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番外二:婚后琐事
天色泛青,曦光如缕。
矫健的美貌青年停剑敛气,气定神闲的站在郁郁葱葱的庭院中,高大清瘦,一身雪白绫缎素袍,宛如一棵挺拔俊秀的苍翠白杨。
慕大教主的一天从薄汗氤氲的晨练开始。
接下来便是从床铺中刨出新上任的教主夫人,浅浅调戏之…啊非也,温言劝醒之,然后给她穿衣,梳头,喂饭,然后亲亲抱抱督促练功,继而摘菜捞鱼做饭,夫妻恩爱,描眉为乐。
很乐。
最后在入夜前跟慕正明和蔡平殊燃香报告——今天他也有好好当教主,好好和昭昭过日子呢,请父亲和姑姑放心。
提着长剑弗盈回到内寝,只见铺满宽阔床榻的绫罗锦被,莹莹珠光映着桃红海蓝的衬绒锦缎,漫漫逶迤的拖到光可鉴人的漆木地板上,两只柔软小巧的丝帛软履一东一西,可以想象年少的女主人迫不及待的踢掉它们的情形。
慕清晏板出一张高深莫测的面孔,调转剑柄敲击了两下海泡石烛台后的珊瑚小罄,两名宫装婢女盈盈而至。
“夫人去哪儿了。”他问。
一名婢女怯生生道,“夫人说,她会回来用午膳的……”
慕清晏长眉一轩。
“……或者晚膳。”婢女颤颤的补齐。
慕清晏脸色更冷。
他不悦道:“我问的是她去哪儿了。”
另一名年长些的婢女大着胆子:“夫人说,她独个儿逛逛,走哪儿算哪儿。”
慕清晏深吸一口气,“就这些,还有么?”
年长婢女想了想,“夫人还说,鱼不要清蒸,要葱油。清蒸的她吃腻了。”
慕清晏眯眼,这话什么意思。
到底是鱼吃腻了,还是人看腻了?
“……等她回来再蒸鱼也来得及,新鲜的才好吃。”婢女补充。
新婚刚满三个月,妻子就想要‘独个儿逛逛’了。怎么着,和夫婿一起不能‘逛逛’么?这还不是第一次,已有数回了——莫非是已经不‘新鲜’了?
小蔡女侠轻功不俗,心念一动就跑个无影无踪。偏偏瀚海山脉委实太大了,寻人便如大海捞针,他又年轻脸薄,不好意思跟属下说‘你们教主夫人又双叕不知跑哪儿去了赶紧给我寻了来’。
这几回,运气好中午便回来了,运气不好直到点灯才归,他直如那话本子里望夫成石的妇人,拧着醋汁子恨恨骂一声‘死鬼天杀的,舍得回来了么’!
慕清晏的眼皮有些抽搐,如此屈辱的想象实在不适合自己。
他挥手屏退婢女,沐浴,更衣,焚香,读书,打算气定神闲的等负心人归家,以显示自己并未将区区被冷落的小事放在心上。
没读几行,他烦躁的丢下书,背负双手在屋里走来走去,越想越气,怒而拎起菜刀去往后厨砧案边杀鱼,一刀开膛破肚,两刀身首异处,三刀下去宛如灭门惨案。
连十三算着火候来掏炉灶里的烤红薯时,正瞧见满屋的后厨奴婢被吓跑了个干净,见慕清晏将一把十八两七钱的菜刀挥出天下名剑的气势,忙道:“快别杀鱼了,你老婆今日一早从地窖里扒出两坛好酒,也不知要拿给谁喝!”
慕清晏心中一喜,却不露声色,反而道:“你成天在酒窖附近打转作甚?福伯说了,不足十八岁不许你饮酒的。”
连十三气结:“谁成天在酒窖旁打转了,我是瞧见你老婆溜进酒窖,好奇跟着了一段,是特意来报你消息的。”
慕清晏悠然的以清水洗手:“你昨日赌骰子又输给昭昭了?”
连十三涨红了脸:“掷骰子不能算赌……这个比的是眼力和手劲,修武之人的事,能算赌么!”
“这次又输了什么给昭昭?别把被褥和里衣输了就行。”
“我不告诉你她往哪个方向走了!”
