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终于哭了

晚餐的时候,梁奇如愿以偿将林鹿介绍给了自家老板黎潮生认识,两人完全不是在一个段数层面上,谈话走向全由黎潮生掌控。

“林小姐你好,久仰大名。”黎潮生对谁都是彬彬有礼,就连公司里的保洁阿姆都对他赞誉有佳,他不是看人点菜的性格,愿意放下身段,懂得尊重每一位生活在底层的人。

名不见经传的林鹿相比于擅长周旋的黎潮生来言,她的行为举止要木讷得多,微笑着打完招呼之后,她刻意表现得生疏,并没有表现出想要深入地长谈下去。

黎潮生注重主次,他并没有聊起任何关于工作方面的事宜,仅仅好像只是出于礼貌而和林鹿打了照面。于他而言,林鹿和在场的所有女性没有任何两样。

反而,黎潮生与林鹿身边的时敛森攀谈甚欢,两人你来我往聊起了水上运动,看着热络熟稔,仿佛久别重逢的挚友,弄得别人倒插不进话来。

林鹿无心介入他们的谈话,想转头找王天天拉家常,可是那人正埋头苦吃的同时不忘与言子承“打情骂俏”,全然忘却她来这次游轮的目的是为了近距离接触偶像于颉!

转念一想,连偶像都被她抛诸脑后,可见这位言子承在王天天心里的地位不一般。

又或者,人以群分的守则,从来都是那么有规律可寻。

凡夫俗子有几个能摘到高岭之花?

粉丝与偶像的距离,大约也就隔着半条银河系吧……

再过两个小时,游轮就要靠岸,比起其余人嘴上喊着不够尽兴,林鹿则在心里拍手叫好。她不习惯这种声色犬马的生活,大概之前从来没有出海过夜的经历,这里的每一个场景对她来讲都充满了未知的恐惧。这两天下来,除了和时敛森在一起的时间以外,她从来没真正感觉到踏实过。

后来事实证明,她的预感准得可怕。

所以,有生之年,遇到时敛森是林鹿最大的幸运,这一点毋庸置疑。

晚餐持续了很长时间,酒是最好的催化剂,很多人开始情不知所起,当众旁若无人一般大尺度秀起恩爱来,三三两两,闹成一团。

起哄的都拿出手机在拍照拍视频,恨不得刷爆朋友圈和微博,毕竟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才能坐在私人游轮上嘻笑狂欢吧,哪怕你是那个最不起眼的旁观者,也会产生出一种优越感爆棚的错觉来。

时敛森一直将林鹿护在身边,随后实在受不住这里的乌烟瘴气,索性直接带林鹿避开这块是非之地,去无人的地方躲清闲。

黎潮生有意无意看了几眼他们一同离开的身影,对于“鹿鹿无为”是时敛森女朋友这个消息,已然由起初的措手不及,到了此刻的胜券在握。

这件事往长久之计考虑,对自己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摇晃着酒杯,轻声对梁奇说了几句话,三言两句,已经精心设成了一个死局。

梁奇面不改色听完他的指意,顺从地点点头,应承下来:“我知道该怎么做。”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表现自己的机会,别总是摸着一手好牌,到最后输人又输钱。”黎潮生说得四平八稳,意思再明白不过,对于上次梁奇没能将“鹿鹿无为”挖来莎莉,他已经对他失望至极。何况他和林鹿还是青梅竹马,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利索,这让黎潮生对他的双商很质疑。

白居易写过,商人重利轻别离,这话纵观古往今来都受用。

梁奇心如明镜,深知黎潮生是典型的商人本性,做得好是分内事,做不好则是失职。他一旦失去被黎潮生利用的价值,在他之后会有无数个周奇王奇陈奇将自己分分钟取代,这是游戏规则,所以他能做到的只有服从而已。

时敛森带林鹿回了房间,真是见了鬼才会答应参加这样一个无聊透顶的派对,他对此类的社交活动越来越感到厌烦,到处是别有用心的环节,他都懒得应付和搭理。

之前是说好不在外过夜的,又经过袁小诚的苦口婆心,时敛森才堪堪松口答应赴约,于是轻装上阵,甚至都没有带干净的换洗衣物。

谁成想,他们这帮游手好闲的人,一玩就忘了正形,吃喝嫖赌是样样占尽。

时敛森是性情中人,这次全是林鹿的存在解救了袁小诚,不然时敛森真能和他翻八百次脸。毕竟,夜里没个长久以来抱惯了的大熊,他无法入眠。

最后,是林鹿治愈了他的睡眠,这是这些年来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现象。

时敛森在林鹿之前,认真交往过几任女朋友,自然对男女之事不陌生,可是却从来没有留她们过夜的习惯。现在想来,所有的原因归咎到一起,全是因为离不开床上躺着的那只旧了的大熊。

