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这边感应到了杜临春,裴焕臣那边同样也感应到了。更准确地说,他是看到的。
裴焕臣与方哲在展厅闲逛时,正巧撞见从外头进来的杜临春与杜夫人。杜临春三十来岁,身穿白西装,风度翩翩,斯文俊秀,夫人一袭浓密的卷发,也是貌美非常,两人相携而来,同裴焕臣擦肩时,杜夫人还忍不住看了他好几眼——这样漂亮的男人,实在少见。
裴焕臣的眼睛与常人不同,他看到红线从杜临春胸口蔓延,仿佛带着些急迫与欢欣地,与一根从VIP室探出来的红线接头,亲密地交缠在了一起。
如果说治愈红线症的本质是促成红线虫的繁衍交配,那相互匹配的Cure与Redvein身处同一空间,他们身上的红线彼此衔接纠缠,也可称为红线虫的拥抱与亲吻。
裴焕臣只是瞬息间便反应过来,这个白西装男人就是梁在的Cure,是比他更优秀,匹配度更高的“正品”。
巨大的恐慌忽然席卷他的全身,哪怕他知道梁在应该比他更清楚自己的Cure在哪里,是什么人,但骤然遇见自己假冒的对象,还是让他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他开始不自觉地颤抖,脑海里全是从小遭受的折磨,被电击,被抽血,被关在冰冷狭小的空间里,日复一日地参与实验。
这是梁先生的Cure,是本该与他相拥亲吻的Cure……如果梁先生见到这个人,觉得对方比他好,是不是就不要他了?
不,或许有朝一日,父亲创造出匹配度更高的Mimic,他也会被抛弃。
毕竟,他从来就不是不可替代的。
裴焕臣的颤抖太过明显,脸色也苍白得吓人,方哲察觉到了,忙搀扶住他,将人送进梁在所在的VIP室。
梁在听到身后动静,放下铜镜回头看去,一见裴焕臣的模样,霍然起身去到他身边。
“怎么了焕臣?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裴焕臣失魂落魄地看着他,眼瞳却毫无对焦:“父亲,我错了……我会好好配合,奉献自己……求您不要生气……不要让我那样疼痛……”
那双美丽的蓝色眼眸说话间慢慢积聚泪水,梁在心脏倏然绞痛起来,正想抬手抹去那些眼泪,裴焕臣一把攥住他的手,直直注视着他,两行泪无声滑落。
“我是最好的,我会让所有Redvein得到幸福……我会比Cure做得还要好……”
梁在的手被他握得生疼,但仍温和地安抚道:“没事的,你很安全,裴顷再也伤害不了你。我们马上回家,乖,再坚持一会儿。”
同时,他抬头给了裴焕臣身后的方哲一个眼神。
方哲领会意思,从西装内侧掏出一支针剂,迅捷又熟练地扎进裴焕臣颈侧。
裴焕臣眼眸微微睁大,随即身体便软了下来。
梁在双臂探进他腋下,稳稳将人抱入怀里,防止他滑到地上摔伤。
尽管从实验室接回裴焕臣后,他大多时候表现得总是无忧无虑,充满了快乐,但也有例外的时候。伤害不会消失,只会暂且藏匿起来,日积月累,只等着心理防线有朝一日溃堤,好大肆彰显自己的存在。
这些年,这样的应激反应一共发生过四次,不算多,但每次都让梁在心疼不已。
第82章 《夺朱》第十一章
裴焕臣第一次发病是在梁在将他领回家的第二个月。那天晚上梁在被一声尖叫从睡梦中惊醒,条件反射地摸向枕下防身用的手枪。
那尖叫一直持续着,惊恐万分,梁在辩出是裴焕臣的声音,抓着枪便冲到了隔壁。
卧室里一片昏暗,梁在啪地打开门旁的开关,屋里骤然亮起微弱的橘光。
裴焕臣的模样瞧着颇为糟糕,整个人仰卧在大床上,长发被冷汗沾湿,成缕地贴在颈侧,睡衣衣襟半敞着,露出指甲抓过的条条红痕。天花板明明空无一物,他却惊恐注视着,嘴里哭叫不断,胸膛的红痕一路蔓延到脖颈,像是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沿着血管攀爬,让他痛苦不堪。
“焕臣!”确定没有危险,梁在放下枪,几步到了床边。
“好痛!救救我……我快要死了……父亲……父亲……救救我,求你了,救救我……”泪水涓涓细流般,沿着少年睁得浑圆的眼睛流进鬓发里。
梁在捧住他的脸,温柔地替他擦去眼角的泪水,尝试着将他从梦魇中唤醒:“嘘,是我,焕臣……没人会伤害你,你现在很安全,冷静一点……乖,深呼吸,对,就是这样……”
在他持续地轻声安抚下,裴焕臣眼神逐渐恢复清明,认出了他:“……梁先生?”
“是我。”梁在如释重负地露出一抹微笑,下一秒,少年滚烫的身躯扑过来,钻进他的怀里,将他紧紧抱住。
耳边的呼吸颤抖着,梁在清楚地感受到了裴焕臣还未完全消退的恐惧,不再多言什么,只是轻柔地拍抚着对方的脊背,任其在自己怀里慢慢平复情绪。
可能重拾了安全感,没多久少年便软下身子,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裴焕臣言行如常,脸上丝毫不见昨晚阴霾,梁在试探着问他,他也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梁在不放心,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这是典型的创伤后应激反应。不同的是,正常患者会不断闪回自己经历的创伤,被那些记忆折磨得生不如死,神经衰弱,而裴焕臣学会了自救。
他的身体为他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将那些痛苦的记忆用一只巨大的透明罩子严严实实地罩住,好让那些记忆不再蚕食他的身心。然而这个罩子是非常脆弱的,任何有关于引发他创伤记忆的话语或者事物都有可能刺穿它,让他重新暴露在残酷的痛苦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