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纪鸣橙是过不下去了。”
这是彭姠之第七十八次说这句话,在于舟和苏唱面前。
六个小时前,她大中午的杀到苏唱家楼下,要她的好朋友替她主持公道。
事情是这样的,这天彭姠之心血来潮,想给亲爱的小橙子一个惊喜,提前结束录制,并且在没告诉她的情况下赶到橙之诊所,做足老板娘的派头之后,径直上二楼,正预备风情万种地靠在门框边,乍然听到纪鸣橙在和一位患者聊天。
这个患者她认识,小周跟她八卦过,路姐,外滩富婆,十来个铺子收租。
一开始是她的儿子来这里做正畸,后来路姐也时常来转悠,包租婆嘛,闲,看小橙子轻言细语的好说话,就三五时转过来找她聊天。
然后就被彭姠之逮着了。
她听纪鸣橙说:“张嘴,我检查一下,是觉得这个牙齿松吗?”
纪鸣橙面对患者总是很温柔,此刻穿着白大褂微微躬着身,好似连呼吸都靠得很近。
酸啊,彭姠之心里的柠檬被踩了一广场。
之之小人儿吧唧吧唧地一顿跺脚。
“最可恶的还是纪鸣橙吧,明明看到她艳光四射的老婆站门口了,你们猜怎么着,她就转过来跟我点点头,说等会儿,然后就继续盯那富婆的嘴了。”
彭姠之气到不行,手在桌子上一敲:“我问你,你苏唱也算是个顶级木头了吧,如果粥粥突然出现在你办公室门口,你笑不笑,你笑不笑?”
顶级木头?苏唱清冷的眉头一拧,于舟笑出声。
苏唱瞥她一眼,嘴角也拎了拎。
“姐,我这闹分手呢。”彭姠之探出身子,两手扒拉把她俩的目光分开,粘死她了,恨不得去洗个手。
“哦,”于舟撑着下巴转过头,坐在对面望着她,“别人我不知道啊,反正如果苏唱来找我,那我肯定是很开心的。”
说到最后她有点想笑,但忍住了,怕彭姠之发疯。
彭姠之正要说话,却听苏唱轻声问于舟:“是吗?”
“嗯?”于舟转脸看她。
每次都会开心吗?她看见苏唱用眼神问她。
当然彭姠之也看见了,她撇过头,望天吹刘海,要不今天就把她俩灌醉然后上微博帮忙官宣了吧,瞅她俩那样你侬我侬情深深雨蒙蒙的。
眼看彭姠之精神状态不太好了,于舟赶紧正襟危坐,严肃地问她:“就因为这,你就要分手啊?”
就因为纪鸣橙没笑?听起来挺荒谬的。
“何止啊,”彭姠之来劲了,眼睛一瞪,“等那富婆走了,我进去,她理都没咋理我,就让小周把东西收出去,然后扔了手套,在旁边洗手。”
“啊这,”于舟纳闷了,“有点反常吧?平时你俩都婆不离婆,秤不离砣的。”
“她就跟我打了两句招呼,然后我就坐到她办公桌上,就那种,眼神引诱,你懂吧?小情侣之间的情趣。”彭姠之当时心想,小样,要是她识趣,欺身上前狠狠亲吻她,她就大发慈悲地原谅这个妹妹。
但纪鸣橙没有。
“她跟我说,我压着她病历单了。”
靠,彭姠之想骂脏话。
“然后呢?”于舟皱起眉头。
“然后我就发疯了。”
“啊?你自己都能意识到自己在发疯啊?”于舟惊呆了,按理说,疯者自疯,疯的人很难觉得自己在发疯。
“因,因为,”彭姠之眼神有点闪躲了,喝一口西瓜汁,“我说她指定是跟那富婆有染。”
所以才对她冷淡了,疏远了,没兴趣了,恨不得弃糟糠了。
“嘶……”于舟倒吸一口凉气。
“那她什么反应啊?”
