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继续。”
纪鸣橙翻开一页病历本,核对数据,补充观察记录以便进行追踪分析。
又到了梅雨季,连本子都润润的,偏偏纪鸣橙的手很干燥,她不舒服地绕了绕手腕,头也没抬地对彭姠之说。
“啪”一声响,彭姠之从桌子对面趴过来,拍两下桌子警告纪鸣橙尊敬她一点:“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我说,向挽是穿越过来的。”
说这话时,她用了一个解开宇宙之谜的夸张表情,又生怕隔墙有耳地放低了嗓子,看上去鬼头鬼脑的。
纪鸣橙把笔放下,慢腾腾抬头看她:“嗯,然后呢?”
上次彭姠之说瑶瑶和李乔离婚了,离婚前去了一趟五台山,圈里都说她家找道士给她解了降头;上上次是周泠突然失声半个月,她认为是上次录那个灵异剧的时候没拜神。
这次又是什么故事?
彭姠之看她两秒,坐回椅子上:“纪鸣橙,你冒犯到我了。”
她把六人组最大的秘密跟自己老婆分享,分享前还做足了心理建设,跟其他四个人进行了时长为一个小时的电话会议,然后深受组织信任来将纪小橙子变成彻底的自己人。
这可是天大的秘密,比《甄嬛传》里的“臣妾告发熹贵妃私通”档次低不了多少。
彭姠之很受伤,受伤得很倔强,侧着脸看纪鸣橙,用恨她的表情。
纪鸣橙笑了,拎起笔在右手转半圈,然后左手握住笔的前端,横成一条规整的直线,镜片后的眼神也规整地对上彭姠之:“我听懂了,向挽是穿越来的。”
彭姠之挑眉,恨她的眼神收回半寸。
纪鸣橙拎拎嘴角:“请求答辩。”
“啥意思?”
笔在手里慢悠悠地转着,纪鸣橙用她又冷又软的嗓子问:“通常来讲,人们常说的时间旅行,嗯,也就是穿越,有两种形式——你看的小说里有。魂穿和身穿,向挽属于哪一种?”
“啊?”彭姠之愣了一小下。
“魂穿不太可能,”纪鸣橙试图使用彭姠之能听懂的小说话术,“她需要找一具身体,况且,灵魂出窍这件事不符合科学体系,对我个人来说没什么存在的合理性。”
她将笔头放下,拎着尾部在桌子上稍稍一点,像一个分割线。
“那她应该是身穿吧。”彭姠之陷入沉思,语气也弱了一点。
纪鸣橙又笑了,抿着嘴很娟秀的样子,点点头:“从生物学上来讲,人是由细胞组成的。从物理学上讲,人和其他物体一样,是由粒子构成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彭姠之有点懵,摇头。
“就是说,人哪怕是拆分到基本单位,每一个单位,都是有质量的。”
啊,所以呢?
纪鸣橙喝一口茶:“根据《相对论》里提出的理论,超光速物体才能实现时光倒流,然而,任何有质量的物体只能无限接近于光速,无法达到光速,更不可能超越光速。”
纪鸣橙适时停下来,给彭姠之消化消化。
彭姠之听明白了,纪鸣橙认为,向挽穿越这件事,没有科学性。
卷发大红唇的知名配导捧着脸陷入沉思。
对哈……彭姠之皱眉,向挽是咋穿越过来的?脑子里出现一个向挽在空间里像光线一样扭曲拉扯,被吸到什么虫洞之类的地方,然后又在现代组合成船新向挽的画面。
嘶,还真是,有点不敢想。
彭姠之长大了,因为她把这件事在心里琢磨了一整晚,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给于舟打电话。
“咋样咋样,纪医生咋说?”于舟八卦脑上线,有点兴奋。
彭姠之沉默十来秒,用中年人抽烟的语气说:“粥啊,咱挽挽穿越的时候,你见着没?”
“啊?”电话那头也愣了。
彭姠之换了一边沙发躺,头皮痒痒的,用网上的流行话说,她感觉自己在长脑子了。
她语重心长地说:“咱小橙子说了,她觉得,向挽穿越这事不科学,然后给我分析了一大段,我听完,也觉得不科学。”
……
于舟没说话。
“你说,”彭姠之疑惑地眨眨眼,“你是亲眼看到她掉到你家的?有没有可能,她失忆了啥的,把之前的事给忘了。”
“彭姠之!”于舟连名道姓地叫起来,“你恋爱脑吧!”
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认识这么多年,彭姠之从来没怀疑过她和挽挽说的话,被纪医生三言两语,就动摇了?坍塌了?毁灭了?
毁灭的是她们的信任,她们的友情,她们彼此支撑共同走过的岁月!
“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彭姠之赶紧说,“哎呀,我就问问,你别反应那么大,什么信任不信任的,这哪能上价值到那去。”
于舟生气了,小鹌鹑气鼓鼓,本来不想理她,冷静一下又说:“挽挽怎么说话,知识体系是不是我们这儿的,你自己接触了那么多年了,还有还有,当初在医院,她是怎么生死攸关的,怎么药石无效的,你明明就看到了,现在问这些。”
哎呀,是哈,确实啊。
当初自己不就差点被向挽的“打着”吓哭了吗?
