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理坐在讲台上, 晃着两只穿白色拖鞋的脚。
没有开灯的教室里,基本只有走廊上蓝色的安全灯带来一点点微光, 但两个人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早已适应了黑暗。讲台上还有几包薯片,几瓶冰水,他们两个从宿管眼皮子底下溜走的学生,在这里似乎悠闲地度过夜晚。
但平树不怎么悠闲。
他坐在第一排的座位上,像个好好听讲的学生。只是宫理从活动室拿来的跳绳,将他的手捆在了椅背上,绑得不是很紧。
一开始她表现的很生疏,平树心里还觉得松了口气, 但宫理很快就学到了门道, 看起来还能动弹, 但实际根本别想脱绑。
而他面前的课桌也被她挪开了,他现在面对的只有坐在讲台上的宫理。
凭恕正在他脑子里像个重金属摇滚主唱一样甩头发疯, 或者说, 从平树主动找到她“汪”了那一下开始,他发疯就没停过。
一会嚷嚷着“你|他|妈凭什么代表老子学狗叫,这张嘴也是我的嘴,我他妈才不会对她狗叫啊啊啊啊!”;一会儿又自顾自的念叨“这都是为了活命, 也没办法的事,忍一忍就过去, 至少她不难看, 至少我们只要跟她熟就好了……”
而这绳子绑上,凭恕挣扎着想反抗, 被平树使出吃奶得劲儿压下去,他还不安生的在脑袋里后空翻:
“她要是给咱俩来一刀全都完了!她绝对有能力杀我们啊, 还绑起来,别把老子肾给挖了——”
“啊啊啊啊啊这他妈的,你说那个什么处长、那群老东西是不是看得见现在发生的事。我靠靠靠,用这种方式接近她咱们是不是牺牲太大了!!”
“你可不能让她脱了衣服拍照啊!啊应该也没有拍照的光脑什么的……那也不能脱衣服!”
平树本来强行冷静下来的心思,都被他扰的不得清净,而且凭恕根本控制不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他一会儿想着自己已经被贵妇宫理牵着狗绳到中央大道的大榕树底下撒尿去了;一会儿又想的是被绑在铁床上,被挥舞着魔杖的魔女宫理无限挖肾无限贩卖——
还有些更乱七八糟的!
平树和凭恕之间的界限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这些想法也钻进平树脑袋里,搞得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更无地自容,甚至连宫理绑着他的时候,头发蹭到他胳膊,他都要忍不住“呃”的一声叫出来。
宫理还歪着脑袋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是害怕头发吗?”
平树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不过这会儿,宫理坐在讲台上,叼着棒棒糖忽然道:道:“你现在还不是我的狗呢。”
平树以为她反悔了,或者识破了,脸上显出一点惊讶又被动的样子:“可、可我都……”
宫理歪头:“我没养过狗狗。你养过吗?”
平树总觉得她句句可能憋着坏,但也不太会撒谎:“……嗯。”
宫理:“那你说狗狗最重要的特征是什么?”
凭恕在他脑袋里叫了起来:“靠!她是想说狗都不穿衣服吗?!”
平树……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但他咬了下嘴唇,试探性地说:“是,听话?”
