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梁元兴十四年,大都。
“陛下,您如今已年满二十,孝期已过,算算日子,您也该选秀广纳后宫了。”
“文大人说得极是,陛下,现在后宫无主,连一位妃嫔都没有,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还请陛下选秀纳妃!”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应声附和。
有人大着胆子抬头,试图摸清帝王的态度,坐在龙椅上的年轻人看上去有点漫不经心,他遗传了北梁皇室俊美的皮囊,那张脸足以让数不清的人前赴后继,但同样他也遗传了前人的狠戾和神经质,在他用残酷的手段解决掉一些图谋不轨的人之后,就再也没人敢主动往上凑了。
“西域战事刚结束,国库亏空严重,选秀一事暂且不急。”梁寰扫视了众人一眼,话锋又一转,笑吟吟道,“或者诸位爱卿有良计能填补亏空?”
此话一出,满殿皆寂——填补亏空无非就两种法子,要么提高赋税朝百姓伸手,要么就是抄几个富得流油的家族,小皇帝注重名声,自然不会提高赋税,就只能抄几个倒霉蛋了。
“陛下所言甚是,西域战事当为紧要,臣近来听说吕恕元帅手下得一奇将,此人年纪轻轻就敢率一小队人马直捣西域王庭,立下了赫赫战功。”百里承安顺势接过了话,缓和了皇帝与朝臣之间的交锋,将话题引向了西域。
梁寰饶有兴趣地挑眉:“的确骁勇善战,此次吕帅班师回朝他可随行?”
皇帝这话一问出口,就算这人不随行也得随行回大都了。
“小皇帝是不是有毛病?”厉曜骑在马上,身上厚重的铠甲结了层冷霜,“就因为他好奇,我就得千里迢迢赶回大都?”
年轻的将领眉眼锋利,鼻梁上有道狰狞的疤痕,让他看起来煞气四溢。
宥钊宸骑着马与他并行:“我听我爹说了,当时朝中的大人们逼着陛下选秀纳妃,陛下当时脸都黑了要杀鸡儆猴,是百里大人出来打圆场,一来二去把你给扯出来,陛下夸了你几句,朝臣们附和,场面才没闹得太难看。”
“操,合着我是台阶,两边儿都来踩。”厉曜更气了。
“能在陛下面前露脸,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少在这里得了便宜卖乖。”宥钊宸纠正他,“待回了大都,万一你得了陛下的赏识,那可就平步青云了,到时候可别忘了兄弟。”
厉曜嗤笑了一声:“大都那群尸位素餐的蠹虫,要我说皇帝就是最大的——唔。”
“闭嘴吧祖宗,要是被银鞍卫的人听见,咱俩得脑袋就别想留了。”宥钊宸压低了声音,往周围瞟了一眼。
自从摄政王薨逝后,小皇帝的疑心愈发严重,亲手培养起来的银鞍卫几乎无处不在,哪怕远在千里也有皇帝的耳目,他雷厉风行处置了不少官员,一时间朝野上下人人自危,生怕又犯了陛下哪个忌讳,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厉曜闻言皱了皱眉。
帝王穷兵黩武独断专横,还没有后宫,怕不是有什么断袖之癖。
北梁大概要完。
“到了大都,千万不要在陛下面前提任何关于易家的事情,否则就算吕帅也保不了你,记住了吗?”宥钊宸压低了声音,郑重其事地警告他。
“我知道。”厉曜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手里的鞭子重重甩了出去,“驾!”
