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海都阿陵番外(作话还有)

刚进屋,瑶英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酒香。

李仲虔斜躺在窗前火炉旁的木榻上,长腿曲起,脚上的兽皮靴踩着酒坛,手里攥着酒囊,凤眸幽幽地望着紧闭的窗。

瑶英从一地倾倒的酒坛走过去,拿走他手里的酒囊闻了闻,“这酒是今年新酿的金琥珀,后劲小,吃不醉的。”

李仲虔踢开酒坛:“谁要吃醉?吃醉了你又要数落人。”

瑶英笑了笑,“巴娜尔公主在外边等着,你在里面看着她,怎么不把人叫进来?”

“让她等着吧,多等个几次,以后就不会来了。”

瑶英嗯一声,脱下斗篷,卷起袖子,收拾案几上随意堆叠的文牍,提起火炉上的铜壶,熟门熟路地找到一袋米粒紧实的乌米。

这种米先在汁水中充分浸泡,蒸熟后晒干,再蒸熟再晒,如此反复九次,米粒颗颗晶莹,滋味肥浓油润。西军常常需要长途奔袭,军中很多人不习惯和北戎人那样渴饮马血、生吃马肉,今年本地适种的乌米丰收,她让人晒了不少,士兵很喜欢,携带方便,可以保存很久,还很好吃,而且可以迅速补充体力。

热水滚进碗中,她调了一碗乌米饭,递给李仲虔。

“别吃酒了,吃点东西暖暖胃。”

李仲虔看着碗中油亮的米粒,“怎么不催我放人进来?”

瑶英平静地道:“阿兄想通的时候,自然会放人进来。”

李仲虔嘴角一咧:“如果我想不通呢?”

“那我更不能自作主张了。”

李仲虔揉揉眉心,翻身坐起,接过碗和匙子,大口扒乌饭。

巴娜尔公主想嫁给他。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娶妻。

小的时候,他曾好奇地问舅父:“舅舅,您怎么没有娶亲?”

谢无量摸摸他的发顶,“舅舅太忙了。”

后来长史告诉他,谢无量就算一年到头过家门而不入也有很多小娘子愿意嫁他,他不娶妻不是因为太忙,而是自知身体病弱,又身处乱世,随时可能死在战场上,不想耽误小娘子的青春。

李仲虔没想过娶妻的事,从前是因为和舅舅一样不想连累妻子,来到西州,没了顾虑,他依旧不想娶妻。

李德和唐氏,李德和谢满愿……他们都曾恩爱甜蜜过,后来夫妻离心,面目狰狞,彼此仇恨,曾经是最亲密的枕边人,到最后,李德对谢满愿毫不留情,唐氏死之前句句都在诅咒他。

爱得再炽烈,终究抵不过岁月。

他和瑶英不一样。

瑶英深知这世上恶无处不在,并且被深深地伤害过,但她仍然相信世间的美好,李德、唐氏和谢满愿之间的纠葛恩怨不会影响到她的心境,她喜欢一个人,那便一心一意去喜欢。

他没有这样纯粹的喜欢。

流连花丛,男欢女爱,于他而言不过是情.欲上的享受,从一开始双方就明白彼此只是一场露水姻缘,你情我愿,绝不拖泥带水。

如果巴娜尔只是求几场欢爱,他不会拒绝,可是她想嫁他。

他这样的人不适合娶妻。

“罗伽对你怎么样?和尚懂得怎么做一个好丈夫吗?”他捧着乌饭,忽然问。

瑶英一笑:“他对我很好。”

李仲虔嘴角轻扬。

……

瑶英从屋中出来的时候,巴娜尔还等在雪地里,脸颊冻得红扑扑的,朝她行了个大礼。

西军联军收复伊州时,瑶英不许部落兵欺辱北戎王宫女眷,巴娜尔很感激她。

瑶英把自己的斗篷披在巴娜尔肩膀上,道:“公主随我来吧。”

巴娜尔抬头看一眼紧闭的窗,懊恼地叹口气,举步跟上瑶英。

炉膛里柴火烧得噼啪响。

瑶英看着巴娜尔喝下一大碗防风寒的药,直接问,“公主是怎么和我阿兄认识的?”

“在北戎的时候认识的。”

“公主是不是救过我阿兄?”

巴娜尔捧着药碗摇摇头:“阿依努尔,不是我救了李仲虔,是李仲虔救了我。”

瑶英面露惊讶之色。

巴娜尔放下碗,朝她笑了笑,缓缓地道:“当初李仲虔混在北戎奴隶里面,寻找脱身的时机,那天夜里,塔丽帮他掩护,他趁守卫打瞌睡,偷偷摸出营地,无意间撞见三王子想要欺负我……”

说到这里,她脸上掠过愤怒之色。

她是瓦罕可汗养大的女儿,以后肯定要嫁给诸儿子中的一位。三王子垂涎她的美貌,想要她做侧夫人。

三王子为人粗鄙,她坚决不答应。三王子贼心不死,偷偷买通她的奴隶,把她骗出营地,想要生米煮成熟饭,逼她就范。

“营地外的守卫被三王子支开了,我很害怕……李仲虔当时就藏在马厩,他看到我被三王子拖走,没有现身。”

瑶英猜得出当时的情形。

李仲虔以奴隶身份掩饰自己,假如出手救人,很可能卷入是非,无法脱身。

“我阿兄最后还是出手了?”听巴娜尔的口气,三王子肯定没得逞。

巴娜尔点点头:“李仲虔不想多事,本来已经悄悄地离开了,过了一会儿还是回来了……公主知道他为什么回来吗?”

瑶英摇摇头。

巴娜尔道:“因为我一直在叫阿兄。”

瑶英微怔。

巴娜尔接着说:“李仲虔冲了进来,一把扯住三王子,差点把他脑袋扭下来,三王子怕事情闹大惊动别人,逃走了。”

那晚,李仲虔差点把三王子打死,他那副狰狞凶狠的模样就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站在惊魂未定的巴娜尔跟前,问:“你兄长呢?他怎么没来救你?”

巴娜尔抹了一把眼泪:“他死了。”

她的父兄都为瓦罕可汗战死,所以才能被收养为义女,她没有其他亲人了,害怕的时候本能地叫着兄长,她的母亲是被掳掠到草原的汉人,她和兄长小的时候就会说汉文。

后来她知道了李仲虔来北戎的目的,一下子恍然大悟,李仲虔之所以会不顾危险救她,是因为她歇斯底里的呼救让他想到了他妹妹。

文昭公主落在海都阿陵手里,谁都不知道她到底遭遇了什么。

“一开始,我不知道李仲虔是魏朝的皇子。”巴娜尔往炉膛里添了几块炭,“他救下我的第二天,三王子伤势太重,瞒不住了,瓦罕可汗派人来安抚我,说三王子是活该,又问我到底是谁打伤了三王子,奴隶竟然敢打伤贵人,虽然他是为了救我,也必须受到惩罚。”

她抬起下巴:“我当然不会出卖自己的救命恩人!”

不论三王子的母亲怎么劝哄、威逼,巴娜尔都不肯指认李仲虔。大妃暴跳如雷,向瓦罕可汗进谗言,要在十天内把她嫁给一个部落的酋长。那个部落刚刚在大战中失去一半青壮年,酋长都快有五十岁了,瓦罕可汗正愁该怎么安抚部落。

巴娜尔还是咬紧牙关不肯说出是谁救了她。

她咬了咬唇,“大妃逼我出嫁,我很害怕,可我不能出卖李仲虔,我给自己准备了嫁衣……”

就在她绝望的时候,李仲虔自己站出来认罪了。

他满身脏臭,蓬头垢面,看不出本来面目,跪在三王子的毡帐外。三王子的亲随把他打了个半死,他趴在泥地里,一声不吭,纹丝不动,任他们踢打。

巴娜尔哭着冲到瓦罕可汗的大帐求情,老可汗饶了李仲虔,他一瘸一拐地走了,看都没看巴娜尔一眼,就好像他挨打的事情和她没有一点关系。

夜里,巴娜尔去看他,他旧伤复发,陷入昏迷,塔丽在悄悄照顾他。

巴娜尔每天都会去看李仲虔,偷偷送药送吃的给他,有时候帮塔丽照看他。

就是在那段日子里,她听他病中叫明月奴,知道他妹妹的小名,还知道他来北戎是为了找妹妹。

李仲虔很冷漠,从来不和她说话。

巴娜尔坚持去看他,渐渐猜出他不是寻常奴隶,瓦罕可汗想找的汉人很可能是他。

“我可以帮你离开这里。”她告诉李仲虔,“我是可汗的义女,可以把你要到我身边来,你成了我的护卫,就不用躲躲藏藏了。”

李仲虔拒绝她的帮助。

巴娜尔那时候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让自己帮他?

塔丽也有相同的疑问。

那天,巴娜尔悄悄去看望李仲虔,听到塔丽帮他出主意:“公子,巴娜尔公主好像很喜欢你,公子不妨利用这一点,瓦罕可汗对公主还是有几分情面的。”

李仲虔淡淡地道:“以后别让她来了。”

塔丽迟疑着问,“公子讨厌巴娜尔公主吗?”

巴娜尔站在土墙外,心里怦怦直跳。

她突然发现自己很怕李仲虔给出肯定的回答。

……

啪的一声脆响,炉膛里的火炭烧得滋滋有声。

巴娜尔从回忆中醒过神,朝瑶英一笑:“李仲虔没有说讨厌我,他对塔丽说了一句很古怪的话。”

瑶英轻声问:“什么话?”

巴娜尔一字一字地道:“他说,我只是个不相干的人,他不想让我步阿娘的后尘。”

当时巴娜尔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以为李仲虔很讨厌她,伤心地离开了。

在佛寺见到痴傻的谢满愿以后,她才明白李仲虔的意思。

她更喜欢李仲虔了。

他看起来阴森森的,其实是个好人。他为了救妹妹冒险刺杀瓦罕可汗,他救了萍水相逢的她。他明明知道她喜欢他,没有借机哄骗她,利用她脱身——哪怕她甘愿这么做。

巴娜尔仰起脸,看着瑶英:“阿依努尔,你问我是怎么和李仲虔认识的,是不是想劝我,李仲虔不喜欢我,让我放弃?”

不等瑶英回答,她笑了笑,眸子里映出炉膛明艳的火光。

“北戎灭亡,我不用再面对三王子他们的觊觎,也没了公主的尊荣,义庆长公主被公主你接回中原去了,我不想去中原,来到西州……”

“公主,李仲虔是我见过的最强壮最勇敢的男人,我喜欢他,想和他生孩子,他不讨厌我——我看得出来,现在他没有想娶的女人,我和他之间没有阻碍……天神又给了我一次机会,我想试一试。”

尝试之后才有放弃的资格。

她是北戎数一数二的美人,她喜欢李仲虔就要说出来,不怕被笑话。

哪怕最后他还是无动于衷,至少她试过了。

“我听说了很多佛子和公主的故事。”巴娜尔看着瑶英,两眼放光,“公主和佛子不畏艰难,终于感动天神,才能结为夫妻。我也要和公主一样勇敢!”

瑶英唇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

她可以笃定,巴娜尔听到的那些故事和传说有一大半她也不知道。

比如前一阵西州流传她为昙摩罗伽哭倒了整座圣城,罗伽才能找到真正的内功心法,起死回生。

巴娜尔抹把脸,振奋精神:“最烈的马属于最勇敢的勇士,想要打动最强壮的男人,也得和驯马那样,谁胜出,谁就能和他生孩子!”

瑶英:……

她怎么突然感觉巴娜尔公主嫁给阿兄的目的就是和他生孩子?

……

送走巴娜尔公主,亲随问瑶英:“七娘,要不要想办法把巴娜尔公主送出西州?”

瑶英摇摇头,“阿兄真不想见她,她根本进不来……巴娜尔公主和阿兄的事,你们别多管,别跟着起哄,也别瞎打听,顺其自然就是了。”

……

接下来的日子,瑶英继续接见各部酋长,为有摩擦的部落调节矛盾,督促拥有大片土地的豪族种植农官培育的粮种,亲自去新建的养马场视察,让亲兵试骑从波斯那边买来的良马,还得时不时抽空去宴席上露个面。

亲兵偶尔会向她汇报李仲虔那边的事:巴娜尔给李仲虔做了件兽皮袄,李仲虔没收。

一晃就是大半个月过去,缘觉看她还没有动身回王庭的意思,急得团团转,每天冷不丁地提醒一句:“王后,您猜王这会儿在做什么?”

瑶英用膳,缘觉在一旁道:“王是不是也在用膳?”

她提笔写信,他赶紧帮着铺纸:“王后要给王写信吗?”

她在佛寺会见酋长,他和旁人低语,“这些僧人的宣讲比不上王的动听,我们王宣讲时,连寺里的鹰都乖乖立在鹰架上聆听……”

瑶英回头看他一眼。

缘觉一脸骄傲:“王后,您也这么认为吧?”

李仲虔翻了一个白眼:“你这么想念你们王,不如先回王庭去。”

缘觉忙退后几步,恭敬地道:“小的要侍奉王后左右。”

李仲虔皮笑肉不笑。

缘觉再不敢多嘴。

终于到了月底,缘觉立马精神了,不动声色提醒瑶英该动身了:“王后,箱笼开始整理了,您看有没有什么漏下的?”

瑶英处理好手头的事务,启程回王庭。到了沙城后,她让其他人慢行,自己骑快马回圣城。

不过是一个多月,感觉像过了很久似的,圣城外一片茫茫白雪。

守城的禁卫军见到肩披朝霞的瑶英出现在城门外,惊诧万分,连忙竖起迎接的幡旗:“王后回来了!”

瑶英示意他们不要惊动其他人,径自回宫,刚步上长阶,迎面一人走下来,看到她,呆了一呆,慌忙行礼。

“王后回来了?”

瑶英嗯一声,匆匆往里走,她给昙摩罗伽的信上没有提起自己特意提前赶回来的事,还叮嘱缘觉不要漏了口风。

昙摩罗伽这会儿一定在前殿接见大臣,她可以站在后廊那里等他……

她还在盘算怎么吓罗伽,毕娑挠挠脑袋:“王后,王不在王宫。”

瑶英脚步顿住:“他去佛寺了?”

毕娑笑得直拍大腿,摇摇头:“王思念王后,知道王后动身回来,今早出城去迎接王后了。”

昙摩罗伽的理由很充分:雪太大,他担心瑶英在路上被风雪阻住,要带人去接应。

刚好闲着的莫毗多嘀咕了一句:“那也用不着王亲自去接,末将正好要去一趟白城,可以顺路迎接王后。”

昙摩罗伽好像没听见一样,看一眼天色,门外近卫统领过来回话,车马准备好了。

瑶英哭笑不得:她想提前回来给昙摩罗伽一个惊喜,叮嘱所有人瞒着他,没想到罗伽已经出发去接她了!

她转身就走,翻身上马,出了圣城,夜里在驿站歇了一夜,缘觉劝她回圣城等昙摩罗伽回来,她摇摇头,她现在就想见他,一刻都等不得。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瑶英继续朝沙城奔去,蹄声回荡在茫茫无际的雪原间。

忽地,远处几道模糊的暗影从西边疾驰而来,马蹄踏响如奔雷。

瑶英催马疾走,迎上前,暗影越来越近,为首的那人一身雪白织金纹锦袍,身形挺拔,风吹衣袍猎猎。

她看着他,嘴角不禁翘了起来。

他凝望着她,逆着光,碧眸看起来黑沉沉的。

马蹄轰响,雪地震颤,黑马飞驰到瑶英跟前,带起一阵气流,还没停稳,马背上的人展臂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抱到自己马背上,紧紧搂着她。

瑶英抱住他的腰,闻他身上的沉水香味。

“郎君,我回来了。”

昙摩罗伽低头,吻她发顶。

作者有话要说:发现前世(BE)、阿陵和李玄贞的番外三章好像写不完,干脆放在专栏里的《番外都放这里》,到时候更新了不用买,直接去看~

…………………………………………………………

1. 海都阿陵(一)

“王子,把文昭公主关在哪里?”

托木伦问。

海都阿陵低头擦拭长刀上的血迹,下巴微抬,泛着黄金色、狼一样的眸子锐利地瞥一眼李瑶英。

瑶英站在雪地里,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恐惧,瑟瑟发抖,身上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散发出淡淡腥臭味的毡衣,形容憔悴,狼狈不堪,姣好的面容和玲珑的身姿掩在风霜之中,看起来就像个毫不起眼的女人。

以往,这样的女人爬到海都阿陵床上,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但是他见过李瑶英真正的模样,长安太极宫的宫宴上,她头戴花钗,浓妆艳饰,穿着他平生见过的最华美的衣裙,出现在众人面前,容色之盛,将殿中辉煌闪耀的烛火衬得黯然失色。

那一瞬间,海都阿陵感觉到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就像喝了中原最烈的酒,浑身热血上涌,四肢百骸毛孔舒张。

长安少年郎心目中的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这个女人是他的。

他来自荒蛮的部落,在狼群中长大,吃马肉,喝马血,被他们这些中原汉人鄙夷。

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锦衣玉食,尊贵雍容,曳地的轻纱陂巾仿佛散发出阵阵幽香,满殿年轻儿郎都在偷偷看她,而她目不斜视。

海都阿陵口干舌燥。

他要征服这个女人,正如他的铁骑将征服这片肥沃辽阔的土地。

几个月后,这个女人落到他掌中,任他摆布。

她刚刚和他谈完条件,抖如筛糠,等着他发落,双眸低垂,不泄露一丝思绪,看去纤弱、胆怯,低着头,露出半截雪白的颈子,雪光都压不住那一抹柔腻细嫩。

海都阿陵只需要抬抬手就能把她勾到自己面前,尝尝那半截颈子到底有多滑腻,她腰肢纤细,他大掌一握,就能紧紧钳住她。

每次打了胜仗,部下会把最美丽的女人献给他,攻城略地、大肆屠戮之后,带着一身血腥气享用美人,最为畅快**。

但是这一次他不急着强占这个女人。

这个看似娇弱的女人破坏了他准备已久的计划,让他大开眼界。

他利用叶鲁部操纵她的远嫁,看着她被粗野的叶鲁部大王子吓得面色发白,瞧见她在白发苍苍的叶鲁部酋长身边暗暗垂泪,他以为她已经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带兵偷袭中原,没想到她早已经悄悄学会胡语,不仅在绝境之中逃出叶鲁部,还毁了他的心血。

她在叶鲁部的惊慌失措、和太子李玄贞的争吵都是装出来的。

这样的女人太狡猾,即使他在床上征服了她,她也不会对他死心塌地。

头顶几声清唳,雄鹰在半空中翱翔。

海都阿陵的目光随着雄鹰飘向远方。

阿布是他亲手养大的,它忠诚,只听他一个人的号令,勇悍,坚毅,可以用利爪把猎物撕成碎片,是鹰中之鹰。

文昭公主就像还没被驯养的阿布。

他跟在她后面,像追逐猎物一样,冷眼看着她奔逃,在她以为终于逃出生天的那一刻出现。

她脸上的惊恐和绝望让他觉得快意,那种完全掌握她的命运、看着她被自己玩弄的感觉甚至比打败一个比自己更强大的勇士更让他觉得快活。

和直接占有这个女人相比,他更想要慢慢驯养这个女人,磨掉她的爪牙,击垮她的意志和自尊,让她彻底顺从于自己,完完全全属于自己。

她越不甘心,他越想要折腾她。

托木伦又问一遍:“该怎么处置文昭公主?”