宫理又像是聪明又像是单纯,她点点头:“书上都这么说,说它们认主人,也喜欢主人,而且总是很听话。让咬人就咬人,让趴下就趴下。”
凭恕在平树脑子里斩钉截铁道:“咱决不能学狗刨狗爬狗打滚啊,你可是个有尊严的——啊。”
宫理忽然跳下来,扳住了他下巴,将平树脑袋抬起来。凭恕吓得叫了一声,平树也有些呆。
很有侵略性的动作,她的下一步却很幼稚。
宫理从口袋中掏出一块单独包装的圆形饼干,让平树看着天花板,然后将圆形饼干放在了他鼻尖上。
她笑起来:“如果是狗狗的话,肯定能乖乖不动,让饼干不要掉下来吧。”
她甚至离的很近,像是摆天平一样盯着他,又挪了挪饼干的位置,平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她银白色月亮一样的双眼下,有种被凝视的不自在与自我怀疑——
他现在这样肯定又傻又丑。
宫理恰好是在这时候开口道:“平树鼻子尖圆圆的。好了,这样就不那么容易掉了。如果不掉下来,我就把饼干给你吃。”
平树也没那么想吃饼干,但宫理真有一种哄小狗的口气,他脸腾地一下就红了,背着的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紧张的咽了下口水。
他能感觉到,连凭恕都紧张起来了。
宫理直起身来,背着两只手低头看着他,平树僵硬的垂眼,也能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她在别人面前不常笑的,此刻的笑容又有点犯浑蔫坏,又有点可爱的真实,她手指点了点平树抬起的下巴尖:“要是掉下来,我要罚你的。不过怎么罚你……我还不能告诉你。”
这可不那么容易,他从腰到腿都绷紧了,反而更容易晃动,想要努力保持平衡却好几次差点把饼干弄掉了。
平树紧盯着鼻尖的饼干,宫理又笑起来:“平树变成对眼了。好好笑,好难看。”
完全就是孩子气小恶魔似的口吻,在嘲笑着他。
平树本来就不适应被盯着,还要这么窘迫地被她说丑,脸皮薄的他更是有点无地自容,也不知道该注重形象好,还是该“听话”保证饼干不掉下来才好。
就在他觉得要在宫理的目光下窒息时,宫理忽然在他椅子面前蹲下来。他的角度看不到宫理了,却在锁骨处,忽然感觉到了冰冷的指尖。
宫理解开了最上面一颗衣扣。
平树惊得差点把鼻尖上的饼干甩掉出去,凭恕更是在脑子里鬼叫起来。
凭恕:“她她她她要干什么?!你快看看她手里没有拿奇怪的东西,有没有跟那个书上差不多的——”
平树脑子里也跟过电似的,但也忍不住着急地回嘴:“……我看不见,我这个角度什么也看不见啊。”
他紧张得皮肤战栗,腰腹起伏,但宫理似乎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意味,只是按着顺序解开他的衣扣。平树却想起了更重要的事。
他在植入体上贴了好几个医用胶带,宫理只要多扯开几分衣领,就会看到!若是没贴,她可能还不会太好奇,但现在这个情况下,她肯定要问——
这一问就要露馅了。
她很可能会发现那个植入体的窃听功能,进一步就是知道平树接近她的目的。
平树仰着头就不容易说话,他连忙憋出了几个字:“别、别脱。”
宫理动作顿了顿,但他说的不太及时,她已经解开了病号服的最下面一颗扣子。宫理蹲在他身前,问道:“为什么不能脱衣服?狗狗都是不穿衣服的。”
她这么一问,平树更哽住了。
他只能磕磕绊绊道:“我、我还不是狗……”
“那你不是想当狗狗吗?你要不想当就算了,还可以反悔哦。”
平树欲哭无泪:“不是、不是,我没说不当。……我冷。”
宫理点了点头:“哦对,毕竟你没有绒毛。”
平树简直像是得救了:“嗯。晚上真的会冷的,我……”
宫理将手指竖在他嘴唇上:“嘘。你不是要当狗狗吗?”
平树:“……?”
宫理笑起来:“狗狗怎么能说话呢。你要叫的。”
平树脸上涨红,真的要无地自容了,但四下无人,除了脑子里发疯的凭恕没人知道这一切,他喉结动了动:“……汪、汪汪。”
宫理恍然大悟:“啊。难道狗狗是想说自己冷?”
平树都没法点头,只能憋了半天,用特别微弱的声音汪了一声。
宫理夸张的叹气道:“可我听不懂狗语哎,一定是我想多了。狗狗怎么会冷呢?我反而觉得你很热才是?”
