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番外·如果(二)

“还请厉将军在此稍候片刻。”金宝恭敬地将人请进了偏殿的暖阁。

大都的冬日格外寒冷,但和西域比起来却暖和上许多,厉曜只穿了件薄绒的常服,这会儿暖阁里地龙正旺,他原本还腰背挺直坐在椅子上,没过多久便热得昏昏欲睡,他强撑着精神打量着暖阁里奢靡的摆件,一只手撑着脑袋就睡了过去。

直到他隐约听见了声极轻的笑,猛地睁开了眼睛。

年轻的帝王坐在他对面,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厉将军睡得可安稳?”

厉曜腾得起身,抱拳请罪:“末将失仪,还望陛下恕罪!”

“不必多礼,坐。”梁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喜怒难辨。

“是。”厉曜又重新坐了回去,这才发现桌子上摆满了佳肴,微微一愣。

“朕看将军在席间并未吃上几口,宵夜时尝着有几道菜不错,就想起你来。”梁寰笑道。

帝王赏赐御膳是极大的殊荣,就算人已经快出宫了,随口一句话也能让人回来,还要感恩戴德。

厉曜实在挤不出半分笑意,肃然道:“多谢陛下挂念。”

这个狗皇帝,纯折腾人。

但来都来了,桌子上的美味佳肴色香味俱全,梁寰总不能在菜里下毒大张旗鼓地毒死他,他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

“……”梁寰愣了一下。

毕竟赐膳谁都知道是借口,何况他还没动筷子,这人竟然就这样风卷残云地吃了起来。

吃得还挺香。

“边疆苦寒,厉将军受苦了。”梁寰笑道。

“陛下言重了。”厉曜咬了一口炖得软烂浓香的肘子肉,挑了一下眉,又夹了两筷子。

梁寰不是真请人来吃饭的,不过厉曜吃得太香,他难得发了次善心,等人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厉将军的隐疾是如何造成的?”

厉曜险些被茶水呛到,他有些艰难地抬起头来:“末将打仗时——不慎伤到。”

梁寰笑眯眯道:“欺君可是大罪。”

厉曜硬着头皮挤出了个笑容:“末将不敢。”

梁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才叹了口气:“如今朝中将领青黄不接,焦文柏老元帅早已致仕归乡,吕恕也上了年纪,只有焦炎和杨无咎两人,大梁外敌环伺,朕每想到此处,都难以安眠。”

厉曜沉默了一瞬:“陛下宽仁德厚,大梁人才济济,不必为此忧愁。”

梁寰笑道:“爱卿说得是,朕正为此发愁,上天感念,这不就把你送到朕面前来了?”

操。

厉曜暗骂了一声,到底被小皇帝给绕进去了,他起身拱手道:“陛下,末将之前纯属侥幸,实在难——”

“厉将军。”梁寰亦起身,双手扶住他的手腕,硬是没让人跪下去,他目光真挚地望着厉曜,“如今有你在,是朕之幸,是大梁之幸。”

“……”厉曜差点把牙咬碎。

小皇帝铁了心要将他纳入麾下,借着天色已晚的名头,硬是将他留在了宫中,厉曜推拒再三不过,只能答应了下来。

是夜,舒平候府。

吕恕和宥标在书房对弈,舒平候府世子宥钊辰站在一侧守门,垂眸听着两位长辈的交谈。

“陛下半夜将厉曜召入宫门,现在又将人留宿,莫不是发现了他的身份?”吕恕有些担忧。

宥标摇头:“当年易家满门抄斩时,陛下不过十岁稚儿,经手此事的是摄政王,这么多年过去了,陛下没必要再追究。”

“摄政王薨逝,宫内传言是被人下毒所致,陛下这些年一直在追查此事,万一怀疑到了易家,再得知厉曜易家遗孤的身份……”吕恕缓缓摇头,“易家的事情牵扯颇多,待厉曜出宫,我便让他回边疆。”

宥标点头:“如此最好,易家的案卷也不能再留了,如今正好满十年了,钊宸。”

宥钊宸走上前:“父亲。”

“去大理寺走一趟,亲自盯着案卷销毁。”

宥钊宸应声而去。

——

可惜君心难测。

第二天厉曜并未被准许出宫,反倒被用治疾的由头留了下来。

那个叫金宝的小太监引着太医进殿,对厉曜道:“厉将军,陛下说了,李太医医术精湛,定能让将军康复。”

厉曜和那位上了年纪的太医对上视线。

李太医六十多岁身体依旧硬朗,他恭敬道:“厉将军,请。”

厉曜伸出手,便听李步问道:“将军脉象强劲有力,这……您是在受伤之后出现的症状吗?可曾试过?”