海都阿陵和李瑶英达成了协议,他放过她和她的亲兵,她跟他走。

“带他们回伊州。”

他还刀入鞘,薄唇微微勾起。

伊州远离中原,魏朝的士兵被拦在凉州以东,她再足智多谋,插翅难逃。

托木伦扯着瑶英走远。

谢青、谢冲他们被带去和俘虏关在一处。

瑶英是女人,还是一个不可多见的美人,托木伦想了想,把她带到关押女奴的地方,以前战败的部落献上来的女人都是这么安置的。

他手上重重地一推,瑶英摔倒在地,周围的女人视若无睹,神情麻木。

瑶英爬起身,拍去毡袍上的泥泞,眼神巡睃一周,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她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头晕眼花,浑身无力,海都阿陵不会放了她,伊州离长安那么远,过了玉门关,她可能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她闭了闭眼睛,尽量不去理会饿到痉挛绞痛的肠胃,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回荡:她得活着,不管用什么办法。等阿兄伤好了,一定会来救她,她不能放弃希望。

号角声响起,队伍进发,北戎兵催促瑶英和其他女奴赶路,她饿得连身上的皮袄都能咽下去,还是咬牙跟上队伍。

海都阿陵把她当成猎物,她必须让他享受到折磨猎物的乐趣,只要能活着,这点痛苦不算什么。

很快,瑶英的毡衣上结了一层薄冰,凛冽的风雪从衣领灌进去,浑身冰凉,手脚早就冻得失去知觉。她逼迫自己跟上其他人的脚步,只要停下来,她就再也走不动了。

她麻木地、全靠本能地迈出僵硬沉重的腿,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昏暗下来,队伍停下扎营。

瑶英和其他女奴被赶进一块木栅栏临时圈起来的地方,她精疲力竭,倒在角落里,闭目休息。

送饭的士兵隔着栅栏扔进来几块饼,女奴们一拥而上,争抢那几块饼。

士兵站在栅栏外哈哈大笑,让没抢到饼的女奴跪下求他们,谁叫得好听,他就给谁饼吃。

女奴跪下祈求,他笑得愈加得意,视线落到角落里的瑶英身上,瞪大眼睛,脸上掠过淫.邪之色,举起一张饼对她摇了摇。

“想吃吗?叫声好哥哥就给你。”

瑶英抬眸扫他一眼,面露嘲弄之色。

士兵恼羞成怒,扔下装饼的木桶,冲进栅栏,扯住瑶英的衣领,把她拖出栅栏,其他女奴见状,一拥而上,去抢木桶里的残渣碎饼。

瑶英被士兵拽着在到处都是碎石的雪地上拖行,背上、腰上、双腿火辣辣的疼,不知道留下多少伤口,眼泪滑落下来,她咬破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一边挣扎,一边留心观察周围的环境,右手偷偷摸向自己的长靴。

那里藏了一柄匕首,是李仲虔送给她的,号称削铁如泥。她拿着匕首和李仲虔比划过,他教过她怎么杀人。

要稳、狠、准,一下子割破对方的喉管,或者刺进他的心脏,一招毙命。

李仲虔也警告过瑶英,她不懂武艺,不到万不得已,别去激怒对方,遇到高手,她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即使是面对普通男人,她也不能暴露杀机,必须等对方最松懈的时候才能冒险动手。

士兵把瑶英拖到营地后面,旁边有人发出嘲笑声,“又瞧中哪个了?”

“这个汉女是我见过最漂亮的!还是个没嫁过人的小娘子!”

一人笑骂一句,“又让你捡着便宜了!你下手快,今天兄弟们不和你抢!”

几个人围上来说笑,士兵赶走其他人,脚步声渐渐飘远。

瑶英不再挣扎,像是认命了。

士兵冷笑,一把摁住她,脱下外袍,低头解开腰带,天气太冷,他没有脱下阔腿袴,只随手往下扯了扯,狞笑着俯身压在她身上。

瑶英看着他,认准李仲虔教过她的部位,使出所有力气,手中匕首稳稳当当地刺了进去。

阿兄送她的匕首,果然锋利,薄刃剖开血肉,热血喷溅而出,溅了她一脸。

她翻身而起,压在士兵身上,双眸血红,眨都不眨一下,继续用力,匕首继续往里刺入。

士兵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她手中的匕首,浑身抽搐,剧烈挣扎,她瘦弱的身体紧紧压住他,匕首利落地翻腾搅弄,血浸湿了她的毡衣,她死死地握着剑柄,即使士兵已经停下挣扎,依旧没有松手。

士兵的伙伴探头往里看,对上瑶英被鲜血染红的眼睛,吓得一个激灵,“赤撒被杀了!”

死了人,士兵不敢私自处置瑶英,消息传到大帐,海都阿陵正和部下议事,闻言,惊讶地抬起头:“她杀了人?”

柔弱的文昭公主只怕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居然能杀人?

“她杀了赤撒!”

“她为什么要啥赤撒?”

报信的人面上一僵:“赤撒以为她只是个普通女奴,看她不听话,想教训她……”

海都阿陵笑了笑,起身出了大帐。

瑶英还握着匕首坐在赤撒身边,毡衣被血染红,脸上也糊满了血,秋水盈盈、一眼能把人看得酥了半边身子的双眸比血更红,长安城里最娇贵雍容的那朵牡丹花,果然不止是空有美貌。

她冷厉如刀,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这么恐惧,还是毫不犹豫地杀了人。

海都阿陵瞥一眼赤撒的尸首,面色阴狠:“文昭公主无缘无故杀了我的部下,我得给部下一个交代。”

周围的士兵眼中腾起振奋之色,齐齐看向瑶英,等着海都阿陵把她赐给他们。

他们的目光毫不遮掩。

瑶英握着匕首,眼帘抬起。

海都阿陵嘴角勾着。

怎么,她以为凭着一柄匕首杀了蠢笨的赤撒,也能用同样的法子杀了其他男人?他们不会像赤撒那么傻,也不会再掉以轻心,落到他们手里,她只能乖乖听从。

海都阿陵等着瑶英惊恐地哭泣,绝望地哀求。

她站起身,血顺着毡衣落下,嘀嗒嘀嗒,染红脚下的雪地。

“我不是无缘无故杀人。”

她迎着士兵们肆无忌惮打量、恨不能立马扑上去撕碎她衣裳的眼神,一步一步走到海都阿陵面前,平静地道。

海都阿陵淡金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神情淡漠。

瑶英仰头望着他,雪白的贝齿上也溅了血,朗声道:“我和王子达成协议,就是王子的人。这个人胆敢染指我,便是公然侵犯王子的尊严,王子是北戎第一勇士,他如果得手了,王子会沦为北戎的笑柄,被其他王子鄙夷。王子,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她语气平稳,眸中燃烧的血色淡去,一双眼睛乌黑清亮。

周围安静下来。

海都阿陵审视着瑶英,刀削斧凿的脸越来越阴沉,就在士兵们以为他会一刀砍了瑶英时,他忽地一笑。

这样才好玩。

如果李瑶英大声叱骂他,或者跪下痛哭流涕,可怜巴巴地祈求他,他会很失望。

海都阿陵转身离开。

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帐篷间的那一刻,瑶英浑身发抖,软倒在地,支撑着她坚持到现在的勇气霎时被后怕淹没,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狠狠地咬舌头上的伤口才没有晕过去。

这是一次试探,她想知道海都阿陵对她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态度。他阴鸷深沉,武艺绝顶,杀死她和亲兵就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她绝没有逃脱的机会,唯有先摸清他的底线在哪里,才能去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激怒士兵太过冒险,可她别无选择,她观察过了,海都阿陵军中唯有这几个看管女奴的士兵身材瘦小,手上没有长年拉弓留下的茧子,他们不会武艺,是她唯一的机会。

海都阿陵回到大帐。

托木伦紧跟着他,问:“文昭公主杀了赤撒,王子就这么算了?”

海都阿陵扫一眼托木伦,目光比他腰间的长刀还锋利。

“谁让你把她送到赤撒手里去的?”

那几个士兵经常□□女奴,他早有耳闻,为了军中士气,暂时隐忍不发,如果今天赤撒真的得手了,真如李瑶英所说,他会沦为笑柄!

托木伦连忙赔罪:“属下考虑不周,才会酿成此祸,请王子责罚。”

海都阿陵摆摆手:“你传令下去,文昭公主是我的人,让那些人手脚都放干净点,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下不为例!”

托木伦悄悄松口气,应喏,退出大帐。

底下人来问:“该怎么处置文昭公主?”

托木伦挠了挠脑袋,道:“送到王子这里来吧。”

王子说了,文昭公主是他的人,今天王子饶公主不死,公主必定感恩戴德,今晚说不定就会臣服于王子。

半个时辰后,瑶英被送到一座帐篷里,侍女为她脱下腥臭的毡衣,洗去一身血迹,将她送进海都阿陵的大帐。

海都阿陵出去巡营,半夜回帐,看到坐在角落里打瞌睡的瑶英,脱氅衣的动作停了下来。

“过来。”

他懒洋洋地道。

瑶英醒过神,一脸警惕和厌恶,没有起身。

海都阿陵脸色沉了下来。

她的目光让他想起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他们高高在上,而他只是个狼养大的野人。

今天她在他的营地里杀人,用激将的法子自保,他没有惩罚她,她以为自己真的退步了,会接着纵容她?

他没有这么好心。

海都阿陵冷笑,几步走到瑶英面前,扯开她身上的长袍,她换了北戎女子的衣裳,袍子底下就是胸衣,娇艳饱满。

瑶英没有挣扎,目光落到他脸上,平静,麻木,还有几分鄙夷。

海都阿陵额边青筋暴跳,推开瑶英:“滚出去。”

如果这么简单就被猎物激怒,以后怎么彻底驯服她?

瑶英拢好衣襟,走出大帐,衣衫底下汗水涔涔,连发丝里都沁出了细密的汗。

表现出厌恶和鄙夷果然会让海都阿陵失去兴致。

海都阿陵的底线是他们之间的协议,他没把她放在眼里,享受追逐猎物,所以不屑在她主动臣服前强行占有她。

她可以利用这一点。

但是也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去挑战海都阿陵的忍耐力,真的惹怒他,后果不堪设想。

她不能太软弱,也不能反抗得太激烈,把握好分寸才能一点点迷惑住他。

夜风寒凉,瑶英握紧双手。

她要活下去。

托木伦从帐中走出来,对着瑶英摇摇头,今晚这个女人如果低头,以后就是王子的女人了,何必自讨苦吃?

他指指关押奴隶的方向:“你以后住那里。”

那里比关押女奴的地方更艰苦,连挡风的毡帐都没有,每次征战都有无数奴隶冻饿而死。

瑶英脸色苍白,心里猛地一跳。

谢青他们不知道被送去哪里了,她得想办法和他们联系,奴隶中说不定有人见过他们。

托木伦把瑶英送去和奴隶关在一起,回到大帐,海都阿陵大马金刀地坐在火盆前,“给我找个女人过来。”

声音沙哑,不掩□□。

托木伦立刻去照办。

2. 海都阿陵(二)

瑶英站在毡帐前,听见里面传出的撞击声、男人低哑的吼声和女人发颤的啜泣,攥紧了手里的木桶。

托木伦做了一个拔刀的动作,不耐烦地催促她:“王子让你进去伺候。”

瑶英眼皮低垂,冷静下来,掀帘入帐。

帐中没有点灯,外面篝火的光芒透过牛皮笼下一团模糊的晕光,隐隐可以看清帐中陈设的轮廓。

瑶英先在朦胧中看到男人赤\ 裸的脊背,肌肉虬张,健壮紧实,爬满淋漓汗水,随着一上一下起伏的动作,汗珠从流畅分明的肌理线条滚落。

听到脚步声,他一边继续,一边侧头朝她看过来,轮廓深邃的面孔被汗水浸湿,卷发贴在脸颊边,淡金色的眸子微微半阖,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像盯住猎物的猎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当中。

他征伐,驰骋,身体起落,尽显原始的野性,女人尖叫着颤抖,像是痛苦得要死去,却又紧紧攀附着他,声音透出极致的愉悦。

嘎吱嘎吱,木床不堪承受,几乎要被摇散了架。

瑶英提着水桶,面无表情地站在毡帐里,冷眼看着眼前的活春宫。

等一切结束,女人瘫软在床上,几乎魂飞天外,下意识拥住男人的胳膊,海都阿陵没有给予她片刻的温存,推开她缠上来的身子,起身离开,就这么走到瑶英面前,脸上已经恢复平时的冰冷淡漠。

瑶英没有抬头,递上干净的巾帕。

头顶传来海都阿陵的嗤笑声,“文昭公主不是胆量过人吗?怎么不敢抬头?”

她暗暗咬牙,知道他有意羞辱自己,别开了脸。

不能毫无反应,也不能一味徒劳地反抗——一旦他失去耐心和兴致,她就是帐中女人的下场。

海都阿陵唇边掠过一丝笑,他就喜欢看瑶英全身上下透出不甘心、又不得不顺从自己的模样,随意擦了擦身上的汗水,对床上的女人冷冷地道:“出去。”

女人还没平复下来,闻言,身体僵了一下,爬起身,捡起地上散落的衣裙掩住赤着的身子,低头走了出去。

从瑶英身边经过时,她深深地看了瑶英一眼,眼神复杂。

瑶英暗暗叹口气。

这个女人也是被北戎人掳掠来的,名叫阿玛琳,是一个部落司祭的女儿,她们处境相似,但是刚刚阿玛琳的眼神让她明白了一件事:她们不是一样的人。

瑶英放下木桶,收拾凌乱的床榻,帐中残留着暧昧的味道,她忍着恶心卷起毡毯。

海都阿陵擦洗完身体,朝她抬了抬下巴,指指木架:“拿过来。”

瑶英放下木桶,去取架上的皮袄,架子太高,她踮起脚去够,感觉到身后海都阿陵的目光一直看着自己。

她越狼狈,他对她似乎越有耐心。

哗啦一阵响动,皮袄滑落下来,直接盖在她头顶,罩住了她的脸,她晃了几下,挣扎着站稳,把厚重的皮袄捧到海都阿陵面前。

朦胧的光线勾勒出她微微透出浅晕的脸庞,灯下看美人,简直惊心动魄。

海都阿陵心里一动,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摩挲了几下。

瑶英头皮发麻,恐惧像条蛇一样在浑身游走,心里一道声音响起:不能慌张,要冷静!她哆嗦了几下,强迫自己镇定。

海都阿陵玩味地一笑:“不怕我直接要了你?”

瑶英仰起脸,“王子和叶鲁部的大王子不同。”

海都阿陵看着她的眼睛:“怎么不同?”

瑶英面色沉静,道:“叶鲁部的大王子粗俗野蛮,王子是北戎第一勇士,是深受部下敬重信赖的大英雄、名震北戎的一方豪杰,王子既然和我这个小女子达成了协议,自然不会做失信之人,否则王子日后要怎么征服其他部落?”

海都阿陵沉默了一会儿,手指顺着瑶英下巴往下,捏住她雪白的颈子,微微用力。

瑶英喘不过气来,挣扎着去掰他的手,身体瑟瑟发抖,苍白的脸浮起红晕。

海都阿陵平静地看着她,就像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

她如此柔弱,抱着他的皮袄就得费半天劲儿,只需稍稍用力,他就能杀了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就在瑶英以为海都阿陵不打算放过她的时候,脖子上的力道一松,她软倒在地上,大口喘气,咳嗽,呛得满脸通红。

海都阿陵穿上皮袄,淡淡地道:“出去。”

瑶英立马捡起木桶起身出去,站在毡帐前,浑身发颤。

每一次面对海都阿陵都得如此小心翼翼才能脱身,她必须时时刻刻保持清醒,揣摩他的心思,给出他想看到的反应,趁他松懈时试探他,在他警醒时立刻示弱。

她太累了,但是她不能软弱,一旦软弱,海都阿陵就得逞了。

托木伦看到瑶英衣衫完整,面露惊讶之色,领着她去关押女奴的地方。

返回大帐后,托木伦忍不住问:“王子,女人不难驯服,只要她成为您的女人就会听话了。”

海都阿陵摇摇头,突然问:“金勃是不是还没娶妻?”

托木伦一愣,点点头:“可汗原本打算把巴娜尔公主赐给金勃小王子,两人合不来。”

海都阿陵若有所思地道:“文昭公主这样的美人难得一见,大王子、二王子都是好色之人。”

托木伦反应过来,“用文昭公主挑拨诸位王子?”

如果王子有这样的打算,那让公主保持处子之身用处更大。

海都阿陵沉吟半晌,“先把人带回伊州再说。”

几位王子年轻浮躁,曾经为女奴的事大打出手,李瑶英天姿国色,他们很难不动心。

汉人王允以美人计除掉董卓,他可以效仿王允,说不定连瓦罕可汗也会中计,老可汗这几年偏爱年轻貌美的女人。

不过李瑶英不像是会乖乖听从他吩咐的人,很可能假意臣服,再挑拨老可汗猜忌他,在带她回伊州之前,得让她认清楚现实。

她的命运由他主掌。

……

死了一个看守,现在营地的人都知道瑶英是海都阿陵看上的人,再没有士兵敢对她动手动脚。其他女奴和阿玛琳一样,看她的目光意味复杂,麻木中掺杂着羡慕,还有难以抑制的嫉妒和愤恨——所有人都在忍受,凭什么只有她不同?

瑶英知道,海都阿陵是故意的,他让她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她只能信任谢青、谢冲他们,可是他们现在是俘虏,根本没办法抗衡身为军队统帅的海都阿陵。

他们已经进入北戎领地,她不仅要想办法寻找时机逃出去,还得找出逃走以后彻底摆脱海都阿陵的法子,不然一切都得前功尽弃——在这世上,有谁能让海都阿陵忌惮?