平树:“……???”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她就是耍他玩!不让说话就让狗叫,然后又说自己听不懂,这也、太过分了吧!
这个宫理,简直不像是跟他扮演爸爸妈妈的那个宫理了,但平树也不确认她是本质就如此,还是故意使坏。
平树这会儿是气得脸红,但宫理忽然戳了戳他喉结:“你有这个。我没有的。”
平树忍不住喉咙滑动,她跟捉着玩似的跟着手指动起来,然后又笑了,平树又感觉她是很天真的。她手指往下滑,戳了戳他锁骨,戳了戳他胸膛:“平树胸口上有颗痣。”
平树被凉的一个激灵:“唔。”
他更怕她忽然掀开衣服看到胶带。
宫理笑起来:“只许汪汪哦。”
平树咬着嘴唇一点声都不想发出来,他还完全是个少年模样,感觉个头都能在未来再窜一窜,腰和胸腹也都是纤细中有薄薄的肌肉,宫理能感觉到他白皙到泛红的薄薄皮肤下,应该有能够伤害他人的爆发力。
他身体真的像是在温饱边缘曾经徘徊过的精瘦,完全不是想象中的秀气。
但此刻,红得像是能滴血的脖子,泛粉的胸膛,以及因为紧张而在颤抖的腰,让他显得又那么可爱,那么……对她人畜无害。
宫理道:“小树怕冷吗?”
平树顿了顿。她口头上变化了昵称,又像是小狗的名字又像是跟他是极为亲近的朋友。
宫理没等他眨眨眼睛做回答,就转过身去,拿起了讲台上的一瓶冰水,她喝了一口,然后将水瓶口放在他解开的衣襟之间,明晰的锁骨上。
平树还没明白,忽然感觉浑身一个激灵——
那冰水顺着锁骨流淌下来,他忍不住“呃”了一声,冰水迅速往下流,他冷的抖起来,胸口的皮肤就跟被划开漏风一样。
她站起身来,继续倒着冰水,笑道:“冷吗?”
平树差点说出口,但他立刻也知道,她想要让他用汪汪声音回答,甚至来请求她别继续了。但平树实在是没有办法呜呜汪汪出口,他适应不来这种游戏,脸色拧巴羞耻到极点,半闭着眼睛咬着嘴唇,脸上红白交错,像是要哭了。
更重要的是……冰水一直在往下流淌。
他忍不住夹紧了腿。
宫理:“啊,裤子也湿了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甚至都没停,平树睁开眼,才发现宫理正饶有兴趣的看着他的脸。她似乎并不期待他汪汪叫,反而预料并期待着他这幅被羞耻折磨的样子。
平树心里没来由的委屈。
他以为的好朋友,他以为的……有默契又陪伴的人,本质上是这样的家伙!
冷水浸透了布料,他感觉到自己内|裤都已经湿透了,实在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就在这个时候,带着塑料皮包装的饼干从鼻尖掉下来,跌落在他腿上。
宫理笑起来:“掉了。”
平树低着头,看自己湿透的裤子以及那个小饼干,他一言不发,只感觉自己再看她,眼睛就要酸了,他就要哭了。
宫理拿起来饼干,放在自己睡裙的口袋里,道:“我已经要怎么罚小树了。既然是在教室里,那就学着老师,打手好了。”
她走回讲台,脚步轻盈又愉快的拿起来金属长尺,蹦跳着走到他面前时,道:“左手吧,右手还要写字呢。手给我。”
平树一直垂着头,看宫理的手掌摊开到他面前,他才瓮声瓮气道:“……松绑。”
宫理笑嘻嘻:“你没发现,我早就没绑着你了吗?”
