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上了。”
昏暗的房间里，廉价的酒瓶散落满地，正在抽烟的男人抬起头：“考上哪儿了？”
“中央军事联合大学，法律系。”少年身形单薄，身上穿着的短袖和牛仔裤洗到发白，鼻梁上的眼镜腿用黑色的胶带缠了两圈，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更加苍白。
“哈。”男人嗤笑了一声，夹着烟的手挠了挠胸口上的烂疮，“家里没钱供你，你堂弟没考上，让他替你去，你叔叔说给我们三万浓缩币。”
“不可能。”蒋穆风拒绝得很干脆。
“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男人突然暴起，抄起旁边的酒瓶子就砸到了他头上，长期的营养不良让蒋穆风根本没有反抗之力，他被抓住头发重重抡到了墙上。
眩晕和剧痛同时袭来，温热的血遮住了他的视线，男人抓住他的手腕狠狠一折，转身去找刀片：“妈的，你知道三万块多值钱吗？老子在贫民窟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多钱，要不是知道你能考上老子早让你去红灯区挣钱了，操，长了这么张脸……你妈要不是跑了……我把你养这么大你就……”
耳朵里的嗡鸣声让对方的话断断续续，蒋穆风死死攥住手腕护住皮肉里的芯片，四处辗转入学，日夜苦读他才终于换来了唯一能离开贫民窟的机会，要是被抢走他这辈子就全完了。
他被揍得蜷缩起身子，慌乱中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酒瓶子。
血溅进了眼睛里，他艰难地喘着气，滑腻的血让他攥不住那块玻璃，男人捂住肚子惊恐地瞪着他，往后踉跄几步跌倒在满是烟头和酒渍的地板上。
劣质的保险箱被砸开，男人抢走他的钱还剩一小半，他塞进兜里，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男人虚弱的骂声逐渐变得模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昏暗的房间，缓缓洇开的血迹彻底将他混乱、饥饿和疼痛的前半生湮没。
——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前来报到的新生低着头看光屏，身后的中年夫妇穿着光鲜亮丽，管家和机器人带着大包小包的行李。
“阿宸，你们宿舍那么小，还是双人间，你能住习惯吗？”妇人一脸担忧。
“没问题的，老妈，你们回去吧。”宥钊宸接过机器人递来的资料，无奈地看向父母，“爸，你也回去。”
“房子已经装修好了，住不惯就搬出去。”他爸显然也很担心，“缺什么东西别从外面买些乱七八糟的，家里给你弄。”
宥钊宸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老爸，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请你们尊重我的个人隐私好吗，到地方了请回吧两位，我还约了厉曜去买车。”
一行七八个人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小小的双人宿舍被他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蒋穆风背着包和一家人擦肩而过，显然他们是来送孩子上学的，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还在担忧道：“阿宸不一定能适应，我们还是做两手准备，机甲系太辛苦了，等会儿我去和校长谈谈。”
“你谈什么呀，孩子喜欢你就尊重他的意愿。”旁边的妇人嗔怪地拍了他一下，眼眶微红，“就是不知道他吃不吃得惯食堂里的饭菜，还是让管家每天送饭来学校比较好，或者让爸爸那个餐饮公司……”
蒋穆风抽了抽嘴角，压低了帽檐，贴着墙根躲开这几个人，找到了自己的宿舍门口。
刚推开门，就被眼前填满的宿舍震在了原地。
“抱歉抱歉，家里送来的东西太多了。”俊朗帅气的男生双手合十满脸歉意，“我已经联系了快递机器人，过半个小时就到，不会占用公共空间的——哎？”
“没关系。”蒋穆风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走到了自己的床铺前。
这人戴着鸭舌帽看不清什么样子，但手臂上打着绷带吊在脖子上，他本着关爱同学的原则问道：“你的手没事儿吧？”
“没事。”蒋穆风看了一眼床铺上的箱子。
“我来，不好意思。”宥钊宸赶紧把箱子搬走放到一旁。
蒋穆风将背包放下，坐在了床边。
蒋穆风忙得像个陀螺归置自己的东西，将机甲模型放到床头，又翻了好一会儿才翻到要找的东西：“用这个吧，十分钟就能痊愈。”
眼前是一台精美的私人定制治疗仪，不用猜也知道造价昂贵，蒋穆风拒绝：“谢谢，不用。”
“真没事儿，我都没用过，不脏。”宥钊宸笑嘻嘻地看着他，不容拒绝地将治疗仪扣在了他的手臂上，愣了一下，“我去，你好瘦。”
蒋穆风下意识地挣扎，却完全不是对手，头顶的鸭舌帽掉在地上，露出了他的脸。
清秀苍白的脸上全是伤，眼角的伤口裂开结了血痂，太阳穴和嘴角的淤青还没褪去，他眼底的慌乱一闪而过，猛地起身推开了宥钊宸：“不用了。”
他习惯了在贫民窟摸爬滚打，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觉得难堪和无地自容，他不敢看宥钊宸的目光，转身就想跑。
“别出去，外面人更多。”宥钊宸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旋即轻松道，“你肯定跟人打架了吧？放心，这事儿我也没少干，经常鼻青脸肿回家被一顿臭骂。”
蒋穆风停下了脚步，有些迟疑地盯着他。