北戎横扫漠北,兵锋所指之处,尽皆臣服于北戎,能让海都阿陵低头的人屈指可数:瓦罕可汗,北戎的几个王子。

或许她可以利用这一点。

一切都得从长计议。

瑶英冷得直打颤,紧紧抱住自己,阖上双眸,阿兄一定会来找她,她得早点逃出去和他团聚。

第二天,瑶英被扔去和奴隶为伍。

海都阿陵特意召来塔丽。

昔日的侍女投靠北戎,可以吃饱穿暖,出入自由,而瑶英却得去喂马,去清理牲畜粪便,任何一个女奴都可以支使她。她每天忍饥挨饿,一天行军下来,脚底磨得鲜血淋漓,还时不时被叫到大帐去做粗使活计,忍受海都阿陵肆无忌惮的打量,人迅速地消瘦下去。

有人可怜她,偷偷送些吃的给她,被士兵当着她的面拖走。

瑶英不敢再接受任何人的帮助。

她计划出逃。

海都阿陵知道她的打算,饶有兴致地等着她行动,在她以为找到办法时直接掐灭她的希望,看着她眼底的亮光一点点熄灭,面如死灰。

他甚至故意露出破绽,引诱瑶英去追查,等着她入套,再无情戳破她的心思。

瑶英难堪、狼狈、绝望,但每一次绝望过后,她仍然倔强地不肯低头。

海都阿陵想起当年熬鹰的时光,瑶英越反抗,他越有征服的**,美人数不胜数,到了床上其实没什么两样,过不了多久就索然无味,唯有这个女人能给他一种难以言说的快感。

塔丽看出瑶英想要逃跑,心惊肉跳,劝她不要冲动:“公主,王子在戏弄您,您逃不出去的,下次别犯傻了……”

瑶英摇摇头。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几次逃脱在海都阿陵眼里有多拙劣,他一次次戏弄她,她一次次尝试逃跑,一次次被他抓回来,看起来她一直在被耍弄,但是谁知道下一次她会不会成功?

海都阿陵太自信,自信到以为他永远不会失手。

她让他戏弄,让托木伦他们习以为常,以后等海都阿陵露出真的破绽,她才能抓住机会逃脱。

在那天来临之前,她得坚持下去。

瑶英又学会了几种部落语言,还学会怎么辨认可以食用的草根,怎么把泥土敷在伤处减缓疼痛。

与此同时,阿玛琳得到海都阿陵的宠爱,搬进一座干净的毡帐去住,出入都有女奴伺候,整个人容光焕发。

瑶英被派去服侍阿玛琳。

阿玛琳看着她,唇边扬起讥笑。

“文昭公主好本事,欲擒故纵,王子反而对你更感兴趣。”

瑶英置若罔闻,做完活计,抬脚就走。

阿玛琳叫住她,指指帐中的绒毯:“这毯子脏了,你拿去河边洗干净!”

帐外朔风凛冽,滴水成冰,夜里能冻死人。

瑶英看一眼阿玛琳,“你我都是被北戎人掳来的,我没有妨害你,作践我能让你得到什么?”

阿玛琳脸上涌起恼怒之色,抬手就是一个巴掌。

不等巴掌落下,瑶英紧紧拽住她的手腕,和她对视,没有错过她眼中恼羞成怒的狠绝。

她们是一起被抓来的女子,即使不能互相扶持,也不该这么快转头来欺压她。

瑶英松开手,抱起绒毯,转身出去。

这日,海都阿陵忙完军务,想起瑶英,让托木伦把她叫来。

她坚持了这么久,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瑶英捧着一大盘炖羊肉进帐,放下就走。

海都阿陵冷笑:“我允许你走了吗?”

瑶英停住脚步,转过身。

海都阿陵大口吃肉,和托木伦议事,忽然听到咚的一声响,侍立在角落的瑶英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

他静坐不动。

托木伦走上前把瑶英翻过来,“王子,公主晕过去了!她身上发烫。”

海都阿陵皱了皱眉头,上次瑶英被惊马踢伤,走路一瘸一拐,依然坚持下来,今天怎么倒下了?

“王子……”托木伦扶起瑶英,迟疑了一下,“给公主请个医者看看吧,她这些天病了。”

海都阿陵扫一眼托木伦。

托木伦垂下眼皮。

海都阿陵点点头。

托木伦松口气,抱起瑶英出去。

不一会儿,他返回大帐,海都阿陵低头看案上的舆图,忽地道:“托木伦,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以后不要插手她的事。”

语气平静到带了几分笑意,气势却迫人。

托木伦闭了闭眼睛,单膝跪地,“是。”

下午,医者和塔丽慌张地找了过来,塔丽叩头痛哭:“王子,公主快不行了……”

海都阿陵冷笑:“昨天还活蹦乱跳的,给马驹打马印,今天就不行了?”

医者上前:“王子,文昭公主确实快不行了。”

海都阿陵浓眉紧拧。

李瑶英真要死了?

他怀疑这一切是她的计谋,跟着医者去看李瑶英。

她躺在绒毯中,嘴唇青乌,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身上一阵发冷一阵发烫,眼瞳已经开始涣散。

海都阿陵见过将死之人,李瑶英演技再好也不可能装得这么像。

塔丽跪在床榻边,哭着喊她:“公主,王子来了,您求求王子,王子会心软的!公主,您别闭眼,您看,王子来了!”

瑶英毫无反应。

海都阿陵看着奄奄一息的她,冷笑了一声。

都这样了还强撑着,愚蠢。

弱肉强食,强者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食物,女人,领地,绵延的子孙,弱者必须服从,这是亘古不变的天理。她是弱者,就该服从于他,而不是以死抗争,那是最愚蠢的做法。

他以为李瑶英不会这么蠢。

海都阿陵转身离开。

既然她要死,那就如她所愿。

他不会放她离开,驯服不了的猎物,必须死在他手上。

海都阿陵回到自己的大帐,继续翻看舆图,天色暗沉,托木伦送来晚饭。

“她死了没有?”

死了就拖出去扔了。

海都阿陵问,声音冷静。

托木伦低声道:“塔丽在为她擦身了。”

为快要逝去的人擦身,好让她能干干净净地离开。

海都阿陵脸色沉了下来,过了一会儿,问:“怎么突然病得这么重?”

托木伦不敢说出全部实情——日以继夜被海都阿陵折磨身心,一个五大三粗的大男人都受不了,何况文昭公主自小体弱?

他想了想,道:“阿玛琳故意折辱文昭公主,让文昭公主夜里去河边浆洗,公主受了风寒,白天还要去马场,风邪入侵,引发旧疾,支撑不住了。”

海都阿陵抬起头,淡金色眸子闪过薄怒。

他驯服自己的猎物,岂容他人插手?

“把那个女人送到合赤那里去,他想要个女人。”

托木伦知道海都阿陵指的是阿玛琳,应是。

海都阿陵又道:“让巫医去看看李瑶英。”

既然不是她自己求死,那不能就这么让人死了,留着她有用。

托木伦应喏,退出大帐。

海都阿陵不再提起李瑶英,和幕僚商量回伊州的事。

第二天早上,托木伦没有来报告李瑶英的死讯。

看来那个女人还活着,她身上有股韧劲儿,风吹雨打后,抖落一身水珠,依然明艳美丽。

五天过去,托木伦向海都阿陵禀报:“几名医者试了好几种办法,文昭公主总算化险为夷了!医者说公主求生意志很强,现在能自己喝药了。”

海都阿陵心道:她的求生意志当然强,她还没有报仇,不会这么死去。

说不定她就是靠着要把他碎尸万段的强烈恨意支撑下来的。

海都阿陵唇角勾起。

他等着她病好以后接着折腾。

……

瑶英大病一场,差点被海都阿陵发现自己服用凝露丸的秘密。

好在她刚好发高烧,医者没有看出她每个月会发病,以为她是受了风寒才病重,她硬撑了几天,再偷偷服用凝露丸,身体好转,医者没有怀疑。

病好以后,她得到一个单独的毡帐,不用每天在又冷又臭的地方入睡。

塔丽继续照顾她。

她依旧必须去马场干活。

这晚,海都阿陵突然出现在瑶英的毡帐前。

她惊坐而起,手忙脚乱地拿起匕首,躲到毡门后。

海都阿陵入帐,眼皮都没眨一下,大手一伸,攥住躲在暗处的瑶英,轻蔑地一笑:“你这点力气,还不如北戎一个十三岁的男孩。”

瑶英面无表情。

海都阿陵笑了笑,抬脚出去。

瑶英爬回床上,握紧匕首,一夜都没松开。

这天,日头还没出,士兵叫起瑶英,要她去烧水煮羊奶。她在篝火前忙活了半个时辰,累得手臂都抬不起来,又被托木伦叫到大帐前,要她把马奶酒送进去。

瑶英抱着兽皮酒囊入帐。

海都阿陵作息规律,凌晨就起身研究舆图,召见各个部落的酋长,大帐里坐满了人。

帐中气氛僵硬,海都阿陵坐在篝火前,面色沉凝,几个部落酋长一脸愤愤然地望着他,其他酋长神情犹豫,悄悄和身边的人交换眼色。

瑶英低着头把酒囊送到海都阿陵面前。

他没有看她。

她起身退出去,还没走到毡门旁,身后传来骚动,继而是一片诧异的抽气声和惊叫声,刀光剑影闪动,有什么东西摔落在地,发出钝响。

“海都阿陵!”

惊怒的质问声四起,席间众酋长发出愤怒的咆哮,埋伏在角落里的亲随同时拔刀暴起,身影如鬼魅,一阵寒光闪烁,鲜血喷洒,刚刚还在怒吼的酋长转眼身首异处,一颗颗头颅在毡毯上滚动,大睁着的双眸狰狞可怖。

“啊——”

帐中服侍众酋长的女奴吓得大叫不止。

海都阿陵皱了皱眉,眼神示意托木伦把女奴们拖出去,鹰眸抬起,淡淡地扫视一圈。

“你们降还是不降?”

十几个酋长当场死了六个,亲随手中淌着鲜血的长刀就在眼皮底下,其他酋长魂飞魄散,咬了咬牙,怒吼:“海都阿陵,就算你今天杀光我们也没用,我们的部族会为我们报仇雪恨!”

海都阿陵不屑地嗤笑:“就凭你们这几个小部落,也敢和北戎为敌?今天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杀光你们,明天我就能带兵踏平你们所有人的部落。”

他话音刚落,帐帘掀开,两个士兵抬着一只箱子进帐,打开箱盖,倒出里面的东西。

咕咚几声,一颗头颅滚到了刚才怒吼的那个酋长面前。

酋长认出头颅正是自己部落最勇猛的勇士,心胆俱裂。

众人心中暗恨,明白他们中了海都阿陵的计策,他把他们引来营地,趁机派兵偷袭了他们的部落,他们已经失去和海都阿陵谈判的筹码。

砰的一声响,一名酋长扔下手中的佩刀,单膝跪地,其他酋长对望一眼,无奈地叹口气,也跟着做出臣服的动作。

海都阿陵哈哈大笑,站起身,扶起最先跪地的酋长。

瑶英和其他人一起退出大帐。

等众酋长离开,托木伦劝说海都阿陵:“王子何必要杀那几个酋长?这些小部落欺软怕硬,只要以兵力震慑,他们就不敢不听从王子的号令。杀了人,只怕他们面服心不服。”

海都阿陵冷笑:“你没听说?这几个部落已经有人改信佛道了。”

托木伦不解地说:“伊州也有不少人改信佛道,连牙帐的几位大妃也供起了佛。”

海都阿陵声音发沉:“连你也知道大妃改吃斋念佛了,北戎的王公贵族中有多少人开始念经?别以为这些稀松平常,现在不加以遏制,假以时日,北戎士兵中有一半信佛,攻打王庭时,那位传说中阿难陀再世的佛子亲临战场,谁还敢冲锋陷阵?”

托木伦半晌没吭声。

海都阿陵接着道:“我劝过大汗,以后谁敢在军中散播佛子的事迹,立刻以妖言惑众为名斩首示众,以震慑人心,大汗没有当回事。行军打仗,不仅要靠排兵布阵,靠精良的武备,靠有利的地形,还看士气军心,他们把王庭佛子当成神,和神对敌,军心怎么稳固?”

托木伦睁大眼睛:“大汗当年败给佛子,军中就传出流言,说佛子得神佛庇佑,所以才能奇迹地以少胜多。这次大汗集结兵力再次围攻王庭,还是久攻不下……”

海都阿陵冷笑:“这一次流言会比以前更猖狂,届时必定军心动荡,大汗这一次围攻王庭,胜算不大。”

如果瓦罕可汗早点听从他的建议,昙摩罗伽的名声不会流传得这么广,现在瓦罕可汗自己对那些传说将信将疑,面对昙摩罗伽时瞻前顾后,王庭坐拥地利,士兵百姓信仰虔诚,佛子一声令下,刀山火海他们也能往前冲,瓦罕可汗必败。

他没有可汗的那些顾虑,他的军队不允许出现任何一个惧怕佛子威名的士兵,他要训练出一支强悍的队伍,打败王庭,树立威望。

北戎人崇拜强者,鄙视弱者,让瓦罕可汗束手无策的敌人败于他手,他才有资格去竞争下一任大汗。

一场风波来得快,平息得也快。

等队伍出发时,部落酋长们跟在海都阿陵后面,态度恭敬,已不复前些时日的嚣张跋扈。

他们朝伊州行进,海都阿陵忙着收服各个部落,暂时放松对瑶英的折磨,她终于找到机会暗中和谢青他们联系,他们还在养伤,她叮嘱他们别轻举妄动。

期间,海都阿陵亲自监督了一场行刑,托木伦从被杀的几个士兵帐中搜出佛经,将他们斩首示众。

瑶英被带到刑场观刑,鲜血溅到她身上的衣裙上,她颤抖了几下,面色发白。

海都阿陵满意地看到她脸上露出惧怕的神情。

她跟在他身后回帐,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脑海里却腾起一道亮光。

海都阿陵虽然残暴,却很爱护他手底下的士兵,不会无缘无故重罚士兵,他为什么要杀私藏佛经的士兵?

她想起一个名字。

昙摩罗伽。

她和亲兵势单力薄,不可能越过层层封锁逃回中原,唯有先找一个海都阿陵的势力进入不了的地方——瓦罕可汗和其他王子是最佳人选,但是他们和海都阿陵并没有什么不同,投靠他们不过是从虎坑逃到狼窝。

她还有一个选择:王庭。

海都阿陵绝不敢带兵去王庭抓捕她。

3. 海都阿陵(三)

穿过寸草不生、飞鸟走兽踪迹全无的瀚海沙漠后,离伊州越来越近。

这日,他们抵达一处北戎部落,修整了两天,海都阿陵突然下令让队伍改道往北,而不是按照原来的行程直接回伊州。

他选出两支轻骑队伍押送一部分俘虏去伊州。

托木伦调派人手时遇到一个难题:“王子,该怎么安置文昭公主?属下派几个妥当人先送她回伊州?”

海都阿陵望着案上的舆图,推演两军对战,漫不经心地点点头。

托木伦替瑶英松了口气,转身往帐门走去。

海都阿陵放下羊皮纸舆图,目光落到牛皮帐篷上悬挂的一张毛毯上。

那是李瑶英亲手织的。

她跟着女奴捡马粪,织毛毡,用马尾做缰绳,鞣制皮革,熬煮牛羊肉、马肠,每样活计都学得很快,而且做得像模像样,还在织毛毡时想出了好几个新花样,教给其他女奴。

北戎女人织出来的毛毡比她的扎实,但是没有她的漂亮精巧。

她亲手织的毡毯送到他帐中,她心里肯定很不乐意,早上她过来打扫大帐的时候,看到毡毯,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想到她气得咬牙又不得不克制怒火的模样,海都阿陵不禁嗤笑一声。

托木伦掀起毡帘,人已经走出大帐,身后忽然传来海都阿陵的声音。

“她留下。”

托木伦暗叹一声,回头应是,欲言又止。

王子强壮勇猛,是北戎第一勇士,征战从无败绩,想要什么女人都能轻易得到。

他打算像驯服阿布那样驯服公主,可是公主是个人,还是个女人。

女人不是雏鹰。

……

瑶英在原野牧羊。

天朗气清,艳阳高照。远处巍峨的皑皑雪山如银冠耸立,天气转暖,冰川渐渐融化,草甸峡谷间沟壑纵横,河水哗啦啦流淌,蓝宝石般清澈的湖水镶嵌在峭壁河谷之间,蓝天白云和烂漫山花倒映其中,好似一幅壮美瑰丽的画卷。

山脚下是一片茫茫无际的千里草场,草木旺盛生长,层层绿浪翻卷,浪头绵延至天际,和苍茫的山脊融为一体,五颜六色的绚烂野花点缀其间,风过处,送来一缕缕泼辣的花香和牧草的腥气,展眼望去,汪洋花海,美不胜收。

雪白的羊群悠闲地吃着草。

瑶英骑着马从织锦繁花的草原飞驰而过,头梳辫发,一身北戎女子常穿的翻领窄袖长袍,腰间束带,勒出纤娜的腰肢线条,马驹通体墨黑,衬得她身上衣袍赤红如火,愈发的明艳照人。

迎面的风清新何爽,花香沁人心脾。

瑶英夹紧马腹,手中长鞭挥出,指挥羊群去河边饮水。

周围的北戎人望着马上灿若云霞的瑶英,忍不住啧啧称叹,拍手叫好。

瑶英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北戎人送上清冽甘甜的泉水,她笑着道谢,接过皮囊,坐在马背上,咕咚咕咚几口喝完。

送水的少年呆呆地看着她,周围的女人发出善意的哄笑,少年红着脸跑开。

女人们笑得更大声。

瑶英唇角轻翘。

自从上次大病一场后,海都阿陵命她服侍他的起居,不再让她去伺候其他女人,也不会动不动叫人把她捆起来。

塔丽给她出主意:“公主,您不用去做那些粗活,只要服侍好王子就够了,织毛毡的活计吩咐我们就行。”

瑶英的身份依然是女奴,但是现在营地没人敢支使她做什么。

在塔丽和北戎人看来,海都阿陵对她已经很容忍了。

瑶英一哂。

海都阿陵确实看似放松了对她的看守,实则暗暗派了几个胡女日夜盯着她。

他知道该怎么在雏鹰熬不住时适时地给出一点甜头,让雏鹰认他为主,对他死心塌地。

瑶英和那些饱受折磨的雏鹰一样,每天都很累,提心吊胆和海都阿陵周旋就几乎耗费她的全部心力,她还得干粗活,得想办法吃饱肚子,得在他眼皮底下筹划逃跑。

有时候,她也会诧异海都阿陵的耐心。

扬鞭在草原上纵马飞驰时,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甚至会忘记现在身陷囹圄的处境,以为自己就像在长安时那样,正和李仲虔在辽阔的乐游原上肆意驰骋。

但是心底那道声音始终清晰响亮:她是被海都阿陵抓来的,她要回去,她不会在被海都阿陵折磨之后因为一点小恩小惠就动摇。

塔丽以为她每天和其他北戎女人一起牧羊、编绳,已经彻底融入北戎部落,决定服从海都阿陵,其实她在暗中打听消息,观察海都阿陵的部下,寻找脱身的机会,顺便麻痹海都阿陵。

据说瓦罕可汗正带兵攻打王庭,海都阿陵会不会奔赴战场助他义父一臂之力?

