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新纪元137年3月1日。
“这是您之前用过的身份和住所资料。”茅明站在一辆银灰色的悬浮车前，一只手将资料递进窗户，另一只手还拎着小熊猫外卖的盒子，“不过林部，您真的考虑好了吗？根据基地婚姻法，就算您用假身份结婚，对方也有权利起诉。”
放着植入式芯片的盒子被人拿起来，黑色的皮质手套在灯光下泛出些许亮光，因为屈指形成的褶皱上依稀能看见尚未干涸的血迹，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所以即便是假结婚，法律依旧认可？”
“您可以这么理解。”茅明还想劝他，“就算能顺利离婚，档案也会有记载。”
“无妨。”那人说，“对付重感情的人，婚姻通常是最好的枷锁。”
“厉曜又正好急着找人结婚。”他发出了声嘲弄的轻笑，“有了这层关系，人类的底线就会一再放低，黎明星也不会有例外。”
茅明虽然觉得这招阴损，但不可否认是个很有用的办法，他和厉曜一起在外部区出生入死这几年，厉曜其实是个善良正直的好人，也正因为他是个好人，所以很容易被拿捏住软肋。
而恰好，他的顶头上司最擅长玩弄人心，年纪轻轻就能不择手段坐到机甲I部部长的位子，在权力的倾轧里，同样目光敏锐地盯上了黎明星，而且上来就直击要害。
“林部，厉曜虽然废了精神力，但他始终没有做过对军部不利的事情——”他还是想给这位队友争取一下。
坐在车里的人抬了抬手，轻飘飘打断他的求情：“给我见面地址。”
茅明不敢再说话，从他的视角里只能看见对方摘了那双沾满了血和灰尘的手套，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植入式芯片的盒子，扣在手腕上，咔嚓一声轻响，芯片被植入皮肉中，弹出了资料光屏。
“晚上九点半，在青柠餐厅E包厢。”茅明补充道，“近一年厉曜相亲总计32次，有部分精神力非常契合的对象也被他拒绝了，虽然您的精神力非常强，但未必和他的精神源契合，您要做好心理准备。”
意思是他大概率也会被厉曜拒绝。
坐在车里的人没说话，就在茅明有些不安时，突然听对方道：“你手里提的什么东西？”
“哦，小熊猫外卖基地的员工餐。”茅明抬起来给他看，“这两年非常流行，林部，您要不要尝尝？”
车窗缓缓闭合，下一秒悬浮车就消失在了他面前，只留下了一道冷酷的尾焰。
——
晚上九点二十分，青柠餐厅。
梁寰坐在包厢里，看着玻璃上倒映出来的年轻人——对他来说确实年轻了许多，自打他从川乌的实验室逃出来以后，一直在军部忙着往上爬，特殊的异种体质能让他随意变更容貌，但他对此兴趣寥寥，一直维持着原样。
不过这次为了“相亲”破例，他特意将身高调整得矮了一些同厉曜一般高，免得给人造成太强的压迫感，虽然他很喜欢这么干，他还将过于锐利的五官调得钝了些，好让自己看起来平易近人，样貌和神态也都参考了新纪元刚毕业的大学生，据说那些在外部区摸爬滚的雇佣兵最喜欢高学历温柔无害的长相……
甚至为了贴合人物背景，他还在军部连续加了半年的班，脸色苍白是因为身体不好，黑眼圈是因为沉迷游戏，在厉曜进门的前一秒，他正在网站上挑选芯片屏幕背景。
“来得这么早？”对方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和天然地熟络感，很难让人心生厌恶。
梁寰抬起头循声望了过去，对方和五年前相比似乎变了许多，又似乎没变，他眉眼锋利，五官偏深，鼻梁上的疤痕让他徒增了几分戾气，但他的笑容又抵消了一部分佣兵的煞气：“你好，我叫厉曜。”
他没认出来。
梁寰不可避免地有些失望，垂眸看了一眼他的手，起身握住，微微笑道：“梁寰。”
掌心的温度一闪而过，厉曜坐在了他对面，点开旁边的菜单道：“不好意思啊，今天临时出个任务，不得已约这么晚，等久了吧？”
正常求偶的人类男性通常都会表现得格外绅士礼貌，梁寰甚至能看出他来之前特意洗了澡，那头支棱着的头发还有点半湿，灰色的衬衣领口下依稀能看见点黑色纹身。
是那条他亲手设计的黑龙。
“不算太久。”梁寰的目光从他的脖颈间滑过，和他对上了视线，“听介绍机构说你之前相亲过很多次，我能冒昧问一下为什么没有成功吗？”
这的确很冒昧了，厉曜有点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下一秒就被对方那张脸惊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不太合适。”