平树惊讶的转过头去,松开了一直紧紧抓着椅背横杠的手,他两只手用力到都有些僵硬了,而地上并没有散开滑落的绳子,看来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他看了宫理一眼,缓缓将左手放在她掌心里。
宫理握住他的手指,就像是牵手那样,她手指冰凉,指腹细腻的像是没有指纹。平树心里一跳,甚至忍不住幻象宫理只是吓唬他、逗逗他,她其实想牵着他的。
但下一秒,宫理用力抓着他的手,将他掌心朝上来,她提醒道:“不要蜷起手指哦,打断了手指会更疼的。”
平树抿着嘴唇不说话,他还没有反应过来,金属长尺落在了他掌心中,狠狠抽了一下。
他手掌几乎是立刻就红了一道,还没来得及肿起来,第二下就紧跟而上。
对于平树之前遭受的疼痛,甚至是从体内取东西的痛苦而言,这几下抽打都不算什么,但平树看着自己的掌心迅速火|辣辣的红肿起来,而宫理根本没有收手——
明明他是自己答应要当狗的,宫理做的事跟书页上的残忍也完全不能比;明明……这点事跟他经历的一切来说都跟挠痒痒似的,可他为什么面对宫理那么委屈……
他明明不了解她的任何事,为什么他心里总有种幻想,幻想宫理对他会特别好?
凭恕似乎也是一样的,明明低头过不知道多少次,也从小到大替他挨了不知道多少揍,此刻却气得破口大骂,甚至还想夺取身体控制权向她还击。
平树实在是忍不住委屈了,他把下嘴唇咬进口中,吸了一下鼻子。
她抬起的尺子忽然顿住了。
平树低头的视野中,忽然出现了宫理蹲下来的身影,她惊讶的瞪大眼睛:“你哭啦!”
平树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仿佛是哭给她看似的,越是让她指出来,越是有几颗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掉出来,落在了还没湿的裤腿上。
他也觉得玩不起似的,右手挡住了眼泪落在裤腿上的痕迹,用肩膀擦了擦脸,半晌才道:“……没哭。”
宫理对他的眼泪满是好奇,手搭在他膝盖上,仰着头贴近他的脸,仔细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因为太疼了吗?唔,我以为你是不会哭的那种人。”
当然不是因为疼。平树觉得自己可能是这些受实验的同龄人里最能忍痛的了。
他也确实很久没有哭了,虽然小时候很爱哭,但他这几年因为凭恕嘲讽、因为眼泪会看不清开枪的方向,他已经练好了很多。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越是宫理关切的停下来,他越是像有大颗的眼泪掉出来,甚至发出了一声哽咽。
宫理顿了顿,将尺子扔在地上,然后就这么蹲在他面前,从吊带裙里拿出了刚刚他顶在鼻尖上的饼干。她撕开包装,然后掰了一半给他。
平树不想接,他才不稀罕。
宫理却以为他是不高兴只有半边,道:“可你确实弄掉了,所以我只能给你一半。”
而且他不接,她就固执的往他嘴边递,平树伤心的觉得她这又是逗小狗的游戏,蹭了蹭眼泪,不情不愿的张口叼住了饼干。
他咬了一口。确实是挺好吃的,很甜。
平树肿着的左手没敢动,右手则蹭了蹭眼睛,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他不敢看宫理,不敢看她那样好奇、惊讶又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端详他的那双银色眼睛。
他咀嚼的时候很安静,宫理看了他好一会儿,道:“好吃吗?”
平树垂着头没说话。
宫理又固执的问了一遍:“好吃不好吃?”
平树无奈地垂下眼睛:“……汪汪。”
宫理表情惊讶,她大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早就结束啦,你可以说话的。”
他抬头看着她,她笑得不行,东倒西歪中,就靠两只冰凉的手扶着他温热的膝盖:“哈哈你再叫几声我也是愿意听的,真的,你叫起来一点也不像狗狗,但又很像!”