如若被她们知道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被时敛森无情抛下,想来是要气得七窍流血的,闭月羞花似的美人,竟输给那只熊,说出去定要被人贻笑大方的。

七岁那年,时母送了个玩偶大熊给时敛森当作生日礼物,他夜里天天抱着大熊入梦。一人高的大熊又软又萌,模样憨厚老实,抱着睡觉别提有多舒服,而且安全感爆表。

可惜时过境迁,来年春,时母转眼已经过世半年之久。

时永盛为了让似懂非懂的时敛森早日走出丧母之痛,几度生思熟虑,这才下定决定将他送到国外开始新生活。

时永盛在异国为他打点好一切,他走的时候亦懵懵懂懂,什么都没有带走,唯独带走了这只会让他睹物思人的大熊。

再后来,无论从荷兰到英国,又从英国辗转到美国,期间搬了数不清的家,甚至短途或长途的旅行,这只熊他是必须走哪带哪的,颇有种熊在人在,熊亡人亡的悲壮感。

十九年过去了,当他以为这辈子都要和这只大熊共度余生所有的夜晚时,他遇见了林鹿。

也许说出去没人相信,可时敛森正是那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他害怕长夜慢慢暗下来的那种无法言说的窒闷和逼仄。

时敛森欣喜万分,终于又找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将林鹿占为己有。

他甚至暗自吐槽,怎么就和动物杠上了?

一只熊和一头鹿……

当然,爱面子胜过爱自己的时先森恐怕永远都不会将这个理由坦白地说给林鹿听。

想到今天不用在外过夜,时敛森的心情是解脱和失落各占一半,可细细比较起来,竟是失落多一些的。

林鹿见他姿态慵懒的陷在沙发里,既不看体育频道,又不玩手机,很少有这样沉默寡言的状态。她心里毛毛的,第一反应就是担心自己是不是又做了什么惹时敛森不高兴的事情。

左右琢磨,要不就是刚才她在梁奇的牵引下,同花纪竞争公司的老总打了招呼。可她分明再三顾及时敛森的感受,言语中没有一丝一毫的逾矩,打招呼时注意分寸,无非就是最为客套常见的你好之类罢了。

林鹿试探着问:“你怎么不说话?”

原本两人在一起,都是由时敛森掌控节奏,小到聊天的话题都是他带头,林鹿顺着往下接。

林鹿不适应时敛森的沉默,他倒没事人一样,伸手将林鹿揽进怀里,不同于以往那种严丝密缝的拥抱,不过是手虚虚地搭在她的肩膀,闭着眼假寐,说的话倒是毫不含糊,警惕十足地问:“这次那你生日的室友就是袁小二身边那位?”

林鹿一时半会儿没转过弯来,没想到时敛森会提这一茬,顿了下才说:“是啊。”

“以后离她远点。”时敛森告诫。

“嗯,平常来往的也很少。”

时敛森虽闭着眼,但表情严肃地纠正道:“我的意思是,从今往后,断绝和她所有的往来。这种女人,城府深手段坏,我怕你招架不住。”

“哦。”

“另外,我不想再看见你和那什么奇的有联系。林鹿,最后说一遍,我不是在开玩笑。”时敛森忽然睁开眼,眸光清亮,在昏暗的屋子里透着种皎洁的敏锐,以一种让人看了不寒而栗的目光,像是审视着林鹿。

林鹿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后知后觉点了点头,落在时敛森眼里,那态度就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活活像是他在无理取闹,眼里容不得沙子似的,要将林鹿身边所能接触到的所以异性铲除干净。

时敛森加重了语气,重新申明:“别一再挑战我的耐性,知道吗?”

林鹿扁了扁嘴,说不出话来,说到底,就是在介意梁奇抱她那件事。

半小时前,时敛森在黎潮生面前可是一点薄面都不给梁奇的,他向他寒喧问候,他权然没放在眼里,弄得气氛生硬。

林鹿说不心疼那么被人轻视的梁奇是假,她面上没有主动圆场,可是暗地里撞了一下时敛森的手臂,希望他得饶人处且饶人。

时敛森不爽极了,倒也不想忤逆林鹿的请求,不痛不痒从喉结发出了个单音节,算是给足梁奇面子。

这样的场面让林鹿心里五味杂陈,梁奇和她一样,出身卑微,见识浅薄。一个人在大城市里想要立足,除了拼命努力之外,多数时候总是以低姿态示人,可是他们会遇见无数个高高在上如时敛森这般傲慢不领情的人。

正是这样,林鹿不止替梁奇心酸,同样也想到了自己。会不会当有那么一天,自己触了时敛森的逆鳞之后,他也会是这样的轻视自己,张口就说一些伤人自尊的话?