慕清晏左手五指箕张,炉灶内的红薯便如被线牵引一般直直从灶灰中飞出。他右手从一旁点出两支筷子,顺势一插,刚好将香气四溢的红薯插在筷子上,连筷子带红薯伸出窗外,威胁之意明显。
连十三立怂:“她往后山的地宫秘陵入口方向去了,仿佛是约见了什么人……”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烟气腾腾的红薯落在连十三怀中,屋内已不见慕清晏人影。
*
酒坛,地宫,秘陵。
他大约知道昭昭要去见什么人以及做什么了。
当初,极乐宫宴客厅内被韩一粟炸出来的大洞早已修补好,并用极厚的铁板与钢汁浇筑堵死,满地肆流的蚀骨天雨毒液也已然用生石灰一点点吸干洗净了,如今唯一可以进入地宫陵墓的通道只有当初慕清晏与蔡昭出来的后山密道。
慕清晏本无意隐瞒地宫秘陵的存在,但也没着意宣扬。
那里并没有多少旷世秘籍,有的不过是两段被岁月掩埋的往事而已,宛如废弃多年的老宅,虽没什么贵重之物,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可以来来去去的。
再次来到那五面石壁围成的大厅,只见蔡昭与严栩老头站在那面刻有北宸老祖与慕修诀之间令人扼腕的父子过往。
隔着数丈远,慕清晏隐身于一堵石墙后,运气静听前面两人说话——小蔡女侠脸上笑眯眯的,不住言语,严栩老头绷着个老脸,时不时用力摇头,似乎在抵抗蔡昭的游说,不过脸色渐渐松动,似乎有点被说动了。
慕清晏轻轻一哂。
历代选拔修撰教史的秉笔使者时考教标准首选三项。
首先要淡泊清静,不贪名利,耐得住寂寞,哪怕外头再欢天喜地,同侪们建不世奇功了,缴获无数了,名震天下了,只要教主没发话,秉笔使者还得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写啊写。
其次,秉笔使者不该过于执着。修撰教史,是长年累月的书案功夫,不是名侦探,也不是武林高手。一五一十将教内之事记录下来即可,无需追根究底,便是心中有疑虑,将疑虑记下便可,旁的无需多言。当然,也无需要执着本身修为,整日想着精进武道,疏漏了记载。
最后,秉笔使者须对神教忠心不二,切骨切齿,只不许插手教内纷争。
严栩老头虽然贪酒固执,但以上三点倒是全部符合。
二十年前弃慕正明推举聂恒城是因为忠心,聂恒城死后不愿辅佐聂喆而希望慕正明出山,也是因为忠心。不过,正是因太过忠心了,是以至今都对慕清晏的婚事十二分的不满,日日期盼教主尽快婚变,回归正途。
蔡昭自然知道严栩对她的不满,但她毫不在乎,还觉得挺有趣。今日便拖了严栩过来,指着地宫秘陵与石壁,让老严干活。
老头摇头晃脑:“恕老朽直言,夫人以北宸门徒之身,悉知本教辛秘,实为不妥。”
蔡昭:“又不是我探头探脑查出来的,是当初韩一粟把我们打下来的嘛。”
“哼,都是聂恒城收的好徒弟!”
“我怎么听说当初你一力支持聂恒城当教主来着?”
“老朽当初看聂恒城声势威望才干心胸俱无敌手,方才一时糊涂!”
“你还亲自撰文给聂恒城歌功颂德呢!”
“老夫真是一时糊涂啊!”
“你还说他座下四大弟子是‘赫赫声威,龙骧虎跱,一统武林,指日可待’。”
“都说了是一时糊涂!”
“你还吹捧他们是……”
“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你究竟要说几次啊!”
严栩虽然位居长老,但几十年来多与文案打交道,性情单纯,斗嘴如何是蔡昭的对手,几个回合就满脸通红须发皆张,激愤羞愧的恨不能寻口井来跳。
眼看严栩快要全身爆裂,蔡昭才笑嘻嘻道:“糊涂过一次,怎么担保不糊涂第二次。严长老年纪不小,为人实在糊涂,以后少管闲事了。”
“哼哼,老朽不管,就怕有妖孽媚惑教主,包藏祸心,到时把神教家底一锅端了,老朽岂不愧对历代神教英烈?!”严老头喘着粗气。
“妖孽这俩字从你这魔教长老嘴里说出来真是别有风味。”蔡昭摇摇头,“好罢,就算我包藏祸心,想把魔教一锅端了你又待如何?”
