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宇宙游泳简体】番外六:如何惹怒一个赛车手

夏千沉二十八岁这年遇见了人生非常重要的抉择——

保时捷911GT3RS,还是法拉利812。

前者落地大约三百万,后者落地六百万。这个时候倒不是钱的问题,而是……

两边4S店的销售经理同时给他发来了新车到店的邮件。

此时,夏千沉刚把车开回维修站。

这里是年度最后一个站点,羌塘。

羌塘高原,中国最大的无人区。

“羌塘”在藏语里的意思是“北方的荒地”,眼下的气温是零下十六度,夏千沉站在维修房门口眺望远方。他站了良久,眼神悲凉,以至于钟溯提出了这样的疑问——

“陛下,这就是您一将功成万骨枯给臣打的江山?”

夏千沉狠狠哆嗦了一下:“好冷。”

“废话。”钟溯说,“今儿零下十六度,你在门口站着干吗啊?”

夏千沉偏头看着他,深深吸了口气,怆然道:“同样是西藏,墨脱今天十六度,羌塘零下十六度,算了进去说。”

维修房里挺暖和的,人多,三个小锅炉。一个锅炉烧着热水,另外两个蒸着大工老胡他老婆做的红枣米糕,满屋子香味。

两人跨过地上的配件轮胎,夏千沉顺手捡了个传动轴。这个东西在外貌上来看,大致是一根金属棍儿,夏千沉在手里掂量了一下。

然后去墙根那儿的凳子坐下。

“拿这个干吗?”钟溯问。

夏千沉把传动轴一端立在地上,让它和地面呈九十度,然后说:“一会儿我松手,它往左边倒,我就买911GT3,它要是往右边倒,我就买812。”

“不是,等等。”钟溯赶紧握住传动轴,“你把这个决定交给传动轴?”

夏千沉平静地看着他:“那你去找个变速杆?”

片刻的沉默后,钟溯松开手:“我知道如果我说‘变速杆那也不行啊’的话,你会告诉我‘不行你去把我们车大梁拆下来,大梁的地位够高了吧’。”

夏千沉点头:“你觉悟不错,已经会自己构筑了。”

说完,夏千沉刚要松手。

“等等。”钟溯眼疾手快重新握住它。传动轴多少有点无语,今天可能是这根传动轴这辈子最为扬眉吐气的时刻,它往哪儿一歪都价值七位数。

夏千沉:“来,要不你来说说,保时捷还是法拉利。”

“一个是赛用PDK,后排装防滚架,几乎就是一台合法上路的赛车。”夏千沉张开一只手,然后又张开另一只手,“另一个,是法拉利最后的12缸,6.5自吸12缸。以后的法拉利要么就是带电机的12缸,要么就干脆不再做12缸了。”

总而言之,这两台车都叫嚣着:不买还是人?

钟溯说:“你要不要再想想,做个加减法,看哪台占你喜好更多一点?”

钟溯这么说是中肯的。因为当初在两边4S店的时候,夏千沉坦白地告诉他们,自己没办法立刻做决定到底要买谁,所以彼时的夏千沉告诉两边,谁先到店,就买谁。这是唯一的解法。

不料,这个解法被破了。

这两台车,同时到店了。

米糕蒸熟了,大家快乐地分着吃,一人一个小盘子。娜娜先给郝瑞池夹了一块,然后过来问他们俩吃不吃。

娜娜走过来的时候两个人正对着传动轴僵持不下,于是指指它,问道:“二位,这是什么新玩法吗?”

这两个人一肚子骚话准备输出的时候,被一声“妈妈”打断了施法。罢了,孩子在呢。

郝瑞池抓着吃了一半的红枣米糕走过来说:“妈妈,我不想写作业了。”

娜娜:“那你想干吗?”

瑞池:“下雪了我想去玩雪!”

“下……”娜娜一惊,“下雪了?!”

