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痴情笑我生华发

冉清桓眉头倏地皱起:“你当我病猫么?

!”他手中银光飞快地闪过,削向郑越箍在他腰上的手,却猝不及防地被郑越整个抓住。

冉清桓吃了一惊,忙撒开手里的刀子——他虽然是恼怒,但毕竟理智还是在的,虽然装得吓人,实际上冲着他手去的是刀背,不想被他这么一抓,刀刃刚好割上他手指,手心倒是怎么都好说,手指上的经脉却是错综复杂得很,出了岔子不是好玩的。

他反应极快,几乎还没等郑越的手抓上来,就撒了刀,因而后者的手最后也只是开了个小口子,露出一丝细细的血痕,冉清桓挣开郑越:“你干什么?

!”郑越却笑了,他自始至终都带着苦意,这时候却刻意努力想要做出不怀好意的表情:“就当是苦肉计,赌你心软。

”冉清桓瞪了他一会,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回到石凳上坐下,一只脚踩在旁边的栏杆上,两手叠在膝盖上——不管怎样,他总算放松下来了,郑越忍不住松了口气——冉清桓有些疲惫地揉揉眉心:“有什么想说的都说出来吧。

”无论如何,总要有一个解决方法,这样的事实已经摆在面前,两个人各自把话深深地藏在心里,终于还是要开诚布公地说还出口来的,感情的事情不比军机要务十万火急,却是要细腻得多,曾经我们并肩作战的时候,可以从你一个举手投足的细小暗示中明白彼此的意思,从来没有出过差错,而现在,我却再不敢猜测你心里究竟是有哪般曲折,唯恐会错了意……或者看见自己不希望看到的心思。

所以很多东西即使就真真切切地发生在眼前,我们也在这样盲目而无所适从的情绪中瞎了眼聋了耳蒙了心——有人说,这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役,以心为要塞,这时候我们没有背负国家兴旺和百万将士的生死,却背着那颗连自己都看不见底的心,一旦输了,便是钻心蚀骨的疼痛。

郑越见他的手指依然像是平时一样,似乎是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却早就乱了节奏——原来无所适从的,从来不是自己一个人。

好像是谁都不知道从何说起一般,两个人相视沉默良久,郑越这才清清喉咙:“伤怎么样了?

”冉清桓顿了顿,目光转移到小院里的花圃里面,梅花花期似乎已经快要用尽,然而那花到最后依然是灼灼地繁盛着,暗香充斥在所有的角落里面:“……不要提这个……”他似乎有些尴尬,刚刚恶毒不已的舌头好像突然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郑越深深吸了一口气:“是我……对不起你,清桓,你要怎么样都可以,但是,不要这样好不好……我……”他惊觉自己语无伦次,闭上了嘴,在不远的地方整整看了他三天,整整三天都在准备面对他时要说出的话,积聚着面对他的勇气,然而这所有的东西,却都在现而今这已经安静下来、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他眼前荡然无存。

这一辈子里,大部分人都是平平淡淡,或者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温馨平常地过上一生一世,或者万不肯妥协,决然一身地走过漫长或短暂的岁月,并不是谁都会遇到的那个叫自己无论得到或者失去都刻骨铭心的存在,这既是幸运,也是不幸。

也许这样的感情,传奇得不那么值得相信——但却总是要有的,总是要相信着,人间才有那么多美得叫人可以心动心疼心死的故事。

英明神武如广泽大帝,也在这一瞬间头脑空空地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小心翼翼到了极处,甚至唯恐出口的某个音节叫你离我远去,字字句句地删节过一番,说出来的时候,却都只剩下不知所谓的废话。

冉清桓想了想,轻轻地笑了一下:“我还能怎么样?

”他抬头看看郑越,淡淡地说道,“我神经什么时候有那么纤细过,你有什么话大可以不避顾忌,我听着就是了。

”这一句话让气氛轻松了些,郑越也自嘲似的弯弯嘴角:“想说得多了,倒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想了想,道,“那天……太后和我说,你今天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早年的恩情,执迷于这一点点念想罢了……我竟惶恐了很多时日。

”冉清桓一震,僵硬地回过头看着他,带着一点极冷极冷,看着让人心寒的笑意:“她说,你便信了么?

”郑越想要别过头去不看他的表情,想要伸手挡住他的目光,却忍住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润了一下干涩的喉咙——这个时候,无论怎样,都决不能退避,决不能懦弱,他说:“我不该。

”万事万物都看得透彻,是因为它们都在眼里,可是唯独那个人,透过骨肉藏在心里,便怎么都看不分明了,他有千言万语,却只说出这三个字,不躲不闪地直直看进冉清桓眼里。

冉清桓愣了一阵,忽地笑出声来,忍不住摇摇头:“这都什么破事啊,是不是老天也看不惯我得过且过地混日子了,非得找点不自在?

