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恨

千古悼亡词句,自来销魂于平淡。

随着耳畔一声低低的叹息,冉清桓的身体微微地颤抖起来,终于还是慢慢地睁开眼睛,眼珠不复灵动,半开半闭间直直地注视着上方的床幔,光华全都湮没在静谧神色里,明黄的流苏垂下来。

郑越的手紧了紧,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半晌,冉清桓才轻轻地道:“我方才心思起伏太大,有些失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大约自己也不分明,你……你别往心里去。

”他不等郑越答话,便侧过脸去,五官都埋在衾枕里,将自己的手从郑越手中抽出来,狠狠地抓住床单,关节泛着白,浑身都在发抖。

郑越伸出手去,却不敢碰到他。

沉默良久,冉清桓才翻身坐起来,静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这些日子也辛苦你了,我……我先回去了,”他嘴角好像弯了一下,极快的消失在两颊间入了骨的疲颓憔悴里,“我原想着将来亲手为她披上嫁衣,如今看来是不成了,那么寿衣总归要亲自经手。

”“清桓……”郑越讷讷地叫住他。

“嗯?

”冉清桓回过头去看看他,苍白地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便像是画在皮上似的,脆弱得好像被水一冲便荡然无存了,郑越咬紧牙关,到了嘴边的话到底憋了回去,只是摇摇头,说道:“清桓,一切尽人事,听天命,我没有照顾好她,你若是心里堵得慌,冲我发便是,怎么样都行,千万别憋在心里……”冉清桓笑笑,摇摇头:“我知道,没事了,”他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出去,低低地,仿佛在对自己说话似的,又重复了一句,“没事了。

”家里,还有她的衾枕妆台等着他怀想,还有一大家子人,还有那险些被他失手伤了的前辈陆笑音,还有那些个旧迹新丧等着他去收拾,实在没有别的心思空出来理会别的事情。

他突然间不想问茵茵为何突然自尽,不想问究竟是谁逼得她,什么都不想问,却莫名其妙地回想起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想起京城里那些世家的女孩子,哪个不是莺莺燕燕地打扮得花团锦簇,进进出出无数人哄着宠着,唯恐半分惹了千金不高兴,唯独自家的姑娘,当个男孩子似的,说罚就罚,说骂就骂。

怎么女孩儿都这么大了,也没想起叫人给她添置些珠宝首饰的呢?

连早先小竹提了一句,说小姐大了,该添置胭脂水粉的例钱了,他当时也没往心里去,全当了耳旁风,心想自家女儿这么好看,还用得着什么打扮,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来,没想到女孩子都是爱美的呢?

还有那些个名目繁多的女儿节,人家姑娘又是放河灯又是摆宴席的,一掷千金,家里有点钱的不都要花点钱求个吉利……可是他偏偏连什么女儿节是哪天都不记得,还不如郑越留意得多。

那些天,后来想起来,好像全都蒙了一层烟雾似的,明明自己身在局中,却怎么都觉得记得不分明,行尸走肉一般地跟着泰伯办茵茵的丧事。

茵茵这是未成年夭折,忌讳讲究颇多,他也不烦,一件件亲自过问。

上回给周可晴办假丧事,他还觉得很有意思,忙前忙后也是做戏,却不想这事情假戏真做起来,竟然这么伤人。

唯有夜半时分空灯寂寥,才闲下来坐到书房里,一遍遍地看着如梦夫人的画像,回想着女孩那张和画上的女子有八分相像的面孔,茫然地思量着,不是已经把如梦夫人脸上薄福之相都改过了么,怎么还会这样呢?

相书上骗人……还是自己那一知半解果然就不灵?