平树大为窘迫,挣扎着就要起身站起来,他一起身,衣襟大开,湿漉漉的裤子紧贴在大腿根上,他手忙脚乱的系着衣扣,也对自己狼狈的样子有点无地自容。
宫理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像是遥控器似的东西,对他按了按,他身上的水就像是一瞬间蒸发,化作一团水雾笼罩在了他周围,宫理随手挥了挥,水雾就散开了。
而他衣服已经干了。
……果然,她很神奇,也有太多秘密。
平树天人交战,一方面他觉得自己成功了一大步,宫理似乎对他扮演狗狗这件事很感兴趣,他说不定也能借此发现她更多秘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对宫理就像个玩具,什么也不是,他们两个越来越远了……
宫理道:“走吧。已经晚了。下次再玩别的。等我再多查一些跟狗狗有关的资料。”
他系好扣子,心里有些灰暗地跟她往外走,但又想起来应该恢复桌椅,却没想到宫理前脚走出去,屋里的桌椅就开始缓缓漂浮,自动恢复了。
她就像是有魔法一样。
平树沉默的跟在她后面半步,宫理只是回头看了他一两次,就心情很好地背着手,走在前面不再回头了。
直到他们快走回宿舍区的时候,只听到吵闹、尖叫,甚至还有重物撞在地上的声音,还没来得及推开门,就已经有几个同学尖叫着撞开了隔门,慌张又恐惧的往外跑。
平树从打开的门往里看,只见到一个流淌着的肉团顶到了天花板,正在走廊之中流淌蠕动!
肉团就像是橡皮泥一样,被揉进了很多杂物在身体里,甚至包括床单、水杯、枕头,甚至是几把椅子。那表面覆盖着粘膜的软肉上,还有兀自挥舞的四肢,几个睁大的看着天花板的眼睛,它正惊慌的在走廊之间游走扭动。
又是怪事发生了!
感觉到了危险,平树忍不住拽一下宫理,拉近了俩人之间的距离。
这次直面带来的冲击,让见多识广的平树也有些吓到了,他呆呆地看着那蠕动的肉团,却没想到肉团上几只眼睛也看向了他。
或者说是他身前的宫理……?
“到底发生了什么?!”学生们尖叫中呼喊着。
“是温斯卡!他刚刚还在睡觉的时候,忽然惨叫起来,然后砰的一下就变成这样!”
温斯卡?
不就是之前跟宫理一起吃饭的那个皮肤黝黑的男生吗?平树紧盯着眼前的肉团,找不到一点他的痕迹。
而后,几个老师的身影忽然从走廊尽头出现,他们手中拿着纯白色的捕获枪,朝巨大的肉团冲过来,而宿舍区的灯也随之熄灭。
看不清的状况下,更多同龄人抱头尖叫,甚至爬着往外逃离,也有人更想凑上去看热闹。
平树失声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宫理偏过头笑起来:“因为你赢了啊。”
平树呆住。
他要怎么理解这句话?
她说着,拽住了平树的右手,绕了另一条道,把尖叫的同学、蠕动的怪物与维持秩序的老师都抛在脑后,往他们宿舍的方向走去。
平树一路上心惊肉跳,难道温斯卡变成怪物都跟宫理有关?
难道她已经识破了很多事?
