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商实体番外 天空有什么？

陆商实体番外 天空有什么？
1
十七岁的六月底，为攒钱买一台心仪的相机，高二的学生韦嘉易疯狂背诵天文知识，过关斩将，从应聘学生中胜出，进入市立天文馆打工。
还未开馆的早晨八点半，韦嘉易有些拘谨地站在售票台旁，跟随这位名叫贝雅的热心女同事学习收银系统的使用方式。
“门票共有三种票型，成人、儿童、亲子，然后是天穹影院的售票区，每天有三场电影，这是影片排片表，很简单，你来试试。”贝雅个子不高，有一双大眼睛，两颗小兔牙。姜黄色的头发梳成一个高辫子，扭成麻花，长长地搭在背上。
韦嘉易按照她的方式，尝试操作系统。她捧场地夸奖:“完全正确!”
接下来，贝雅又带韦嘉易去了天穹影院的后台区，教他如何播放电影:“每一场电影结束后，都会有志愿讲解员坐在影院中心，为观影者答疑解惑，所以你需要做的，就是在排班轮到你的时候，待在播放室准时地播放电影。”
韦嘉易尝试放了一部关于太阳的电影，也非常简单地就成功了。
2
天文馆工资周结，暑假里，韦嘉易起早贪黑，一周打工五天，是整个天文馆上班时间最长的人。所有同事都夸他勤劳。
第一次见到那个男生，是在八月上旬，一个周四的下午。这天的讲解员有事休息，韦嘉易排到的是影院的班，经理拜托他当一下讲解员，承诺给他多发半天工资。
韦嘉易不是第一次干这个活，因为讲解员们是志愿者，经常临时休息。他就会坐在影院里、用手机在桌下临时搜索答案，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
来看料普电影的大部分是小朋友，问的问题也都很简单，有些“太阳系里有多少行星”“我是天秤座、请问它在星空的哪边”之类的问题，韦嘉易不查都可以说出来。
那个男生来的这一场，是下午两点场。暑假的下午场一般会有很多人，但他在后台的监控里看到，这场只进来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
他穿着看起来很舒服的浅色衣裤，年龄应该和韦嘉易差不多。监控像素模糊，仍看得出他面容很英俊。可能是因为腿长，没走几步，韦嘉易就看到他跨过了光影缓冲通道，推开电影院的门。
韦嘉易播放电影，然后走到电影院中心的座位上，轻声自我介绍:“你好,我是讲解员嘉易，请安心地躺在沙发椅上，观看这部最新的影片，在影片结束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男生没有说话，电影开始了。
这一部关于星空与星座的影片，时长二十分钟，天文馆最新购入，最近在半座城市投放了广告。放映结束后，韦嘉易照例询问:“请问有什么想问的问题吗?”说完将手机在桌下准备好。
对方说:“la型超新星爆发的亮度和距离怎么进行标定?”
韦嘉易本来在黑暗中已经昏昏欲睡，听完精神直接紧绷，紧急打字,搜索出一个不知是否正确的答案，磕磕巴巴地读出来，因为生僻字较多，中间“呃”了好几下。
读完后，影院里安静了几秒，韦嘉易硬着头皮问:“请问我解释清楚了吗?还有别的问题吗?”
“你这答案不会是临时搜的吧?好几个单词的重音都读错了。”那男生语气毫无波澜地指出，“还有，我看到你那里有亮光。答不出来可以直说不会，你是觉得我自己没手机吗?”
3
人常常因为自我保护的本能，而对经历过的极度尴尬的场景记忆模糊。
比如韦嘉易就已经想不起自己道歉时的情绪了，只记得自己的脸皮必定是比较厚的，如实告诉对方，讲解员不在，他也是没办法才坐在这里代替的，甚至保持礼貌地说:“请问我哪几个单词的重音读错了?下次我会改正。”然后打开了灯，拜托对方不要投诉自己。
韦嘉易说自己要改正读音并不是特别真心，但希望对方不要投诉绝对是真心的。买相机的钱才刚刚攒到一半，他实在是不能失业。
对方没有回应，韦嘉易就站起来，从影院中间的圆圈区域走出去，发现那个人还坐在沙发椅上。
他的样貌极为优越，坐着都显得很高大，看起来十分不好惹。他面无表情地问韦嘉易:“你是真的想知道怎么读，还是只是想让我别投诉你?”
韦嘉易的冷汗都要下来了:“当然是真的，我也想多多学习。”
男生站起来，居然真的把正确的读音告诉了韦嘉易，而后迅速离开了。
韦嘉易走出去，售票的贝雅非常夸张地告诉他:“刚才那个男生是来包场看天穹电影的，门口还站了两个保镖!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排场!”