他不在的日子里发生了什么事,这么长时间,从小竹环儿甚至米四儿嘴里也都七七八八地知道了,小竹一直觉得是自己在茵茵面前挑明了那句话,最后逼死了她,加上她看着茵茵长大,一直玩在一起,看来受的打击竟似比冉清桓还打。

那日之后便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众人劝也劝不得,后来还是冉清桓回来,不知进去和她说了什么,最后小竹才不顾避嫌地扑到他怀里结结实实地哭了出来。

冉清桓有些悲哀地安慰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小竹,他自己……却怎么都没有这样纵情放肆的福气了。

冷静得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说话做事从不曾错过一分一毫,然而精神却愈加浑浑噩噩起来,直到眼睁睁地看着黑压压的棺材盖子落下来,茵茵的脸再也看不到了,冉清桓伸手触摸那冷冷的棺木,指尖的冰冷传到了脑子里,才突然明白过来似的……茵茵,这是死了。

死了,就是再也看不到的意思,他略微仰起头来,大公府死气沉沉的,忽然就觉得,这是像坟墓一样的地方。

郑越亲自来了,送葬的路上一路陪着他。

这男人竟看起来比冉清桓还要憔悴,这些天来每夜都到大公府陪着他,让人收拾出一间房子,每夜每夜,就看着他屋子里的灯一宿一宿地亮着,然后远远地陪着他一宿一宿地坐着。

不是做戏,也不是趁机感动他什么,而是……良心不安。

他这些年来,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还是有良心的,也原来,有良心的人,活得要痛苦得多。

有些话卡在心里就像是有毒的刺,却不能说出口,怕说出来……就失去他。

只能加紧了锦阳那边的动作——一天早除了世家这大毒瘤,一天就能好好地给朝廷换换血,到时候这些帐,一个一个地让冉清桓算清楚,让他,怎么都行。

黯然销魂者,黯然销魂者……冉清桓手上攥着那张看了无数遍的字条,当年他在去泾阳的路上放出去的那只纸鹤,突然在这么一个时候捎来了牵机大师长空的回信,又偏偏被茵茵看到,这就是造化么?

何必执迷留恋人间。

万丈红尘,一下子都寂寥下来。

他略略偏头,却看见那一身龙袍也掩不住疲惫的男人,到底还是叹了口气,轻轻地拉起郑越的手,收到郑越那带着小心翼翼的受宠若惊似的目光,心里忍不住酸起来。

毕竟不能为了死了的人,为难活着的人啊……茵茵的事情,原也怪不得他。

冉清桓低声道:“今日过了,你不要陪着我给她守夜了,朝中那么多咸事淡事,你比不得我闲人一个,不要拖坏了身子。

”郑越一开始怎么都放心不下,执意不肯,却始终拗不过他,到底还是叫他给哄回宫去了。

偌大的灵堂,白幡软绵绵地垂在他头顶,冉清桓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往火盆里丢着纸钱,一阵脚步在他身后想起,像是故意放重了动静,小心征询着靠近他的许可。

冉清桓回过头去,见了巨狼陆笑音。

陆笑音停在他跟前几步远的地方,却不敢往前走了。

冉清桓笑了笑,心说自己也没怎么一哭二号三上吊的,怎么这帮人就把自己当成纸糊的了呢?

一个个唯恐说话生气大了将他吹走了似的,小心得不行。

他点点头:“那日得罪前辈,实在是对不住。

”陆笑音在一边蹲坐下来,微微垂着头:“逝者已矣,大人保重。

”冉清桓应了一声,看着火盆的火光稍稍弱了些,便又撕了纸钱放进去。

陆笑音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半晌,只是默不作声地在一边看着他,一人一狼间诡异地沉寂着。

终于,冉清桓抬头问道:“前辈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陆笑音沉默了一会,摇摇头,像是在犹豫什么。

这彪悍的前朝重臣何时这般顾虑过?

冉清桓失笑,伸开腿,颇有些四仰八叉地坐在一边,想了想,不知道是不是坐的离火太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盛起来,竟有些逼人起来,他说道:“我看看,前辈现在找我有什么话好说呢?

”他敲打着自己的膝盖,突然低低地道,“关于茵茵的死,你知道什么?

”陆笑音一震,原本垂着的眼睛猛地抬起来看着冉清桓,男人雪白的衣袖中有轻微的银光闪过,刺眼得很。

“怎么?

”冉清桓略微有些阴恻恻地冲着他笑,眼神冷得吓人,“张勋那帮老王八蛋不提,关于茵茵是怎么怀疑上自己的病的?

长空大师的信又是怎么到她手里的……这些事情,前辈没什么说辞么?

