气绝身亡,十二个时辰后服解药清醒,但三个月到半年会内力全失。”
“假死?”厉曜将药丸揣进了怀里。
“宫中有侯府的人接应你,。”宥钊宸低声道,“吕帅和我爹的意思是迟则生变,你的身份留在梁寰身边太危险。”
“明白了。”厉曜煞有其事地点头。
宥钊宸和裴仲匆匆来又匆匆去,厉曜蹲在狗洞边等狗啃完骨头,薅了根草叶子折着玩。
裴仲又去而复返:“厉曜,你留在宫里是想替易家平反吗?”
厉曜叹气:“不是我想留在宫里,是梁寰舍不得我走,他好男风,看上我了。”
裴仲瞳孔微颤,而后将手里的账簿扔给他:“你要的东西。”
“谢了。”厉曜接过来揣进怀里,将啃完骨头的狗抱起来夹在了胳膊下。
裴仲摸了摸狗头:“我可以养它。”
“黄小胖有主人。”厉曜大惊,往后撤了两步,“黄大胖找不到它要伤心死了。”
“黄大胖是谁?”裴仲问。
“御膳房的总厨,我兄弟。”厉曜得意道。
裴仲冷酷地转身离开。
厉曜抱着狗施施然回了御膳房,黄杉看着自己臭烘烘的宠物痛心疾首:“你带它跑哪儿去了?”
“它非要吃屎。”厉曜凭空捏造诬陷良狗,摇头叹气,“拦都拦不住,唉。”
黄杉揪着狗耳朵带小胖去洗澡了,他幸灾乐祸地看了一会儿,才溜达回自己住的小偏殿。
结果一开门他就吓了一大跳:“陛下,您怎么来这儿了?”
梁寰转身看向他:“整个皇宫都是朕的,你有意见?”
“没。”厉曜低下头闻了闻自己衣服。
梁寰皱起眉:“你又去看谁沐浴了?”
厉曜大惊失色,举起手发誓:“天地良心陛下,臣只爱看你洗澡。”
梁寰被他直白的话噎住,有些后悔过来找人,他冷声道:“朕的银鞍卫呢?”
“不知道啊。”厉曜做恍然大悟状,“小胖叼着骨头到处乱跑,我帮大胖追小胖,他们可能跟丢了吧,皇宫这么大,不知道能不能赶回来吃晚饭。”
与此同时,被绑起来的几个银鞍卫正挣扎着从假山上面蠕动下来,路过的宫女和太监被吓得尖叫出声。
梁寰懒得同他计较,道:“今晚随朕出宫一趟。”
厉曜这才发现他穿得是常服,顿时大喜,兴致勃勃凑上来:“今晚咱们去哪儿吃?”
“……”梁寰后退了一步,皱眉道,“去洗洗。”
此人身上的味道实在有些丰富,不知道还以为去哪个泥坑里滚过。
厉曜“娇羞”地朝他抛了个媚眼,拿着沾满了油腥的锦帕拍在他肩膀上:“好的呢,陛下。”
梁寰屏住呼吸,往旁边侧了侧身子:“一炷香。”
“会不会太快了?”厉曜戏谑地挑了挑眉,将帕子团起来随手一扔,踢掉靴子就进了内殿。
梁寰走到窗前透气,就听见了水声和厉曜有些模糊的笑声:“陛下,要不要一起洗啊?末将给你搓背,体验过的都说好。”
梁寰轻嗤了一声:“你还和其他人一起洗过澡?”
“在边关都是找条河兄弟们一起跳进去洗,陛下要是吃醋,末将以后就单独找个营帐沐浴。”厉曜似乎把自己说乐了,“桶里撒上花瓣拿着小帕子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
梁寰哪里听不出来他这是在嘲讽自己,他牙根发紧,不冷不热道:“不必,待朕将你纳入后宫,自有宫人服侍你梳洗打扮。”
厉曜闻言一阵恶寒。
见里面没了动静,梁寰心里才痛快了一点,刚转身就猝不及防和厉曜来了个脸对脸,厉曜穿着松垮的里衣将胳膊往他脸上凑,笑嘻嘻道:“陛下,那你闻闻我现在香不香?”
梁寰抵开他的胳膊,伸手箍住他的下巴迫使人往前了半步,厉曜绷紧了腰背灌注上内力,才没被他的力道拽得更近,硬挤出一个笑容道:“陛下?”
他的拳头已经饥渴难耐,要是梁寰敢动手,他死前也得把人打得满地找牙。
梁寰垂眸端详了他一眼,意兴阑珊地松开手:“可惜脸毁了。”
厉曜使劲揉了揉生疼的下巴,拿过旁边崭新的外袍套上:“这叫男子气概。”
“伤在山根,不利仕途,厉将军也不介意?”梁寰拿出帕子擦了擦手,随手扔到旁边的桌子上,转身往外走去。
厉曜看了一眼那条锦帕,跟在了他身后:“有陛下赏识,末将根本不担心。”
梁寰哼笑了一声:“谄媚至极。”
“这叫情真意切。”厉曜快走两步追上人,拿胳膊肘捣了捣他,“陛下,送你件东西要不要?”
梁寰扫了一眼被他碰过的地方:“何物?”
厉曜伸手在他面前一晃,一个用干枯草叶编的蝈蝈就出现他掌心,看起来栩栩如生,梁寰转头看向他,就见眼前人灿烂一笑:“送你。”
傍晚的夕阳将将欲沉,琉璃瓦上的积雪冷硬脆薄,年轻的将军穿着身朱红色的衣袍,高束的马尾在寒风里轻晃,献宝似的递来这么个小玩意儿,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天边绚丽的暮光。
轻佻的人,荒唐的物,梁寰听见了胸腔中心脏突兀跳动的声音,沉沉压下嘴角。
……荒唐至极。

這個暮泊好正經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