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番外15·大梦

因为自幼身体不好，梁寰经常做梦。

幼时多以噩梦居多，惊醒后他会悄悄抹掉眼泪缩进被子里，少时他依旧常惊悸而醒，再入睡已无可能，常看书批折子到天明再去上朝，后来他连睡觉的时间都一减再减，对梦到什么自然更不在意。

穿越到末世后，大概是身体基因变好了，又或许是厉曜陪在身边，他很少会做梦。

但凡事总有例外。

那是一片很混乱的场景，他好像站在印城基地的航空指挥大厅中，杂乱喧嚣的人声如潮水般将他湮没，苏牧嵘脸色煞白地看向他：“我们和先遣队彻底失去联系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不久前厉曜带着新的先遣队进入太空，目的是突破本星被异种封锁的坐标——先遣队被他安插了不少“势力”，他放任新旧两派势力相争……他最终还是无法忍受与其他人分享权力，哪怕是厉曜。

他利用厉曜收拢军部，严格遵循狡兔死走狗烹的手段，他准备将厉曜逼回来收权，降落点早就部署了大量机甲，届时厉曜是他的，整个人类联盟也是他的，这没什么不对，他在权力和欲望中浮沉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他试图压下心底升腾而起的不情愿，冷酷地将最后的不忍湮没。

眼前的一切都不太真实，像笼罩了层朦胧的雾气，不知道过了多久，陆敛浑身是血地闯进来，惊惶开口：“闯入者……杀了杜佘！还有暮泊……”

他带着陆敛一行人匆忙上楼，周围的门窗在视野里开始扭曲变形，伤痕累累的透明种突然扑上来，将他和陆敛等人挡在了身后。

“暮泊！”陆敛撞过他的肩膀冲了过去。

梁寰往前踉跄了一步，脚下忽然悬空，陆敛带着痛苦的呼喊声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周围不断的爆炸声，寰宇之下尸横遍野，漂浮在半空的机甲碎片燃烧着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

他看见了面前熟悉的操作台。

“梁寰！别进来！”厉曜凄厉的吼声从通讯器里传了出来。

梁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胸腔中传来的痛意让他回神，他用上了所有的驾驶技巧，躲避着面前撞击而来的陨石和机甲残骸，朝着厉曜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

他抓住了厉曜驾驶的机甲。

厉曜仰面躺在逼仄的作战舱内，身体几乎支离破碎，像极了当年在潜龙内一心赴死的样子，梁寰瞳孔骤缩，拼尽全力试图将人拽出来。

厉曜艰难地睁开眼睛，睫毛被血濡湿，他就这样隔着两台机甲冰冷的外壳平静地看着梁寰，扯了扯嘴角：“陛下，你现在得偿所愿了吗？”

梁寰的嘴唇微微颤抖，他近乎恐惧地感受着掌心的力道在逐渐消失，暗黑色的漩涡在侵吞着机甲的外壳，大团大团的血雾在厉曜身上绽放开。

“梁寰，好好活下去吧。”

剧烈的爆炸声湮没了一切。

等他在睁眼，就站在了联盟大厦的顶楼，在他脚下是黑压压一片的机甲部队和星际飞船，荷枪实弹的士兵们面容肃杀，民众们默不作声，两侧的官员们恭敬小心地望着他。

“陛下。”有人喊他。

“陛下。”有很多人在喊他。

“陛下！”他仿佛听见了厉曜凄厉悲怆的声音。

他看着臣服的众人，漆黑的眼睛颤动了两下，兀自笑了起来，愈发膨胀的野心侵蚀着这具躯壳，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满足这颗所谓的新星，他要带领自己的军队和臣民打下更多的星球，将异种赶尽杀绝，好祭奠自己死去的爱人。

唯一可惜的是，因为那场战场的创伤应激，他再也开不了机甲了。

不过那不重要，他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腐蚀的躯壳下是日益麻木空洞的灵魂，他感到了无趣，这里似乎和北梁也没有什么不同，他开始拒绝接受任何精神力治疗，直到精神源在身体中彻底腐烂。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爬到了破烂不堪的潜龙机甲里，躺在了那个逼仄的作战舱内，试图体验厉曜死前的感觉。

