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公里夜路,从蒙特卡洛港出发。
WRC自主勘路,勘路车必须和主赛车同一型号,同一马力,同样的配件。也就是说,必须是一模一样的两辆车,唯一不同的是主赛车车身有广告,勘路车没有。
自主勘路有两次机会,夏千沉和钟溯选择一次放在白天一次放在晚上。
缺少夜赛经验的两个人对夜间勘路非常谨慎。
大工帮他们调试好前车灯后,出发了。
白天已经勘过一次,有了第一版路书,第二次勘路的目的是二次核对路书。但对他们来说,晚上这一趟更像是演习。
全程没有路灯,钟溯翻到路书第一页,“起步准备。”
“准备就绪。”
夜路不好开在于视野不好,视野不好导致赛车手会缺少判断,所以说某种意义上夜赛拼的是胆识。
可能车手看过去觉得这是个急窄弯,但领航报了个5,并且建议你4挡全油。这时候车手如果存疑减速,那么就被别人甩开起码两秒,尤其是夏千沉这种眼神不太行,但又相当自信的车手。
钟溯说:“前右4,全油过。”
夏千沉疑惑,“你确定?这个弯不应该漂过去吗?”
“它是个右4,”钟溯强调,“4。”
夏千沉干脆减速了,指着前挡玻璃,“来,你跟我讲,这个弯窄得我俩并排走路都够呛能过,你说它是个4?”
钟溯感觉血压有点高了,“它的确是个窄弯,但它是个有盲区的缓窄弯,我们白天已经来过一次了。”
“它白天长这样吗?”夏千沉问。
这样的对话又发生在下一个类似的左手弯,以及下下一个类似的回头弯。
钟溯原以为他们之间是无条件信任,但夜间勘路彻底推翻了这件事。然而事实上这世界没有真正的无条件信任,所谓的“无条件信任”,它的条件依然建立在各种感情上,爱情或亲情。
“来,下车。”钟溯说,“下车看。”
事实证明,弯道不受阳光的影响,它白天是什么样,晚上还是什么样。
夏千沉闷闷地“哦”了一声。
白天勘路38公里,而且只有一次,他并不能记住每个弯道。他也愿意相信钟溯,但信任不是盲目的,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面前一个四五米宽,什么都看不到的弯,听领航员说它是个“4”。
下了车,车前灯照着路。
夏千沉顺着这土路走过去,看这个弯,确实是个弧度非常大的回头弯。
钟溯并没有气急败坏地说“我都告诉过你了”,也没有面无表情的淡漠样子让他产生自责。而是拍拍他脑袋,“你别这么紧张。”
是的,夏千沉非常、非常的紧张。
这种紧张的情绪让他变得多疑焦虑,这种情绪就像他第一次上环塔,他是那种“我可以死,脸不能丢”的人。
钟溯明白,是第一次WRC让他太过紧张。
就像第一次在环塔换轮胎,迫使夏千沉向大自然低头的,是面对环塔的不可控。
“我知道……”夏千沉的声音有些飘,“我知道我不该紧张。”
今年WRC开赛的时间有点晚,已经是三月末,摩纳哥的三月末不算冷,体感温度能达到十度的样子。
“我也紧张。”钟溯说。
今天的夜风自北向南,他们离开蒙特卡洛港十多公里,回头已经看不见海港。
在车灯前,钟溯的面部硬朗的轮廓被切出一道道阴影,他接着说:“而且,我也是第一次来WRC,我们可以每个弯都下来看。”
“好。”夏千沉点头。
-
WRC蒙特卡洛站,夜赛,SS1,38公里。
蒙特卡洛,是1973年WRC成立后收编成为开年首站的地方。事实上,与环塔和川藏不同,WRC的风格总体更偏向于竞速而非越野。
这一点,是钟溯的短板,却是夏千沉的长处。
蒙特卡洛站也为了靠近WRC的风格重修很多次赛道,放弃了一些更加危险的天然道路和境外道路。这条古老的拉力赛段,捧红了MiNi,造就了英雄,时至今日,它依然是WRC极其有代表性的标签之一。
今年,周四的晚上,蒙特卡洛港发车点灯火通明,各路豪强汇聚。
随着一辆辆前车开走,夏千沉握着方向盘的手也愈发的紧。
景燃递进来一瓶矿泉水,“你俩喝一瓶吧,他这儿好家伙全是冰的,就这一瓶常温。”
原想说这家伙就爱喝冰的,钟溯接过来,“行,谢了。”
然后拧开先递给夏千沉,“放松点。”
“好。”夏千沉说。
“拿呀。”钟溯晃了晃瓶子,“都说了放松点。”
夏千沉理智回笼,“喔,好。”
接着拿过水瓶,上来就吨了一半。
钟溯:“……”
钟溯笑笑,喝了一口,跟景燃说:“这瓶子还是留着吧。”
“为什么?”夏千沉问。
“怕你要尿。”钟溯说。
“……”夏千沉没什么好反驳的,一口气吨半瓶,确实容易尿急,“好吧,我紧张了。”
今晚将完成两个赛段,SS1和SS2,SS1全长38公里,从蒙特卡洛港到蒙特卡洛山。SS2就是上山,山上有个八连发卡弯,非常有挑战性。
接着,最后调试发动机和轮胎的维修工撤离,娜娜给他们最后强调了一遍赛事规则,经理撤离,直到上了发车道,景燃也离开车旁边之后。
WRC的第一站、第一条赛道上,只有彼此了。
