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恢复期特别漫长,伤口足足愈合了一个月。
开腹缝合了六层,某些线自我吸收,某些线需要拆掉。
拆线后,陈嘉之胸膛那块就变成了一条长长的——“蜈蚣。”
不过他恢复的特别好,大家也终于不用每天医院家里来回跑,也得以休息。
叶姿还是常来,给两人送新季的衣服,或者看到什么就给两人买。
陈萌不太想来,因为每天想要被陈嘉之烦死。
“小姨,给我买点其他的吃吧,小姨,我嘴里好苦啊,小姨,给糊糊里加点盐吧……小姨,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抛开这些无理要求,恢复期这段时间大家对他几乎是予取予求。
都惯着,那狗性子就暴露无遗。
惯着也没事,总有人收拾得下来。
爱人如养花般,陈嘉之一天天绽放开来。
但是才绽放几天,自己就用泪水「浇灌」了。
不用化疗后,身体里残余的化合药物随着代谢排出。
所以,某些地方的毛发就长出来了……
下面还好,犯不上观摩,头顶,那就不一样了。
新生的头发就像婴儿胎毛那样柔软,参差不齐地浅浅一层贴在头皮上。
特别傻,特别难看。
且,每天洗澡都要考虑用不用洗发液,不用感觉洗不干净,用的话只需要一点点,还特别多泡沫。
然而头发就只有那么点,打湿拢起来就是一个冲天小啾啾。
看着镜子里自己这副颜值因头发下降了百分八十的蠢样儿,陈嘉之哭了,一个人很伤心的在卫生间里偷偷哭了十几分钟。
从小到大就没难看过一秒,就是弄成花猫儿也是可爱的花猫儿。
现在……还不如光头呢!
再过几天,头发渐渐都冒出来时,他不愿见人了,也不愿大家探望。
其实最想沈时序走开,或者短暂失明。
前者不敢,后者舍不得。
不过,他焉嗒嗒一秒,沈时序就知道为什么。
明面上假装对他新生的「胎发」毫不在意,暗地里通知大家最近不要到病房来。
还找了一个非常合适的借口,说现在用的洗发液真垃圾,悄无声息换成婴儿那种不怎么出泡沫,也不刺激眼睛的。
解决了这个后,陈嘉之随时都想戴帽子,甚至偷偷网购假发。
心疼,但沈时序不说。
不想他弄这些,以三伏天为由,强压着陈嘉之天天待在病房哪儿也不许去。
偶像包袱这么重,医院人流量大,要是常常出去散步被粉丝看到指不定回来怎么伤心。
就这样排除一切潜在可能,陈嘉之又绽放了!
但很快,新问题又来了……
比如没撤胃压管之前,沈时序还对他轻声细语。
撤了胃压管,陈嘉之再闹就不怎么将就了。
主要无厘头闹腾呢,是因进食问题。
正常成人空腹时胃容量约为50ml,进餐后可达1.5L。
但像陈嘉之这种做过切除手术的人来说,他的胃容量现在仅有10毫升左右。
此生无法正常饮食,且不能像普通人那样让胃部达到充盈状态。
于是,现在进食方面比手术之前还要精细。
而且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截止到目前为止,他无法感受到饱饥。
所以沈时序早早联合营养师给他制定了非常严苛的流食方案。
一天12餐,定时定点,各式营养均衡搭配,食物重量精确到克。
从前吃的也是这些,没油没盐,但至少食物成型。
现在每餐都是糊状,而且做法单一。
把各式蔬菜和肉类分开汽蒸,然后打成混合糊状。
从早上起床开始,开始喝,喝一口嘴里全是渣,然后一天漱十几次口。
一开始陈嘉之还有劫后余生的恐惧,每天抱着小碗一勺勺的吃,乖巧地说谢谢营养师的照顾,对恭恭敬敬沈时序,“您费心,我爱您,没有您我可怎么活。”
养了一个多月,身上总算长了那么丁点肉。虽然抱着仍咯骨头,但面色是一天比一天红润。
沈时序看在眼里,心里也高兴。
又怕陈嘉之得意忘形,强忍着没夸。
陈嘉之这狗性子的呢,情绪价值得给够。
表现这么好,你就只云淡风轻说再吃点?
默默忍了一星期,也实在是吃的犯恶心。
开始不服!!
不服就闹!!