可他又觉得宫理明明可以借此拷问他、甚至杀了他,却只是不痛不痒地玩了打手板的游戏,就不再追究,甚至还要之后经常跟他见面……
又好像是对他的身份毫不知情一样。
走回到他们的宿舍,才发现屋里没了人,似乎其他人都不怕死的跑出去看热闹了。平树坐在床沿准备睡了,宫理却打着哈欠穿着拖鞋又走过来,平树有些不明所以的抬头看她,宫理弯腰下来一些,握住了他肿起来的左手,他还没来得及挣扎,她已经将脸贴过来。
就像是之前凭恕亲她一样,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与此同时,也用力抓了一下他的左手。
平树心里重重一跳,甚至都忘了喊疼,只感觉手掌腾地发麻,脸颊热的发麻,他瞪大眼睛看着宫理。
宫理抬起脸来:“晚安。”
平树一愣,宫理眼睛直勾勾看着他,似乎也等他回答。
平树被她握在掌心的左手屈了屈手指:“……晚安。”
……
平树真觉得跟做梦似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在自己枕头上发现了一小包饼干,就是昨天分给他的那个口味。
好像是怕他还会哭一样,特意又给他一包。
平树放进口袋里,忍不住也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摩挲着包装。
宫理已经起床去洗漱了,平树还以为她不会等他,却没想到在宿舍门口的时候,宫理正背着手靠在墙边。
她看见他了,似乎只会说晚安不会说早安,就这么跟着他并肩往食堂走。
平树抿了抿嘴唇,从口袋里掏出饼干,撕开包装,然后掰了一半递到她手里。
宫理看了看他。
平树垂着头:“早饭要排队的。分你一半。”
宫理将饼干放入口中。
他垂着的左手跟她右手手背蹭过去,平树忽然很想捏一下她的手指。他想法刚在脑内旖旎,宫理就抓住了他的手,平树猛地一僵,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里。
宫理的手指蹭了蹭他昨天被抽打过的掌心:“不肿了啊。你好得真快。”
她就要收回手指时,平树忽然拽住了她的手,捏在还有点隐隐作痛的掌心里。
宫理转头看着他。
平树看着眼前的路,小声道:“还是有点疼。你手指凉,会舒服一点。”
“这借口也太拙劣了,她才不会信——”凭恕明明比他更紧张,却还在数落他。
但宫理就这样放松下来,跟他牵起了手。平树差点嘴唇勾起来,但又迅速压下去。
他心里有点唾弃自己,明明昨天一夜没睡好,又是委屈、又是怕她,还有点觉得她反倒天真可爱似的胡思乱想,怎么现在就因为手牵在一起而高兴了?
到食堂的时候,已经到了老师们的眼皮子底下,他松开了手,宫理倒也没说什么。
只是走出食堂的时候,宫理将手又朝他伸出来:“你手还疼吗?”
平树立刻抬起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疼。”
就这样,他们又像是要变成一个人了,平树总是会在更衣室等她,她如果去上常识课了也会约好在食堂见面。
平树跟着她去图书馆,但宫理翻书的方针已经变了,任何情景模拟课上的新剧本,都比不上当一只狗主人的诱惑。她开始当着平树的面翻阅各种书。
比如狗狗的生活习性。
“哦,原来狗是要这样紧紧拽着牵引绳才会听话!”
“你见过吗?说狗狗会用撒尿来标记——”
平树拼死合上那本书,面红耳赤:“我才不会连这些都学的!你别看了!”
她转头又去看那位特殊爱好的女王相关的历史资料。
“啊你快看,这个是怎么用的?哦哦哦还能这么绑起来吗?”
“这个、竟然是能塞进人体里的……”
凭恕已经炸毛起来了:“你要不干脆把我杀了算了,你要赶往我那儿塞,我、老子要跟你拼命的!”
但是翻着翻着,却沿着书架翻到一些跟爱情相关的书和画册。这些可是图书馆里被无数年轻孩子翻烂的书,宫理打开一页,就有印着电影电视剧中经典接吻片段的书页掉出来——
平树弯腰去捡那页纸的时候,听见背后书架之间传出你侬我侬的声音,俩人不约而同地蹲下来,从书本之间往那边看去。
就瞧见俩年岁差不多的年轻男孩女孩,正抱成一团靠在书架上热吻呢。
平树以前也撞见过好几次,但他基本都是当没看见似的走开了。这会儿跟宫理一起撞见,他就莫名其妙的尴尬起来。
宫理撑着胳膊偏着头看个没玩,平树只听那俩人啵的带响,更不好意思,拽了拽她的胳膊。但宫理没接收到他的信号,还在探头探脑的看,平树拽不动,最后是环抱着她的腰把她拖走了,俩人一直到图书馆另一个区,平树才小声道:“你盯着人家干嘛?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宫理瞪大眼睛:“是他们自己选在那里亲嘴的,我为什么要不好意思?”