严栩急的胡须都抖了起来,“好啊,你果然用心不端,当年你姑姑蔡平殊害的神教群龙无首,由盛转衰,如今你又来坏事!”
蔡小昭变脸如变天,“我改变主意了,这劳什子教主夫人我不想当了。天地那么大,我想出去走走。”
“走?”严栩先是一喜,忽又踯躅,“……不知夫人何时回来。”
“走了为何还要回来?天大地大,逛一辈子也逛不完呢。”
“那那那我们教主怎么办?”
“慕东烈教主怎么办,你家教主就怎么办喽。”
“这如何使得!当初慕东烈教主离去,尚有侄儿可继位,如今,如今……”
“我管你们魔教死活啊,我只管我自己快活。”
“你这妖…咳咳,夫人,不不,蔡女侠…切莫冲动切莫冲动啊!”
蔡昭这才悠然道:“冲不冲动就要看你严长老咯,若是你严长老镇日摆脸色给我看,我在这儿待的不痛快,说不得,一冲动,就远走天涯喽。”
严栩脸色由红转黑,再由黑转白,终于道:“老朽知道了。”
蔡昭开心的拍手:“行,严长老果然从善如流,能屈能伸,难怪昔日七星长老只活下来你一个呢。”
严栩老脸皱成一块脆弱的树皮,被打击的体无完肤,甩袖子就想走,却被蔡昭拦住了。严栩羞愤道:“蔡女侠还要接着羞辱老夫么?”
蔡昭一脸愕然:“我何时羞辱过长老?”
“你你你,你今日羞辱的老夫还不够么?!”
“非也非也。所谓羞辱,乐趣便是越多人看见听见越好。是以我若真要羞辱长老,就该在敞亮白日大庭广众下才对,特特将长老拉到这地宫中来,我羞辱给谁知道?”
然后一老一小就‘羞辱’问题又是你来我往进行了十几个回合的口水仗,最后严老头被夹缠的头晕脑胀,“好好好,蔡女侠宅心仁厚,虚怀若谷,从未羞辱过老夫!”
“长老明白就好。”小蔡满意。
“今日我拉长老至此,就是想请托长老,将这石碑上的故事,以及后面荒废了‘东耘宫’中的故事,连同两百年前的纠葛,尽数记录下来。”
严栩原本正揉着发胀的额角,闻言不禁一怔。
蔡昭望向高大耸立的石碑,“两百年前的纠葛中,出现过哪些人,发生过哪些事,谁死了,谁又活了下来,谁走了,谁又留下了……内中情由,零零散散,浩如烟海,恐非一日之功。我知道长老心有所向,不要紧,你尽管站在慕家人那边秉笔记载好了,只消不胡乱歪曲,不无中生有,便是好的了。”
严栩愈发怔忡,呆呆的望向石碑。
最后他跌跌撞撞的离开了,怀中抱着蔡昭塞来的两坛子美酒,还有一句话。
“……许久以后,我们所有人都会消亡于岁月流逝之中。那时,不会再有人知道北宸老祖足下有七星,也不会有人知道慕氏先祖于老祖膝下长大。兴许,只有长老的文字,才能最终存留下来罢。沧海桑田,一切都会消磨,我只盼望发生过的事,活过的人,以后会有人知道。”
目送严栩离开后,慕清晏从墙后现身:“你是真想找人记载这些故事,还是就想找点事给严栩做做。”
“既是,也是。”蔡昭笑笑,“严长老的文笔着实不错。再说了,他一日日的净生闷气,容易短寿命的。”
慕清晏默了片刻,“回家吧。”
蔡昭哈哈一笑,挽起丈夫的手臂:“回什么家啊,中午我请客,咱们去南市下馆子,下午我还有人要见呢!”
“南市?”