“她……”
当时纪鸣橙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右手支在办公桌上,扇动几下睫毛,三十秒后才镇定下来,问她:“彭姠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彭姠之嘴比脑子快,面子又比骨头硬,在气头上,当然不肯妥协,哼一声就转过头去了。
她知道纪鸣橙生气了,而且气得有点大,小橙子就是这样,越生气,越沉默,她和别人不一样,有的人用愤怒来虚张声势,但纪鸣橙越恼怒越脆弱,越愠怒越孤独。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站在阳光里的纪鸣橙的孤独感,所以彭姠之再明白不过,纪鸣橙真的生气了。
但她为什么不说话呢?解释啊,说她靠那么近只是因为工作,对她冷漠点头也只是忙不过来,她其实很盼望自己出现在门口,就像彭姠之心里揣着兔子,一蹦一蹦地想要见她。
冬眠的白熊有多盼望苏醒,地底的种子有多盼望小雨,枝头的新芽有多盼望春天,彭姠之就有多盼望纪鸣橙。
纪鸣橙也该同样盼望她。
她还在给橙子挑礼物呢,520快到了,她问了好多朋友,绞尽脑汁也没挑到特别适合的。
越想越委屈,脑子一热就提了分手,纪鸣橙深吸一口气,跟她说,你冷静一下,就脱下白大褂离开。
在拐角处跟小周细语几句,然后抿着嘴角便出了门。
“她都没怎么再看我。”彭姠之猛虎落泪,揩了揩眼角,是真难过了。
……事情好棘手啊,于舟咬着指甲,偷眼看苏唱。
苏唱瞥她一眼,手心里的手机忽然一震,晁新发来消息:“彭姠之找你了吗?纪鸣橙在我这。”
下午四点三十分,古琴悠扬,在不厚不薄的阳光里起起落落,装修古朴而优雅的茶室中,素手拎着玻璃壶,又给见底的菊花茶续上一杯。
然后纪鸣橙放下茶壶,端起长条形的杯子,头一扬,一饮而尽。
这是第八杯了,对面的晁新有点坐不住,给苏唱发完消息后,将手机放回桌上,叹气:“几个小时了,你约我出来,真不打算说话么?”
指头在桌上滴滴答答地敲。
向挽对晁新摇头:“委实可怖,竟头一回见人酗茶。”
晁新笑了笑,然后撑着额角问纪鸣橙:“彭姠之怎么你了?”
“我觉得是遇到爱情的坎儿了吧。”牌牌咬一口桌上的茶点,甜得她直皱眉,猛灌一口开水,嘶声说。
说实话,她也遇到坎儿了,她一听这古琴声,就想起背《师说》的峥嵘岁月,多少有点PTSD。
第九杯,纪鸣橙终于开口,嗓子被茶润过,湿漉漉的,但语气很干:“一周前,她跟我说,要养猫。”
“呀?”这个坎儿是不是小了点呀,牌牌闪眼睛,问她,“你不喜欢猫么?”
“我们家也养了,叫白玉,是个煤球,有点丑,但还挺可爱的。”
扯远了,晁新把她揽过来,食指在自己嘴唇上一靠,示意她别出声,先听。
“她平时最怕麻烦,更不喜欢衣服上沾一点灰,她不可能想养猫。”
“我问她,她跟我说,最近在朋友圈里看到徐望绵养猫,觉得还挺可爱的。”
“彭姠之向来都是这样,如果对一个人感兴趣,会非常爱屋及乌,把别人的爱好当作自己的爱好。”
就像彭姠之跟着她一起爱上了保温杯,爱上了泡脚桶,爱上了捂得严严实实的冬天,爱上了拖手逛江边的慢生活。
后来的几天,就总是见彭姠之看徐望绵家的猫,还跟她一直聊天,问养猫要注意些什么。
“苏唱也有猫,你们也有,她没问过苏唱,也没问过你们。”纪鸣橙掀起眼皮,淡淡揉了揉眼波。
牌牌咬嘴唇:“可能是苏唱家的奶牛和我们家的白玉都挺丑吧,大街上捡的。”彭姠之就没觉得可爱。
“白玉不丑。”向挽纠正。
“丑,仇珊珊和骆玉都说丑。”牌牌说。
晁新又笑了,把长卷发一拨,摇摇头,跟纪鸣橙说:“你继续。”
说着,她低头给苏唱发了一条微信:“问问彭姠之,为什么想要养猫。”
纪鸣橙喝一口茶,继续说:“今天她来找我。以前她一下工就会给我发消息,但今天直到来到我诊所,出现在门口,都没有跟我说一声。”
那她下工之后,是没有想到她吗?过来的过程中,如果没有想纪鸣橙,她在想什么?
