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牢的大门轰然关闭。
厉曜有些懵地扒住栏杆:“小兄弟,这是把我关哪儿来了?”
穿着银甲玄衣的少年道:“银鞍卫的的私狱。”
“私狱?”厉曜暗道不好。
据传梁帝在宫中设有密牢,专门用来审讯刺客和暗卫叛徒,审案完全不经过刑部和大理寺,由梁寰手下的银鞍卫单独负责,外界传言此处如地狱魔窟,银鞍卫更如恶鬼罗刹,进来的人就没有活着出去的。
那少年统领回答完就带人离开了,厉曜叹了口气,坐在了冰冷的稻草上,地下阴森的寒气让他体内的燥热稍减,脱缰的理智也逐渐开始回笼。
梁寰没气得立刻杀了他,大概率是留着他有用,而且和刺杀皇帝比起来,倾慕皇帝忍不住偷窥沐浴这个罪名应该要轻上许多……应该吧?
厉曜忧愁地叹了口气,眼前闪过梁寰惊愕又恼怒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皇帝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生起气来和普通人也没两样。
啧。
就是白得有点晃眼睛,那个腰……
他枕着胳膊倒在草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胡思乱想,终于生出了点困意,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
大理寺。
“评事,这是今年要封存的档案,您过目一下,如果没有问题我们就封存了。”几个主簿将档案搬到了院子里。
“先放在这里吧。”蒋穆风正在看案卷,头都没抬。
脚步声渐远,他正准备喝口茶,边上有人递上来,他接过正要喝,却猝不及防看清了对方的脸,手里的茶杯啪嚓一声摔碎了满地。
“没事儿吧?”宥钊宸赶紧扶他。
蒋穆风躲开他的手,恭敬行礼:“下官见过小侯爷。”
宥钊宸赶忙将人按下:“哎,此处又没外人,不必多礼。”
二人年少时在学宫同窗过一段时日,原本十分要好,后来因为宥钊辰隐瞒身份的事情闹了些不愉快,误会尚未来得及解开,他就阴差阳错远赴边疆数年,如今才回到大都。
故友见面,却平添了几分尴尬。
“我来大理寺查个卷宗,顺便过来看看你。”宥钊宸笑道,“一别数年,蒋兄可娶妻生子了?”
蒋穆风面色微冷:“这是我的私事,你要查什么卷宗?”
宥钊宸碰了一鼻子灰,清了清嗓子道:“当年易家的卷宗可在你这里?”
蒋穆风摇头:“你来之前那些卷宗就被调走了。”
“被谁调走了?”宥钊宸心底一惊。
蒋穆风沉默了片刻:“宫中。”
“我先走了,改日再叙。”宥钊宸急忙欲走,突然想起了些什么,从怀里拿出了包东西放到了他的桌子上,“这是从边疆带回来的膏药,治冻疮很有用,记得早晚各涂一次。”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蒋穆风抬起掩在袖中的手,上面的冻疮看着有些骇人,他幼时家贫落下了这个顽疾,哪怕后来在学宫穿得暖住得暖了,每逢隆冬依旧要犯,经常疼到无法提笔写字……这人竟然还能记得。
犹豫片刻,那盒药膏还是被人好好收了起来。
——
案卷被原原本本呈到了梁寰面前。
“厉将军在狱中除了吃就是睡,既没抱怨过牢房冷也没嫌弃伙食差,更没有提过求情或者找人。”郎韶道。
梁寰准备翻开案卷的手一顿,心底那点被冒犯的怒意又冒出来,冷笑道:“怎么,知道留他有用,就以为朕不敢对他怎么样了?”
郎韶老实闭嘴,没敢应声。
“朕亲自去审他。”梁寰起身,余光瞥到案卷却又停下脚步,“直接将人带过来。”
霍解不在,郎韶一时摸不清梁寰的用意,只能老老实实去私狱提人。
“陛下,吕恕求见。”金宝和郎韶擦肩而过。
“让他进来。”
吕恕进门后恭敬地行礼,过了片刻梁寰才将人叫起来。
吕恕抬头看见梁寰在翻看那些案卷顿感不妙,他后背渗出了层冷汗,直到梁寰不紧不慢地翻完所有案卷,才悠悠出声:“这几日朕时常梦见摄政王,他总是神色哀戚地望着朕,吕恕,你说王爷是不是有什么心愿未了?”
吕恕拱手道:“陛下治国有方,仁德纯孝,摄政王来梦中看望陛下,想来是……不忍心看您太过操劳。”
“是吗?可摄政王在梦中还告诉朕——”他扯了扯嘴角,声音陡然一沉,“易家还有余孽未清。”
吕恕直接跪在地上:“陛下明鉴,当年易家满门抄斩,臣奉命行事未敢有半分懈怠,臣敢以性命担保,易党已全部被肃清,陛下!”
他重重地磕下头,梁寰居高临下,冷眼看他表忠心,不紧不慢地下了台阶,伸手将人扶起来:“吕帅,朕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吕恕哪敢真让他扶,梁寰的手还没落下,他就赶紧爬起来,泪眼朦胧地看着梁寰:“陛下,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朕当然知道,你是先帝留给朕的老臣,自然不会欺瞒于朕。”梁寰微微一笑,“这般看来,厉曜欺君犯上一事与你无关。”
吕恕赶忙求情:“陛下,厉曜他在边关长大,形容无状,如果有冒犯您的地方——”
“此事吕帅不必再管。”梁寰打断了他的话,冷声道,“如果真要管,不如管管你家里那几个好儿子,有些事情朕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凡事都有个度。”
吕恕立马收了声,心思回转间,最终还是俯首叩拜:“多谢陛下。”
吕恕的几个儿子仗着他战功赫赫,在朝中任职手底下都不干净,梁寰几乎已经将话挑到明面上了,保自家儿子还是保厉曜,让吕恕自己选。
这根本不需要犹豫。
吕恕退出了殿外,踟蹰片刻终于还是转身离开。
梁寰屏退了暖阁中的宫人,神色淡淡道:“厉将军可听清楚了?”