这天晚上,两人或躺、或坐在套间的大床上。
偷偷摸摸瞅几眼穿着睡衣,盘腿坐在大床中央,正在突破自我游戏记录的沈时序。
陈嘉之估计他现在心情很好,于是放下手中的书,暗戳戳爬过去。
一歪,歪上他大腿仰躺着。
两只手捏着手柄快速操作没空耍流氓,沈时序垂眼快速扫他一眼,旋即重新去看游戏。
陈嘉之默默地:“你怎么不理我啊。”
虽然手上没空,但嘴上有空,沈时序未卜先知的警告,“马上睡觉了,别给我出些讨打的点子。”
什么讨打的点子哦,就是一直记挂着吃东西,还有帕加尼……
试问,谁想天天吃——“呕吐物呢?”
试问,谁不喜欢1.6亿的大玩具呢?
吃饱喝足有力气折腾,从前几天开始,就频繁说想开开兜风,挨了好几巴掌才消停。
至于吃饭的事儿,没敢说。
“我又不干嘛,就是想你了。”仰着脸,看着沈时序完美的下巴,陈嘉之伸手摸上去,“你真好看。”
头顶一声冷哼,“我劝你有话直说。”
烦死,怎么每次都被揭穿?
他一股脑儿爬起来,气不过还顺带推一把操作手柄的手臂。
游戏界面人物立马一晃。
“别捣乱。”沈时序全神贯注,“等会儿给你放烟花。”
“不爱看。”静默几秒,凑过去,陈嘉之鼓起勇气,“沈时序,我要通知你件事。”
沈时序冷冷瞥他一眼:“通知?”
一个眼神就焉了,把混账混球千年王八万年龟腹诽完,陈嘉之改口说,“商量……”
“说,我在听。”
话到嘴边根本不敢说,心里建设好久好久。
忐忑不安中,陈嘉之重新歪回他大腿上。
“就是……”
“我……”
“那什么……”
这欲言又止的样子就是搞事儿的前兆!
沈时序马上暂停游戏把手柄扔一边,低头看他。
“你这是什么眼神啊!”理不直气不壮,陈嘉之欲盖弥彰的嚷嚷,“怎么这么凶啊!”
清汤大老爷,这也能叫凶吗?
捏了捏眉心,沈时序忍无可忍,从齿缝中飘出,“我奉劝你快点说实话,要是天天待在病房也能闯祸,那是我没顾好的问题,什么祸我都给你兜着。”
“要是想干坏事正在预备状态,我劝你马上给我闭嘴,别等我发火!”
“人与人之间能不能好沟通?!”气急败坏蹬了一下腿,陈嘉之一下子大声,“我什么都没说你怎么知道是坏事!”
“好好好,那你说。”俯下身来,两人鼻尖抵上鼻尖,沈时序软下语气,“说吧,不打你。”
陈嘉之趁热打铁,“就是那个糊糊我不想吃了,每天都吃的很恶心,咽不下去想吐,能不能给我换其他的,就是把菜弄得稀烂我也愿意吃,我真的不想喝了那个了!”
“就为这?”
“嗯啊……”
“还有没有其他的。”沈时序的手已经放在了他屁股上了,“一起说了,不然多挨一顿打不划算。”
“……”挨就挨,古有陈胜吴广起义,今有陈嘉之赖赖逼逼。
勇敢是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
他索性和盘托出。
“胃压管都撤了,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我要出院!”
“这「樊笼」住的恶心!我要回家住大庄园!”
“对,我还要开帕加尼!”
“生日马上快到了,还想在生日那天吃蛋糕喝冰粉!”
望着面前沈时序越来越黑的脸色,他害怕自己的勇气流逝殆尽,干脆闭上眼睛掩耳盗铃。
“对!你刚刚没听错,我就是通知你,所以你给我听好了!”
“我是成年人,不是你儿子,而且你的辞职手续马上就要批下来了,往后我也不是你的病人!”
“我是一个独立的自然人!宪法规定我有言论自由和政治权利!”
“你不能再像生病的时候那样管我,那对我的自由是一种剥夺!”
“从现在起,我要支配自己的人生,安排自己的出行!”
“比如我明天早上想去公园逛逛,你就不能说不可以!”
“不过……饭我还是会好好吃的,就是通知你给我换一种,要可以嚼的那种,不是黏糊糊的,糊状吃成清汤还要喝光。”
流传几百年的勇气在暴风雨前的宁静里耗得差不多了,声音渐渐小下来。
“也不准动不动就打人,我最近心情不好,你少惹我。”
“还有,我……”
眯缝起眼睛,陈嘉之飞快看一眼。
后悔……太快了,沈时序什么脸色根本没看清。
但是叭叭了这么一长串都没得到回应,那铁定是生气了。
他见坏就收,别扭的在大腿上扭来扭去,嘟囔道,“还有……帕加尼不给开就算了,我也不是多想呢。”
在他看不到的视野里,沈时序笑得想死。
“但是无论如何!生日那天我必须要吃一个蛋糕,还有一碗冰粉。”
“你做好心理准备,不给买我就发疯给你看。”
“哦哦哦对对对,还有,今天你必须把话给我说明白了!什么时候才能出院,不然这日子越活越没盼头!”