纪鸣橙占有欲很强,除了工作,她不愿意彭姠之的时间分给别人一秒,哪怕是碎片时间,她也想要有优先级。
“我那时在给一个患者做检查,她看见我,脸色不太好,挺冷淡的,但之后又忽冷忽热,爬到我桌子上,想……我当时有点乱,于是说,她坐到我的病历单了。”
“然后她就说,”纪鸣橙深呼吸一下,“要跟我分手。”
还怀疑她,跟病患有不正当关系。
晁新边听边思索,手机震起来,苏唱回复:“她说,看到我们两家都有猫,不能输,而且要石破天惊地养一只超绝可爱的,成为六六大顺的猫王。”
苏唱尽量复述彭姠之的原话,语气有点生硬,显然不是很理解。
晁新叹一口气,又问苏唱:“再问问,她为什么要去问徐望绵,不问我们?”
回复很快:“她觉得,我们两家的猫丑。”
牌牌凑过去看了,绷着嘴,一副“我说吧”的样子。
明白了,和向挽交换眼神。事儿都不大,归根结底是因为彭姠之和徐望绵聊天,纪鸣橙吃醋了。
于是晁新把结论给苏唱发过去:“纪鸣橙吃徐望绵的醋。”
徐望绵?苏唱讶异地扬眉,看一眼于舟。
“干嘛。”于舟靠近,看了好一会儿这行字:“我天。”
这徐老师是什么瓦缸材质,盛醋量也太多了吧。
苏唱叹气,把手机放到彭姠之面前,示意她自己看。
彭姠之口干舌燥地伸手,滑动两下屏幕,再撇着嘴仔细思量,没一会儿唇边就挂上了笑。
“她吃醋啊?”她勉勉强强地回收嘴角,舌尖在口腔里转一圈儿,眼睛也咕噜噜地转一圈儿。
怎么突然就,心里有点爽呢?
原来纪鸣橙不是不搭理她,是闹别扭呢,原来她闹别扭,是因为自己这段时间总跟别人聊呢。
啧,小样儿,她想养猫还不是因为纪鸣橙啊?前面也说了,520要到了,不知道送她什么礼物,听说小猫是女同诱捕器,不管天之骄子苏唱,还是相府大小姐向挽,都被收得服服帖帖,毛团子一撒娇一卖萌,就一副心都要化了的表情。
她也想看,毛团子从自己怀里钻出来,纪鸣橙一副心都要化了的表情。
哎呀,肯定可爱死了。
彭姠之想着想着,就笑出了声。
好像又发癫了,于舟碰碰苏唱的胳膊。
“她跟晁新在哪呢?她怎么还找晁新聊天呢?她是不可委屈可失落了,她说这些的时候,什么表情啊?” 彭姠之瞟一眼手机上方的时间,“哎呀,这都六点了,她们跟哪呢?要不我过去接她?晚上吃不吃饭啊她?”
彭姠之说着,就站起身来,给晁新发语音:“地址发我啊你。”
于舟叹为观止,翻书都没这么快啊,她们可是活生生听她说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的“我跟纪鸣橙是真过不下去了”。
苏唱清淡地笑笑,看彭姠之风风火火地走了,这才轻舒一口气,跟于舟说:“回去吧。”
没事了。
另一边车水马龙,夜幕刚刚擦黑,纪鸣橙和晁新她们离开茶室,看过苏唱的聊天记录,纪鸣橙若有所思地下楼,手揣在兜里,刚数完楼梯,站到狭窄的门脸前,抬眼就看见了彭姠之。
她背靠着一辆黑绿色的机车,手里拎着头盔,对她笑:“哈喽,美女。”
纪鸣橙没什么反应,这回是先把视线落在旁侧的晁新身上。
晁新心知肚明地一笑,低头跟牌牌说:“我们回去了,跟纪老师再见。”
“纪老师再见。”清脆的童音中,一家三口大大小小的影子渐渐拉长。
纪鸣橙从她们的背影里收回目光,又看一眼彭姠之,等了一会儿,才上前,淡淡问:“你怎么来了?”