闭上眼睛前，他仍旧怀揣着巨大的不甘和愤懑，哪怕再活一世仍旧让他感到痛苦和不甘，漫天的大雪落进眼底，到头来还是死不瞑目。

一个莫名的念头突然在他脑海里生出：如果厉曜能吃上一口热乎乎的肘子就好了。

一声沉沉的叹息在他耳朵响起。

梁寰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了一块眼熟的玄色龙袍，紧接着就是陌生又熟悉的声音：“我就不明白了，这个皇帝到底有什么好当的。”

他突然被拎到了半空，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变成了小孩的样子，他不虞地盯着面前的梁烨：“放肆。”

就算是先帝，也不能这么把他拎起来。

“你别逗他，阿寰。”另一张和梁烨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他面前，一边批评梁烨，一边十分顺手地把他拎了过去，“认得我是谁吗？”

梁寰狐疑地盯着他：“你是——丹阳王？”

王滇无奈地叹了口气：“别提这个倒霉的封号了，你还是喊阿叔吧。”

“……”梁寰要是六岁还能喊出来，但他现在前世今生加起来都快六十了，实在喊不出口，“王爷。”

梁烨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就见梁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先帝。”

梁烨狞笑出声：“朕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肖子孙。”

梁寰被王滇拎在半空瘫着脸：“朕不过烧了太庙宗祠，又没有掘了你的皇陵。”

梁烨阴恻恻地盯着他：“你还想掘皇陵，你怎么不上天呢？”

梁寰刚要说上了，他不仅上天了还让军队打下了半个星系，就被王滇一把捂住了嘴。

他倒是很想反抗，奈何现在身体小小一个软弱无力，只能费劲地扒拉开王滇的手，挣扎着要下地。

王滇将他放到了地上，蹲下来扶住了他的肩膀，认真地望着他：“阿寰，这些年辛苦你了。”

梁寰绷紧了脸看着他。

梁烨一把按住他的脑袋：“你阿叔跟你说话呢，回话。”

梁寰：“哦。”

王滇笑着扯了扯他的腮帮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人不能被欲望驱使，更不能为了追逐权力而忽略了身边的人，不然到最后只能剩下遗憾。”

梁烨躺在云上嗤笑一声：“他都快笨死了，肯定是小时候喝白玉汤喝傻的，要我说直接揍一顿就好。”

王滇转过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你要揍谁？”

梁烨说：“揍异种。”

王滇将梁寰举起来放到肩膀上让他坐好，梁寰吓了一跳，后背就被另一只大手抵住，他转头就看见了站在旁边的梁烨。

梁烨挑眉，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差点把他弹下去。

王滇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串糖葫芦，递到他手里。

“朕早就不爱吃这些东西了。”梁寰严肃道。

王滇笑起来，梁烨揪了揪他脑袋上的小发包，两个人带着他往前走，梁寰忍不住问：“你们要带我走吗？”

“带不走，放心吧。”梁烨说，“你要朕带的信朕都带到了，你阿叔非要来看看你。”

梁寰垂眸看向王滇。

王滇笑得很温柔：“只是想多陪你一会儿，顺便与你道个歉。”

“对不起，阿寰，是我食言了，这么久才来见你。”他将梁寰抱在怀里，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梁寰看着他没说话。

“要好好珍惜身边的人，也要好好珍惜自己。”王滇将他递给了另一个人，将旁边乱逛的梁烨拽了过来，“走了。”

梁烨潇洒地冲他比了个新纪元流行的手势，王滇笑着同他挥了挥手，两个人的背影在弥漫而起的白雾里越来越远。

梁寰张了张嘴，却到底没能说出挽留的话。

“咦？”抱着他的人发出了疑惑的声音，“小孩儿，你谁？”

梁寰转过头，就和青年模样的厉曜对上了视线：“厉曜？”

厉曜疑惑道：“你认识我？”