“就是幽冥篁道南面的集市啦。这几十年被聂喆弄的人烟冷清,真是白瞎了风水宝地,前阵子我叫游观月张罗着重开集市呢。”
“少来。便是以前,幽冥南市也是贩卖兵器药品消息等物事所在,何曾有过饭馆子?要吃喝玩乐,出了幽冥篁道,左转销金窟便是。”
“以前没有,现在可以开啊。知道你们有教规,幽冥篁道以内不许鱼龙混杂乱七八糟,可开饭馆子不算乱七八糟吧。走吧走吧,那馆子是上官浩男三舅妈的结拜姐妹的儿媳妇开的,羊蹄,羊汤,羊肉煲,据说口味道地的很……”
慕清晏望着妻子兴奋欢乐的侧脸,无语的被拉走了。
*
很多人都奇怪,像蔡昭这样自在散漫之人平日居然挺忙的。
这些人里头不但有落英镇上的诸位,青阙宗中的诸位,还包括了慕清晏自己。
对于这等疑惑,蔡昭觉得好生冤枉。她性情散漫并不是表示她会终日躺在卧榻边烤炉火吃果子看话本——虽然她经常这么干。
童年时,只要蔡小昭完成了每日必定的修行功课,蔡平殊便会将她如同小麻雀般放将出去,爱上哪儿就上哪儿,记得回来吃饭就行。
据说由于蔡平殊幼时曾有一段时光被拘束的十分厉害,以至于她总觉得对于孩童而言,天底下最惨烈之事便是受拘束。
慕清晏知道那位几十年前苛待过蔡平殊的便是佩琼山庄的周老夫人。
婚后两人厮磨之时,慕清晏曾听蔡昭曾恨恨说过——她自小发下宏愿,等嫁进了佩琼山庄,不将那老虔婆折腾的销魂蚀骨这笔账不算完,她可没蔡平殊那么良善好脾气!
一时间,慕清晏不知道该不该吃这口醋。
如今,那位周老夫人已经疯了,时不时冲出佩琼山庄颠颠的寻找儿子周致臻,坚不肯认儿子已死。周玉麒无力承袭庄主之位,早已带着母亲妻子搬到别院去住了。
*
在羊肉馆老板娘战战兢兢的目送下,慕清晏见到了下午蔡昭要见的人,是个铁塔般的黑壮大汉,年约五十上下,满身满脸的刀疤。
这位老兄名叫柳三锤,二十年前颇有名声,人称“阴曹炉匠”,一身鬼斧神工的好本事,当年曾为聂恒城打造过不少神鬼莫测的利器凶兵。
之所以叫柳三锤,据说是江湖上没几个人抵得过他三锤。但若是抵过了三锤,那柳铁匠也没其他招数了,只能引颈就戮。
不过既然他眼下还活着,显然很幸运的没碰上非要弄死他的人。
柳铁匠自幼痴迷于炭火锤砧,为获得各种天材地宝之时往往不择手段,比如毒翻整片西南沼泽,就为了捞出沉底的一柄断刀,比如连夜挖了人家祖坟,拿走铁棺,丢掉尸骨,再比如偷走金刀王老爷子盘了几十年的铁胆,把人家寿宴变成了忌日……
于是他投靠了聂恒城,虽然聂恒城无法欣赏他对技艺巅峰的追究,但是聂恒城权势滔天,党羽众多,什么宝材都能给柳三锤弄到。
自然而然的,铁匠哥也成了正道口中的邪魔外道。
“二十年前你怎么忽然销声匿迹了?”慕清晏站在新开的铁匠铺中问道。
柳三锤黑着一张脸:“姓聂的耽误我干活!”
一开始,铁匠与聂恒城还能相处融洽——聂恒城给铁匠弄来所需之物,铁匠给聂恒城打造器物。铁匠觉得这是银货两讫,聂恒城却觉得你已经是本座的人了,就该听命行事。
“他后来要的器物越来越古怪,什么锁经脉的抓钩,吸血的蛊盅,委实耗费不少功夫,我不乐意,他就把我打伤了。”
在柳三锤看来,他投靠聂恒城的目的是为了尽情挥洒自己的才华,但若是整日被拘着上工,完全不能做想做的事,那岂不是白投靠聂恒城了?