“具体怎么不合适？”梁寰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打量着他，之前在山洞的记忆混杂着视频里意气风发的黎明星，同现在这个稍显落魄的男人杂糅出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是件不可多得的藏品。
“啧。”厉曜有点不爽地眯起眼睛，笑道，“这就没必要细说了吧，”
梁寰道：“如果是他们的原因，我起码可以规避。”
厉曜有点玩味地看着他：“是我自己的原因。”
于是梁寰礼貌地没有继续追问。
在等着上菜的间隙，厉曜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才道：“你真的在机甲大赛取得过冠军？”
“有官方资料。”梁寰道。
“那你为什么现在过得这么——拮据？”厉曜顿了顿，“冠军会有一大笔奖金。”
“我是个私生子，我父亲的家人给我做了局，钱全都没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梁寰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结婚现在对我来说是条很好的出路，尤其是和佣兵。”
“因为佣兵挣得多死得快？”厉曜嗤笑。
“还能得到一大笔赔偿金。”梁寰直言不讳，“你在条件里特意说明了精神力契合，你所谓契合的标准是什么？”
“不知道，感觉吧。”厉曜看出他的目的，往后一靠，将一条胳膊搭在椅背上，“介意我抽根烟吗？”
“请便。”梁寰道。
厉曜点了根烟，隔着缭绕的烟雾有点意味不明地盯着他：“你都会开什么机甲？”
“都会一点儿。”梁寰点开了光屏里的机甲模拟游戏，跟他谈起了它们的初始模型，“……我最喜欢的机甲是黑皇，它现在供职于军部，但初始模型来自十代机甲锟铻，锟铻的莱茵机箱是经过改造的……”
厉曜的眼神逐渐变沉，看他的目光逐渐凝重起来：“你精神力等级多少？”
“3S——”梁寰看他下意识皱起眉，心里的猜测落到了实处，话锋一转，“是不可能了，最高记录是S级。”
资料里说厉曜的精神力等级是C，但看样子应该更低，或许是不够稳定——所以他无法登入机甲，表面上是想结婚，但实际上是在找双人机甲的“战友”。
厉曜的眉头松开：“不错，你之前说的机甲大赛……”
“我之前也打过双人赛。”梁寰将参赛资料推给他，“连我精神力只有D的同学都被我带进去过。”
话音一落，坐在他对面的人就有些警惕起来，戏谑道：“我是来找老婆的，不是来找人一块儿开机甲的。”
“我缺钱，非常缺。”梁寰微微佝偻着肩膀，顶着两个黑眼圈直勾勾地看着他，“不管是当老婆还是开机甲，只要给我钱，我都干。”
厉曜一时被他噎在了原地，他拧起眉盯着梁寰，好半晌才开口：“你长成这样，其实不用找我一个佣兵结婚，东一区的富人一抓一大把。”
梁寰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那些人花花肠子一大堆，普通人很难从他们手里拿到钱，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没你长得好看。”
厉曜猝不及防被烟呛了一口。
“慢点儿抽。”梁寰将手边的温水推给他，“我很喜欢你在相亲网站上的照片，真人比照片更生动。”
厉曜有些一言难尽地指了指他的屏幕，上面的黑皮猫耳肌肉男正在努力地卖弄风骚：“这个应该才是你的口味吧？”
梁寰扫了一眼上面的动图，将光屏熄灭，笑道：“刚买的二手芯片，还没来得及换。”
厉曜看了眼他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还有那张看起来营养不良的漂亮脸蛋，原本打算转身就走的想法被暂时搁置，他不可避免地有点心软：“算了，先吃饭吧。”
起码让这小子吃顿饱饭。
于是相亲这么多次，他第一次和相亲对象吃上了饭。
“你欠了多少钱？”他见梁寰一直低着头吃饭不说话，忍不住开口问道。
“一千万浓缩币。”梁寰似乎饿狠了，头也不抬道。
厉曜倒吸了口凉气，缓缓放下了筷子，正色道：“我觉得我们可能还是不太合适。”
梁寰抬起头来看向他，眼底有些茫然：“我可以帮你开机甲，不管什么机甲我都会开。”
厉曜干巴巴笑了一声：“我去上个厕所。”
他刚起身，就被对面的人抓住了手腕，梁寰仰起头神色认真地看着他：“那你还回来吗？”