厉曜嘴角抽搐,皮笑肉不笑道:“试过,就是不行。”

李步神色凝重,嘶了一声,厉曜原本没放在心上,因为这口凉气也不由紧张起来:“怎么了?”

“将军少时可曾受过重伤?”李步问。

厉曜心底一惊,面上却不显:“没有。”

李步皱起了眉,捋着胡子道:“不应该啊,老夫观将军脉象虽然强劲,但少时应受过伤筋断骨之伤,且体内留有余毒……将军如今之疾或许和这毒脱不了干系。”

厉曜缓缓拧起了眉。

李步放开他的手,不急不慢地给他开起了方子。

厉曜原本十分自信自己没有任何问题,李步这一手搞得他都有点怀疑起来。

“陛下留厉曜在宫中可是有所怀疑?”

梁寰翻了翻送上来的折子,闻言笑道:“太傅何出此言?”

百里承安道:“陛下鲜少将人留宿宫中,纵然厉曜当中下了您的面子,您对臣子向来宽容,也不会如此强硬将人留下。”

“朕只是觉得他很有有趣。”梁寰将折子扔到了桌子上。

百里承安有些诧异:“陛下的意思是?”

“吕恕不是心善的人,厉曜说自己无父无母自幼在边疆跟随吕恕长大,但形容举止与世家公子无异,不见半分粗狂,如果被吕恕养在身边,这些年我们却没听闻半分消息。”梁寰眸色深沉,“吕恕与曾家、易家都一度交好。”

百里承安闻言垂下了眼睛:“陛下怀疑厉曜是遗孤?”

“不管他是不是,对我们来说都很有用。”梁寰叹了口气,“只是此人桀骜难驯,恐怕要费上一番功夫。”

百里承安闻言也不好再劝。

吕恕战功赫赫,几个儿子都在朝中任要职,吕家如今权势显赫早已封无可封,而西域疆域辽阔,吕家军对吕恕这个元帅更是忠心耿耿,梁寰自然不会让吕家继续风光下去。

只能说厉曜倒霉,拒绝了赐婚,正好撞在了枪口上给梁寰递上了把柄。

“霍解。”

“属下在。”银鞍卫的侍卫统领悄无声息地落下。

“派人去查查当年曾家和易家的案卷。”梁寰抬起头来,目光微冷,“看看有没有遗落在外的逃犯,尤其是少年人,旁支远亲也算在内。”

“是。”

如果真如他猜测得那样,厉曜此人虽是难得的将才,但也不必留了。

——

厉曜被留在宫中三天,一次都没见过梁寰,那点耐性终于耗尽。

李步给他下得药剂太猛,每天晨起都是英姿勃发,好几次正吃着饭鼻血都流了出来,亏得他反应亏快,才没被外面那些小探子发现,可谓是苦不堪言。

这天夜里,他被补得辗转难眠,索性用上功夫躲开外面那些银鞍卫,直奔御花园,打算从角门出去探听一下消息。

夜色深浓,一道黑影轻飘飘地落在了宫殿顶上,摇曳的烛火从窗户里透了出来。

厉曜疑惑地看着亮着的窗户,此处离梁寰的寝殿甚远,周围也没有银鞍卫的踪迹,不是说狗皇帝后宫中无一个嫔妃么,怎么还藏了人?