一个月后,吕恕班师回朝,梁寰在宫中设了接风宴,除却吕恕及其家眷,赴宴的还有不少朝中重臣和皇室宗亲。
宥钊宸身为舒平侯府世子,这次是随他老爹舒平候一起,没有跟着吕恕,入宫前他还不放心地再三叮嘱厉曜:“千万别摆张臭脸,皇上问你什么就答什么,别惹事。”
厉曜将磨得锋利的匕首放到腰后:“呵。”
“这玩意儿不能带进去。”宥钊宸一把夺过来,“别的不说,你起码为吕帅想想。”
厉曜反手拍了他一下:“逗你玩的。”
宥钊宸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思量再三还是决定跟着厉曜进宫。
厉曜自幼随吕恕长在边疆,对皇宫里这些礼仪知之甚少,他一板一眼地跟随着吕恕进了大殿,分列在两侧的餐几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食,身着华服的达官贵人们彼此笑着大着招呼,尽管大殿宽敞,但敏锐的耳力放大了周围的嘈杂声,让他有些烦躁。
“那位是举荐你的百里大人……那位是焦炎大帅,他和咱们吕帅一向不合……那位是独臂将军杨无咎……”宥钊宸低声给他认人,“那位是暮王爷,据说救过咱们陛下的命,很得优待,多结交些人总没错……”
厉曜听得头昏脑涨,直到一声“陛下驾到”彻底解救了他。
他单膝跪在吕恕旁边,一片玄色的龙袍从眼前扫过,大殿内寂静一片,直到帝王落座,清朗悦耳的声音响起:“诸位爱卿不必多礼,落座吧。”
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年轻许多,厉曜抬头看去,猝不及防和龙椅上的帝王对上了视线。
梁寰原本只是百无聊赖地扫过众人,却不料真有人敢莽撞抬头,他眼底浮现出几分兴味,似笑非笑地看向对方。
厉曜猛地垂下眼睛,不爽地舔了舔后槽牙。
狗皇帝,竟然长成这样,实在是……他试图找出个合适的措辞来,却被旁边的吕恕打断思路。
“回陛下,此次攻打西域并非臣一人之功,陛下嘉奖臣愧不敢当。”
如今吕恕已经是一军主帅,早已封侯拜爵,早已封无可封无可赏,他说这话是真心实意,毕竟帝王心不可测,功劳太高有时候反而不是好事。
“吕帅过谦了。”梁寰笑道,“你这么说,朕反倒不知道赏你些什么好了。”
旁边的副相晏准道:“臣听闻吕帅的小女儿德才兼备,今年已经十七却尚未定好人家,她与陛下年龄相仿,不如就此成段佳话,也好慰劳吕帅和一众将士。”
这话就纯放屁了。
“陛下,万万不可。”吕恕吓得忙跪在地上,“小女自幼长在边关形容粗陋,万万配不上陛下天人之姿。”
晏准笑道:“吕帅太谦虚了。”
“晏准。”百里承安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一眼。
晏准无视了她的警告,还要再劝,就听上面的人缓缓出声:“摄政王的孝期刚过三年,朕每每思之甚痛,选秀之事不必再提,若朕此时纳妃,就真成了不肖子孙了。”
此话一出,宴会上众人面色各异。
不过小皇帝一向不好说话,带着笑意的声音再度响起:“不过朕听闻晏卿家中亦有待嫁好女,不如朕今日就成了这一段佳话——吕恕,朕听闻你得一奇将,此人可在?”
操。
厉曜在心里怒骂了一声,和吕恕对视后他走到大殿中央,抱拳行礼:“末将厉曜见过陛下。”
梁寰笑道:“厉将军可曾婚配?”
厉曜心知自己又被当枪耍了,这个小皇帝真是诡计多端,若是真让他将晏家女赐婚给自己,既打压了晏家,又安抚了吕恕,还给他找了晏家这么个靠山,说不定以后还要用来做文章,分化他和吕恕……
决计不能答应。
“回陛下,末将尚未婚配。”厉曜深吸一口气,在梁寰马上要开口时及时打断了他,“只是末将身患隐疾,恐耽误了晏家小姐,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大殿众人窃窃私语,吕恕和宥钊辰转头震惊地看着他,晏准的脸都绿了,被他们架得不上不下,恨得牙痒痒。
梁寰忍不住多打量了他一眼,这位厉小将军俊朗挺拔,实在不像有隐疾的样子,想来只是推诿之辞。
他压下了心底那点不悦,微微笑道:“既然如此,朕就不强人所难了。”
厉曜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经历了这场小插曲,宴会又继续进行下去。
梁寰坐在主位上不辨喜怒,时不时同重臣交谈几句,一派君臣相得的和谐气氛,直至半夜宴会方才散场。
吕恕的冷汗就没褪下去过,待出了两道宫门,他才低声对厉曜开口:“你方才在宴会上也太莽撞了,幸亏陛下大度不与你计较,你这话一说出去,就是在打陛下的脸。”
他此次带厉曜回大都也是想给厉曜解决了终身大事,谁知这小子公然拒绝皇上赐婚,以后恐怕没有哪家女儿敢嫁他了。
“他别有用心。”厉曜说得含蓄。
真要答应下来,恐怕他就要变成皇帝的另一把刀了,到时候刀刃对准的是不是吕恕就不是他们自己说了算的。
吕恕自然知道其中的门道,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岂容你我置喙。”
厉曜胸腔里憋闷着一口气,在浓黑的夜色里冷冷的扯了扯嘴角。
“吕帅,厉将军,还请留步。”有小太监的声音从身后远远传来。
吕恕见来的是梁寰身边的大太监金宝,心底陡然一惊,待抬头脸上已经带上了笑:“金宝公公,可是陛下有吩咐?”
寒冬腊月,金宝硬是跑出了身热汗,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满脸堆笑地看向厉曜:“吕帅,陛下说与厉小将军一见如故,这才特意遣奴婢来请厉小将军前去一叙。”
厉曜闻言脸都绿了。
一见如故个屁,他和梁寰这是第一次打照面,对着仇人他没一刀砍下去就已经是大的退让了。
皇命难违,吕恕也只能不安地看了厉曜一眼,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金宝笑容满面道:“厉将军,请吧。”
厉曜对着吕恕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跟在金宝身后重新踏进了宫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