前头这些古灵精怪的耍横都理解,最后一句没盼头?
沈时序怒了,但确实觉得陈嘉之躺在自己大腿上生龙活虎地叭叭太可爱了,不怎么想发火也不怎么想揪人。
“吃饭的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现在在好好给你沟通,所以你懂点事儿。”
他说,“同时也请你做好心理准备,在这件事情上,全家人都得听我的,没人会惯着你,也没人敢惯着你。”
“要是再耍心眼儿骗妈和小姨给你买这买那,你自己明白是什么后果。”
“其他的,今晚暂时先不谈。”
实在没办法说还有五年生存期,这关键的五年,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进食是硬性要求,至于出院,其实早可以出院。但是尽量让恢复期延长,毕竟在市院住着没法作妖。
至于其他的都可以满足,也早在准备了。
但性格使然,没办成之前他永远都不会说一个字。
“啊……”陈嘉之想哭了,软硬兼施说了这么多,全给忽略了,还没有纵容……
气不过也不敢发火,门清儿知道是为自己好,但是帕加尼怎么也忽略了呢?
男人不喝醉,都演到你流泪!
行吧,那就这样吧!
骗子!
倏地,他翻身爬起,拔下无名指上的戒指往沈时序腿上一扔,然后爬回枕头那处裹着被子,恨恨地剜了一眼来。
就这几个动作,心里已经骂上千百回了。
看傻子这蠢样儿,又好笑又心疼,沈时序干脆将游戏存档,关掉投影仪后也躺下来。
昏暗的套间里,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躺在床上睡觉没抱着。
不太能睡不着……因为陈嘉之害怕,就像沈时序了解他一样,他也同样了解沈时序。
一般小气,沈时序顶天骂他几句傻子。
一般大气,沈时序顶天打他屁股几巴掌。
真生气了,沈时序那一个眼神也不会给,一句话也不愿意多说。
哎呀,千不该万不该,怎么能扔戒指啊。
那样难受的婚礼,沈时序甚至那样万般无奈讲了——“他愿意。”
陈嘉之知道自己做错了。
跟做贼似的,身体开始往沈时序那边悄悄挪,确认沈时序没拒绝后,再挪一点。
直到挪到手臂一起挨着,沈时序还是不理他。
他先是安抚似的摸摸手臂,然后手指强行插进沈时序的指缝,找戒指。
左手没找到,那就在右手。
为了不挨打,他小声说,“我要趴在你身上了哦。”
空气都不理他。
行吧,他自己翻过去,在右手里也没找到。
自知理亏,陈嘉之马上认错,“把戒指还给我……再也不敢了。”
沈时序不理他,他就到处乱亲,亲沈时序的下巴,鼻梁,亲了半天都没反应,渐渐发疯,“还给我啊啊!”
“对不起嘛,再也不了……”
“你要是对我使用冷暴力,那你就违法了!”
现在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因为沈时序根本没生气,心里笑得想死。
“把戒指还给我,保证以后都不摘了!”陈嘉之玛卡巴卡的,拱他,“我错了,真的错了。”
时间有些晚该睡觉了,沈时序不逗傻子了,把陈嘉之从身上抱起来,紧紧抱进怀里,同时把那枚稍微小的戒指从自己中指取下来,重新给他戴上,“行了,睡觉。”
怀里,陈嘉之期期艾艾地问,“你还生气吗。”
“一点吧。”
其实心里满足得不行。
“好吧,睡一觉。”满足的闭上眼,陈嘉之说,“明天就不气了哈,一切都会过去的。”
“……”
「哄人」特么有一套的……
这晚小小吓唬后,陈嘉之再没敢说换食物和出院的事。
那狗性子一阵儿一阵儿的,又被压下去了。
但是生日也快到了。
成天,陈嘉之托腮星星眼,“会送我礼物吗,我们十一年都没有一起过生日了。”
“可以送我礼物吗,一定要送好吗。”
“你有准备吗,千万不要忘记了!”