厉曜看着他那张脸愣了下神，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梁寰就松开了他的手腕。
“没关系，你走吧。”梁寰继续低头吃饭，“听你的找个富人也不错，正好我爸的一个朋友正在追求我。”
厉曜艰难地迈动了腿走到了门口，他转身将门带上时，就看见梁寰坐在包厢的椅子上，垂眼盯着桌子上的饭菜愣神，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回神，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低头继续吃饭。
“……啧。”厉曜将身后的门关上，拍了拍自己隐隐作痛的良心。
自己都顾不上就别当好人了，其他的事情好说，一千万浓缩币他是真拿不出来。
他又不可避免地感到了惋惜，原本前途大好的年轻人被亲人算计，现在还要为了钱被迫找人结婚，还他爸的朋友，那岂不是……不过这人未必说得是实话。
他一边想着一边往前走，猝不及防被人撞到了肩膀。
“哎，你，见过这人没有？”对方长得五大三粗，身后还跟了几个穿着私人保镖服的男人。
厉曜看着光屏里的年轻人，挑了挑眉：“好像有点印象，你找他什么事儿？”
“你管那么多呢，到底见过没有！”那人吼了一嗓子，“在哪儿见的？！！”
厉曜抄着兜扬了扬下巴：“刚才，在隔壁街的酒店大厅。”
那几个人对视一眼，转身匆匆离开了，厉曜瞥见了对方后腰上的枪，上面的配饰纹路他认识，是某个私生活极其混乱的商界大佬，外面养得小情人不计其数——不管梁寰是他儿子还是他看中的猎物，下场都好不到哪里去。
难怪这么着急要找人结婚，还非要找佣兵。
佣兵地位低下，佣兵的配偶一般没人看得上，毕竟佣兵基地那种地方……厉曜一边想着一边往外走，在走到大门口看见那群保镖去而复返之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你他妈敢耍老子！”为首的人怒气冲冲，“定位显示梁寰就在这里，你就是他那个相亲对象吧，知道这小子是谁看中的人吗？！”
厉曜侧身让开路：“人在里边儿，好走不送。”
那几个保镖气势汹汹地推开他就往里走去。
厉曜继续往前走，几秒后垂头丧气地转过身来，拖长了声音：“哎——几位大哥。”
为首的人转过头煞气四溢，大概以为他又要找事儿，伸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枪。
“借你芯片打个通讯。”厉曜走到几人跟前，“打完你们再决定要不要上去。”
这几个人都是跟在大佬身边的人精，通常有人这么说就是跟他们老板有点关系，如果不识好歹遭殃的还是他们自己，最终厉曜还是成功打通了这则通讯。
虽然不喜欢易园这个便宜叔叔和他身后的易家，但关键时候用来办点不重不轻的事情还是非常方便的，这则通讯没多少悬念，只是让厉曜有些肉疼。
“……三枚金色勋章？！”厉曜有点后悔，但事已至此，英雄救美救到底，他半死不活地耷拉着眼皮，“三枚就三枚吧，以后梁寰跟你那边儿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通讯那边的声音有些谄媚：“……易二少爷就是大气……不愧是黎明星……”
厉曜懒得听他啰嗦，直接挂断了通讯，看向对面的保镖。
几个人立马会意，那保镖恭敬道：“易二少爷，人是你的了，请。”
厉曜抹了把脸，重新走回了包间门口，心里既不算很痛快——毕竟理智告诉他热心助人这事儿一般没什么好下场，而且对方身份还这么复杂，但又谈不上多么后悔——换成其他人他照样会救，只是想起临走时梁寰看向自己的眼神，心里多少有点难受。
他太知道走投无路时是种什么感觉，也知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没了是什么滋味。
这会儿他要是把梁寰放了，那群人指定又会再找上梁寰。
他推开大门，就看见梁寰还在慢吞吞地吃着饭，看见他去而复返，对方有些惊讶：“忘东西了？”
“啊。”厉曜压下心底突然弥漫上来的那点儿莫名其妙的雀跃，“明天早晨有空吗？”
梁寰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厉曜站在门口，语气有点嚣张：“那就去领个证吧。”
梁寰缓缓睁大了眼睛，对上他有些不自在的目光后，冲他露出了个温柔的笑来：“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