瑶英思索着这个可能,任由黑马啃食地上的青草,忽然觉得周围安静得古怪,抬起头,正好撞进一道凝视的目光。

一个高大硬朗的男人倚在栅栏前,辫发高束,五官轮廓分明,兽皮猎装勾勒出健壮身形,看去意态闲适,却隐隐带着凶悍威严的杀气,淡金色的眸子冷漠无情,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柔软温和,像在暗处等待时机的狼,只有森冷的兽性。

他看着瑶英,示意刚才递水囊给她的少年走到他跟前去回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围的北戎人大气不敢出一声,垂首侍立。

少年吓得脸色发白,哆哆嗦嗦着朝他走去。

瑶英捏紧缰绳,心跳飞快,紧张得忘了呼吸。

这个少年暗中帮她给谢青他们传递口信,每次送水不过是掩人耳目而已——海都阿陵是不是看出来了?

海都阿陵和少年说话,视线仍然一直停在她身上,她不敢动弹,背上沁出冷汗。

过了好一会儿,少年把水囊献给海都阿陵,向他行礼,恭敬地退开。

海都阿陵朝瑶英招招手。

瑶英毛骨悚然,爬下马背,一步步朝他走过去。

海都阿陵看着她,眼神如刀,拍拍手中水囊:“原来公主喜欢这样的?”

瑶英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试探还是随便找个借口来奚落自己,镇定地道:“他才十一岁!只是给我送水而已。”

海都阿陵笑笑。

是啊,少年才十一岁。

但是他不喜欢这样。

他随手把水囊扔到地上,转身:“跟我来。”

看来他没有怀疑少年。

瑶英悄悄地舒口气,举步跟上他,以后不能再让少年帮忙传话,虽然传的话无关紧要,被抓住也没什么,但她不能高估海都阿陵的仁慈。

海都阿陵带着她回到大帐。

托木伦也在帐中,指指地上一堆凌乱摆放的箱书画和珠宝瓷器,问:“公主认得出这些东西吗?”

瑶英看了看,指着最底下一只圆盘道:“这平脱盘是圣人颁给叶鲁部的赏赐。”

托木伦忙把平脱盘取出来,“公主,这里哪些是最贵重的宝物?哪些适合送人?要又雅致又贵重的。”

瑶英会意,点点头。

海都阿陵这次从中原和各个部落劫掠了不少宝物,但是他的部下只认那些金灿灿的器物,其他贵重珠宝就辨认不出分别了。现在他回到北戎,肯定要给贵人们送礼,还得把劫掠来的宝物进献给瓦罕可汗,所以把她叫来辨认,好决定哪些送人、哪些私自扣下。

她不动声色,帮着清点宝物,不管是字画还是珠宝,她都能说出由来。

托木伦领着人在旁边记录。

海都阿陵斜倚案前,长腿支起,一手搭在腿上,一手举着酒碗,目光在满帐宝物间打转,最后不知不觉落定在瑶英身上。

她是高贵的公主,是谢家养大的贵女,什么奇珍异宝都见过了,让她帮忙辨认古董器物根本难不倒她。

而他和部下只知道镶金的珠宝值钱。

他在蛮荒中长大,靠掠夺为生,她饱读诗书,一举手一投足都像一幅精美的画。

李瑶英心里肯定瞧不起他,觉得他粗俗野蛮。

海都阿陵不由得想起她刚才在草原上奔驰的模样,笑容灿烂,鲜活明媚,让人不敢逼视。

在他面前,她绝不敢露出张扬艳丽的那一面。她提防他,厌恶他,想离他越远越好,他只要靠近一点,她马上会吓得跳起来,或是假装若无其事,其实身体在瑟瑟发抖。每次不得不来大帐服侍他时,她脚步沉重,恨不能一步三挪,当他挥挥手要她离开的时候,她就像甩下千钧重担一样,脚步都轻快了。

海都阿陵享受她的恐惧和绝望。

她高高在上,可望不可即,他偏要把她扯下来,让她沉沦在泥沼中,彻底臣服于自己。

年幼时,他偶尔发现鹰巢,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爬上悬崖,和老鹰搏斗,终于抓来一窝雏鹰。强壮的鹰被其他王子抢走了,阿布奄奄一息,没人看得上,他救下阿布,悉心把它养大,让它成为北戎最雄壮的神鹰。

训练以折磨为开端,阿布很倔强,最后还是被他驯服。

时至今日,海都阿陵还记得第一次指挥阿布完成狩猎时那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见到李瑶英的第一眼,他感觉到了类似的冲动和征服欲,后来也确实从她的反抗中感受到了愉悦。

然而最近,他心里慢慢生出一种不满。

他发现自己不再满足于这种猫抓老鼠似的游戏。

……

帮海都阿陵辨认珠宝古董后,瑶英注意到陆陆续续有轻骑护送几口大箱子去了不同方向。

她暗暗观察托木伦,比对箱笼,很快瞧出端倪:最贵重的宝物并没有被送走,而是留在营地。

看来海都阿陵并不打算把所有宝物交出。

她记下这一点。

礼物送出后,队伍继续往北走。

天气越来越暖和,几个膀大腰圆的胡女天天守着瑶英,她担心连累其他人,没再和那个送水的少年说过话。

这天,她坐在帐中编绳,士兵挑开毡帘:“王子要你去大帐!”

瑶英咬牙站起身。

大帐前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看甲衣都不是海都阿陵的部下,帐中歌舞喧天,时不时传出一阵哄笑。

瑶英低着头走进大帐,还没看清帐中情形,长席后的一人指着她道:“就她了!”

士兵直接攥住瑶英的胳膊,把她按在一个男人身边:“好好服侍叶护。”

叶护已经喝得半醉,带着酒意打量瑶英几眼,揽住她,看向一旁的海都阿陵,笑道:“难怪阿陵要把你藏起来,果然是个美人。”

瑶英双手握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扫一眼海都阿陵。

他手里端着酒碗,似笑非笑地看着叶护,一语不发。

帐中气氛变得僵硬。

叶护浑然不觉,搂着瑶英,要她倒酒。

海都阿陵依然没作声。

4. 海都阿陵(四)

瑶英眼皮低垂,飞快扫一眼大帐。

帐中二十几个男人,一半是海都阿陵的部下,另一半是生面孔,应该是今天到的客人,每个人身边都有两三个年轻女奴侍酒。海都阿陵的部下坐得远,衣衫整齐,神态恭敬,频频望向他,像是在等他发话。其他人喝得烂醉,当场搂着女奴寻欢,偶尔和海都阿陵说几句话,要他再找几个美貌女奴来,语气颇为傲慢。

叶护的手揽在瑶英手臂上,挑衅地看着海都阿陵。

一声酒液注入酒碗的哗啦轻响,瑶英抬手给他盛酒。

叶护和海都阿陵暗暗较劲,她当众给叶护难堪的话,叶护只会变本加厉,海都阿陵不会轻易冒着和叶护彻底撕破脸的风险救她,她得想办法逼他不得不出手。

她的顺从取悦了叶护,他哈哈大笑,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再倒!”

海都阿陵神色淡淡,挪开了目光。

叶护几碗酒下肚,愈发得意,手指抬起瑶英的下巴,啧啧了几声:“阿陵,你是狼窝子出来的,没想到也有眼光好的时候,我这趟没有白来!这个汉女我喜欢。”

海都阿陵一口接一口地喝酒,眼神淡漠。

托木伦几人却勃然变色,双手紧握成拳。

叶护把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勾起,放下酒碗,扯着瑶英起身,“今晚就让这个汉女伺候我吧。”

他搂着瑶英出去。

瑶英看着海都阿陵,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没有看她。

他不动,其他人也不敢动作,托木伦怒目圆睁,牙关咬得咯咯响,终究还是没敢起身阻拦叶护。

瑶英身上寒毛直竖,心里在尖叫,脸上却仍然是一副温顺之态,跟着叶护往外走。

女奴掀起毡帘,春日和暖的风扑面而来,她却丝毫感觉不到舒适。

“等等。”

就在叶护和瑶英快要走出毡帐的时候,身后响起海都阿陵平静无波的声音,“她不行。”

瑶英捏紧手指。

她赌对了,营地的人都把她当成海都阿陵的人,他不能容忍在部下面前被叶护这么羞辱,她在叶护面前有多听话,他就有多难堪。

叶护冷笑一声,回头怒视海都阿陵:“你说什么?”

海都阿陵鹰眸抬起,“我说她不行。”

女奴停下奏乐,帐中陷入一片尴尬的死寂,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叶护冷冷地看着海都阿陵:“如果我偏要她伺候呢?”

海都阿陵喝了口酒,“整个部落的女人随你挑选,只有她不行。”

叶护脸色阴沉:“为什么?”

海都阿陵迎着他冰冷的视线,泰然自若,一字字道:“因为她是我的女人。”

气氛焦灼。

席中一人忙站起来打圆场,挑了几个美貌的女奴送到叶护身边,陪笑道:“美貌女人多得是!叶护您看,这环肥燕瘦的,什么女人都有,随您挑选!”

叶护冷笑,一把推开凑过来奉承的女奴,紧紧拽住瑶英的手臂:“我就要她!阿陵,你看怎么办吧!所有俘虏都属于尊贵的大汗,你凭什么私自霸占俘虏?等我禀告大汗,看大汗怎么说!”

海都阿陵嘴角勾起,放下酒碗,抬手。

托木伦一跃而起,捧着他平时用的佩刀送上前。

他抓起佩刀,咔嚓一声抽出闪烁着凛凛寒光的长刀,慢条斯理地道:“叶护是体面人,最重规矩,那就按北戎的规矩来,我们现在出去比试一场,谁赢,她归谁。”

帐中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海都阿陵居然为一个汉女动真格了!他是北戎第一勇士,叶护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他这是宁可得罪叶护也要留下汉女!

叶护面色铁青,张口就要应下决战,和他一起来的人连忙起身按住他,大笑道:“叶护喝醉了,撒酒疯呢!我们奉大汗之命来奖赏阿陵,一路奔波,今晚要不醉不休,别为一个汉女伤了和气,汉女不经折腾,叶护肯定不能尽兴!我待会儿给叶护挑几个好的,保管叶护明天连马背都爬不上去!”

众人生怕海都阿陵真的下狠手杀了叶护,跟着起哄,七手八脚把叶护拉回长案后,按着他的肩膀,几大碗酒灌下去,不让他再开口。

瑶英正准备趁乱离开,托木伦拦住她,朝她使了个眼色。

“到王子身边去。”

瑶英回头,海都阿陵正看着她,周身散发着凛冽的肃杀之气。

她一步一步走回他身边,刚坐下,他展臂搂住她,把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坚实的臂膀禁锢着她,冷冷地道:“下次遇到这种事,别这么听话。”

瑶英自嘲地一笑:“我有选择的余地吗?”

海都阿陵眸光暗沉,冷笑:“我知道公主瞧不起我这样的人,不过有一点公主可以记在心里,我不会对一个女人言而无信,你是我的人,我不发话,没人敢碰你。”

瑶英不语。

她就是摸清了海都阿陵的脾气才敢和他达成协议,他很自负,瞧不起女人,所以也不屑对一个女人失信。

海都阿陵以为她被叶护吓着了,笑了一声:“如果我不出手呢?公主打算怎么办?”

瑶英闭了闭眼睛,淡淡地说:“叶护在针对你,他想激怒你,我猜他一定和你有仇,如果他强迫我,我会和他分析利弊,告诉他我有多恨你,或许他会觉得我有利用的价值,要我潜伏在你身边,找机会谋害你……”

满帐笑闹之声,她被迫倚在他怀中,一句一句诉说着怎么和叶护合作杀了他,脸上明明没有涂脂粉,眼波流转间自有一种雍容的艳光。

海都阿陵笑了笑,那种只有从她身上感受到的、难以言喻的愉悦感再次涌了上来。

他几乎有些沉迷其中了。

“你杀不了我。”

他平静地道。

这些天她试过很多办法,他一次次无情破碎她的希望。

瑶英面无表情地道:“总得试试。”

她不是在哄他玩,如果叶护带走她,她会试着和叶护合作,叶护是大王子他们的人,一定很想除掉他。

海都阿陵握住瑶英的下巴,这是叶护刚才碰过的地方,他手上用力,确保能留下他的痕迹,迫使她抬头看着大帐。

酒宴已经到了尾声,帐中的男人各自搂着女奴席地快活,满眼都是白花花的身体,满耳是靡乱的声响。

海都阿陵感觉到瑶英身体的僵硬,低头,浑厚冰冷的嗓音在她耳边回荡:“好好看着,这就是女奴的下场。”

“乱世之中,弱者没有资格活下去,强者才能占有食物、领地和女人,带领部落走向强大繁荣。她们的男人打了败仗,她们就得臣服于男人才能活下去,女人的命运就是这样。除非她们能抬得动刀,和男人一样上战场拼杀。”

“公主,你和她们的处境一样,女人天生就该取悦男人。”

瑶英没有闭上眼睛。

她听人说过,海都阿陵会把帐中的女人奖赏给部下。在他眼里,女人和那些掠夺来的珠宝玉器一样,都是战利品。

海都阿陵闻到她发间幽幽的香气,北戎女人身上有一股混杂着马粪和汗水的味道,她身上却总是有一丝淡淡的幽香,像山巅怒放的花,托木伦他们和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都比平时轻柔。

“你是不是在等你的兄长来救你?”

他抬起瑶英的下巴,看着她漂亮的双眸被自己的倒影占满。

“公主是我从中原夺来的战利品。谁想带走你,我会亲手杀了他。认命吧,你逃不了。”

瑶英浑身发颤。

海都阿陵看着她失去血色的双唇,苍白,柔弱,惹人怜惜。

“如果我今晚要了你,你会怎么做?”

野兽一般冰冷淡漠的气息彻底笼罩住瑶英,她嘴角一扯,看着帐中那些在女奴身上的男人,冷冷地道:“我还能怎样?只能认命。落到王子手中,我插翅难逃。”

海都阿陵的手指落到她衣襟前,扯开她的衣衫。

瑶英忍不住战栗。

海都阿陵看了她一会儿,忽地一笑,推开她,随手扯过一个女奴搂着,“我不会对女人言而无信,出去。”

瑶英回过神,拢紧衣衫,快步跑了出去,站在毡门前,双腿打颤。

她必须逃出去,海都阿陵刚才不是在吓唬她,他真的会杀了李仲虔!去年冬天,她和奴隶一起挖草根果腹,有个奴隶看她可怜,把舍不得吃的草饼送给她,她没有接,海都阿陵依然当着她的面杀了那个奴隶。

现在他觉得一切在他的掌握之中,对她有几分耐心,等他厌烦了,今晚她看到的一切就是她的下场。

身上衣衫已经湿透,她回到自己的帐篷,塔丽已经听说帐中的事,过来服侍她,道:“公主,您看,王子对您和对其他女奴不一样,您不如跟着王子,王子健壮英勇,是一个强大的丈夫。”

瑶英手指头还在发抖,闻言,嘲讽地一笑。

“换成其他人,海都阿陵也会出手,在部下面前毫无反抗,以后谁敢跟着他起事?”

海都阿陵和叶护斗法,她只是两人交手的工具罢了。

……

第二天,瑶英从其他人口中得知,叶护是来向海都阿陵讨要战利品的。

他辛辛苦苦筹谋,万里奔袭,打下几座重镇,还没见到瓦罕可汗,功劳全都被大王子他们抢走了。

托木伦几人义愤填膺,“王子,您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损失了一支精锐人马,大王子什么都没做,大汗怎么能把封地都赐给大王子?”

海都阿陵摆摆手,示意部下不要多说,取出舆图、账册,交给守在帐外的叶护。

叶护洋洋得意,昨晚他试探海都阿陵,在人前丢了脸面,今天他就报复回来了,海都阿陵是第一勇士又怎么样?还不是得对大王子低头!

几天后,一行人带着代表海都阿陵全部心血的舆图和搜刮来的宝物扬长而去。

营地气氛沉重。

是夜,瑶英躺在绒毯里,听到帐外忽然响起一阵马嘶声。她闭着眼睛,仔细辨认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出她的所料,海都阿陵带着托木伦深夜离开营地了。

他们的目标是叶护。

……

营地外,托木伦兴奋地握紧长刀,忍不住发问:“王子,既然您也不想这么便宜大王子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拒绝叶护的要求呢?”

海都阿陵戴好面巾,遮住面容,道:“大王子是大汗的儿子,大汗不会为我做主。我只能出此下策,你们当心点,如果事情败露,不必管我,我自有主张。”

众人心里又是敬佩又是感动,齐声应是。

海都阿陵望着远方,淡金色眸子里寒光闪动。

大王子越来越咄咄逼人,他乖乖交出舆图和宝物,大王子不仅不会上当,还会加重对他的怀疑。他被迫交出舆图后再伪装成盗贼去劫杀叶护,反而能让大王子暂时罢手。

没有人把他当人,他活成狼,他们才放心。

……

营地里,瑶英彻夜难眠,

狗吠、马嘶、夜鸟的怪叫声、守夜骑士的说话声……她聆听静夜里的一道道声响,紧张得无法呼吸。

海都阿陵的营地里藏有宝物的消息是她偷偷散播出去的,她知道他和大王子他们之间矛盾重重,叶护走的时候,机缘巧合得到一封告密信,得知不少秘密——那封信自然出自她手。

叶护一定做好了准备,不知道他安排的人手能不能杀了海都阿陵。

瑶英等到天亮,半睡半醒中被一阵杂乱的声响惊醒。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毡帘被人掀开,托木伦找了过来,满身是血,神色焦急:“公主,你过来帮忙!”