打游戏就来捣乱,睡觉起床统统问一遍。
把糊糊吃光也要问,因为正是表现的机会。
这可给沈时序烦得不行。
到了8月9号那晚,天气异常炎热,陈嘉之又开始闹了。
他说空调温度26度太高了,能不能调到18度。
26降18,相当于在音域下调了一个八度,还得换调。
这种无理要求沈时序不可能答应,只给了一个眼神。
大概就是——“你好自为之,少给我闹,不然做好挨打的准备。要不然我就让你欲罢不能的哭一会儿。”
给完眼神,他继续说,该睡觉了。
“啊,才刚到八点啊,今天怎么睡这么早啊。”陈嘉之不高兴了,耷拉着脸,“我还没闹呢,怎么这样啊。”
委屈巴巴垂着头,他不满道,“而且我还想等12点,看看你会不会对我说生日快乐呢,行吧,不说也没关系。”
演完戏,他自己趴到枕头上躺着,闭上眼睛一副睡就睡的愤懑样儿。
沈时序俯身过去,逗他,“早点休息,早点起床拿礼物不好吗?”
那扇长长的浓密睫毛唰地翕张开来,亮亮的瞳孔刹那染上笑意,小表情也美得不行,还主动伸手勾上脖子。
带着嗔怪又羞涩调调,“怎么不早说啊……”
这傻逼……演琼瑶呢。
沈时序简直被雷得倒吸一口凉气,赶紧闭眼躺好,同每天晚上那样,如法炮制赶紧将人搂怀里哄睡觉。
不然待会指不定又要劈什么闪电。
陈嘉之也觉得演得太假了,小小恶心了下,恢复正常问,“能不能告诉我,礼物是什么?”
“不能。”
“说一下呗。”
“不说。”
“这么早我睡不着。”
睡不着,沈时序有的是办法哄人睡觉。
只需伸出手掌从睡衣下摆伸进去,只需陈嘉之的背脊上来回轻柔抚摸。
这样的习惯是在化疗那段时间养成的,那段时间陈嘉之每每睡不着的时候,沈时序把他托抱起来走圈,手掌就会这样慢慢顺着背心、背脊揉摸。
到现在渐渐戒不掉了。
不过也没关系,因为每次只要用上这个,陈嘉之都会享受得闭起眼睛,在放松舒缓的神思里马上睡着。
比如现在,没两三分钟,他就开始口齿不清了。
“礼物……是什么……”
小台灯还没关,沈时序一边轻柔地抚摸他,一边看着他被暖光照亮的脸颊。
那么温润,那么健康。
他低声说,“睡吧,明天就知道了。”
神思渐渐浑沌,眼看着就要睡着了,陈嘉之忽然伸手,在两人床单空隙之间微不可察地抓握了下。
沈时序笑着把另一只空着的手递过去,像有心灵感应般,陈嘉之眼都没睁,稳稳抓住抓住沈时序的大拇指。
眼皮扑闪了一下,带着沉缓的笑意,他道晚安。
上半身轻巧地挪过去,沈时序怜惜地吻上他额头。
“晚安,烦人精。”
昏暗凉爽的套间里,窗外繁星点点。
夏夜的热浪等墙上时针分针都指向12的时候,稍稍退歇。
就在这时,手机嗡嗡震动两下,沈时序睁开眼睛,在黑漆漆的床上,望着陈嘉之模糊的轮廓,轻声说,“生日快乐。”
“天天快乐,百岁无忧。”
苦等12点,这种行为19岁才做得出来。
到了29岁,只能偷偷做出来。
惊奇的是,话音刚落。
陈嘉之小幅度动了动,呢喃道,“你说什么……”
既然醒了,那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沈时序重说一次,“生日快乐,长命百岁。”
“嘿嘿……”傻笑两声,陈嘉之含混不清,“你是万年王八龟……”
一不小心,把憋了好久的话给骂出来了。
沈时序也不计较,反而笑着摸摸他刚刚长出头发的脑袋。
摸一下,心头鼻腔就翻涌起阵阵酸楚。
受了这么多苦……
他低语道,“睡吧,傻子座。”
陈嘉之嘟囔,“是狮子……”
“知道了,傻子。”
房间再次恢复静谧,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待黎明。
🍬🍬🍬作者有话说🍬🍬🍬
陈嘉之爱闹腾,是因为在原本应该闹腾的童年里,他从未得到过释放。
只能说天作之合,沈时序从来家庭和谐,空有一套管教理论加实际操作无处施展。
他乐于陈嘉之闹,不然人生无趣……管束陈嘉之的同时纵容陈嘉之。
城堡也就是这样无形建立起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