“下雪”二字一出,维修房里倏地安静了片刻。下雪了,那么车要重新调校。不仅是轮胎,还有车架高度、防冻液、机油。

羌塘是一个基本脱离天气预报的地区,因为这里的天气随心所欲。

大家紧急把米糕塞进嘴里,然后老胡掸掸碎渣起身去门口,那帘子被他刚一掀起来,风卷着雪“呜呜”地往里钻。

小锅炉底下的炭火,像遇见妖魔鬼怪的孩童,四处乱窜,抱头大叫。

老胡放下帘子,转过头看向大家,说:“雪很大。”

另一个大工看着老胡一头一脸的雪,说:“看出来了。”

所有人放下手里的东西,一窝蜂从这个维修房转战去旁边放着车的仓房。夏千沉和钟溯也过去帮忙,然后……

老胡:“夏千沉!那个传动轴还给我!”

夏千沉手里一紧,顿时脱口而出:“不行!”

它还有它的使命!

老胡这人,突出一个效率,从来不和任何人进行任何无效对话,老胡如果是电影反派,绝对是最成功的那种。灭霸打响指之前说的那些话,老胡能打八十个响指释放六百次反物质破坏力。

“咻——”,传动轴被抢走了。

钟溯拍拍他后背以示宽慰,并且说:“正事要紧,先去改车。”

这一片维修区他们是最先发现下雪的,多亏了写作业心不在焉的郝瑞池,因为下一个赛段将在一个小时后开始。

他们从休息维修房去仓房不过也才十几步路,这十几步路把所有人冻得牙齿变成电报机。

西藏的雪下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高原的雪往往伴随大风,大风卷着雪,把松软的积雪吹成雪尘暴,届时就和恶劣情况的昆仑天路一样。

首先要重新调刹车,老胡把他们的刹车调校得更猛,媲美F1方程式。

老胡:“千沉,这个刹车碟配合降挡,能在三秒内做到三百码刹停,你懂我意思吧?”

夏千沉和钟溯刚把雪地胎推出来:“懂,极速刹停抱死滑行。”

“对咯,我信任你才敢这么调,你得注意安全啊。”老胡说。

夏千沉笑着应了声“好嘞”。

赛车手在路上要保持谦卑,永远不要把“我什么路没跑过?”放在嘴边。人在赛道上就要对赛道有足够的尊重,人类面对自然,就要有敬畏的态度。

这就是为什么即便是去撒哈拉沙漠比赛的车队,他们的维修车上也稳定带着一套雨胎、一套雪胎、一套泥胎。

人类那些所谓的“经验之谈”在大自然面前连纸上谈兵都算不上。

最后换上雪地胎,距离出发还有二十分钟。

“我那根传动轴呢?”夏千沉问。

老胡指指车:“里面呢。”

-

发车线。

这风雪大得像是有个人站在云上撕羽绒被,另一个人在用鼓风机四处吹。

真是……大雪纷飞啊。

夏千沉在发车区,他刚把方向盘装上。钟溯知道他还在纠结车型,当然了,如果他们没有换房子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全都要。

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的那个湖景大平层住起来实在是不太方便。首先离车队实在是太远,尤其冬天,七点多就得爬起来,楼下减负的小学生和他俩一起出门。

再者,他们小区物业越来越差,楼上的熊孩子每天以蹦跳的方式移动,车位已经过分到只卖不租并且一个车位二十二万。

综合原因之下,他们决定卖房搬家。

所以在这个二人刚刚合资买了套两千多万的别墅,可湖景房还没卖出去,这个青黄不接的时间里,两边同时新车到店属实让夏千沉觉得……

为什么不管人混成什么样都会为钱发愁啊?!

他在发车区慢悠悠地跟着前车往前开,然后问钟溯:“人究竟要挣到多少钱才能不为这种事情困扰?”