瑶英被带到大帐,迎面一股浓厚的血腥气。

帐中亲随个个浑身是伤,形容狼狈,其中海都阿陵伤得最重,高大强壮的身体平躺在床上,长手长脚摊开,气息微弱。

几个医者围在他身边,帮他止血,其中一个医者是汉人长相。

托木伦推瑶英上前:“叶护太狡猾了!医者都被他带走了!这几个人止不住血,只有这个汉人奴隶会治伤,公主,他说话古里古怪的,我们听不懂,你听他说了什么!”

瑶英心如擂鼓。

海都阿陵果然被叶护暗算了,可惜他命大,居然能活着回来。

营地里的医者确实是叶护带走的,不过提醒叶护的人是她。

瑶英走到床前,询问汉人医者,目光落到海都阿陵身上。

只要她帮着传话的时候“不小心”遗漏或者说错了什么话,海都阿陵很可能“伤重不治”。

那她就自由了,中原数万万百姓也能躲过一场血腥的屠戮。

瑶英激动、紧张、忐忑,心里一阵狂跳。

医者告诉她注意事项,她点头记下,朝托木伦复述的时候,故意漏了一句,托木伦没有怀疑她,大声嘱咐其他人照办。

瑶英快被希望即将来临的狂喜淹没,背上不停地出汗,眼角余光扫过海都阿陵,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一盆雪水兜头而下,浇灭她眸底刚刚点燃的火苗。

海都阿陵武艺高强,亲随都没事,怎么只有他伤得这么重?

他听得懂汉文,假如他现在没有失去意识……

越是最紧要的关头,越不能急躁。

瑶英心念电转,冷静下来,补上自己刚才漏掉的那句话:“王子这几天绝不能碰酒!”

托木伦点头应是。

瑶英继续和医者对话,视线巡睃一圈,帐中亲随个个眉头紧皱,语气焦急,但是总有那么一两个人会露出破绽。

果然有诈,海都阿陵明知叶护设下陷阱,依然前去抢夺宝物,大王子才会把他当成一个在野地里长大的“莽夫”。

她不动声色。

……

海都阿陵在帐中整整躺了三天,估摸着营地里大王子的内应全都中计,叫来托木伦:“都抓了。”

一天之内,接连有十几个士兵和军需官被抓。

瑶英心有余悸。

原来海都阿陵将计就计,让大王子放松对他的监视,顺便等着营地里心怀二意的人露出马脚,他好一网打尽。

她后怕不已。

幸好那晚她直觉不对劲,没有隐瞒医者的话。

和瑶英一样庆幸的还有托木伦。

这日,她跪坐着帮海都阿陵换药,托木伦兴冲冲地替她请功:“王子,您昏睡的这几天,文昭公主一直守在帐中,悉心照顾您。”

瑶英心口剧烈跳动,紧咬牙关,手上的动作平稳从容,她不能露出破绽。

海都阿陵靠坐在兽皮椅上,眼皮低垂,凝视着她。

他也很惊讶,他身受重伤,李瑶英竟然这么老实,只悄悄和亲兵联系,想趁他伤重逃出去,没有下手害他。

“公主不是恨不得我死无葬身之地吗?”

瑶英冷笑一声,没好气地道:“王子现在要是死了,我就落到叶护手上了,和叶护比起来,我宁愿和王子这种言而有信的英雄豪杰周旋。”

说英雄豪杰几个字的时候,咬牙切齿,恨意满得能溢出来,海都阿陵不禁嗤笑。

瑶英低着头,继续帮他包扎伤口,唇角紧抿,眉头轻蹙,一脸的不乐意。

海都阿陵闻着她身上似有若无的幽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嘴角勾起。

她被迫来照顾他,动作粗鲁,言语辛辣,从头发丝到脚底,浑身上下都在诉说着她的不满。

但她还是得老老实实照顾他。

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心里再恨他,也得听话。

5. 海都阿陵(五)

瑶英再次见到阿玛琳的时候,她和其他北戎女人一起坐在帐前织毛毡。

日头很暖和,阿玛琳却穿了一件夹皮袄,动作小心翼翼。

其他女人告诉瑶英:阿玛琳可能怀孕了。

因为这个即将到来的孩子,阿玛琳不用担心再被送回关押俘虏的地方。她坐不了一会儿就嚷嚷腰酸背痛,叉着腰站起来围着晒毛毡的场地慢腾腾地走一圈,倚着栅栏和其他人说笑,过一会儿又说困了要打个盹,一整天下来别说织毛毡了,连羊毛都理不顺。

士兵知道她现在肚子里揣了合赤的孩子,不敢催促她。

她做不了的活计自然就落到其他女奴头上,女奴们忍不住抱怨:“你自己的活自己做!别总是摊派到我们头上!”

阿玛琳抚着自己的肚子:“我现在是双身子,做不了那些粗活。”

“汉人的文昭公主贵为公主,得王子看重,每天还是会按时来和我们一起织毛毡,还教我们怎么织出新鲜花样,她怎么没你那么多借口!”

阿玛琳冷笑一声:“那是她没用,生了张漂亮脸蛋又怎么样?还是得肚子争气!她要是能怀上阿陵王子的孩子,王子舍得让她来织毛毡吗?”

女奴们愤愤然。

接下来几天,阿玛琳织毛毡的时候照旧敷衍了事,还讽刺其他女奴一辈子都只能在北戎营地里靠织毛毡过活。

女奴们义愤填膺,却也无可奈何。

事情不知道怎么传到海都阿陵耳朵里,这天清晨瑶英给他换药的时候,他无意间扫过她纤瘦的腰肢,想起阿玛琳的话,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心里微微一动:如果李瑶英怀了他的孩子,生下来一定很漂亮。部落里的老人说,母亲美丽,生出来的男孩女孩都好看。

这个念头不过是瞬间的事,他嘴角勾起,道:“公主今天不用再去织毛毡了,我这帐中都挂不下了。”

瑶英心里对他翻一个白眼,眉眼低垂,手里一圈一圈帮他缠上纱布,暗暗想,如果她像阿青那样会武艺就好了,可以直接用纱布勒死眼前的男人。

下毒她也想过,可惜海都阿陵实在警醒,每样药物都经过医者再三查验,她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想办法让他伤口感染也没用,他身体健壮结实,异于常人,伤口愈合很快。

她心里默默盘算,忽然发现周围阒寂无声,帐中其他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下去,海都阿陵的目光似乎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他沉默的时候面孔愈显刚硬,金色眸子冰冷淡漠,没有一丁点温情,让人难辨他的喜怒。

瑶英假装浑然不觉,一丝不苟地为他换药。

“你还是会去织毛毡,是不是?”

头顶传来海都阿陵的声音,平静冷漠。

瑶英点点头,拿起剪子,手脚麻利地剪掉纱布,道:“王子当初说了,我每个月必须织出十张毛毡,完不成活计,要去马棚睡一夜。今天王子大发善心,我受宠若惊,不过我怕月底的时候王子又想起这件事,罚我去马棚睡。”

海都阿陵垂眸看她,不知道是该恼还是该笑。

这确实是他亲口说过的话。

“既然让你不必去,自然不会反悔。”

他冷冷地道。

从上次她生病之后,他什么时候真的让她去睡马棚了?

瑶英抬头,拂开鬓边散落的发丝,看海都阿陵一眼,一笑:“那就多谢王子了。”

她本就生了一双修长的媚眼,这么歪着脑袋看人,脸上似笑非笑,眼波流转,近看几乎摄人心魄。

海都阿陵锐利的鹰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瑶英。

瑶英早已经起身退开,端着托盘出去,脚步轻快,似乎只要在毡帐里多待一刻就会让她无法呼吸。

海都阿陵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眉头紧皱,扬声叫来等在帐外的托木伦:“找个女人过来。”

托木伦脸上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恭敬地应是。

……

瑶英还是去了织毛毡的地方,径自走到阿玛琳面前。

阿玛琳昨晚被合赤呵斥了几句,要她以后别私自议论文昭公主,正满心不舒服,看她走过来,心头慌乱,余光瞥见周围女人一脸幸灾乐祸,不愿当着人前服软,冷哼一声,色厉内荏地道:“公主还没爬上阿陵王子的床呢!这是把自己当成王子的女人,管起我来了?”

瑶英淡淡一笑,拎起阿玛琳面前的毡毯扫了两眼,“你以为怀了合赤的孩子就能高枕无忧了?”

阿玛琳嘴角撇了撇:“等我生下合赤的儿子,我就是合赤的妻子!”

瑶英抛开毛毡,走近几步,掌心贴在阿玛琳肚子上。

“你也说了,得等你生下合赤的儿子才行。”

阿玛琳汗毛竖起,抽身往后退,其他女奴围拢过来,挡住她的去路。

远处的士兵往这边看了几眼,视线扫过瑶英,不仅没有上前,居然转头离开了。

阿玛琳吓得脚底发软,怒视瑶英:“你们想谋害我的孩子吗?等我告诉合赤,合赤不会放过你们!”

瑶英轻轻抚摸阿玛琳的小腹:“没有人想要谋害你的孩子……不过我如果是你,绝不会在还没有生下孩子时就得罪整个营地的女人。你确定自己一定能生下儿子?合赤回伊州以后真的会娶你?”

阿玛琳脸色苍白。

瑶英收回手,示意其他女奴离开,“阿玛琳,你能靠这个孩子脱身,这是你的本事。其他女奴生死难料,她们随时可能被拉去讨好男人,所以我教她们织毡毯、毛锦,有一技傍身,不管落到什么境地,总还有条活路。谁都想好好活着,你可以抛下以前共患难的族人,去做你的夫人,但是你不该回头笑话她们。”

她们都在挣扎求生。

“你在北戎毫无根基,如果合赤厌倦你了,谁为你主张?你要怎么在北戎活下去?你别忘了,合赤的女人不止你一个。”

阿玛琳轻轻哆嗦了几下。

瑶英抬脚走开,帮其他女人晾晒拍打毛毡,偶尔有女奴过来请教她怎么编织,她耐心地教导她们,趁人不注意,把一只羊皮囊塞进毛毡底下。

等下午奴隶过来帮忙收毛毡的时候,谢青他们会找到这只羊皮囊。

她必须保持和谢青他们的联系,不能每天待在海都阿陵的大帐里,出来干活是她传递打探消息、收买人手的最佳机会,她不会放弃。

……

大帐前,托木伦和几个亲随站在旗杆旁说笑话,毡帘晃动,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哆哆嗦嗦着冲了出来,脸上似有泪痕。

托木伦愣了一下,海都阿陵召女人过来服侍,不满一个时辰绝不会完事,他身上的伤不算重,今天这女人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而且还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北戎哪个女人不是做梦都想着和王子这样的勇士一度**?

他迟疑半晌,掀开毡帘往里看,一副嬉皮笑脸模样:“王子,这个不懂事,我再去找一个更听话的来?”

海都阿陵坐在兽皮椅上,眉头紧拧,淡漠地摇摇手。

他从不委屈自己,欲.望来了,那就找一个温顺的女人来解决,想要讨好他的女人数不胜数,他从不缺女人。

刚才那个女人使劲浑身解数伺候他,可是他一看到她的脸,兴致立刻淡了。

眼睛不够漂亮。

头发也不够乌黑。

他大马金刀地坐着,冷冷地看着女人的脸,直到在女人卖力的取悦中释放,依然面无表情,鹰眸泛着噬人的寒光。

女人吓坏了,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头猛兽。

海都阿陵眼前浮现出瑶英骑马在草原上奔驰的模样,红衣如火,回眸间笑意盈盈,朱唇榴齿,脸上浅泛微红,分外诱人。

他以为自己会很有耐心。

先服输的人应该是她。

毡帐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亲随挑帘入帐:“王子,叶护死了!大汗要你交出那个汉女!”

海都阿陵面色冷沉。

……

不一会儿,瑶英也得知叶护惨死的消息。

托木伦惊慌失措地拉着她躲到营地后面:“公主,叶护被人杀了,王子根本没有伤他,一定是大王子下的手,叶护是他叔叔啊!他们嫁祸给王子,大汗勃然大怒,要王子交出你,不然就夺了王子的兵权。没了兵权,王子就没活路了,他这一次不会救你,你先躲起来,千万别出去!”

瑶英心机飞转:假如她被大王子的人带走,有没有逃生的机会?还是和海都阿陵周旋更安全?

假如能和瓦罕可汗见一面,她倒是有自保的法子……不过就怕来抓她的人是大王子……

她一声不吭,托木伦只当她吓坏了,没有多想,叮嘱她藏好,探头探脑张望一阵,刚踏出几步,周围脚步声围了过来:“托木伦!把叶护和王子争抢的那个汉女带出来!”

托木伦脸上血色抽尽,随手指了一个方向:“她已经跑了!”

脚步声跟了过去。

托木伦转身,塞了一张铜符给瑶英:“他们来得太快了,营地里不安全,公主拿着我的铜符,赶紧往东跑,骑上那匹枣红色的马,那是我的坐骑,跑得越远越好!我想办法引着他们去西边!”

瑶英心口剧烈跳动,接过铜符,“谢谢你,托木伦。”

有了这张铜符,没人会拦着她。机会千载难逢,她来不及多说什么,转身跑开,没有直接去找那匹马,而是找到一个女奴,和她耳语几句,飞奔着找到枣红马,一提马缰,往东边驰去。

先借着这个机会逃离海都阿陵,他忙着应付瓦罕可汗的人,顾不上找她,谢青他们很快会从女奴口中知道她逃脱了,她之前和他们讨论过这种情形,得去约定的地方等着和他们汇合。

瑶英骑在马背上,感觉到自己咚咚直跳的心跳声。

她觉得自己跑了很久,营地早被她远远抛在身后,可天际处的巍峨群山依旧那么遥远,她咬牙挥鞭,催促枣红马加快速度。

身后隐隐传来一阵落雨似的轻响。

瑶英身上发颤。

瓦罕可汗的人往西边去了,不会来得这么快……也许是谢青他们找过来了?

她闭了闭眼睛,回头看去。

原野一望无际,绿草如茵,起伏的绿浪中,蹄声此起彼落,十几骑矫健肃杀的身影从山坡飞驰而下,策马朝她追了过来。

不是谢青。

瑶英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下一瞬,她回头看向前方,扬鞭催马,继续奔逃。

蹄声越来越近,势如奔雷,大地震颤。

瑶英暗暗捏紧匕首。

眨眼间,宛如雷鸣的马蹄声已经近在耳畔,一匹高头大马追到她身边,刚刚靠近,马背上的男人遽然俯身,展臂揽住她的腰,直接将她从疾驰的枣红马上抱了起来,揽到自己身前。

瑶英剧烈挣扎。

男人皱眉,铁臂钳住她的腰,沉声道:“别动了,是我!”

骏马还在飞驰,耳边风声呼啸,瑶英颤抖着抬起匕首,狠狠刺了过去。

男人一惊,一手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没抓稳,缰绳脱手而出,被疾驰的坐骑甩出马背。瑶英被他紧紧揽在怀中,也跟着一起摔落。

追上来的士兵吓了一跳,惊呼出声,连忙勒马停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前。

男人抱着瑶英重重地摔在地上,几个翻滚卸了去势,伤口撕裂,闷哼了几声,一把拍开瑶英手里的匕首,撕开头巾:“看清楚了,是我!”

瑶英天旋地转,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息,手臂、腿上全都擦伤了,脚踝火辣辣的疼,不知道有没有摔断。

瓦蓝的碧空,一只雪白的鹰隼在半空盘旋。

她当然知道追上来的人是海都阿陵,看到他策马疾奔的身影出现在山坡时,她就认出来了。

他一次次这样玩弄她,她怎么会认不出来。

海都阿陵皱眉看着瑶英。

她被吓着了。

海都阿陵冷笑:“我说过,你是我的女人,我不会把你交给大王子的人。下次别跑了,好好在大帐里等着!”

瑶英咬牙站起身,右脚落地,整个人疼得瑟瑟发抖,双唇紧咬,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海都阿陵目光在她咬得发白的唇上转了转,眉头皱得愈紧,长臂一展,勾住她的腰,打横抱起她送到马背上。

“回去。”

瑶英看一眼东边的方向,缓缓闭上眼睛。

回到营地,海都阿陵抱着瑶英回帐,要塔丽过来照顾她,回到自己的大帐,撕开衣衫,纱布底下果然有血迹沁出。

医者为他重新上药。

部下围了过来:“王子,大王子连叶护都杀了,不会善罢甘休,您不如先把文昭公主交出去,平息大汗的怒火!”

海都阿陵冷哼一声:“大王子几次试探,现在变本加厉,我将计就计,在营地养伤,他还是不肯罢手,文昭公主只是个借口罢了!送一个女人出去就能平息事端吗?!”

部下道:“不管怎么说,先拖延一阵再说!”

海都阿陵摆摆手:“大汗派来的人我去应付,你们别管了,我自有主张。”

李瑶英是他的战利品,他不会轻易交出去。

部下面面相觑,暗叹一声,告退出去。

“托木伦,你留下。”

托木伦神色微变,转过身,跪倒在地,握拳抵在胸前:“王子,属下知罪。”

海都阿陵俯视着他:“你有什么罪?”

托木伦伏在地上:“属下同情文昭公主,怕王子为了避祸把她送给大王子,放文昭公主离开……”

海都阿陵沉默了一会儿,唇角一勾:“文昭公主美吗?”

托木伦汗如雨下,心一横,道:“美,公主是属下见过最美的女郎。”

海都阿陵点点头,接过医者手里的纱布,自己给自己包扎伤口,淡淡地道:“男人喜欢美丽的女人,天经地义。你仰慕文昭公主,我不怪你,她是我的人,你喜欢她,就得先打败我,才能从我手中抢走她。否则,一辈子别起其他心思。”

托木伦明白海都阿陵没有动怒,连忙道:“属下绝没有这种心思。”

海都阿陵颔首:“大汗派来的人是断事官挑的。骑兵没办法突破佛子的弓.弩车阵,大汗很可能要退兵,和佛子议和,这种关头,大汗不会真的处置我。你们准备准备,我们要去沙城。”

托木伦呆了一呆,面露喜色。

……

瑶英的腿真的摔断了,医者帮她接骨,她疼得一身的冷汗。

塔丽哭着帮她擦洗:“公主,您就从了王子吧,别再想着逃走了。王子听说您孤身逃走,不顾自己有伤在身,马上去找您,王子是狼窝里长大的,暴虐成性,能对您如此,您……”

她欲言又止。

瑶英笑了笑,抬起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你是不是想说我不识抬举?”