“……”梁寰试图从他怀里跳下来，可惜被抱得更紧了。

厉曜凑上来仔细地打量着他，眼神逐渐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卧槽，梁寰？！！”

梁寰试图抵开他的脸：“认错人了。”

“你化成灰老子都认识。”厉曜稀奇地打量着他，“你怎么变成小孩儿了？这里是哪儿？”

梁寰皱起眉：“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啊，我正睡觉突然来了俩神经病把我薅起来了。”厉曜稀奇地看着他，“你小时候这么可爱呢，像个小糯米团儿。”

梁寰被他抱着猛吸了一口，下一秒身形就突然变成了青年的模样，厉曜猝不及防被他压倒在雾气里：“操，什么情况？”

梁寰看着雾气中逐渐模糊的人，伸手摸了摸厉曜的脸颊：“厉曜。”

“嗯？”厉曜困顿地打了个哈欠，“不行，我太困了，要回去睡觉了。”

“别睡了好不好？”梁寰垂眸望着越来越模糊的人，“我终于想明白了。”

厉曜道：“我早就明白了，你可真笨。”

“嗯。”他自嘲道，“我的确不如你聪明，所以留下来吧，留下来教教我。”

厉曜在雾气中笑道：“那成吧，记得教学费。”

梁寰见他逐渐消失，心底有些发慌：“什么学费？”

“大肘子！”厉曜的声音越来越远，但喊得格外卖力，“给我来八盆热乎乎的大肘子！八盆！！！”

……

梁寰猛地睁开了眼睛。

仪器规律的滴滴声还在耳边回响，窗外飘进来了一点雪花，窗台上已经结了层厚厚的冰，他转头看向还在沉睡中的厉曜，伸手摸向了心口的位置，温热的触感让他松了口气。

双眼紧闭的人依旧在沉睡，光怪陆离的梦境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一时间根本记不起梦到了什么。

他小心地握住厉曜的手，将人搂进了怀里，梦境里的痛苦和绝望似乎还萦绕在身边。

“厉曜。”他轻声呼唤着自己的爱人，“厉曜……醒一醒。”

“哎，宝贝儿，醒了，醒了！”

有人在拍他的脸。

梁寰吃痛，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就对上了厉曜那张放大的帅脸，以及眼底的担心和疑惑。

“怎么回事儿，一觉睡得这么死？”厉曜揉了揉他的脸，伸手摸他的额头，一脸严肃道，“昨天晚上都说了让你节制一点儿，我刚才下床差点跪地上，哎，回神！”

梁寰慢吞吞地眨了眨眼，伸手摸了摸他的鼻梁。

光滑挺直的鼻梁带着温热的触感，上面深可见骨的狰狞疤痕早就痊愈，厉曜虽然疑惑，但还是任由他动作，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在嘴边亲了一口：“怎么了？真不舒服？”

“好像做了个梦。”梁寰摸了摸他的脸。

“梦见什么了？”厉曜索性又躺了下来，将腿搭在了他身上。

梁寰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只记得你嚷嚷着要吃大肘子。”

“我的大肘子。”厉曜咽了咽唾沫，愁眉苦脸地将脑袋抵进他怀里，“我只能在你的精神源里过过嘴瘾，我好不容易忘记！杀人诛心啊陛下！”

梁寰笑着将人抱进了怀里：“我再带你进去吃。”

“不一样。”厉曜馋极生怒，张嘴就往他身上咬了一口，恶狠狠道，“事已至此，你就来给我当大肘子吧，今天就把你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梁寰挑眉：“腰不疼了？”

“……操。”厉曜陡然警惕，爬起来就要跑，下一秒就被人揽住腰拽了回去。

舷窗倒映着漫天星河，飞船在宇宙中匀速航行，缓缓驶向远方的新星。

“所以你到底梦见了谁？”

“梦见了故人和你。”

“那我们都说了什么？”

“要朕好好活着。”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和正文相关的番外就到这里啦，感谢小伙伴们的一路陪伴和不离不弃，鞠躬！

接下来是if线古代番外，与正文无关。

咱们有缘再见！抱拳！[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