”陆笑音低声道:“小姐噩梦缠身才怀疑到的,环儿姑娘不是说给过大人了?

”“我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

”陆笑音仿佛没有想到这自从茵茵死后,几乎有些魔障的男人还能这样敏锐,刹那地惊愕过后,竟连一张动物的脸都难以掩盖他诡异的狂热表情,他看着冉清桓,不提别的,只是说道:“吾闻说有药草名‘无眠’,乃是古时候有挑灯夜读者,或者殚精竭虑者提神用的,往香里放上极少的量,便能让身处其中的人精神好上一整天,且过目不忘,甚至能唤起人忘了很久的东西。

”他顿了顿,又道,“但是不能过量,如若过了量,人容易错乱,夜间噩梦缠身……”剩下的话不必再说了,冉清桓不言语,半天才轻轻地呵出一口气:“中那生死桥者本来自己无知无觉,偏偏无眠有这好东西让她都想起来是不是?

”陆笑音没吱声。

冉清桓轻轻地笑出声来,随后笑声一点一点地变大,他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似的,竟停不下来了,陆笑音在这笑声里不安地动了一下。

直到把喉咙笑哑了,冉清桓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是他,真是他……这么多天我一直不敢深究……没想到还真是他,除了他,旁人也做不出这等不动声色便杀人与无形的事,好,好得很……”“大人……”陆笑音唤了他一声。

冉清桓那冰冷刺骨的目光却突然移到了他身上,陆笑音竟有种想往后退的冲动。

只听冉清桓一字一顿地道:“若说他是为了将花仙余孽斩尽杀绝,那么前辈你呢?

你又为是为了什么?

”陆笑音一怔:“什么?

”冉清桓冷笑了一下:“我本以为你是疼茵茵的,没想到疼到这种眼睁睁地看着她死的地步……前辈,你不是神通广大地什么都知道么?

”“吾……”陆笑音竟然一时语塞。

冉清桓随手披上一件衣服走出灵堂:“你先前袖手旁观,现在告诉我这些,又是什么意思呢?

前辈,我还以为你在我认识的人里面,算得上是个心思干净的,呵……”陆笑音猛地转头,看着他几乎融在月光里似的背影,蓦地提高音调,带了野兽喉咙中特有的那种嘶吼似的声音:“吾不忍大人毁在一个男人手上!”冉清桓脚步没有停顿,闻言偏头瞥了他一眼,目光冻成了冰碴,他似乎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挑起眉间失笑:“干卿底事?

”冉茵茵,你何德何能,竟能引出这么大一场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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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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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人人都为了他好,却没人愿意问问他要哪样

    阿藏 2019/12/05 16:00:56 回复
  2. 郑越吧,这次可能确实做错了。可他为了那若即若离的人…还挺让人心疼的

    2020/01/23 19:58:56 回复
  3. 郑越吧 想处理掉完全可以理解 但是想做得天衣无缝 在小冉面前不可能 弄巧成拙 不过这一局是死棋 算计不算计 结果都差不多 说到底还是老太监足够毒 可叹造化弄人

    匿名 2020/02/17 08:05:57 回复
  4. 黯然销魂者,何必执迷留恋人间……
    也没有谁做错了,只是没有做对罢了

    九韶 2020/03/09 09:27:04 回复
  5. 我怎么却心疼郑越呢,郑为人虽然寡情冷酷,但实在是一颗心都放在冉身上的,而冉却好像总有点被动勉强,把很多事情的重要性都置于与郑的情分之上似的。

    匿名 2020/05/31 22:28:02 回复
  6. 对不起楼上,发表一下个人意见:
    是,郑越对冉冉用情更深,所以他就更见不得别人靠近他、给他带来危险,所以,冉冉身边的好多人都走了……
    拿最近这几章来说,他良心不安,每夜都陪着冉清桓,憔悴了很多等等。但同情真的这么好得的话……哈哈。好像很容易让人心疼?但是冉冉伤得多厉害也十分明显了。的确,他良心不安了,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会得到原谅,因为这是他的错,茵茵那么小,那么懂事,他还利用小孩子的那份早熟聪明,让她……走了(算了我是真的不想说逼死)
    他用情更深,反而没想这样近乎禁锢、近乎没必要的多疑保护会伤他更深。
    这是我不喜欢郑越的原因。