塔丽眼神躲闪。

瑶英身上发烫,意识逐渐模糊:“我是被他抢来的!陪我和亲的亲兵、我的乌孙马,他们一个个死在我面前,上个月谢锦也因为伤势太重没了,阿青不敢告诉我……我都知道,我不能倒下,我要带他们回去,让他们魂归故里……我不会忘记,他羞辱我,折磨我,把我当成玩物……我熬了过来,所以成了一个特别的玩物……”

她是李仲虔带大的,虽然多病,但是没有受过什么委屈,她有兄长疼爱,有忠心的部曲,她是一个人,好端端一个人,她不稀罕海都阿陵折磨她之后的那一点施舍!

可是他太强大,北戎太强盛,想要逃走真的太难了。

瑶英浑身都在疼,指甲陷进柔软的织物,勾起几条金线。

她睁开眼睛。

床上铺着的不是寻常毛毯,而是一张旗帜,是她从叶鲁部带出来的,塔丽偷偷帮她收着。

王庭的旗帜,雪白金纹,有种遗世独立的傲岸。

瑶英攥紧身下的旗帜。

昙摩罗伽。

一个慈悲的僧人,王庭的君主。

她还有机会,她不能放弃。

6. 海都阿陵(完)

大帐里,海都阿陵的部下和瓦罕可汗的人在对峙。

两帮人马气势汹汹,手都按在刀柄上,气氛僵持。

一个细长眉眼、穿锦衣的男人越众而出,轻蔑地瞥一眼因为受伤只能坐着的海都阿陵,满脸不悦地道:“阿陵,你不交出那个汉女,我们回去怎么向大汗交代?叶护是和大汗一起长大的族弟,他不明不白死了,大汗只是要你交出汉女而已,你这么怠慢我们,是不把大汗放在眼里吗?”

海都阿陵抬眸,淡淡地道:“不敢对大汗不敬。不过和叶护争执的人是我,前几天偷袭叶护的人也是我,此事和汉女无关,我自会向大汗解释清楚,至于叶护到底死在谁手上,大汗明断,一定能查出真凶,不会冤枉了我。”

锦衣男人冷笑:“不错,大汗明察秋毫,自有决断!但是我今天是来带走汉女的,她引得你和叶护刀兵相向,是不祥之人,天底下的美人那么多,你不会为一个汉女得罪叶护的家人吧?把她交出来!”

他话音落下,跟随他的人纷纷把刀,满帐刀影晃动。

托木伦几人勃然变色,也跟着拔刀。

海都阿陵眼神示意部下退后,站起身,走到锦衣男人面前:“贺哆,我是大汗养大的,不会拿自己的女人出去顶罪,大汗要怎么惩治我,我先领了。”

贺哆眯了眯眼睛。

海都阿陵停顿了一下,一字字道:“这个汉女,你带不走。”

他没穿甲衣,面色平静,贺哆却感觉到了他身上隐隐约约克制的凌人杀气,托木伦他们站在他身后,个个凶悍。

一只深不可测的头狼,带着一群绝对忠于他的野狼。

贺哆定了定神,强撑着没有露出怯懦之态,怒道:“这是你自己选的!既然你拒不交出汉女,那就别怪我下手不留情!”

海都阿陵一言不发,走出大帐,扯下身上衣衫,面朝着瓦罕可汗所在的方向跪下,赤着的腰腹缠着厚厚的纱布,可以看见殷红血迹透出。

“王子!”

托木伦几人抢上前,海都阿陵摇摇头,几人暗暗咬牙,对望一眼,退了下去。

贺哆狞笑,揎拳掳袖,亲自行刑。

营地里的人不敢靠近,站在远处观望。

贺哆说到做到,下手果然没有留情,长棒专门挑着海都阿陵受伤的地方打,托木伦气得脸红筋暴,险些把牙齿咬碎。

等贺哆停手离开,托木伦连忙扶着海都阿陵回帐。

医者给海都阿陵换药,他连吃了几枚强心丸,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不多时,毡帘晃动,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人走到木床前,皱眉道:“你居然为了一个汉女当众挨打,难道你真像流言里说的那样,被一个汉女迷得神魂颠倒?”

海都阿陵睁开眼睛,翻身坐起,面无表情地道:“这事和汉女无关,我和大王子他们迟早会起冲突。”

来人审视他片刻,“你心里有数就好,你是堂堂北戎王子,神狼的后人,断事官已经为你挑选好妻子,你的正妻只能是北戎贵族之后,别为一个汉女前功尽弃!”

海都阿陵撇撇嘴角:“贺哆,说正事。”

贺哆脸上表情抽搐了两下,掩下不满,道:“我已经代表大汗责罚过你,叶护这事算是先揭过了。王庭久攻不下,军中人心涣散,断事官要你早做准备,大汗不久就会召你统兵。大王子他们的手段,大汗看得很明白,这次大汗为了息事宁人才派我来讨要汉女,大汗知道叶护不是你杀的,你切勿急躁。大王子那边,断事官会替你留意。”

海都阿陵点点头。

贺哆和他密谈了一会儿,怕消失太久被人怀疑,掩上面巾,悄悄出去。

“贺哆。”

身后传来海都阿陵的声音。

“记住你的身份,别打汉女的主意。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亲自取你的性命。”

贺哆心里一惊,出了一身冷汗,头也不回地离开。

海都阿陵躺下养伤,一边思考该怎么应付大王子,一边想着能不能趁这个机会在攻打王庭时立下功劳,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柔软的手贴着他的额头擦了过去。

海都阿陵即使睡在自己帐中也十分警醒,眼睛还没睁开,右手已经飞快横扫过去,闪电一般,紧紧攥住床边人的脖子。

触手细腻柔滑,女子挣扎着喘息,双手攀着他的胳膊,不停挣扎。

海都阿陵眉头轻拧,手上力道不减:“你怎么在这里?”

瑶英在他掌中颤抖,红唇张开,面上潮红,满头鬓发松散,一双眸子怒视着他,因为呼吸不畅,眼中泪水盈聚,眸光粼粼,湿润中迸出两道倔强的寒光,似有两团火焰在里面熊熊燃烧。

振奋迅速涌遍全身,海都阿陵几乎立刻起了反应,这样的风情如果是在床上,该是何等的畅快。

他可以日御数女,什么模样的美人都见识过了,但却没有哪一次能让他有此刻这种难以言说、不可抑制的兴奋难耐。

海都阿陵直接将人拽到眼前,对着那双朱红的唇咬了下去。

他淡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慑人的情.欲,瑶英睁大眼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使劲往后一仰,挣开海都阿陵的禁锢,整个人摔倒在地,剧烈咳嗽,浑身发抖。

海都阿陵被推回床上,猛地清醒过来,试着抬了抬腿,发现自己全身无力,完全使不上力气。

“怎么回事?”

他问,声音已经恢复平时的淡漠。

瑶英颤了几下,强按下惊惧,抬手拢起散落的发丝,回到床边,举起药碗,“你挨了打,昏睡过去,发起高热,托木伦要我来照顾你。”

海都阿陵喉咙又干又涩,底下还兴奋着,身上却酸软沉重,伤口可能化脓了。

他闻到自己身上一股皮肉腐烂的气味,望着帐顶,嗤笑一声:“托木伦被你骗了,居然让你来照顾我,也不怕你趁机杀了我。”

瑶英沉默,拿起水囊,喂他喝水。

海都阿陵咕咚喝了半水囊的水,喉结滚动,目光凝定在她脸上。

她脖子上还留着他刚刚掐过的红印,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冷冰冰的,嘴唇红艳。

他被贺哆当众打了一顿,换做其他女人,肯定早就感动得泪水涟涟,她却毫无反应。

海都阿陵笑了笑:“你照顾我的时候是不是在想怎么做可以杀了我?”

瑶英眼帘抬起,漆黑的眸子和他淡金色的眸子对视,“不错,我想了好几种办法,可惜托木伦还是留了一手,我没有下手的机会。”

海都阿陵忽地伸手,抬起瑶英的下巴,手指摩挲了几下。

“如果你成了我的女人,和其他北戎女人那样为我生儿育女呢?”

瑶英迎着他迫人的目光,平静地道:“那我就有更多下手的机会,杀一个没有防备的枕边人更容易。”

两人离得很近,呼吸缠绕,却没有丝毫旖旎,一道气息刚猛霸道,一道气息柔软坚韧,两道气息无声地对抗、相争,他看似掌控全局,牢牢地压制着她,却始终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顺从。

海都阿陵明白,假如他先毁了两人之间的约定,眼前这个女人一定会得寸进尺,利用这一点强迫他做出更多让步。

他给不出,那就只能杀了她。

要么得到她,要么毁了她,他不能容忍她在别人面前温柔小意,在别的男人身下欢愉。

就像他驯服不了的鹰,只能被他亲手掐死。

可他现在暂时舍不得就这么毁了她,那么多女人,唯有她可以挑动他的心思。

海都阿陵松开手,躺回枕上:“我饿了。”

瑶英眼皮低垂,眸中水光闪烁,柔弱无依的模样,像是随时会流泪——但她终究没有落泪,转身捧来托盘,递到海都阿陵面前。

“喂我。”

海都阿陵吩咐道。

瑶英一语不发,捧起碗送到海都阿陵唇边。

海都阿陵头昏脑涨,意识越来越模糊,其实根本没什么胃口,不过看着她不甘不愿地伺候自己,心里莫名快意,一碗清汤寡水也喝了下去。

“大王子的人还会责罚你吗?”

瑶英忽然问。

海都阿陵挑眉,莫非她看着冷漠,其实心里还是有些触动?

他心里很清楚她不可能关心自己,但是心底仍然有愉悦浮了起来,“你兄长和太子李玄贞会讲和吗?”

瑶英摇摇头。

李玄贞不止一次咬牙切齿地告诉她,他不会放了李仲虔。

海都阿陵冷笑:“大王子也不会放过我。我不是大汗的儿子,可我比大汗的所有儿子都要优秀,所以我必须死。我是狼养大的,狼子野心,大王子、二王子……小王子金勃,不管谁继任大汗,我只有死路一条。”

从前,他是狼孩的时候,跟着母狼捕猎,赤.身.裸.体,毫无羞耻可言。

第一次看到部落时,他激动得无以复加。

原来他是人,这世上有很多和他一样的人,他不是野兽的怪胎。

瓦罕可汗收养他,教他和人一样走路说话,告诉他人不会像野兽那样生活。

高热让海都阿陵的记忆更加清晰,他眸中暗流汹涌,“大王子他们找到我,告诉我,我是狼窝的野种,像狗一样满地乱爬,不配做大汗的义子……我想融入部落,必须要做一件事……”

瑶英眼底掠过一道了然。

海都阿陵并不意外她知道这事,她想杀他,一定打听了很多他的往事。

她能这么快猜出来,他唇角勾了一下,接着道:“我必须亲手杀了养大我的母狼,他们才会接受我。我想做大汗的义子,想成为一个人,于是我拿着刀回到狼窝,亲手杀了养大我的狼……”

他满身是血,拖着母狼的尸体回到部落,等着大汗的奖赏。

等来的却是大汗不敢相信、警惕的眼神。

大汗欣赏他的勇武,最后还是收养了他,但没有认他当义子,而是让他拜其他人为义父——他不是大汗的义子,也就不能和其他王子竞争大汗之位。

“他们告诉我,想做人,就得杀了母狼……我杀了母狼,他们又告诉我,我狼心狗肺,做不了人,以后一定会背叛部落……”

海都阿陵笑出了声:“不管我是人还是野种,等我成为大汗,所有人都会臣服在我脚下。”

他身体强壮,天赋过人,他比其他人更出色,注定不会久居人下,他马蹄所到之处,都会被他率兵征服,东方,西方,更遥远的从来没有族人踏足的地方,都将成为他的领土。

强者为尊。

弱小者会被无情捕杀,成为其他兽类的食物,强大的野兽才能吃饱肚子,在荒野中存活下去。

这也是部落的生存之道。

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海都阿陵的声音越来越低,意识坠入黑暗,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他扫一眼床边的瑶英,朦胧的炉火微光笼在她身上,她侧对着他,静静听他诉说,眉眼看起来格外柔和。

海都阿陵身边有很多忠心的部下,一只狼无法抵抗整个部落,也无法南征北战,他从小就懂得怎么收揽人心,让别人为他出生入死。

除此之外,他没有姐妹,没有兄弟,没有信得过的女人,也没有孩子——孩子太累赘,现在的他危机四伏,不需要孩子。

女人能让他身体销.魂,但欲.望过去,他不想多看她们一眼,她们应该乖乖听从他,在他需要的时候殷勤服侍他,为他操持庶务,以后为他生儿育女,让他的血脉延续。

而他保护她们,让她们衣食无忧。

没有女人能和他并肩。

海都阿陵闭上眼睛,眼前陷入幽暗,然而瑶英侧对着他的身影依然在他脑海里显现。

假如这个女人一辈子待在他身边,倒也不错。

她肯定能把孩子教导得很聪明。

……

海都阿陵睡着了。

瑶英抬起头。

现在是她下手的好机会,不过她知道,只要她动手,海都阿陵一定会反应过来,她试探过很多次。

好在北戎内部并不平静,海都阿陵和大王子之间的矛盾比她想象中的还要深,她可以从这里下手。

瑶英退出大帐,回到自己的帐篷,翻出那颗一直戴在身上的夜明珠。

这是她身边仅剩的李仲虔送她的东西。

她没有选择,必须尽快引来大王子他们的人,海都阿陵今天毫不掩饰他的欲.望,再不逃出去,他会失去耐心。

假如阿兄找过来了,他肯定会杀了阿兄。

……

贺哆以大王子的名义在营地搜刮了一通,惹怒海都阿陵的部下后,扬长而去。

海都阿陵伤势反复,在木床上躺了好几天,托木伦觉得这是好机会,每天让瑶英去大帐照顾他,瑶英为了打探更多消息,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抗拒。

她偶尔会关心一下海都阿陵的伤势,询问大王子的人会不会再来抓她。

如果是其他女人这么问,海都阿陵早就厌烦了,换成是瑶英,他居然耐心地解释:“这里是我的营地,不管谁来都不能带走我的人。”

瑶英心里冰凉:不管海都阿陵在不在营地,她都无法脱身。上次托木伦放走她,被警告之后,不可能再有人对她心软。

除非营地动乱,她才能趁乱逃出去。

海都阿陵以为瑶英上次是真的被吓着了,增派胡女照顾她,不许她再去织毛毡。

前几天她照顾他的时候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打翻了一盆水,他嘲笑她,她脸色苍白,竟然没有反驳。

事后,托木伦告诉他,她身体不舒服,疼得整夜睡不着——女人很麻烦,每个月那几天会身体不适,她的反应尤其强烈,像是重病一样。

海都阿陵有些不屑,汉女太娇生惯养,她才会这么娇弱,北戎女人壮实得像头牛,她要成为北戎人,必须强壮起来。

他忙着准备发兵,暂时放松对瑶英的看管,考虑要不要把她安置到别处,长刀划破衣衫的声响唤醒他的神智。

刺杀他的人是谢青,瑶英的亲兵。

海都阿陵立刻清醒过来。

他决定亲自处决谢青。

也许只有杀光她身边的所有亲兵,她才会彻底放弃东归的希望。在这距中原万里之遥的地方,没了指望,她只能低头。

海都阿陵最终还是没有下手,瑶英赶过来阻止,突然说出一个极少数人知道的名字。

昙摩罗伽。

海都阿陵很诧异,然后是愤怒,一种无法控制、油然而生、来势汹涌的愤怒。

她身上有很多让他迷惑的地方,他并不急着去探究,她是他的猎物,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所以他始终慢条斯理,等着她一点点崩溃、绝望,褪下所有警戒,完全臣服。

可是现在,她忽然提到昙摩罗伽,话里话外似乎和那个和尚关系匪浅。

海都阿陵暴怒——为李瑶英的不识抬举,她以为他会怕昙摩罗伽吗?

瓦罕可汗发来急信,要他立刻赶去沙城。

海都阿陵急于在可汗面前挣下军功,按下怒火,命人严加看守瑶英,等他从沙城回来,不管这个女人低不低头,都得真正成为他的女人!

他带兵离开营地,为了防止托木伦帮她逃跑,特地把托木伦带走了。

抵达沙城后,海都阿陵终于明白为什么瓦罕可汗急着催他赶过来。

瓦罕可汗重病,而且病症来得古怪,军中流传着种种攻打佛子的国家会遭天谴之类的传说,士气低迷,甚至有部落叛逃。

可汗虽然病倒在床,还是不甘心就这么和王庭议和,“你带一队人马去袭扰商队,看看佛子是什么反应。王庭的几支军队隶属豪族,不可能都听佛子的号令,他只能指挥近卫军。你多杀些人,假如佛子只派近卫军出面,说明王庭也不是上下齐心,他肯定也撑不住了,那这个盟约不算数!年底之前,我们可以攻克王庭!”

海都阿陵应是,心里自嘲一笑。

这种见不得人的脏活,让他出面,再合适不过了。

他一边安排人手,一边观察王庭军队,和军心涣散的北戎不同,王庭人士气高涨,交战时,所有士兵高喊着佛子的法号奋勇冲锋,势如破竹,前仆后继,让人心惊胆寒。

签订盟约前的一场大战,两军对垒,王庭士兵忽然向两边分开,雪白金纹的旗帜遮天蔽日,那位传说中的佛子在近卫军的簇拥中策马驰于阵前,明明只穿了一袭和战场格格不入的僧衣,却有种睥睨天下的磅礴气势,碧眸淡淡地扫视一圈,俊美的面孔没有悲喜,犹如神祇俯瞰人世。

他一人一骑驰出战阵,风吹僧衣猎猎,碧眸看着身披厚重甲衣的瓦罕可汗。

“还要战吗?”

他问,嗓音也如神祇,高贵,冰冷,没有烟火气。

那一刻,海都阿陵感觉到瓦罕可汗的恐惧,也感觉到了王庭士兵陡然暴涨的士气。

瓦罕可汗望着昙摩罗伽身后黑压压的、齐整的,只要他一个眼神就疯狂拼杀、死而后已的王庭军队,长叹一声。

两国签订盟约。

海都阿陵一边惊诧于昙摩罗伽的威望之隆重,一边暗暗发笑:李瑶英在骗他,昙摩罗伽这种得道高僧,别说清心寡欲了,他看着像尊真佛,身上一点人气都没有,怎么可能和她有什么牵扯?

那个女人果然狡猾。

也可能是被他吓着了,才会口不择言。

海都阿陵暗暗想,等回去的时候,他提起这事,李瑶英会是什么反应?坦然承认,还是继续骗他?