”郑越没有听懂他的感叹:“什么?

”冉清桓目光一点一点地柔和下来:“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知道,我们两个都属于自以为牛皮哄哄、觉得天是老大我是老二型的,不愿意承认世界上还有没办法的事情,可是——自前朝□□称帝三百年以降,皇室衰微到最后是什么样子,你不是已经亲眼见过了么?

几时见兰太傅那么咄咄逼人过,如今当面看一次,大概也算此生不虚了。

”他这样好像事不关己般的口气看起来极像毫不在意的,若不是瞥见他笑容以下藏得深深的无可奈何的悲意,或者想起之前的种种……郑越真的要像那日在朝堂上一样,觉得这人无论怎么样都可以随意的拿起放下,毫不在意。

忽然很想抱抱他,郑越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冉清桓愕然地被他动作打断,在这样温柔的拥抱下,脸上迅速地划过一丝不适应似的的惊慌,迟疑着拍拍郑越的背:“你……做什么?

”他太习惯无论发生什么都冷冷静静地坐下来调侃着分析利弊,让周围的人只要看见有他在,便能松上一口气,就连之前的冷嘲热讽也大概是气得极了,十分罕见地失控一回,一旦平静下来,便又是一样收起自己的脆弱。

不习惯这样带着满是怜惜意味的接触,甚至多少有些无措。

“我在想,若是哪个女子有这等福分能得你青眼,这一生便都注定美满了,可是偏偏是我……”冉清桓睁大了眼睛:“郑越,你怎么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自恋?

”郑越似乎没有听到:“所以,如果你心里不舒服,记得还可以跟我说,”一眼便洞穿了他周遭种种,“我在这,不需要你护着。

”冉清桓一下沉默下来,犹豫了一下,缓缓地把脸埋进郑越怀里,好久好久,才闷声道:“我带着茵茵走趟泾阳,来回个把月的时间不在……你就把什么选秀立后之类的破事都办了吧,省得谁都不踏实。

”然后他推开郑越站起来整理了下衣服:“事关国体,谁都任性不得。

”历朝历代,繁盛一时的时候,必定是皇子众多的,而当这个王朝已经开始走下坡路日渐凋零,总会出现子孙不继的情况,这是没办法的。

封建王朝自古是一家坐殿,这皇权实在太过于重大,生杀予夺、号令天下,只有那些经过夺嫡之争,在九死一生阴谋算计中间学会了怎么摒弃寻常人家的骨肉亲情,学会了怎么在满朝文武里拉拢平衡人心,建立自己的势力,最后优胜劣汰地存活下来的那一个,才有资格接管这亿万人一同担着的家国江山。

就像是蝴蝶破茧而出的过程。

没有这份艰难苦痛的少年时代,你怎么能要求这自小无人敢于忤逆的长大的纨绔子弟有能力坐上那样一个位子呢?

兰子羽说的没错,这不是柴米油盐的小事,而是关乎国体,关乎社稷。

在民生面前,所有的儿女私情都注定要靠边站。

所以尹玉英一时忘情地抓着冉清桓的领子质问他“你是不是疯了”。

可是……谁又见得清醒了?

他站起来说:“我就当是不知道……你放心,我不委屈什么。

”这一瞬间,终于明白了仓央嘉措几句看起来白话极了,却无论何时都仿佛能触动人心的句子,是怎样的心情写出的——曾虑多情损梵行,如山又恐别倾城。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两天后,一辆低调极了的马车出了京城,冉清桓除了私下知会了郑越一声之外,只带了茵茵、小竹和郑泰老伯三个人,谁都没惊动地,便悄然往泾阳去了。

除了老伯这一个能办点正事的,另外两个都是没出过门的小姑娘,带着茵茵是不放心这孩子,小竹却是撒娇耍赖地硬跟了来的,这丫头毛手毛脚,实在不大称职,偏偏和茵茵关系极好,这一大一小一天到晚缠着冉清桓,男人耳根极软,从坚决不同意,到动摇,再到最后拍板答应只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

马车一路走一路银铃似的说笑,冉清桓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想象不出窗外一成不变的或山村或荒野的“景色”有什么好看的,郑泰老伯在前面赶车,听到车里面的热闹,也不禁心情愉快起来。

主子前两天和皇上之间的别扭总算没在出门前变成历史遗留问题,上边的大人们脾气顺了,做下人的自然也乐得轻松。

然而这样的场景在持续了两天之后,路途尚且遥遥,两边烟尘无甚娱乐,两个小姑娘的积极性终于被打击到了,她们似乎这时候才意识到此行的目的是出来办事,不是春游,后者休闲娱乐怎么都开心,前者却是要无聊地赶路的。