有隐约的人影从窗户里透了出来,看起来似乎没穿衣服,他本着非礼勿视的原则正要越过去,突然瞥见几个影子朝着这边飞过来,而且速度极快。

他左躲右闪,结果周围出现的影子越来越多,逼不得已他悄声翻进了那间唯一亮着灯光的屋子,刚进来就被弥漫的潮湿雾气扑了满脸。

是浴池。

好在那些黑影没有进来,都齐刷刷地站在了门外。

衣角悄无声息地划过雾气,屏风后,厉曜余光瞥见了桌子上的里衣和玉佩,紧接着就有人朝着这边走来,他屏住呼吸,抓住了对方走过屏风的间隙,翻身错过。

衣摆划过空气的声音让对方脚步一顿。

厉曜心中暗道不妙,如一尾游鱼轻飘飘没入了那池温热的水中,顺手拽下了浮起的外袍缠在臂间。

“主子。”外面的黑影出声,“大理寺那边有眉目了。”

“此事再议,你们先回去。”响起的声音有些熟悉。

那些黑影又四散而开,紧接着是布料细微的摩擦声,厉曜脚下用力,试图趁着对方穿衣服的间隙逃离此处。

“既然来了,何必着急走?”清浅悦耳的声音穿透雾气,隔着水落进了厉曜耳朵里。

洒满了花瓣的水面如微风拂过,漾起了圈圈涟漪,锋利的刀刃擦着厉曜的脸颊而过,血色瞬间在水中绽开。

玉石砌就的池壁炸开,厉曜猛地翻身跃出水面,忙乱之中还不忘用撕碎的布料蒙住了下半张脸,隔着一池水看向对面的皇帝。

梁寰只穿了身单薄的里衣,衣襟大敞,胸膛上的水迹未干,他抬眼冷冷地看过来,目光一顿。

这贼胆包天的刺客竟也没穿外袍,湿透的布料紧贴着皮肤,显露出劲瘦结实的腰身……以及腰腹之下格外精神的物件。

梁寰脸色一黑:“放肆!”

厉曜恼怒转身,心底大骂李步,然而梁寰的杀招已到眼前,他又不得已出手格挡,但到底失了一分先机,在过了百余招之后,他被梁寰一掌砸在腰腹,而且小皇帝阴招频出,不知道从哪里拿了柄长剑,下一秒就要让他做太监。

厉曜抓住旁边的凳子一挡,反身对着梁寰的后腰就是一脚,直奔向窗户,然而下一瞬脚腕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抓住,强悍的内力险些将他的骨头震碎,直接将他拖拽回来,厉曜被激起了火气,强忍着疼抽出了匕首,径直刺向梁寰的脖颈。

一拧一躲间,梁寰就拽着人重重砸进了浴池。

厉曜猝不及防呛了口水,紧接着就被人拧住胳膊压在了浴池边缘,锋利的匕首挑断了他的布巾,直接抵在了他的脖子上:“你——”

梁寰阴冷的声音戛然而止,带上了一丝诧异:“厉曜?”

厉曜被迫仰着头,干巴巴地扯出了个笑来:“陛下,好巧啊。”qun6吧寺岜85伊㈤硫

“你为何会在这里?”梁寰面色沉了下来,动作没有放松分毫。

他盯着面前脸色难看的小皇帝,喉结微动:“我……一个人待着实在无聊,出来逛逛。”

梁寰冷笑:“逛到朕的浴池里来?”

他私自出宫这件事情可大可小,但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极有可能被拿来大做文章,厉曜的脑子疯狂转动,嘴秃噜得比脑子快:“末将仰慕陛下多时,实在情难自抑,这才冒险前来。”

“你说什么?”梁寰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没错,就是这样。”厉曜咬牙道,“末将其实并无隐疾,只是早已心有所属,不愿意娶晏家小姐,因为心仪之人就在眼前。”

“满口胡言。”梁寰呵斥。

厉曜将心一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水下径直贴上了梁寰的身体,硬着头皮道:“若我满口胡言,又该如何解释一见到陛下臣就情难自抑?”

梁寰猛地后撤一步,攥着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震怒地看向厉曜:“荒唐!”

厉曜原本被自己这招恶心得够呛,但见到小皇帝如此失态,反而起了逗弄之心,当即便要解衣侍君:“陛下,你难道不想摸摸——”

“闭嘴!”梁寰又后撤两步,见他衣衫大敞褪至腰间,慌乱地别过眼去,又恼羞成怒转过头来,冷声道,“朕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厉曜心底苦不堪言,面上却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就算死,今日能得见陛下龙体也算值了。”

梁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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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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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发出一声大爆笑

    匿名 2026/01/30 00:24:29 回复
  2. 这么久了,栗子还是这么爱吃肘子

    阿也 2026/03/31 04:01:11 回复
  3. 亦也 2026/04/02 13:24:14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