钟溯把路书翻回第一页:“其实更刁钻的是时机。”

“确实。”夏千沉同意。

这次订车,两边的销售经理都表示给他留车没问题,大家是同行,也合作过。其实最重要的是,夏千沉要的车都是热门车型,他不买,后面排着队有人买。

接下来是熟悉的发车汇报——

“斯巴鲁翼豹,四驱2.5T赛车手夏千沉。”

“领航员钟溯。”

“准备就绪。”

“准备就绪。”

翼豹宛如从雪中射出的箭矢,那条白色的发车线被后轮挠起的尘土盖住中间一大截,强劲的马力输出配合双增压,即使在温度还没跑上来的情况下也给了赛车十足的动力。

这三百码说停就停的刹车夏千沉还没完全习惯。

“卧槽。”他一脚刹下去车架都往前一冲,“这么猛?”

钟溯无奈:“都告诉过你了,三百码三秒刹停,别这么踩。”

“我就试试。”夏千沉说。

这种刚刚下起来的雪还没冻在一块儿,开起来有点像砂石和沙地的结合体。

“前七十米曲直向左后接右4。”钟溯给他报路,“靠左开,右边太滑。”

钟溯报完路偏头看了看他,非常专注,“该买什么车”这个问题已经随着燃烧室废气从排气管离开,“人究竟要挣到什么数字才算完”这个问题亦然。

羌塘高原,南起冈底斯山、念青唐古拉山,最北终于昆仑山。

东侧止于青藏铁路,而西侧边缘则没于国境线。

这个赛段平均海拔四千五百米,从黑阿公路附近,往阿里方向,赛段长四百三十四公里,是羌塘站的倒数第二个赛段。

此时的北纬32度,空气稀薄。

这里是世界上迄今为止,尚未被人类了解的地理区域之一。所幸这里虽然海拔极高,寒冷缺氧,但地势非常平坦,海拔落差并不大。

同时,羌塘也被大家称为“藏北高原”。

所以这里,在某种意义上,是夏千沉的主场。

曾经的川藏北线之王,以最完美状态通过五千四百米海拔,当时的领航员在旁边吸氧,他开到终点线还能再点根烟。

羌塘站的终点是阿里,西藏以西,天上阿里。

这里是世界第三极、世界屋脊之屋脊、生命禁区。

这两年,大家都说汽联是越来越敢跑了。夏千沉则认为,汽联的膝盖是越来越硬了,连阿里这种地方都能跪过来当赛段。

“前二十米积水。”钟溯说。

羌塘的湖泊与河,都流不出羌塘。这里高山巍峨,地势高峻,这里的湖被迫形成了高原内流湖。

赛车呼啸着远去,干风带着大雪在宣读这片土地的所有权,它们正在齐心协力驱赶这些外乡人。

夏千沉表示,在跑了在跑了。

现代汽车百年工业的最高等级调校,S级赛车在羌塘高原和它的两位队友一样,这些年来在藏北历练过多次,和老朋友的交手游刃有余。

用时四小时十一分五十四秒零三,夏千沉抵达终点,摘下头盔头套和钟溯走到车头对了一下拳头,然后去维修房休息。

“想好了。”夏千沉拿出手机,给保时捷的经理回微信。

钟溯一愣:“什么时候想好的?”

夏千沉说:“刚才。”

“多久的‘刚才’?”钟溯问。

“过终点线的时候。”夏千沉打完字,活动了两下脖子

他说:“钟溯,这是法拉利最后的12缸了,但是……但是GT3的质就是一辆跑在公路的赛车,我们的翼豹上不了公路,你明白吧?”

钟溯点头,拍拍他后脑勺:“懂了,买吧。”

钟溯懂得,他们不年轻了,应该说,不那么年轻了。

以后,在很多年的以后之后,他们可能不会再坐进赛车车厢里。所以夏千沉希望有一台无限接近赛车的量产车,毫无疑问,内设了防滚架、屁股有大尾翼的保时捷911GT3 RS是最优选。

夏千沉朝他笑笑,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明白自己,这点让夏千沉觉得非常舒服。

二人对视了片刻后,钟溯靠近他,在他嘴唇轻浅地吻了吻。

钟溯维持着这个亲吻的距离,和他唇瓣摩挲着,然后说:“以后我能在你CT3的大尾翼上吃麦当劳吗?”

闻言,夏千沉眸光一凛,伸出一根食指抵开他:“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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