他可以想象得出戳破她的谎言时她的反应,一定是先蹙眉,然后紧咬牙关,眸子瞪大,冷冷地瞪着他,眼神冰冷,眸底燃烧着倔强和不甘。

等回去的时候挑一匹好马送给她吧。

海都阿陵唇角翘了翘。

据说只要送些礼物给女人,就能哄她们高兴,她是公主,见过的好东西太多了,一定不容易讨好,那也没什么,她想要的东西,他都能办到。

她还是会不甘,会暗暗想要杀他,那都不要紧,没有人能杀得了他。

等她为他生下孩子,成为他的女人,她会慢慢接受现实。

海都阿陵挑了一匹好马,让托木伦送回营地,带着其他人四处偷袭王庭商队,等着佛子的反应。

他等来了昙摩罗伽。

还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李瑶英。

她出现在沙丘下的人群中,身边跟着她的亲兵。

海都阿陵淡金色的鹰眸蓦地瞪大。

这个女人骗了他。

她从来没有动摇过,那些偶尔的顺从、不经意的关心,那些会让他感觉到愉悦的嗔怒都是假的。

而他竟然想着和她一起养育孩子。

她叫住昙摩罗伽,叫着罗伽的名字,当着各部胡商和两**队的面,说她仰慕他,想做他的摩登伽女,哪怕被天下人耻笑,她不在乎。

昙摩罗伽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还是跟着他走了,没有回头。

海都阿陵冷笑。

她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在无情地嘲弄他。

他以为这只鹰终于开始一点点变得温驯,结果却冷不丁地被啄了眼睛。

李瑶英!

他要把这个女人带回去,狠狠地折磨她,让她明白她这辈子都是他的猎物,弱者永远只能服从于强者!

唯有这样,才能洗刷他今天所受的耻辱。

7. 一个普通的雨夜

夜色浓稠,雨声琳琅。

巍峨宝殿静静伫立在柔和的雨幕中,数十级银白大理石长阶绵延而上,月台旁廊柱成列,镶嵌孔雀石、翡翠、水晶、玛瑙的拱门穹顶雕刻着精美的壁画,夹杂着水气的夜风拂进殿中,和銮雍雍。

夜雨淅淅沥沥,满池碧水荡开一圈圈涟漪,万点银鳞飞溅而起,闪烁跳跃。

一声闷雷滚过苍茫夜空,瑶英从梦中惊醒,冷汗淋漓,手脚冰凉。

她望着头顶的金银线绣卷草纹毡帘,身上一阵阵发冷。

还没回过神,肩头一热,坚实的胳膊揽过来,直接抱起她,把她揽在怀中,细碎的吻落在她发顶和鬓边,带着安抚。

“做噩梦了?”

他轻声问,眉头轻皱,幽深的碧眸里闪动着忧虑。

如云销雨霁,风吹雾散,熟悉的清冷嗓音驱散了瑶英心头的阴霾,她伸手抱住男人的腰,紧紧贴在他身上,往他怀里钻。

昙摩罗伽抱着她,低头吻她发顶,任她在怀里扭动。

天气凉了下来,他身上暖和,胸膛脊背肌理硬朗匀实,摸起来手感很好,瑶英的手顺着他流畅的脊背线条滑下去,从劲瘦的腰到臀和大腿,隔着一层衣衫,她觉得不够尽兴,手指挑开他的里衣,直接钻了进去,来回抚摸。

昙摩罗伽微微颤了一下,闭了闭眼睛,按住瑶英越摸越往下的手,紧握不放,气息扫过她耳边:“刚才做什么梦了?”

瑶英柔弱无骨地扒在他怀里,右腿抬起,啪的一声砸在他腿上,回想刚才的梦,道:“梦到在北戎的时候了。”

语调轻快。

昙摩罗伽眉头仍然皱着,她方才梦中一边挣扎一边发出难受的呼喊声,他立刻惊醒,哄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噩梦醒转。

瑶英依偎在他胸膛上,笑了笑:“我梦到又被抓回去了。”

还梦见后来海都阿陵的部下投降,托木伦一脸愤恨地质问她:“为什么?公主真的没有对王子动过一点恻隐之心?!公主,王子当初真的打算娶你!”

她坐在马背上,没有回头,“托木伦,海都阿陵说过,强者为尊,他输了。”

海都阿陵觉得弱者天生该被强者欺凌侮辱,她在战场上和他分出输赢,阻止他攻打中原,他败了,他们之间的角力彻底结束。

假如输的人是她,海都阿陵会怎么对她?

义庆长公主选择认命,换来了什么?断事官放过她的亲随了吗?

退一步,无法回头。

她和海都阿陵之间只有强弱输赢,没有其他,海都阿陵的挣扎和矛盾,与她何干?她不会把自己的一生浪费在和那个男人无穷无尽的周旋上。

指尖一阵细微的刺痛,瑶英回过神来,昙摩罗伽握着她的手,轻咬她指尖,又温柔地逐根吻过去,把她的手搭在自己脸上,让她感受他。

瑶英心尖悸动。

“都过去了。”他翻身压在她身上,吻她眉心,把她的手按在枕边,和她额头相抵,温柔隐去,骨子里的强势散发出来,“明月奴,梦里想着我。”

梦里的他会赶过去保护她。

瑶英低笑:“梦到你了……法师骑马立在沙丘上,看都没看我一眼,法相庄严。”

语气轻佻,明摆着是在调笑,一双明眸水汪汪的,妩媚动人。

昙摩罗伽凝视着她,低头,吻住她红润的唇,撬开齿关。

瑶英眼睫扑闪,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沉静,冷肃,像是在法坛上讲经一样,不带一丝情.欲,微阖的碧眸里却弥漫着涌动的欲.色,还有几分无法克制的痴迷。

这种压抑在冷峻下的风情着实让她无法招架,情潮翻涌,她身上酥软了一半,挣开他的手,抬手抱他。

昙摩罗伽气势森严,一手攥住她的手按过头顶,另一只手往下,紧紧握着她的纤腰,不让她动弹,激烈地索取,吮吻,交缠,勾动,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气息交融,分不出是谁的味道。

这个吻充斥着他温和底下的强势,瑶英有些反应不过来,迷蒙中,湿热的吻从嘴角滑开,落在她颊边,颈子上,慢慢往下,停在胸前,手指一点点拨开她身上的衣衫。

他喜欢吻她,慢条斯理,佛祖拈花似的。

瑶英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浑身战栗,不止筋骨酥软,连意识也跟着酥软了,飘飘荡荡,似在浪涛中沉浮。

昙摩罗伽握紧她的腰肢,取悦她,看着她脸上泛起桃红,双眸水光盈盈,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颊边,眉尖轻蹙,红唇微张,溢出声声带着哭音的喘息。

他的吻继续往下。

……

殿外雨声断断续续,庭前花朵在微雨中轻轻摇曳,攀到顶峰,颤抖,妖娆靡艳,甜香浓烈。

瑶英身上沁出一层薄汗,连脚指头都绷直了,软成一汪春水。

最极致的那一刻,她几乎眩晕,他抱住她,让她尽情绽放。

瑶英脑子里空白一片,好半晌才平复过来。

昙摩罗伽搂着她,吻她微微汗湿的雪肩和颈侧,她抬手捧住他的脸,凑上去亲了他一下,刚刚退开,他追上来,手圈在她腰上,慢慢进去。

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边渐渐浮起鱼肚白。

毡帘轻晃,金线暗纹随之闪颤,连成一片浮动的金光,秀美的卷草纹如水波般潺潺流动,帐前悬挂的鎏金铃铛轻轻摇晃,铃音响了很久。

瑶英沉沉睡去。

今晚是不会再做噩梦了。

8. 一次普通的离别

虽然王庭的气候和荆南的大不相同,昙摩罗伽种下的莲子还是发了梗,入夏时池中冒出一片一片舒卷的荷叶,但是一直没有开花。

眼看秋日已尽,池中还有几丛荷叶挺立,不过今年是不可能开花了。

又到了瑶英回西州的时候,临走前的一晚,她让人摘了几片荷叶,教仆妇做荷叶羹。

昙摩罗伽喜欢吃鲜荷叶熬的羹。

他对吃食向来不挑剔,好像没什么喜欢的,也没什么讨厌的,只要送到他跟前的食物都会认真吃完,无欲无求的样子。

瑶英喜欢看他吃东西,渐渐观察出他的喜好。

前一阵她胃口不好,想起从前吃过的荷叶羹,自己摘荷叶熬了一罐。其实活都是仆妇帮着做的,她只是在旁边指点,然后捧着送到案前,昙摩罗伽以为是她亲手熬的羹,立刻放下手里没看完的经书,拿起匙子就吃。

他没说什么,安安静静吃完一碗羹,拉着她的手看了看,吻她指头和手心。

瑶英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后来又让人给他熬了几次。

出发时,她叮嘱缘觉:“我不在的时候,记得提醒罗伽每天早点睡,他天天忙到半夜,不催他的话,他是不会休息的。”

昙摩罗伽每天早起晚睡。

她早上起来时,他已经看了半个时辰的经文,她夜里忙完回到内殿,他还在伏案批阅奏本,每回都要等到她趴到他肩上作弄他,他才会放下笔——次数多了,瑶英怀疑他是故意的,每次她的手刚伸过去,他就像是背后长眼睛一样,忽然紧紧按住她的手,不让她作怪。

她不在,没人敢催促他,更没人敢趴到他背上闹他,他肯定不记得按时就寝。

缘觉恭敬应是,脸上难掩失落,今年王后不让他跟去西州,他只能留在圣城照顾王。

没有人明里暗里提醒王后,王后这次肯定要住满一个月才动身回来!

缘觉退到路边,目送车队消失在长街尽头,长长地叹口气。

回到王宫,殿中寂静无声,风声满庭,王后才刚刚离开,内宫的气氛已经和王后在时不一样了。

缘觉去内殿回话,门口侍立的近卫朝他摇摇手,指了指高塔。

他脸上没有意外之色,顺着长长的大理石长阶爬上高塔,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窗前,凝望瑶英离开的方向,锦袍上的金线暗纹在晨晖映照下熠熠生光。

瑶英不喜欢离别,不许昙摩罗伽去送她,每次都是在王宫和他话别。

佛寺方向传出阵阵洪亮悠远的钟声,霞光没入天际,旭日高升,栉比鳞次的白色高墙从淡青、银白,逐渐变成浅红、绯红,色彩变幻,绚丽壮美,殿廊穹顶的浮雕壁画金碧辉煌,华光闪颤。

车队汇进市坊外摩肩接踵的人流,看不见了。

昙摩罗伽凝望东方,静立不动,直到毕娑过来找他。

第二天,仆妇记得瑶英的嘱咐,熬了荷叶羹送到内殿。

绿宝石金丝白玉盘里一碗碧绿的粥羹,清香扑鼻,米粒圆润饱满,粒粒分明,吃起来却软糯,入口稍稍有点涩,几口下去,淡淡的甘香在齿颊间弥漫开来,不见荷叶,但空气里满是荷叶清冽微苦的香气。

昙摩罗伽看着碗里碧莹莹的荷叶羹,出了一会儿神。

她不在,粥羹的味道好像少了点什么。

夜里,他坐在殿中处理政务,灯火摇曳,不知不觉间到了半夜,一轮明月斜挂,洒下霜雪似的银辉,映得窗前一片清冷光华。

“王……您该歇息了。”

缘觉打了个一盹,揉揉眼睛,再一次提醒昙摩罗伽。

昙摩罗伽接着埋头书写,淡漠清冷,全然没有瑶英在时的温和。

缘觉不敢出声打扰他,退了出去。

殿外风声呼啸,夜风拍打幡旗,发出猎猎声响。

昙摩罗伽从堆叠的文牍中抬起头,月光映出窗下绒毯上繁复的花纹,满殿月华静静流淌。

如果她在的话,这时候一定会趴在他肩头,一边翻看他案上的奏疏和经文,一边絮絮叨叨告诉他今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他静静听着,转身抱起她上榻,有时候直接抱着她压在绒毯上。

月光照进来,他取悦她,看着她在怀里慢慢绽放,埋在她身体里,和她一起感受前所未有的、神魂融合的快乐。有时候难以自持,她不能承受,泫然欲泣、面蒸桃花,嗓音带着钩子似的,一颤一颤,还是坚持用命令的口气要他给她全部的模样,往往叫他不受控制。

她因他而快乐,紧紧地缠裹着他,密不可分。

身体和灵魂都攀到顶峰。

她来到他身边,陪他践行他的道,纵容他的贪婪和私欲。

原本心无尘埃,对她起了欲念之后,这点压抑在心底最深处的贪欲格外浓烈,其求无餍。

他想她了。

想听到她回殿的脚步声。

从拱门走进长廊时,她会和缘觉他们说几句话,进殿后脱了鞋子,赤足踩在绒毯上,刻意放轻脚步,不让他察觉,蹑手蹑脚走到他身后,然后柔软就靠了过来,沐浴过,身上一股幽幽甜香,双手有时候故意去抱他的腰,手指勾弄几下,更多的时候直接从他肩膀伸过去,环住他的脖子,亲他侧脸,偶尔坏心眼地在他头上亲一口:“今天好累。”

嘴上在诉苦,撒娇似的,要他帮她揉揉酸痛的肩膀和腿,其实是在催促他早点休息。

他帮她揉肩膀,拨开她的长发,吻她颈侧,压着她倒下去。

绒毯上一朵朵莲花盛开,他在怒放的莲花间紧紧拥着他的明月奴,檀心交融,让莲花颤抖绽放,也向她索取最极致的欢愉。

昙摩罗伽收回目光,也收回飘远的心思,翻开一本记录军中调动的文册,凝神细看。

门口,缘觉掀开毡帘一角,见昙摩罗伽仍旧就着灯火批阅文书,愁眉苦脸地叹口气,放下毡帘。

等王后回来就好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金将军在圣城和西州之间飞了几个来回,它长大了不少,张开翅膀可以遮住整个窗户。

瑶英在的时候,迦楼罗喜欢啄金将军,瑶英不在,迦楼罗似乎懒得理会金将军,哪怕金将军占了它的鹰架,它也只是冷冷地瞪视几眼,飞到昙摩罗伽身边讨吃的,金将军反过来啄它,它气得扑腾翅膀,鸟羽飘落。

昙摩罗伽抬手轻挥,两只鹰灰溜溜地收起翅膀,回到鹰架上。

他翻开瑶英给他的信,冷峻的眉微微拧起。

信上说今年伊州白叠丰收,她要去一趟伊州,一个月内赶不回来。

毕娑和缘觉得知消息,一脸失望,他们连接风宴席都准备好了。

又是半个月过去,缘觉抖擞精神,再次张罗宴席。

瑶英的亲笔信送回圣城,她在回圣城的路上遇到曼达公主,要耽搁几天,和曼达公主一起回圣城,不能按时回来,信尾特意提醒昙摩罗伽别去找她,免得和去年那样擦肩而过。

这次她知道自己理亏,锦囊里塞了一只半月承露囊,里面满满一把殷红的相思豆。

昙摩罗伽收起信。

算好了她快要回来,他特意把最棘手的几件事料理清楚了,等着去城外接她,刚吩咐车马,她又要推迟行程。

欲雪未雪的天气,天色阴沉,寒风凛冽,他立在廊前,负手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碧眸映出晦暗的天光。

……

大雪纷飞。

瑶英的车队在驿站躲避风雪,曼达公主刚好在附近,闻讯赶过来和她相见,像模像样谈了些正事,屏退随从,抛了一个媚眼给她,意有所指地问:“佛子怎么样?”

一边问,一边捧出她收藏的宝册。

瑶英眼皮抽了抽。

这些东西昙摩罗伽都有,而且种类丰富,什么语言的都囊括了。他几乎不出席宴会,毕娑他们总笑话他没有情趣,帮他支招,要他多陪她逛坊市。估计除了她以外,没人知道他会像研究佛理一样认真研究那些宝册,前几次实践的时候很收敛,之后根据她的反应看她喜不喜欢,然后强势地加快节奏,她都没有反客为主的机会。

看瑶英兴致缺缺的模样,曼达公主啧啧了几声,压低声音:“佛子是不是只会用蛮劲,什么都不懂?公主用不着和我害羞,佛子是出家人,我这里正好有一本经书,是毗罗摩罗寺庙收藏的宝典,出家人看了才能彻底放开……”

瑶英按下曼达公主递过来的宝册,笑着道:“他很好。说正事罢。”

曼达公主没错过她眼底发自内心的笑意,收起宝册,也笑了笑,佛子还真是不容小觑。

谈完正事,两人各自歇下,第二天结伴出发,瑶英看到曼达公主身边跟着一个蜷发褐眼的小女孩。

“是谁家女郎?”

曼达公主平静地道:“医官的女儿,我这辈子不能生育,认她当了义女,这次来圣城献礼,顺便带她出来长点见识。”

瑶英让亲随拿了一套天竺嵌宝头面和一张牛皮弯弓给小女孩。

曼达公主看着她和小女孩说笑,忽然道:“我很佩服公主。”

瑶英抬眸看她。

她笑了笑,摸摸小女孩的头发,“公主喜欢一个僧人,世人耻笑公主,公主从未怯懦,我不如公主……”

文昭公主壮大西军,喜欢佛子就大大方方喜欢,大不了带兵把佛子抢回去。

曼达公主停顿了片刻,接着说下去,“毗罗摩罗没有佛子这样的君主,人一出生就分了三六九等,高贵的人永远高贵,低贱的人到死都改变不了身份地位。我所认识的人中,只有他真心喜欢我,而不是我的舞姿和身体。我勾引过很多男人,只有他不肯碰我,他还狠狠地训斥我……可他和我注定不可能,他只是个医官,保护不了我,我如果嫁给他,他只能看着他的妻子沦为其他男人的玩物……我也忍受不了跟着他一辈子清贫,被其他女人当成奴仆使唤。”

所以她选择藏起真心,继续寻觅靠山,医官娶了他的表妹,从未对她有非分之举。

她一点都不后悔,只是偶尔想起,心里终究有遗憾。

曼达公主仰头,妩媚地一笑,收起惆怅之色,朝瑶英眨眨眼睛:“能和自己真心喜爱的男人双宿双栖,共享云.雨之欢,一定又是一番享受……”

说着,她再次捧出宝册,“收下吧!我就这么点好宝贝!”