“那你究竟想做什么?”慕清晏问。
“剑,我只想做剑。”柳三锤眼中放出炯炯光彩,黑脸仿佛也亮堂了起来,“剑乃兵中之圣。天下百兵,莫不臣服!”
慕清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蠢人。
蔡昭抱着账册从里屋出来,笑呵呵道:“我说的没错吧,大师有这一身好技艺,何必去偷去抢呢,光明正大的给天下豪杰下帖子就行了,以物易物,童叟无欺。”
柳三锤抓抓乱蓬蓬的脑袋:“小夫人说的没错,这两个月我都没缺过东西。”
这就是蔡昭给柳三锤出的主意。
每当他想要什么宝材之时,径直去江湖榜上贴告示悬赏,例如‘一对西南红牛犀角,可抵换一件不超过半斤重难度中等的器物,材料自备’。
天下之大,多的是神通广大长袖善舞之辈,以柳三锤之能,天下也多的是人想要他亲手打造的兵械。到时宝材有了,柳三锤还不落恶名,且他背靠魔教,也不怕对方不守商业信誉,如此美哉。
蔡昭另外还提供了新思路,就算一时对方不需要,也可以先开一张欠条。
柳三锤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卷,“喏,这是我刚写的欠条,给游观月游长老的。他说等七个月后再决定是打一对玲珑短剑,还是别的什么。”
“为何要等七个月后?”蔡昭不解。
慕清晏冷笑:“因为七个月后游观月才知道生的是女儿还是儿子。”
“啊,星儿有身孕了!”蔡昭既惊又喜。
慕清晏怒而瞪她,蔡昭全当没看见。
柳三锤对于目前的工作生活十分满意,连连表示愿意将来白给蔡昭做几件器物,蔡昭热情夸奖了铁匠哥巨大的思想进步,勉励他再接再厉,于业务水平上再创新高。
临走前,柳三锤要求看一眼蔡昭的艳阳刀。
蔡昭同意。
柳三锤满怀深情的抚摸短刀,金红色的绮丽纹路遍布刀身四周,泛着既血腥又温柔的美丽光泽,嘴里喃喃道:“就是这把刀,就是它,我一定能打造出一样好的……”
蔡昭问道:“大师以前见过这把刀么?”
柳三锤道:“自然见过,正是因为在教主父亲那儿见了这把刀,我才跟聂恒城闹翻的。”
“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
蔡昭与慕清晏同时惊愕。
黑脸铁匠愣愣道:“我以前没说么?大公子…就是教主过世的父亲,闲来也爱炼造些器物,我三不五时会跟大公子扯两句。”
他和慕正明谈不上多深的交情,他毕生痴迷于锻造技艺。然而偌大的瀚海山脉,能纯粹的,不掺杂一点算计的,互相交流技艺的人也只有慕正明了。
某次,慕正明不知从哪儿得到一柄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残兵,乌漆嘛黑的瞧不出材质。之后他闭关半年,等出关时柳三锤去看他……
“大公子瘦脱了相,精神倒很好,说是受人之托,无论如何也要好好打造那柄短刀。”柳三锤满目痴迷的抚摸着艳阳刀。
迄今半生,他已打造数不清数量的利剑了,长短不一,轻重各异,形色五花八门的一柄柄利剑。每次他都全力以赴,全神贯注,每当他觉得已臻完美,待看到成品出现,他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当他在慕正明处看见那柄薄刃短刀的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一直追求的技艺巅峰究竟是什么了。明明是冰冷的兵器,却散发着惊人的勃勃生机,金红色的光晕萦绕不散,犹如旭日东升,沸腾热血自胸腔喷涌而出般的绚丽热烈。
他觉得,哪怕穷尽自己一生,无论如何,也要打造一柄差不多技艺水平的器物来。
“我回去就跟聂恒城说,我不要给他干活了,我要专心造剑。”柳三锤小心翼翼的把艳阳刀还给蔡昭,“然后姓聂的就打伤了我,我躲起来养伤到现在。”
他又瞥向慕清晏腰间长剑,“教主的‘弗盈’应该是大公子之后打造的,技艺愈发精纯了。”
就算没有上古残兵作为材料,慕正明也能打造出‘弗盈’这样的绝世利器来,柳三锤愈发敬佩。
*
日落西垂,回家路上蔡昭犹自嘀咕:“那什么上古残兵应该是慕正扬找到的,交给你爹打造,然后送给我姑姑,最后慕正扬死在这把刀下……你说这是什么缘分。”
慕清晏本想蒸鱼做饭,谁知回屋时却见到福伯已然张罗好了一桌饭菜,热气腾腾的等着小夫妇回来吃。
蔡昭提起筷子就吃:“刚才铁匠铺的时候,我就差人传信给福伯了。其实福伯的手艺也很好,若是开铺子买卖一定红火。”
慕清晏默不作声。
沐浴更衣后两人歇下。
慕清晏生闷气,背对着蔡昭,蔡昭也背对着慕清晏,坚持不肯先开口。
过了半晌,身后的床榻轻轻塌陷,慕清晏双臂从后抱住蔡昭,轻轻蹭着她的后颈。
过了半晌,他才低低熬:“昭昭,吾心悦你。”
蔡昭本来决意憋气到底,闻言心中酸软,回身抱住他。
贴在他宽阔的胸前,她轻声道:“我也心悦你,可是,你要先心悦你自己。”
慕清晏怔了:“心悦自己?”