彭姠之像一株毫无主见的草,风吹两边倒。
可是……橙子说的,就是很有道理啊,而且说的时候,还~很~帅。
彭姠之挂了电话,有点沧桑,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彭姠之承受这一切,向挽的事六人组里说了一圈了,个个都接受度良好,怎么小橙子就不行。
怎么就是她,大女主彭姠之,要承受这种爱情和友情的冲突。
她决定周末把向挽和晁新约出来,亲自再看看。
六点五个人,牌牌算半个。仍然是潮汕牛肉火锅局,这次的主题是,用向挽本身的存在来挑战一下纪鸣橙三十年多所受的教育。
开场前先下丸子,彭姠之懂。
她端起一盘丸子倒下去:“挽挽啊,你最近咋样啊?”
向挽咬一口青菜,慢条斯理地咽下去后开口:“还不错。”
“是哈,牌牌长得挺茁壮的?”
向挽瞧她一眼,抬手用餐巾纸沾沾嘴角:“尚可。”
哎,彭姠之从胳膊肘上方给纪鸣橙使眼色,品品这个“尚可”,再品品她的动作,现代人是擦,人家从小用手绢的才那样沾来沾去的,品品。
眼色还没使出去,她看见对面的苏唱也用纸巾沾了沾嘴角。
卧槽……
纪鸣橙将她眼神的来路尽收眼底,看懂了,抿嘴偷偷笑。
“挽挽,你在那个博物馆实习,是不挺如鱼得水的?看到那些珠钗啥的蛮亲切吧?之前你们考古你去探方,是不你同学还在那拿小刷子刷呢,你看一眼就知道啥朝代的?”
彭姠之循循善诱。
“她期末挂科差点没毕业。”牌牌说,“还是我妈领着她去参加的补考。”
大人说话小孩少插嘴。
彭姠之用“你还是管管吧”的眼神对上晁新。
晁新表情懒怠,但眼神有点心虚,清了清嗓子把丸子放进向挽碗里。
毕竟,是她忍不住去发掘现场找挽挽,而向挽也情难自禁,带她去旁边镇上的酒店住了一晚,偷偷回去时被发现了,那堂课扣分很严格。
还好向挽在博物馆实习的时候表现得很好,还是顺利留了下来,只是没拿到编制,不过向挽本来也不想,她听人说,体制内不好搞姬。
嗯,跟她说的那个人就是彭姠之。不知道是不是纪鸣橙被举报的前车之鉴。
现在就比较自由,向挽能在喜欢的博物馆工作,工作内容也比较松弛,还可以兼顾配音,各种题材都不受限,闲来参加参加节目,二三次元平衡得很好。
这几年攒下些钱,她应赛博妈粉的要求,准备买套小房子了。
网络上的粉丝们不晓得她住在晁老师家,只想她安定一些,现下市场还可以,向挽便也决定出手,买下来收租。
晁新沿着鱼骨,把肉剥下来,放在小碟子里,然后自然而然地和向挽换了个碟子。
向挽吃着去了刺的鱼肉,见牌牌爱吃的响铃卷好了,停下动作,给她捞出来放一旁晾着。
彭姠之在这个小动作里感慨万千,无论向挽的来历是怎么样,她现在在这里有家人了,有无微不至疼爱她的人,她也有了责任和牵绊。
可能别人会觉得,什么二十出头青春靓丽非要当人小妈是恋爱脑,但只有她们几个知道,牌牌的存在,客观上也弥补了向挽缺失的亲缘关系,不是爱屋及乌那么简单。
唉,彭姠之叹口气,不想再探究了,安安分分地吃完了这一餐饭。
纪鸣橙若有所思地望着她,抬手推了推被火锅雾气弄花了的眼镜。
彭姠之没有再提论证向挽来历的这件事,她觉得不是很重要了,晚上照例开电脑工作,打开剧本,她认真地读着,忽然觉得自己也像一个穿越者,光怪陆离的故事就是她经历的一次又一次人生。她们这样以表演为生的人,早就在故事里活了千百次。
门开了,纪鸣橙端着水果走进来,看着彭姠之对着剧本发呆的样子,拉了拉她的手。
“累了?”
“有点。”彭姠之抱住纪鸣橙的腰,把头埋进去。
“那,我的秘密,你今天还有力气听吗?”纪鸣橙用很软的语气问她。
“嗯?”彭姠之竖起耳朵。
纪鸣橙低头,噙着笑看进她眼里,用气声说:“总是看别人,你没有发现?我也是穿越的。”
哈?彭姠之有点猪脑过载。
我靠,她认真地想了想纪鸣橙的穿衣打扮行为举止。
“你不要骗我,你说什么我都会信的,于舟说,我是恋爱脑。”彭姠之抬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纪鸣橙笑了,温软又很乖,她眨眨眼睛,抚摸彭姠之的脸:“我是从五分钟之后穿越回来的纪鸣橙,我来告诉你,下一秒钟,纪鸣橙要亲你了。”
她低头,吻上彭姠之的嘴角。
是在吃火锅时,看到沉默的彭姠之,受了三十多年科学教育的博士,突然发现了新的解法。她仍然相信科学,但她也同样相信彭姠之。
因为她曾也遇到过物理学和生物学都无法解释的事情,也是彭姠之告诉她的一个秘密,叫做——
爱情。

完结撒花!!!再次表白路西西!写得太好了,此女是神 嗯对。
橙子和姠之要永远幸福哦!愿天下有情人都终成眷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