    爱甜甜呀 2020/06/23 14:27:15 回复
  7. (接上条:
    真的无意引战,看得挺沉重的可能口气也不大好,给各位带来不愉快的话在下在这里诚挚地鞠躬道歉了,仅代表个人观点。大家看看就好,谢谢了。

    爱甜甜呀 2020/06/23 14:27:46 回复
  8. 郑越终究是一个帝王。他不适合冉冉。好气啊啊啊

    被逆cp的图兰 2020/07/05 13:14:37 回复
  9. 这是第一回看甜甜的文,,这样,憋屈。

    锦瑟花繁 2020/07/13 12:51:28 回复
  10. 我心里都这么堵得慌了,那小冉心里……可怎么想啊(以及我对郑越到好感降为0)

    锦瑟花繁 2020/07/13 12:55:51 回复
  11. 看到这里,我承认郑越在乎清桓,但他伤害清桓的亲人或者朋友,这就不能接受了。开始我以为纸条是郑越让人写的放在那里,后来看到不是我还松了口气,没想到更狠的还有“无眠”草

    诗酒趁年华 2021/04/11 19:47:21 回复
  12. 冉冉不是能看见鬼魂吗?为啥看不见茵茵的?

    2021/05/06 02:03:36 回复
  13. 又来了,评论区集体谴责郑越,以下是我个人拙见,不喜勿喷
    郑越首先是一个帝王,从之前他的幼年经历可以看出,他注定不是一个天真多情之人,世界上唯二在意他的人,都因为他间接死了,后来“投奔”三皇子,花仙费尽心思,想用“三毒”废了郑越,就凭这个,他能对花仙没有忌惮之情吗?茵茵真的身上只有一道“生死桥”吗?他也不知道,冉清桓能否找到彻底根除花仙留下的隐患的方法。

    甫.priest家的小迷妹 2021/08/20 10:29:50 回复
  14. 有人说,郑越不在乎冉清桓的感受,像这样让许多冉清桓的亲人朋友离开了他,可郑越的哪一个决定是无故发难?兰子羽那对不也成全了他们,不如说让他们远离朝廷才是最好的选择,挑战皇威在古代有多严重也不需要强调吧?即使是进谏也不应如此,可郑越还是为了冉清桓没有对兰子羽做什么,反而成全了他,与其说郑越在感情上太过自私,还不如说他是一个愿意为了自己所爱之人一再拉低自己底线的人

    甫.priest家的小迷妹 2021/08/20 10:33:26 回复
  15. 其次,郑越深深爱着冉清桓,你难道让他眼睁睁看着冉清桓置于危险之地吗?如果说冉清桓把自己的爱分成了很多份,平等的分给了自己的亲人朋友,郑越的感情却只给了冉清桓独一份,你可以说郑越冷血,但他对冉清桓的爱绝对不容置疑,这里也说一个小问题,不知道是文章设定还是什么,冉清桓到现在也没有对郑越感情的正面描写,大多数是一些调笑和看到郑越对自己如此关心后的温暖,很少有郑越对冉清桓时细腻的感情描写(当然,我没有说冉清桓不爱郑越)我认为绝对不存在郑越配不上或不适合冉清桓,郑越愿意为了冉清桓放下自己的帝王身份,与他做一对平凡的爱人,也没有人会比郑越更爱冉清桓,更懂冉清桓,对冉清桓更好,他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甫.priest家的小迷妹 2021/08/20 10:44:24 回复
  16. 终于发完了,累死我了,我说以上这些,不是为郑越开脱什么,他确实对冉清桓的爱很自私,但他不是只在乎自己的感受,他在为了冉清桓去改变,所以,希望大家不要一直谴责他了(声明,我不是攻妈,只是不想看到,每次大家都说郑越配不上冉清桓,反正人俩最后过着甜甜蜜蜜的小日子,你们再不满,郑越也报的美人归了)(๑♡ω♡๑)嗑到了

    甫.priest家的小迷妹 2021/08/20 10:50:32 回复
  17. 匿名 2025/07/22 15:15:01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