怀中脑袋用力点点,“对,我姑姑说的,每个人都应该先心悦自己。”
蔡昭抬起头:“我很心悦我自己的,我爱听逸闻趣事,爱看形色各异的人……从小姑姑就是这么教我的,每一日都要好好过。阿晏,你呢?”
慕清晏没声响,片刻后才道:“……天底下,除了父亲和你,恐怕再没人喜爱我了。”
蔡昭直直看着他,“我问的是你自己。”
慕清晏眼神深黯,隐有波涛,修长的手指微微用力,掐着新婚妻子的后颈按向自己,唇齿贴合,气息交融,只恨不能撕咬下去,咬的血肉淋漓才好。
“你和我父亲很像。”许久之后,他才放开她。
“你们都是,哪怕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的有声有色。”
“可是,我却不成。”
慕清晏深深埋入妻子细腻温柔的颈窝中,呢喃自语。
初入青阙宗,受了戚凌波排挤和曾大楼的偏袒,蔡小昭也不曾有过一时一刻的低落黯淡。
她兴致勃勃的欣赏万水千山崖上的一草一木,不厌其烦的挑剔着宗门大厨的手艺,欢天喜地的期待着下山去青阙镇上的短暂游玩,还有每日花样翻新的和两名婢女斗嘴。
待在这样的人身边,总会觉得天是亮堂的,水是清澈的,每日都饶有兴致。
早在慕清晏明白自己的心意前,他就已经依恋上待在女孩身边的滋味了。
因为,他曾在同样对生活充满热情的人身边待了足足十年。
无论从任何人的角度来看,慕正明这辈子过的都不算好。
父母早逝,兄弟离散,长年受聂恒城拘束压制,甚至连男女之事都被各路人马算计插手。
然而,即便在被压制的小小缝隙间,慕正明依旧将自己的生活安排的有声有色。
他涉猎广泛,又总是兴致昂然,甚至曾照着书手搓过一艘竹排,结果因为溪水太浅,水下石片割断了草绳,竹排散开,父子俩落水后哈哈大笑着游上岸,急的福伯连忙煮姜汤。
后来,他死了。
死于前妻所下的毒。
蔡昭听着他的心跳声,许久叹了口气,“我不是嫌你,只是,你这样是不行的。每日我一早醒来……”
慕清晏插嘴,“大多日子你都不是一早醒来的。”
“你到底听是不听?”蔡昭气。
“你说吧。”
蔡昭躺回他的臂膀间,“每日一早醒来,我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品茶,下厨,逛街,甚至连午膳要吃什么都想好了。哪怕懒散无事,躺着听屋檐下的雨声都,我都能悠悠然的过一日。可是你呢,你知道自己每日应该做什么么?”