平树脸上有点烧:“那也不能看的!他们估计以为周围没人呢。”
“我就好奇他们怎么嘬得这样响亮。”宫理耸肩。
平树也不知道,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凭恕就挤出来道:“这有什么难的,你没见人吃饭吧唧嘴吗——啧咋,看,我自己一个人都能嘬这么响!”
他们私下出没的地点,除了图书馆又多了许多。主要是许多没人的地方。
晚餐时间没人使用的教室附近的洗手间。
情景模拟课没有用到被封锁起来的舞台。
夜深人静时候模拟四季的小庭院。
平树觉得这应该算是“幽会”,但宫理总会有种好朋友一起去玩的理直气壮,拽着他往那边走的路上,她会用平时在别人面前都没有的兴奋语气说要玩什么——
但其实不论是玩什么,本质不都是玩他吗?
平树以为自己会受不了,以为自己会越来越委屈,越来越想哭。
但……
每次他觉得很羞耻甚至是伤心委屈的时候,都总伴随着意料不到的亲密与心动,他都已经分不清边界。
就比如宫理非要看人在书架里接吻的那天,夜里她从床上起身,拽着他要去模拟四季的小庭院去玩。
往那边走的路上,宫理只打哈欠,却看平树眼睛又黑又亮,她问道:“你没睡着吗?”
平树摇摇头。
宫理:“都这个点了你还睡不着啊。”
平树没好意思说,他大概猜到宫理夜里要拽他出来,心里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期待,就翻来覆去睡不着。
庭院夜里正在模拟冬日落雪的场景,几棵3D打印的枯树上落满了积雪,这里空无一人。庭院里有环形的回廊,她背对着坐在回廊下的长椅上,平树腿跪窝在雪里,两只手扶着她膝盖。
宫理正用不知道哪儿来的皮质与金属扣的锁链,几乎把他勒到窒息,她手里牢牢的拽着缩紧的牵引绳。平树真有种要死在她手里的恐惧,勒的太紧,他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手指抓紧了她膝盖。
宫理另一只手沾了雪,从他衣摆处滑进去,手指抚过他腰腹,平树被勒的舌|尖都从齿间露出来,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小口吸气上,根本没注意到宫理目光落在了他嘴唇和舌|尖上半晌没挪开。
就在他窒息到几乎要按捺不住求生本能,要对她反击的时候,宫理忽然低下头靠近过来。
她微凉的嘴唇触碰到他唇的瞬间,脖子上的锁链也松开,平树想要猛地大口吸气,却感觉到的是她堵住唇的吻——
平树猛地僵硬,他甚至分不清这是她故意要让他喘不上气的捉弄,还是……
窒息的感觉顺延到亲吻中,时间流速都仿佛放缓,五感都放大,平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晶亮的冰花从他余光中飘下来,她背后的那棵3D打印的塑料树簌簌落下积雪,他膝盖被雪水湿透,而宫理偏了偏头,将从来没被人暖热过的舌|尖探入他口中。
他浑身颤抖,手指紧紧攥着她膝头的裙摆,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做的时候,嘴唇就已经在拙劣又……热切的回应她。
他只感觉围着他们的墙都已经倒塌,看着他们的眼都垂下眼睑。太软了,太亲密了,他的魂都变成口中可以咀嚼的烟了。
就在这时候,宫理挪开了嘴唇。
他终于能够大口呼吸,白汽从平树嘴唇之间呼出,而她冰凉的口里竟也吞吐出热气来。
宫理道:“这里没人看。”
平树半天才反应过来,是他白天说不能看别人亲吻的事。
所以她知道他们在做什么的……
宫理也望着他,只看到平时里似乎被动又隐隐抗拒的平树脸上,显现出几分痴痴的神情来,他的视线跟一片不会融化的雪似的长久的落在她嘴唇上,而后有缓缓挪到她的眼睛上,与她沉默的对视着。
俩人之间只剩下他大口呼吸的声音了。
平树忽然跪直了一点身体,朝她再次靠过来,有些恍惚地偏了偏头。
宫理也在他嘴唇越靠越近的时候,问出了心里的疑问:“为什么没有响?”