厉曜知道吕恕是为了他来探听消息和求情的,只是被梁寰反将一军,他笑道:“听得清清楚楚,陛下。”
“吕恕保不了你,也不敢保你,舒平候更不敢。”梁寰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之前你装疯卖傻欺君犯上朕不与你计较,但朕现在希望能听到一句实话。”
厉曜终于知道为什么吕恕一直反对他回大都,这个小皇帝确实是个棘手的角色。
梁寰负手而立,神色淡定地看着他。
“陛下想听我说什么?”厉曜起身,拍掉袖子上沾的稻草,“偷看你洗澡是我的错,要打要罚还是要砍头,我都受着,但陛下你不能因为接受不了来自一个男人的仰慕之情,就硬要逼我认下莫须有的罪名。”
他深情款款地看着梁寰,仿佛无声的控诉。
“……”梁寰闭了闭眼睛,“朕不好男风。”
“在遇到陛下之前,臣也不喜欢男人。”厉曜知道自己赌对了。
易家的案卷里关于他的记载早就被处理干净了,就算梁寰因为些蛛丝马迹怀疑到他头上,只要他咬死不认,梁寰就没有确凿的证据,吕恕不死命保他反而是好事。
梁寰道:“既然如此,念在你痴情一片,朕准你在身边侍奉。”
厉曜以为自己听岔了:“啊?”
“方才还说得情真意切,现在又不愿意了?”梁寰似笑非笑道,“或者厉将军是为了掩盖更大的罪状才出此下策?”
“自然……不是。”厉曜挤出了一个笑来。
两个人一坐一站,中间隔了八丈远,显然谁都不想靠近对方一步。
四目相对,厉曜心一横,起身就要解腰带,梁寰“恰到好处”地转身出门:“先去把自己洗干净。”
厉曜低头闻了闻袖子,旋即嫌弃地皱起了鼻子。
怪不得离他这么远。
待厉曜洗干净收拾好已经到了晌午,他没能见到梁寰,反而见到了金宝。
“陛下正在处理公务,还请将军在偏殿等候。”金宝有些愁眉苦脸。
厉曜跟着他往偏殿走去:“现在都晌午了,陛下该用膳了吧?”
“陛下近来胃口不好,一日只吃一顿,奴婢等劝多了反而会让陛下不快。”金宝叹了口气,“前些日子还能吃早晚两顿饭的。”
厉曜有些不可思议,打仗时姑且不论,平日在军营里粮草充足,他一天能吃四顿,还不算他无聊时啃的果子和干粮,他口快道:“一天一顿不会饿死吗?”
“将军慎言。”金宝吓得赶紧看向旁边。
厉曜挑了挑眉:“我能先吃午膳吗?”
别的不说,皇宫里的御膳比军营里的干粮好吃太多了。
金宝恭敬道:“厉将军随侍陛下,理应随陛下用膳。”
厉曜瞬间垮下脸,随后他又在偏殿等了两个时辰,眼瞅着就要用晚膳,梁寰还没动静,他去找了几趟都被拒之门外,想偷溜去御膳房,宫殿外围的银鞍卫看得又死紧,饥寒交迫之下,他终于忍无可忍,翻进了梁寰的书房。
临近傍晚,殿内还没掌灯,梁寰正披着外袍靠在榻上看书,窗外的雪光映进来,将人衬得像冷霜似的,看着孤零零一个。
“陛下——”厉曜蹲在房梁上用气声喊他。
梁寰掀起眼皮看向他:“你好大的胆子,敢擅闯御书房。”
厉曜见他没生气,直接跳了下来,隔着案几坐在了他对面:“陛下,该用膳了。”
“朕不饿。”梁寰的目光落在了书页上,“出去。”
“臣饿了。”厉曜振振有词,“陛下让臣侍奉左右,您不吃饭旁人连口水都不给臣喝。”
在私狱里他还能吃上两顿饭呢,接过今天一整天他滴水未进,连粒米都没吃到。
梁寰拿着书指了指门口,示意他滚,岂料书被人直接按在了案几上,厉曜凑上来深情又担忧道:“何况臣心疼您,您一天只吃一顿饭,饿在您身,疼在我心。”
梁寰面无表情:“你说这话不觉得恶心吗?”
厉曜掐着大腿的手灌注内力狠狠拧了一下,瞬间疼红了眼眶,他泪眼朦胧地摇了摇头,顺势就要抓梁寰的手,但半道还是拐了一下,转而按住梁寰的袖子,一字一句痛彻心扉:“陛下,末将只愿您身体康健,岁岁常相见——”
梁寰:“……”
厉曜:“……”
“继续。”梁寰把袖子从他手里拽了出来。
厉曜深吸了一口气,直接大字型躺在了榻上:“继续不了了,饿得没力气了。”
梁寰轻笑了一声。
厉曜猛地转头盯着他,梁寰缓缓压平了嘴角,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书。
厉曜幽幽地叹了口气:“自从看见陛下的第一眼起,臣就深深地爱上了您,那日殿中那么多人,我的眼睛里就只看得见陛下,您是如此地高大威猛孔武有力,好像天上的太阳,好像地上的月亮,好像御膳房的大肘子,马蹄糕,玉叶豆腐,金枝酥……”
梁寰将书一合:“金宝,传膳。”
厉曜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眼睛发亮:“陛下圣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