慕清晏没有说话。
五岁之前,他的童年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破烂小屋;五岁之后,他听从于父亲,练功,读书,写字,跟着父亲踏青垂钓。
十五岁之后,他满心怨毒的展开复仇,处心积虑的布置计算,再无一日停歇。
再后来,他遇到了蔡昭,他就想和她过一辈子。
如今,仇人都死了,教主之位也收回来了,又不能踏平北宸六派,除了紧紧跟着妻子,他竟一时想不出自己该做什么了。
蔡昭摸摸他的脸,年轻清俊的面庞微微发呆。
她道:“你愿意跟着我瞎跑,就跟着好了。但是,你得好好想想了。”
*
此后,慕清晏便跟着蔡昭到处逛,有时就在瀚海山脉附近,有时会一走大半个月。
蔡昭怕他身上煞气吓人,他就布衣素袍,只用简单的青巾束发,宛如一位低眉秀目的清俊书生,羞赧而又寡言,跟着活泼的年轻妻子在市井山野之间游走。
他们在低矮的百姓屋檐下躲过雨,也在高耸的盘山小路上骑过驴,在吵杂闹腾的酒肆中看醉汉划拳,也在传说中的销金窟中一掷千金。
有一回,蔡昭点破了赌坊里的作弊勾当,老大当即翻脸要教训这对古怪的小夫妻,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整个帮派的恶徒们非死即伤,次日一早赌坊只好挂出歇业牌子。
还有一回,蔡昭打听到某地新开一个鸭馆,便想独自骑小金过去捧场。起初慕清晏还不解鸭子有什么好吃的,游观月冒死偷偷禀告真相后,气的慕大教主一怒之下……
……
……
赶走了该鸭馆的花魁,亲自坐镇中楼正座,怒目铮铮的守株待昭。
日子久了,江湖上渐渐有了这对夫妻的古怪传闻。
有说慕大教主畏妻如虎,甚至不敢阻拦妻子逛鸭馆;也有说畏妻如虎只是假象,实则魔教教主邪心不死,明修栈道,暗中正策划着一举屠灭正道群雄;还有说蔡昭身上留有蔡平殊传下来的秘密宝藏,魔教教主是为了这份宝藏,才娶妻周旋的……
某日夜里,蔡昭正睡的香甜,慕清晏毫无征兆的坐起了身。
“我知道以后要做什么了。”
“嗯……太好了。”蔡昭迷迷糊糊,“明日做香酥鸭罢。”
慕清晏揉揉妻子的脑袋,含笑躺下,次日醒来才说道:“我要做两件事。”
“第一,父亲毕生所愿,就是走遍大江南北,赏尽天下风光,我要替父亲完成这一夙愿。”
蔡昭揉着眼睛:“游山玩水就游山玩水,还扯的这么冠冕堂皇,你又不怕人家说你做教主的不务正业,反正我们现在隔三差五就跑出来……”
慕清晏没理她胡扯,继续道:“第二,我要整理父亲的手札和文稿,加上父亲这一生的故事,汇集起来,编纂成书。”
蔡昭睁大了眼睛。
慕清晏点了点蔡昭的鼻子,“以后你陪我半年在不思斋编写文稿,我陪你半年满天下瞎逛。”
蔡昭眨眨眼:“没有嫌你没文采的意思啊,但是所谓术业有专攻,著书立传这种事,还是交给严长老这样的人才比较好罢。”
慕清晏摇摇头,“父亲是个怎么样的人,这世上能有几个人知道?便是教中弟兄,提起父亲,不是惋惜叹息,就是心中暗暗鄙夷。”
“可是我知道,父亲不是那么憋屈的人,他淡泊自在,谦和随心。他喜欢听着雨声饮酒,喜欢读书,赏花,垂钓,描画,还有饲养异兽,锻造兵器。他有那么多心得体会,我要全部整理出来。”
“你说的有道理,沧海桑田,一切都会消磨,我只盼望发生过的事,活过的人,以后会有人知道。”
“父亲,应该被人知道,被人记得。还有,我也会写下慕正扬的故事”
蔡昭心有所感。
同样惊才绝艳,蔡平殊可谓名满天下,然而慕正明慕正扬兄弟俩却几乎无人知晓。
“这是好事,我很赞成。”她躺在他怀中,“那等写完这些以后呢?”
“那以后,我们应当就有别的事要忙了。”
“什么事啊。”
“譬如,养育儿女?”
“……嗯。”
“嗯?”
“好事,赞成。”
作者有话说:
番外就是想起来写写的啊,大家有空就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