于是两个无聊的小姑娘惦记上了冉清桓……“爹——”在客栈打尖的时候就看见小竹和茵茵嘀咕了什么,果然,才走了没多远,女孩软软的叫声就来了。

“嗯。

”冉清桓应了一声,眼睛没从书上离开——想当初和郑越去上华的时候,那么奢华得过了头的一辆车叫他坐得昏天黑地的晕,反而是这四面透风,破破烂烂普普通通的坐着舒服,果然是草根的命。

“爹——”女孩拉拉他的袖子,非要把他的注意力从那本看起来马上就可以寿终正寝的旧书上分出来,冉清桓无奈地抬起头来:“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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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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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呼呼,没想到就这样解决了。。。。。。

    匿名 2019/12/08 10:40:08 回复
  2. 怎么搞过(°ー°〃)

    2020/01/19 12:21:27 回复
  3. 。。。感觉清桓原谅得略生硬。。唉。。这大概是我看过的唯一一对不希望他们在一起的cp了。。

    2020/01/31 12:24:42 回复
    • 其实根本也不可能真心怨恨的。两个人双生子一样的默契,同理心稍微转转狐狸心思也就明了了。在爱里卑微隐忍,和在爱里癫狂无状,都是爱,各有各的无奈和痴狂。(不是为家暴正名的意思啊喂!)

      匿名 2020/02/15 19:55:53 回复
      • 同意楼上的,两个人其实都是为爱纠结,并不是真的要气到分手。两个人都明白为了江山社稷必须要选妃,可是感情上又都接受不了,所以才有冲突。只要有爱在,说开了就会迅速和好。毕竟两个都是有大智慧的人。唉,但是私心里还是希望他们一生一世一双人。

        入了皮皮的坑 2021/02/02 21:27:43 回复
  4. 仓央嘉措,我的天根本看不懂的甜甜居然还能用到文章里

    神梦 2020/02/08 14:30:24 回复
  5. 狼是干什么的?。。。狼兄被彻底遗忘了吗。。。

    匿名 2020/03/12 00:35:34 回复
  6. 这就原谅了?!(有点仓促啊
    不应该来一套一哭二闹三上吊(划掉)不辞而别什么的吗……
    其实我觉得他俩做知己会比做恋人更好(●–●)

    AG 2020/03/16 15:17:28 回复
  7. 做清桓的女儿肯定很幸福……
    人家灵渊和长庚都没有子嗣,没有立后,传位侄子都一样家国天下……对得起自己爱的人……(当然这是p大的设置),只是个人喜欢不来郑越,其实ky也是不对

    苏轻 2020/03/23 12:25:09 回复
    • 喜欢不来郑越+1,坚决抱走冉冉。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郑越心里就硌得慌,越来越有冉冉翡翠小白菜被郑越老肥猪拱了的既视感……不爽x100
      日常吹爆我皮~

      第二十四本 2020/03/31 01:44:57 回复
    • 郑越没有兄弟,没有子侄,锦阳篇里有提过

      匿名 2024/05/15 20:26:10 回复
  8. 三楼的,除了这一对,锦瑟那一对我也不是特别希望他们在一起

    我哥代言了水溶的二氧化氯 2020/03/31 14:43:10 回复
  9. 可能彼此都是男人还是爱人才能这么理解吧!身为女人的我实在理解不了。。。

    找糖渣 2021/01/22 16:02:47 回复
  10. 哎呀,我就知道他俩还是很甜的,果然p大的小说,无论什么背景设定,放在第一位的从来不是儿女私情,而是家国情怀,这也是p大如此吸引我的地方,强烈表白priest⸜₍๑•⌔•๑ ₎⸝

    甫.priest家的小迷妹 2021/08/17 11:08:03 回复
  11. 之前看的过门,觉得豆馅儿配不上徐团作,现在看了这本,觉得郑越更加不配

    扶摇派不肖六弟子 2021/09/23 15:19:14 回复
  12. 一直以来是站冉冉这边,对郑越不甚满意。可刚刚试着换位思考一下,突然想到郑越的处境不也很令人心痛?明明心上有人且坚定地爱着,为了江山社稷却必须选妃立后,还得亲力亲为确保子孙绵延,某种程度说来不也是个工具人?难怪冉冉没法不愿谅他。。。

    星星 2022/10/10 01:22:12 回复
  13. 他俩都太聪明了,过刚易折啊

    yimchi 2022/10/25 00:37:04 回复
  14.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仓央嘉措啊!是刀子!

    是阿笙呐 2022/11/21 12:35:19 回复
  15. 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匿名 2024/05/15 20:23:49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