“哎哟,”彭姠之弯腰低头,从下而上看她,“我听说有橙子变酸了,我来尝尝好吃不好吃。”
“谁说的?”
“你就告诉我是不是。”彭姠之把头盔递给她。
“你在乎?”纪鸣橙没接,不紧不慢反问。
“什么意思?”彭姠之上前,亲手给她把头盔戴上,纪鸣橙垂了垂睫毛,没躲。
等彭姠之的手在她下巴处一扣,纪鸣橙才问:“不是要分手么?”
“谁要分手?谁?”彭姠之偏头问她。
“我看看,哪个明星又官宣分手了?上热搜了?”她装模做样。
纪鸣橙眼神跟古井似的无波无澜,但鼻尖轻轻一动,笑了。
只一小下,消失得很迅速。
彭姠之也笑了,妩媚的凤眼眯起来,拉她软绵绵的手:“我错了。”
没等纪鸣橙问她错哪了,这次她主动说:“我不该说分手,闹别扭归闹别扭。”
“而且老婆不开心了都没感觉到,好过分啊是不是彭姠之?”她浮夸地审问自己。
纪鸣橙抿着嘴角,又笑了,这回停留的时间长一些。
“好乖,最喜欢看你笑了。”彭姠之抬起食指,碰了碰她的脸颊,嘴角弯得很温软。
甜橙子,她最喜欢,爱不释手那种喜欢。
等纪鸣橙坐上机车,手搭在她腰间,她慢慢发动车子,用蓝牙耳机跟纪鸣橙说:“你吃醋,你告诉我嘛,我可喜欢了,我今天闹脾气,也是因为以为你不想搭理我了。”
“我占有欲也挺强的,人家喜欢你,想跟你聊天,我都能感觉到,就挺不舒服。”
腰间的手紧了紧,耳机里传来纪鸣橙又冷又软的嗓音:“是吗?你这么在意我?”
连工作的醋都吃。
“在意得不得了了,橙子,”彭姠之顿了顿,在纪鸣橙看不到她表情的地方轻轻说,“你别冷落我,行吗?”
纪鸣橙沉默十来秒,说:“等价交换。”
彭姠之笑了:“成交。”
还有别的话没说,她最近突然发现,自己对于飙车这件事,喜欢的重心变了,以前喜欢加速和放纵的快感,现在,她更喜欢和纪鸣橙一起风驰电掣后,纪鸣橙摘下头盔,低着头慢悠悠地笑的那一下。
耳旁好似还有嗡嗡的风,但纪鸣橙的笑意安宁得像能把她拽回人间。
每当这时候,她总觉得,彭姠之和纪鸣橙一定是最好的一对,她们能遨游太空,也能重返地球。
夜晚也是地球的夜晚,彭姠之和纪鸣橙带着沐浴露的香气拥在床上,彭姠之在她额头落下几个吻,右手穿过她顺滑柔软的头发,细致地抚摸她的后脑勺。
“橙子,我发现你的头长得好圆啊,”彭姠之又亲她几下,“好像真的是一颗橙子。”
真喜欢,连纪鸣橙圆圆的饱满的后脑勺她都喜欢。
纪鸣橙因为她的比喻笑了,双手插入彭姠之的发间,也想摸一摸她的。
彭姠之顺着她手的动作游下去,用舌头给她解扣子。
后脑勺一紧,忽然被纪鸣橙按住。
彭姠之抬头:“怎么了?”
“我……”纪鸣橙脸有点红,轻轻推开她,穿鞋下床,往卫生间去。她菊花茶,好像喝得有点过多了。
彭姠之揉着乱糟糟的头发,纳闷儿,这好像是,第四次被打断了。
纪鸣橙今天是……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