平树愣住了,他轻柔的嗓音因为锁链的勒锁而沙哑,半晌才在之前那么久的汪汪之后找回说话的声音:“……什么?”
宫理原谅了他擅自说话。
她道:“白天那俩人,在书架里亲的啧啧乱响呢。”
平树刚刚因为能够大口呼吸而恢复的脸色,又红起来:“……可能他们、亲得比较用力。”
宫理:“哦,那要多用力啊,也不怕亲坏了。”
平树咬了咬嘴唇:“亲不坏的。”
宫理长长“哦”了一声,平树垂下眼去又抬起眼看她,半晌道:“不信你试试。这次……肯定会有响声了。”
宫理半信半疑地凑过脸去,平树松开抓着她裙摆的手指,将手搭在了她脸颊上,还没等她回答,就亲吻上来。
他说着要用力一点,但还是很轻,宫理皱皱眉头觉得他做得不太好,就使劲儿啃过去。他吃痛地轻嘶一声,但紧接着那抚着她脸颊的手就揽住了她的脖颈,几乎要将她也拽入雪中。
嘴唇挤得发烫,她舌|尖被他勾缠的像是要无处可去了,甚至是他动作激烈的有点让她反应不过来,毫无章法跟她角力似的,牙齿都撞在一起。宫理有点吃惊,平树吞咽的声音都要传导到她耳膜里,他跪在雪中紧紧抱着坐着的她,手臂都在打颤——
他不顾脖子上的锁链,扬起脸反复的、变换着角度,仿佛吻已经无法加深了,只能让胸膛肋骨都交错。
宫理忍不住想看看,是不是换人了。
但她的目光下,平树的睫毛正快速抖动着,他抬起眼来,却没想到宫理正在盯着他,那眼里一瞬间的慌乱与羞赧让宫理意识到:
没换人。是那个会掉眼泪的平树,正张开平日紧抿的嘴唇,贪婪的舔舐着她。
平树想要让她别看,但宫理已经在等同似的回应他,甚至咬破了他的嘴唇。她手又盘了一圈牵引绳,将他勒的窒息,他不知道自己是被迫还是主动,像只狗一样探出舌头来……
冷热交加,脸颊发麻,嘴唇烫的像是裂开,她终于挪开了脸,也松开了锁链,平树吃力的大口呼吸着。
宫理偏了偏头,一只手缠着黑色皮绳牵着他,一只手摸着红得像是微肿的嘴唇,似乎在思索什么。
平树脸后知后觉地红透了,半晌道:“……这次很响了。”
宫理却像是刚刚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似的,偏头道:“是吗?我只感觉你很喘,像刚跑完步的狗狗一样。鼻子一直呼呼咻咻、哼哧哼哧,喷出来的气都烫人。”
平树大为羞耻:“我没有。”
宫理:“你明明就有——咦?”
她目光从他脸上向下挪:“这是怎么了?”
平树低下头,脑子嗡了一下。薄薄的睡裤下,很明显他……
他以前也有过这种状况,但更多都是在早晨,但这会儿为什么会——
更要命的是,宫理皱起眉头,又好奇又坏心眼似的,穿着白色拖鞋的脚朝他跪着的膝盖之间轻轻踩过去。
平树猛地弓起身子来,发出一声又可怜又难耐似的哀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