韦嘉易生怕失业，吓得够呛，胆战心惊地等了一整周，确认自己没有受到投诉，才放心。
4
赵竞第二次见到那个讲解员时，他站在路边的公交车站，应该在等车,一直朝天上看。讲解员的皮肤白得显眼，当然，更重要的是赵竞记忆好，才一看就认了出来。见他如此聚精会神，赵竞也朝天空看了一眼。
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些普普通通的云，不知他在看什么。
赵竞前几天路过天文馆，看到新的天穹影院影片的广告，有些兴趣，便包场进去看了一眼。影片不差，但该场的解说员的表现可以说十分不专业，偷偷在手机上搜答案，还读得磕磕绊绊。
幸好赵竞是个宽宏大量的人，不笑他人无知是他从小所受的教育，所以他无私地帮助对方纠正了读法。
对方对赵竞的印象应该也是非常深刻的。
想到这里，赵竞按下了车窗，决定给对方一个也看自己一眼的机会，但是不知何故，司机突然加速，轿车迅速经过了公交车站。
对方还在看没什么好看的天空，错失了与赵竟对视的机会。
5
韦嘉易又遇见那个人时，暑假已经过了，相机也买到了。
他所在的公立高中与某著名私校举行友谊橄榄球赛，下午，韦嘉易和要好的同学一起去看，刚走到操场边，竟然看到了那个人。
比赛还没开始，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橄榄球服，手肘夹着一颗橄榄球，像夹了枚玩具，几乎如同一位学生球星。所有人都在看他。
“你们来啦。”旁边一位来得早的同学凑过来，窃窃私语地对他们科普，“那个最帅的叫赵竞，我已经问到名字了。”
不期然间，赵竞向韦嘉易这边看来，视线刚好和韦嘉易的相交，他愣了两秒，突然移开眼，还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韦嘉易没读懂他的表情，他又莫名看了看韦嘉易，韦嘉易不好装作不认识，只好礼貌地对他笑了笑。他才淡淡地点了点头，走回他的队友旁边去。
6
比赛很精彩，赵竞的表现更是堪称神勇，韦嘉易不怎么懂橄榄球比赛，都看得热血沸腾。最后他们学校输了，不过队员们看上去也都输得心服口服。比赛结束后，韦嘉易又去和戏剧社的同学排练了一会儿节目，准备回家。他背着书包往学校外面走。天黑的时间变早了，他得尽快坐车回家，否则街上会变得不安全，可是今天的晚霞和云又很美，他还没有走到公交车站边，就忍不住抬头一直看。如果带了相机该多好，就能够将这一幕拍摄下来。
还没看够，韦嘉易听到一个声音:“为什么总是在抬头，你脖子不舒服?”
回过头，赵竞独自站在不远处，换了一身衬衫西裤的校服，胸前有复杂的校徽、身后跟着一台黑色的长轿车。
“我在看云。”韦嘉易告诉他。
“只喜欢云，所以宇宙知识不在你的专业范畴是吗?”
赵竞说得冷冷的，但是韦嘉易就忍不住笑了:“哎呀，我真的是临时在顶替讲解员，本来就不具备专业知识。谢谢你没有投诉我。”
赵竞说“不用谢”，又走近一小步，低头看他，问:“你现在不在天文馆工作了?”
“嗯，我是暑期工，已经结束了。”韦嘉易看着他。
赵竞身上没有橄榄球运动员的汗臭味，有一股洗完澡后的清香，他比韦嘉易高半个头，有少许压迫感，面孔英俊、清晰到让世界上的其他物件，从天空到房屋，全都降低像素。
两人之间沉默了两秒，不过不是尴尬，最后同时说话。
“--我叫赵竞，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韦嘉易，你好。”
这时候，公交车到站，韦嘉易赶紧说了拜拜，跳上公交车。
韦嘉易本来以为和赵竞的相识就止步于此，因为他们没有相似之处。
普通的公立高中的学生，和那种到天文馆看电影，要有保镖站在门口守护的大少爷。这座繁华的大城市，有人住在寸土寸金的半岛之中，有人寄人篱下,他们会呼吸相同的空气，不过不属于同个世界。
还好韦嘉易不爱伤春悲秋，或者抱怨不平，因为每天忙于学习和家里的琐事，忙于带弟弟妹妹做功课，他迄今为止人生全部的愿望，暂时还只有进入梦想中的学校，把未来描绘得更清楚些。
第三次见面的契机，是一个周末，韦嘉易的父亲还有继母都没空，他得先送妹妹去上钢琴课，然后带弟弟去同学的生日会。
弟弟上了一所学费高昂的私立学校，同学家住在富人区，房子大得像官殿、生日会办得也像婚礼一样，四处铺满鲜花气球，还有拍照台和自助餐台。然而这场聚会、家长们并未受邀，大多数人放下小孩就离开，等傍晚再来接走。
韦嘉易是打车将弟弟送到的，继母给的车费少，不够往返两次，司机离开之后，他无处可去，像个流浪汉一样在这片区域晃悠，庆幸自己没有穿得很邋遢，否则恐怕会被附近的居民拍摄照片报警，让警察来抓他。
富人区有河流流经，后方有个浅滩。韦嘉易在旁边的步道上散步，脑袋里想最近非常难学的数学课程，想得停下来，找了一张长椅坐着，打开手机搜题目学。
天冷了，风很大，学了一会儿，他瑟缩肩膀，突然有台车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车窗后是赵竞的脸。
韦嘉易愣了愣，对他笑笑:“好巧啊，你好。”
“你怎么在这儿?”赵竞的头离车窗很近，简直像想探出来，虽然没什么表情，但看起来有点好笑，“这附近没公交车，你等错了吧?”