宥钊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机甲系都是暴力分子，厉曜说不进机甲系迟早都进第一监狱吃免费饭。”
蒋穆风张了张嘴：“……我是法律系的。”
“啊？”宥钊宸呆住，“法律系？你怎么住机甲系来了？”
“不知道。”蒋穆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宥钊宸赶紧将人撒开：“不好意思啊，我以为你也是机甲系的，我刚才还在想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怎么上体能课干架。”
蒋穆风沉默了两秒：“我体能A+。”
“哇。”宥钊宸毫无感情地震惊了一下，旋即伸出手笑嘻嘻道，“那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宥钊宸，机甲系S班，大一新生。”
“蒋穆风。”蒋穆风和他握了一下手又松开。
“你这伤还是处理一下吧，开学典礼到处都有学长学姐录像，你这样容易上校园新闻。”宥钊宸苦哈哈地看着他，“你一个法律系的住在机甲系，不知道的肯定以为是我揍得你，我可不想刚开学就被传暴力狂。”
蒋穆风没忍住笑了一下。
宥钊宸献宝似的将治疗仪递给他：“你赶紧用吧，我也没地方放了。”
蒋穆风最后还是用了那台昂贵的仪器，他坐在床上，看着宥钊宸像只忙碌的蚂蚁在房间里穿梭归置着自己的家当，忙活了几个小时房间里还是乱糟糟一片，毫无进展。
“我真是要疯了。”宥钊宸愁眉不展地看着满屋子行李，“我爸妈恨不得把家搬来。”
蒋穆风放下治疗仪：“我来吧。”
宥钊宸惊喜地看向他，旋即道：“那不行，你手受伤了。”
“已经好了。”蒋穆风动了动手腕，“就当治疗费了。”
“我去，够兄弟。”宥钊宸感动得眼泪汪汪，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蒋穆风僵在原地，宥钊宸已经兴奋地去搬箱子：“我就等你这句话呢，我还从来没跟人住一间房过，太刺激了，晚上要不要一起打游戏？或者看电影？哎我跟你说，我买了两台超棒的全息手柄……”
蒋穆风看他在那里忙来忙去叽叽喳喳，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
虽然是个大少爷，但新舍友好像人还不错。
……他终于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随着相处的时间增加，他对宥钊宸的了解也逐渐变多。
是个家境十分优渥的大少爷，父母恩爱家庭和谐，人也开朗热情，有许多朋友，成绩优异认真上进，没有任何不良嗜好，最大的爱好就是机甲……是他在贫民窟永远接触不到的另一个世界的人。
“蒋穆风，下周的舞会你要不要参加？”宥钊宸坐在地毯上打游戏。
蒋穆风坐在书桌前，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外漆黑的景色：“没时间，我要复习。”
“复习又不着急这一天。”宥钊宸蛄蛹到桌子旁边，“厉曜跟我打赌说我绝对找不到舞伴，给我气个半死，他就能找到吗？呵。”
“追你的人很多。”蒋穆风盯着光屏上的法律条文，一心二用。
“快别提了。”宥钊宸哀嚎一声，连游戏都没心思打了，仰面靠在床边生无可恋，“那些人要么想和宥家扯上关系，要么就是冲我这张帅脸，都费尽心思想讨好我，我瞧着都费劲。”
“嗯。”蒋穆风在默背法律条文。
宥钊宸眼睛转了转，抬脚踢了踢他的脚踝，笑嘻嘻道：“哎，你给我当舞伴怎么样？”
“嗯？”蒋穆风转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你来给我当舞伴。”宥钊宸挑了挑眉，越发觉得可行，“没错，这样就完美解决了所有问题。”
“……我不会跳舞。”蒋穆风收回视线，盯着光屏上密密麻麻的字体，突然有点心烦意乱，却又说不清为什么。
“没关系啊，我教你。”宥钊宸爬起来，穿过了光屏，“蒋哥，江湖救急，完了我请你吃大餐。”
蒋穆风皱眉，伸手推了推眼镜。
“我睡觉的时候绝对不会再打呼噜！”宥钊宸一拍桌子，见他还犹豫，继续加码，“训练完回来立刻洗澡！你考试的时候再也不会拽着你打游戏！”
蒋穆风：“……”
“穆风哥哥~”宥钊宸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蒋穆风移开视线，伸手推开他热烘烘的脑袋：“离我远点儿。”
他这点力气接近于无，宥钊宸一脸坏笑地挤过来：“阿风，亲爱的，未来的蒋大律师——”
“知道了。”蒋穆风被他挤得往后仰起了头，他拧眉道，“我试试。”
宥钊宸捧住他的脸往他脑门上狠狠亲了一口：“够兄弟！我爱你！”
蒋穆风终于把人推开，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下一秒脖子忽然被人摸了一把，宥钊宸疑惑的声音在他耳朵边响起：“你脖子怎么了？这么红还出汗了，不舒服？”
蒋穆风腾得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拿起复习资料出了门：“我去楼下自习室复习。”
宿舍门被嘭得一声关上。
宥钊宸讪讪摸了摸鼻子，又忍不住嘿嘿笑了一声，蹦到床上打了套拳才消停下来。
蒋穆风刚背完一页书，旁边就有人坐了下来。
熟悉的沐浴露味道传进鼻腔，他忍不住转头，就和宥钊宸对上了视线。
大少爷理直气壮地和他对视：“我的用完了，借你的用一下。”
蒋穆风喉结微动，转头看向光屏：“你下来干什么？”
“下周我们有间谍课考试，我也来复习一下。”宥钊宸转了转手中的芯片，开始认真看书。
蒋穆风沉默了片刻，将注意力转回到复习资料上。
空荡的自习室内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窗外夜色深沉，微凉的晚风穿过光屏，轻拂过少年人交错的衣角和额前的碎发。
该死的异种……天杀的……我要被刀死了……
是甜味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