想起这些,林鹿忍不住又是一阵无力和难过。

还剩不多时游轮就会靠岸了,时敛森不甘心将为时不多的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更不会猜到林鹿此刻的所思所想。

他趁这会儿又缠着林鹿云雨了一番,就在这方局促的格局里,尽情又尽兴。

完事后,林鹿趴在他胸膛上,眼睛湿漉漉的,发丝间也汗湿了,有几绺粘腻的碎发粘在洇红的脸颊上。她微微仰着头,只见时敛森目光深沉而含蓄,安静而沉默地看着她的样子。

他承认,他喜欢林鹿的恭顺和清新,也喜欢她从不示人的性感和妩媚的一面。

时敛森盯着她的脸,似怎么也看不够看不腻似的,越来越觉出她的美好和珍贵来。他有些心烦意乱,收回视线的同时,默不作声从矮几上抽出一支烟点上,吸得慢悠悠,吐烟圈时他偏过脸,这样就能避免喷在林鹿脸上。

林鹿低声说:“我去洗澡。”离上岸的时间越来越近,她不想处于混沌的状态示人。

时敛森浅笑着看她,手掌不怀好意掐了一把她不堪一握的腰,声音有些粗哑地说:“去吧。”

林鹿一个哆嗦,捡起地上的衣服,一溜烟跑去了浴室。

浴室是开放式的设计,不过时敛森不喜欢偷偷摸摸那一套,说放她洗澡,就让她安安心心洗个好澡。

一支烟吸完,他也起身准备收拾一下自己,俯身打算捡起扔在地上的衣裤。

弯腰的一瞬间,地毯上的手机响了一声提示音。

“周六什么时候来接你?”

是林鹿的手机,短信的内容在锁屏的状态下就能一览无遗,发件人是梁奇。

时敛森只消一眼就看全了这条短信,他无言盯着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与此时同,他的眸色也变得幽暗阴鸷。

他一下子恕火攻心,若是这条短信早点发来,他相信自己能在办事的时候掐断林鹿的腰。现在,他气得太阳血都生疼生疼的,虽然知道林鹿不会背叛自己,可还是抑制不住的焦虑和嫉妒。

看来他一直太过宽容和善,使得林鹿纯粹把他的话当成了耳边风,是时候要做出这个恩断义绝的举动了。

时敛森一反前一刻温和宠溺的态度,他一丝不挂走到浴室边,随手抽了块浴巾围在腰间。

浴室边氤氲着水汽,一片雾蒙蒙的,透着半分朦胧和潮湿。

林鹿正站在镜子前面准备穿衣服,看见时敛森突然出现在身边,吓了一跳,慌忙穿了内衣和内裤,浑身上下红得都能滴出血来。

只是,他没想到时敛森过来不是因为要洗澡,而是口吻十分凉薄无情,甚至带着少有的极端:“林鹿,我和梁奇,有他没我,你选吧。”

他说得异常平静,就像一贯从容的时敛森那样,平静得近乎无情,他的眸子也无波无澜。

林鹿闻言后,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不知道他为何又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不清。

在她看来,这样的说辞,多像是打发一个被自己玩够了的女人的口吻,时敛森恰到好处表现出了像他这类富家子弟该有的气度和礼节。

林鹿再不识趣不知进退,那也真的太愚蠢不过了,她没有说什么,嗓子眼干得能冒烟,也说不出什么来。

春风一度之后,本该好聚好散的。

她一直明白,身份悬殊的爱情总归是无法长久的,只是她直到前一秒还天真的以为,她和游轮上的任何一个女人的下场都会不一样。

时敛森见她久久不答话,耐心也已消磨殆尽。

“走的时候记得将门带上。”时敛森说完,经过她身边,直接走向淋浴池。

淋浴池的地砖上还残留着林鹿刚洗过澡的水没有滤干净,余温尚未褪尽,依然热乎乎的,脚底里就不会有丝丝寒意了。可他忽然感到有些冷,身子不自觉轻轻打着颤,却极力克制着,没有表现出来。

他打开花洒,用力来回地揉搓着脸,水溢满了全身,体内有个地方和出水孔一样,密密麻麻的,泛起了些许痛感。

他洗完澡,林鹿已经听他的话,将门轻轻的带上。

她终于哭了。

其实她在幽黑的屋子里就掉下了眼泪,只是咬着嘴唇,硬是没敢发出一丁点声响。

她离开时将脚步都踩得很轻很轻,尽量减低自己的存在感,好在时敛森冲澡的水声盖过了屋内所有她带出的气息。

林鹿想,不吵不闹,无声的离开也算回应了时敛森的礼节。

无法相忘于江湖,那便相放于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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