“我没在等车呢,”韦嘉易无聊的心情都变有趣了，希望赵竞能留久一点，和他解释，“我在等我弟弟参加的生日会结束。”
“几点结束?”赵竞问。
“六点半。”
赵竞的表情茫然了一秒，抬手看了看表，说:“你还要在这儿等四个小时?为什么?”
“……嗯。四个小时也不久，我家有点远，就不回了。”韦嘉易多少也存在一些青春期男生通有的自尊，不想告诉赵竞，自己的钱不够打车回家再回来，临时美化出了一个新的理由。
赵竞露出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四个小时不久?你家在哪儿?能有多远?要坐飞机回去还是怎么?”
连续四个完全没有边界感的问题，问得韦嘉易答不出话。
还好赵竞有自己的逻辑，他莫名其妙地发布了新的命令:“你上车，回我家等。”
8
韦嘉易本来以为赵竞人冷冷的，话不多，没想到实际上坐在车里，赵竞说话就没有停下来过。
赵竞似乎不能理解为什么韦嘉易要坐在长椅上等四个小时，问了韦嘉易很多问题，后来又看了韦嘉易的手机屏幕，马上称可以给韦嘉易辅导数学:“我这门课也是拿了满分的。”
外表明明看起来很冷漠，实际上好像又挺热心的，韦嘉易简直有点受宠若惊，连家里的事都没有对赵竞遮掩。
他平时和同学聊天，从来会避开自己再组家庭的话题，对赵竞却可以坦然说出继母这个词语，才发现说出来其实没有那么难，而且会快乐一些。
赵竞的家很快就到了，比韦嘉易的弟弟的同学家更大。不同于普通的充斥大理石和金色喷泉的豪宅，赵竞的家是一栋十分现代化的灰色建筑，像出自名家之手。
进门之后，韦嘉易跟着赵竞走了许久才到书房。赵竞在书架上拿了一本数学书，突然回头说:“对了，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师准备。”
韦嘉易去别人家做客都做得很少，呆呆地看着他，说:“我什么都吃。”
赵竞好像想批评他的回答，但不知为什么忍住了，说:“行吧，那让他看着准备。”
“谢谢你，”韦嘉易很真心地说，“我本来没想吃的。”
“我要吃啊。都把你接来了，难道让你坐在一旁看我吃?”赵竞走过来，把教材放在韦嘉易面前。
两个人学习了一会儿，赵竞可能是看到韦嘉易的手机屏保(一张他拍摄的烧云)，问:“你很喜欢云吗?”
“对啊,”韦嘉易说，又补充，“云有很多种，我以前还会用照片收集看到的云。不过我们市的云种类不多，我不常有机会出门，收集到的都差不多，后来就没再做了。”
赵竞说:“我经常出门，我拍了发你。”然后立刻拿出手机:“你加我。”
因为六点半要接弟弟，他们提早开饭，晚餐好吃到韦嘉易吃得有点晕。韦嘉易正要在软件上叫车，赵竞说让司机送就可以。赵竞本来还要一起送，韦嘉易实在不好意思，而且他弟弟问题特别多，韦嘉易不想让弟弟见到赵竞后问一大堆，最后对父亲和继母告密，所以劝了赵竞半天，终于成功劝阻了。
赵竞帮他开车门，一副不高兴的样子，韦嘉易猜不到他在不高兴什么，说:“我有几张天穹影院的员工券，他们最近又有新电影，我请你去看好不好?我会尽量包场。”
赵竞又高兴了，微微点了点头:“时间发我，我来接你。"
10
接了弟弟又接妹妹，回到家，辅导完作业，父亲和继母终于看完音乐剧回家了。
弟弟看到父母，立刻跳起来，很激动地讲述，哥哥的同学的司机送他们回来，那台车有多大，多么奢华。父亲和继母都问韦嘉易那是谁，怎么从来没听他提起过，家里什么条件。
韦嘉易性格温顺，以前问什么基本都会说，此刻却发现自己简直突然有了想要保护的人，哪怕赵竞不需要他的任何保护。
他回避了家长的全部问题，推说是同学，车也是普通的商务车，只是弟弟说得很夸张。
终于洗了个澡，回到房间里，韦嘉易仍旧觉得今天的一切像梦。他拿起手机，看到赵竞发来了新的消息:“请我看电影的时间确定了吗?”
怎会有这样的急性子?韦嘉易很明显觉得自己正在笑。
赵竞的头像照片是星空，他应该很喜欢星星，难怪会来看电影。
韦嘉易点他的头像，本来是想偷偷看看赵竞的生活，但是点开的刹那间，赵竞的头像突然变了一下。
星星不见了，变成了一片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