终于,前车开上发车线,裁判向他们做了一个等待指令的手势后,裁判为前车开启红灯倒计时。
“深呼吸。”钟溯说。
“不至于。”夏千沉摇头。
钟溯抿抿唇,“那你倒是把通话器打开。”
“……”
蒙特卡洛的赛道并不难,它其实更像是把赛车场的赛道给拉平了,不转圈了。
甚至它的路况都快要接近柏油路,按理说,如果是在国内,夏千沉看到这样的路面,可以说狂喜。
但今天,他知道,蒙特卡洛真正的难点是对手。
比如他的前车,蒙特卡洛九冠王,今年39岁,法国国宝级赛车手。
再比如他的后车,43岁,葡萄牙站创下世界最快,迄今无人超越。
他更年轻,也更稚嫩。
和这样的车手们并肩,说完全不紧张,那不合理。
这是他们的第一年,同时,这是其他车手的,可能第十年,可能第二十年、三十年。别人久经沙场,他们初来乍到,这个经历过几十年岁月沉淀的世界级比赛,缔造过无数传奇故事,现如今,要再添一笔。
钟溯:“起步准备。”
-
第四年的拉力赛。
才四年而已,他太年轻了,他的里程太短了。
但夏千沉仿佛骨骼惊奇的练武奇才,陌生的赛道他跑过一遍就能熟悉。四年的经验,足以对抗别人的八年或是十年,所以今天他的赛车停在WRC的发车道。
“准备就绪。”
倒数开始。
WRC的赛事上亚裔车手并不多,历年都不多。搜一搜“十大车手”往下拉,拉不到亚裔,这样的极限运动多是那些资金更加雄厚,底蕴更加深固的欧美车队占据榜单。
“五。”钟溯帮他倒计时,“四、三、二、一。”
前车灯是这条路上唯一的光源,海港的味道让人联想到咸鱼,又咸又腥。
夏千沉不喜欢这样的味道,所以很快,他们就闻不到了。
“高速长沙石,紧接直角弯向右。”副驾驶顶灯亮着,方便领航员读路书,“过桥,满油,桥后减速。”
从桥下时不时亮起的光亮中可以猜测到,那儿有许多蹲点拍事故的记者。WRC的事故都非常有看头,曾经有车手故意把警示牌放在很边的路边,稍有不注意就看不到它,然后撞上事故车。
今年也是这样,不过还好,这些车手都有着丰富的经验,不会让自己在第一个站点犯低级错误。
然而WRC里的“低级错误”,放在普通车手身上可能是家常便饭两手一摊——我也没办法啊。
直角弯后上桥,桥是一个飞坡路面,落地后要收油,桥后是个左弯的视野盲区。
钟溯:“左3听我倒数,别怕。”
即使是夜路,钟溯也能判定出最好的入弯点在哪里。这样的车手和领航已经完美契合,钟溯能够习惯夏千沉的开车风格,夏千沉愿意信服钟溯对距离和过弯方式的判断。
蒙特卡洛的这条路上没有光,没有缓冲区,四周都是欧美面孔,一个个尖锋锐利。他只有身边的领航员,这就是在国外比赛带来的最直观的感受。
那是一种和钟溯捆绑式的感受,在这里,钟溯必须跟着他,他也必须跟着钟溯。
38公里的夜赛很快,排名不高,这在预料之中。
WRC的站点排名表,一页显示五位车手。来到维修站后在第一页没看到自己,也就没有继续等着屏幕跳去第二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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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地时间晚十一点过五分,紧接着开始SS2的比赛。
蒙特卡洛山,45公里,八连发卡弯。
八连弯勘路的时候他们觉得和昆仑天路比起来还是次了点儿,于是这个赛段两个人很轻松,轻松到甚至聊了起来。
“不过如此。”夏千沉说,“WRC,上山的居然还是公路。”
事实上钟溯也这么觉得,这WRC等级的上山路,属实有些过于平整了,甚至路面情况有点令人感动,因为国内这种八连发卡弯的上山路,一般是通天大道那种难度。
遇到这种情况,钟溯的第一反应是,该不会梅开三度又他妈开错道了吧。
但他对自己的职业素养很有信心,毕竟夏千沉两次开错道都是他独自驾驶的情况下。
所以钟溯也纳闷,“是啊,勘路的时候觉得夜赛肯定会有点棘手,你在上个赛段找到手感了?”
“很难说,就觉得……”夏千沉琢磨了一下,顺手拉起手刹漂进弯后4挡全油,“挺顺畅的。”
夜空很晴,一直到山顶维修站,从维修工口中得知,在这个赛段退了两名老将。
一名是来自苏格兰的车手,曾在WRC赛点站斩获5连冠。
另一名车手来自芬兰,今年已经51岁,精神面貌相当好,但似乎很多欧洲人到这个岁数了,发际线都快要移到头顶。
芬兰车手过来打了个招呼,是特意来夏千沉这个维修站打招呼的。
此人用英文对夏千沉说:“你爸爸当初在毕尔巴鄂用救援绳拉出来的赛车手,是我。”
SS2,夏千沉在这里追上三名车手,但还没挤到第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