瑶英哭笑不得。

雪后初晴,他们接着赶路。穿过沙漠之后,天气骤然变得和暖,圣城河川环绕,幽谷纵横,虽然也是白雪皑皑,但顶着寒风行路没那么难受了。

瑶英不想扰民,没有知会各地领主,直到快到白城了才派快马回圣城送信。

这晚,她和曼达公主坐在篝火前喝酒,教小女孩跳拓枝舞,玩得高兴,拉着谢青一起跳,闹到半夜才回房,刚推开门,一双冰冷的胳膊伸过来,紧紧揽住她的腰。

瑶英脚步虚浮,有些站不稳,暗处的人带着她转身,几乎把她提了起来,她下意识攀住他的肩膀。

男人托抱着她走进里间,压着她,一只手举起她的双手按在墙上,另一只手捉住她的下巴,低头凝视她。

他一身玄衣,腰束革带,气息冷冽,脸藏在面具下,碧眸清淡。

瑶英仰起脸,呆呆地看了他一会儿,眸光湿润。

“苏将军……”她有些醉了,眼神迷离,嗓音娇柔,踮起脚主动吻他脸上的面具,“我好想你。”

昙摩罗伽沉默不语。

砰的一声响,面具落地。

他放开对她的禁锢,她满意地缠上来,推着他坐在榻边,直接挑开他腰上革带:“苏将军想我吗?”

昙摩罗伽仰坐着,和她对视,一言不发。

瑶英一笑,解开革带上的绊扣,不知道是真醉了还是故意的,手指直抖,几次都抽不出玉带,眼看着袍服底下的动静,又故意缩回手,不碰他了。

昙摩罗伽闭了闭眼睛。

数日不见,知道她终于回来了,赶来接她回去,她这么戏弄他,他不免起了反应。

他睁眼看着瑶英,碧眸沉静,看上去依旧从容克制,轻蹙的眉头却诉说着身体的本能,眸底映出她的脸,从下往上仰视着她,苦痛欢乐,由她掌控。

瑶英最受不了他用这样的神情看自己,不逗他了,在他无言的凝视中,抽走革带,坐了上去。

9一点普通的小别扭

一室烛火摇曳。

昙摩罗伽身上衣衫整齐,沉默地凝视着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的瑶英,怕她摔着,抬手握住她的腰。

刚摸了上去,瑶英挥开他的手,捧起他的脸吻他,手指摩挲他的侧脸,一点一点滑了上去,抚摸他刚刚长出来的发茬。

昙摩罗伽双臂紧绷。

瑶英亲他头顶,以前他不会留发,只有浅浅一层发茬,摸着酥酥痒痒的,指腹那种微微酥麻的感觉会一直绵延到她心里去,现在他开始留发了,再摸有些扎手,亲起来也觉得有些刺痛。等他束起长发,就不好亲了。

她有些不舍地抚着他的脑袋,俯身,伏在他肩窝上,在他耳垂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苏将军,不许动。”

说着,手指拨开他的亵袴。

昙摩罗伽脸上神情并不急迫,那一处却不受控制地跳了出来。

瑶英一动不动,只是含笑看着,感觉到身下他的僵硬。

昙摩罗伽闭目了片刻,抬手要抱她。

瑶英握住他的手。

昙摩罗伽紧攥着她不放,一双碧眸直直地望着她,目不转睛。

瑶英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腿上,带着他拉开自己的裙琚,当他的手忍不住想要往里时,又按着不许他动作。

“别动,今晚都得听我的!”

昙摩罗伽眉头紧拧,听话地不动了。

他们平时很少用这个姿势,瑶英试了几下,心里自信满满,真碰到了才发觉真像画册上的金刚杵一样,最后不得不双手搭着他的肩膀,一点点适应。

昙摩罗伽知道她不习惯,没敢动作,察觉她身体僵直,难以适应,手还是抬了起来,握住她柔韧的腰肢,轻轻抚弄,等她放松下来。

瑶英缓缓坐下去,慢慢吞咽包容。

这滋味对昙摩罗伽来说一半是难以忍受的煎熬,他眉头皱得愈紧,眸光隐忍,呼吸变得粗重。

瑶英也觉得难受,情不自禁地后仰。

她刚才在篝火前和车队的女郎们嬉闹,脱了斗篷,穿着一身轻薄的缥色纱裙,最娇嫩明艳的颜色,臂上缠着鎏金跳脱、串珠银铃,辫发上缠了彩绦,银铃跳脱叮当轻响,彩绦飘动,脖颈拉出魅惑的线条,衣衫慢慢滑落,胸前一览无余,雪白肌肤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衣领松松垮垮,长裙凌乱地堆叠在腿间,掩不住薄纱下的凝脂雪酥,红色彩绦缠在她身上,白的雪白,红的艳红,动人心魄。

昙摩罗伽喉结滚动了几下。

瑶英终于完全适应,喘息着软软地扑倒在他肩上,雪肩轻颤,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笼了满肩。

昙摩罗伽不受控制地轻轻顶撞。

瑶英唇间溢出一声难耐的低吟,“苏将军,不许动……”

同样的命令,口气比刚才多了几分娇蛮。

昙摩罗伽忍耐着。

瑶英坐直身体,慢慢摆弄。

紧密的结合,他的热情,克制,勃发清晰地传递过来。

瑶英额边沁出细汗,眸底腾起得意之色,攀在昙摩罗伽肩上的手往下滑动,挑开他的锦袍,伸了进去,他常年习武,肌理匀实,她自上而下肆意地抚弄揉捏,满意地看着他冷峻的眉眼沾染上无法克制的风情。

他注视着她,俊美的脸庞已经被汗水浸湿。

她会软舞,这时候腰肢的柔韧显现了出来,衣衫半褪,红唇微张,坐在他身上,如同跳拓枝舞那般柔媚地摆动腰肢,双颊潮红,长发披散,简直勾魂摄魄。

他随着她的节奏起伏。

烛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一缕青烟慢慢腾起。

毡帐中弥漫着缠绵的呼吸。

瑶英跨坐在昙摩罗伽身上,双手撑着他的肩膀,身体起落,一头长发凌乱汗湿,渐渐有些累了,他目光紧锁着她,握在她腰上的手慢慢用力,带着她起落。

明明是她在上,他在下,他只能隐忍,但他很快抢走了节奏,她有些承受不住,忍不住求饶:“慢点……”

还没撒娇呢,他动作反而更快,她惊喘一声,差点从他腿上翻下去,勾住他的脖子,倒在他肩头。

一阵天旋地转,昙摩罗伽扣紧她的腰,带着她翻身。

她躺在他身下喘息。

他眸色暗沉,攥住她的手按在头顶,扯开她身上剩下的束缚,只留下红色的丝绦和她臂上的银铃。

这一次不怕她难受,他不再克制力道,尽情地索取。

银铃叮铃响动。

一切都向他敞开,完完全全地交给他,那种最深处、最脆弱的地方被讨好取悦的感觉太浓烈,两人之间密不可分,彻底交融,瑶英泪眼朦胧。

不知道过了多久,昙摩罗伽忽然俯身,故意抵着不动。

“叫我什么?”

嗓音暗沉。

瑶英哭着讨饶:“苏将军……”

昙摩罗伽沉默了一会儿,速度更快,也更磨人。

“苏将军……”瑶英攀住他的肩膀,“苏丹古……”

他钳制着她,眉眼冷峻,继续挺进,脸上的汗水一颗颗砸落下来。

瑶英叫得嗓子都有些沙哑了,哆嗦着紧紧抱住他,“法师……”

这回终于答对了,折磨她的煎熬终于结束,让她浑身酥软、又痛苦又愉悦的绵绵春雨变成狂风骤雨,她被一次次带上顶峰,在他怀中颤抖,战栗,像是要化成一滩水。

金跳脱和银铃一下一下磕碰,细碎的铃音持续了大半夜。

吱嘎一声,窗户被推开。

瑶英从昏睡中苏醒,发现眼前一片浓重夜色,自己躺在昙摩罗伽怀中,他直接抱着她从后窗翻了出来。

不等她出声反对,他低头吻她眉心。

“我安排好了,人都提前支开了。”

他声音依旧暗哑,带着欲.色。

“先接你回宫。”

瑶英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在他怀里扭动着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又睡了过去。

和他这么闹上一闹,他应该不生气了吧?

……

翌日早上,曼达公主起来梳洗时,发现瑶英的房门紧闭着。

“王后昨晚已经先回王宫了。”

缘觉笑眯眯地解释说。

曼达公主一脸茫然:昨晚她还和瑶英约好今天一起入城的,公主怎么撇下她先走了?

她带着随从入城,奉上献礼,接下来整整两天,她都没见着瑶英。

据说王后路上累着了,身体略有不适,不便接见宾客。

10一个不普通的娃(上)

李仲虔到王庭的时候是秋天。

天高云淡,叠翠流金,王庭处处谷物丰收,牛羊满坡,河川秀丽,清澈的湖水倒映着河畔金黄火红的斑斓岩石和湛蓝的晴空,绚烂壮美。

车队和商队一起抵达圣城外时,大道飘来欢快的鼓乐声,等候多时的王庭百姓箪食壶浆,抛洒鲜花。

乐声越来越近,蓝衫白袍的禁卫军簇拥着几顶华盖和雪白金纹的旗帜迎了过来。

李仲虔骑在马背上,望着华盖下盛装的昙摩罗伽,嘴角一勾。

昙摩罗伽很周到,知道亲自出城来迎接他。

他对身边的亲随说:“你等着,他们要铺地毯。”

话音刚落,几个王庭侍从抬着金丝地毯走上前,铺设好毯子,恭敬地请昙摩罗伽下马。

李仲虔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神情。

他身后的汉人亲随个个瞠目结舌,早就听说佛子在民间威望极高,虽然已经还俗,王庭百姓还是把他当成神明崇拜,今天亲眼所见,果然如此。

昙摩罗伽穿着一身华光闪耀的君主礼服,迎上前。

李仲虔翻身下马,还没客套几句,便问:“明月奴呢?”

昙摩罗伽道:“不知道卫国公什么时候到,她身体不适,我怕她久等,还没告诉她。”

李仲虔收起玩笑之色:“我先去看看她。”

他示意随行官员和王庭礼官一起入城,自己跟着昙摩罗伽直接去王宫。

走过长廊的时候,他漫不经心扫一眼碧池,眉头皱起:“怎么成这样了?”

池中荷叶田田,看样子应该开了不少荷花,但是荷花大半被人摘了,只剩下一根根光秃秃的杆子和还没开的花苞,看起来实在大煞风景。

这池子里的莲种可是昙摩罗伽亲自找他讨的。

周围的王庭近卫面色古怪。

昙摩罗伽解释说:“明月奴想吃炸荷花。”

李仲虔脸皮抽了抽:这一池荷花都被明月奴拿去油炸了?

已经是中午了,昙摩罗伽让缘觉去摘几朵刚开的荷花,缘觉应是,熟练地摘下几朵最鲜嫩的荷花,拿金盘装了,送去膳房。

李仲虔打量昙摩罗伽几眼,看他一脸平静、显然已经习惯做这些事,沉默了一阵,笑了笑。

“以前在荆南的时候,春天吃藤萝花饼,夏天吃炸荷花,秋天吃桂花糕,冬天吃梅花汤饼,栀子、茉莉、玫瑰,梨花,菊花……都能做成吃的……”

他说着说着,脸上不禁露出一丝笑容,语气却带了几分嗔怪,“以前别人送我几盆昙花,养了大半年,夜里昙花开了,我带她去看,还没要她作诗,她就叫人赶紧把昙花花瓣摘了。”

最后昙花都拿去炖了汤,她像模像样做了一首诗,夸昙花汤鲜美。

昙摩罗伽静静听着。

说着话,两人走进内殿。

庭院里设了帐篷,毡帘高挂,彩绦轻拂,帐篷里凉榻软枕齐备,瑶英睡在榻上,旁边两个侍女盘坐着为她打扇,庭中凉风****,彩绦银铃发出阵阵脆响。

李仲虔目光落到瑶英脸上,她虽然睡着,但面色红润,脸庞像是胖了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身体不适的样子。

他转身看着昙摩罗伽。

昙摩罗伽示意不远处候着的礼官上前,接过一只满盛琥珀色葡萄酒的鎏金玉碗,递到李仲虔面前。

“明月奴有了身孕,卫国公是她的兄长,按王庭这里的风俗,卫国公当饮此酒。”

他嗓音清凌凌的,有种清贵的韵律。

李仲虔嘴巴张大,呆了半晌,差点跳起来,想到瑶英睡得正熟,猛地惊醒,硬生生收回已经伸出去的长腿,快脱口而出的惊呼声也咽了回去,眼神回到瑶英身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腰看。

她身上盖了张薄毯,看不出身形。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给我写信?”

昙摩罗伽道:“她怕卫国公担心,想等快到日子了再告诉卫国公。”

李仲虔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脸微微抽搐了几下,神情变幻,面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原地转了好几个大圈,震惊,喜悦,担忧,如堕烟雾,手足无措。

明月奴要当母亲了!他要做舅舅了!他该做什么?要准备什么东西?是不是该把赤壁神医抓来王庭?

玉碗伸到他跟前,酒液泛着金灿灿的光。

李仲虔抬起头。

昙摩罗伽举着酒碗,神色郑重,“卫国公宽心,明月奴是我的妻子,我会好好照顾她。”

他神情诚挚,沉稳镇静,气势厚重如山,仿佛不管发生什么都能够从容应对。

李仲虔看他半晌,渐渐冷静下来,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瑶英眼光不错,和尚到底年纪大些,稳重踏实。

“你刚才说她身体不适?”

欣喜过后,他开始忧虑。

昙摩罗伽轻声说:“上个月她夜里会惊梦,这几天好些了,就是嗜睡,经常犯困。”

“那让她睡吧,别吵醒她。”

两人先退出长廊,李仲虔叫来亲随,细问瑶英这些天的情形。

亲随一五一十地道:“阿郎放心,驸马处处体贴,王宫里住了好几个医者,隔几天就请一次脉。公主胃口很好,一天要宣好几次膳食,驸马常常吩咐商队带些中原的吃食过来。公主白天在殿中看一会儿文书,接见外臣,下午凉快的时候,驸马会亲自搀着公主去庭院走一会儿,公主发懒的时候,我们不好劝,驸马直接把公主抱出去,公主只好走几圈再回殿。”

往年一到夏天,瑶英就没什么食欲,今年夏天她胃口出奇的好,加上医者为她开的补身药膳,人长胖了一些,有些不愿意动弹。昙摩罗伽知道她怕热,还是每天督促她起来走动,还找出一本画册,教她按着册子教的练“禽戏”。

“跟我们的五禽戏差不多,听说练了能强身健体。”

李仲虔边听边点头。

刚才看昙摩罗伽眼皮都没眨一下就吩咐缘觉去摘荷花,他真怕和尚这个当爹的没有经验,一味纵容瑶英,好在和尚该严厉的时候掌握了分寸,瑶英天生不足,第一次当母亲,是得慎重些,免得她到时候受罪。

瑶英睡醒的时候,看到李仲虔,惊喜万分:“阿兄怎么来了?”

李仲虔虎着脸道:“这么重要的事居然瞒着我?”

瑶英笑着挽住他的胳膊:“我正想告诉阿兄,信都写好了,就等着送去西州……一定是罗伽派人去接你来的,他都告诉你了?”

李仲虔点点头,端详瑶英好一阵,心里的大石头缓缓落地。

亲随没有报喜不报忧,她确实气色很好,乌溜溜的眼睛神采内蕴,也确实胖了些。

他陪瑶英用午膳,看着她一口气喝了两碗汤,下午陪她在庭院漫步,她又有些饿了,缘觉早有准备,送了些精致的果点过来。

傍晚时,有人送来文书账册,李仲虔皱眉问:“你如今是双身子,怎么还打理这些事?”

瑶英一笑:“我又不是病了不能理事,为什么不能打理?这些事都是我经手料理的,琐碎的那些交给其他人去照管,主意还是得我来拿。”

李仲虔看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嘱咐道:“别累着了。”

瑶英嗯一声,“我只看一两个时辰。”

她不敢累着,昙摩罗伽是个医者,真累着了,他立马就能发现。

夜里,李仲虔就在王宫住下,瑶英陪他说了一会儿话,回到内殿,长廊灯火朦胧,一道身影立在池畔。

她走上前。

“在等我?”

昙摩罗伽转身,扶住她的胳膊,“今天高兴吗?”

瑶英抬头亲他一下,“很高兴。”

今天醒来的时候看到阿兄出现在面前,她很惊喜。

昙摩罗伽微笑,吻她头发。

她最近越来越嗜睡,医者都说没什么问题,可他心底还是涌起忧虑。她远离家乡,请来她的兄长,她肯定能踏实点,精神气也好些。

暖黄的灯火笼在两人身上,瑶英脚步慢吞吞的。

昙摩罗伽突然停下来,俯身抱起她。

他双臂坚实有力,瑶英勾住他的脖子:“你不是说我要多走动吗?”

昙摩罗伽脚步平稳:“今晚不用,你今天累着了。”

瑶英笑笑,挨过去贴着他的侧脸蹭了蹭。

她知道自己得多锻炼,不能偷懒,就算他不派人看着,她也不会躲在殿中不出门。平时说不想动,其实是故意逗他,他一边想要纵着她,一边又得狠心板起脸催她起来的模样,比缘觉和毕娑想到的那些逗趣的小把戏要好玩多了。

好几次他明明心软了,还是抱着她去花园,然后搀着她走回内殿,一板一眼,不许她偷懒,比小时候李仲虔教她诗书时要严厉得多。

不愧是法师呢。

回到殿中,昙摩罗伽慢慢放下瑶英,才一会儿的工夫,她已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他拿了帕子帮她擦了擦脸和手,扯起锦被盖在她身上,压了压被角,脱下外袍,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盘腿坐着。

医者曾经隐晦地暗示他们应该分榻睡,他试了几晚,夜里常常惊醒。

还是睡在她身边才能安稳。

昙摩罗伽看着瑶英酣睡的脸,手指拂动佛珠,默念起经文。

地藏菩萨本愿经,药师经。

念了数万遍,只有反复一个愿求:她能平平安安。

11一个不普通的娃(下)

瑶英的好胃口持续了几个月。

转眼大雪纷飞,千里冰封,长廊外只剩半池枯荷,昙摩罗伽特意在暖室里养了几缸莲花,她却闻不得油味,吃不下鲜炸荷花了。

随她从中原来的汉人膳夫每天变着花样鼓捣些新鲜吃食,送到她跟前,她嗅到味道就反胃,从早到晚只吃得下瓜果。

虽然是隆冬了,但是王庭不缺瓜果——不过肯定不能只吃瓜果,昙摩罗伽除了监督瑶英走步之外,开始亲自监督她用膳。

泥炉烘烤出来的小面点,外皮金黄焦脆,内馅绵软,羊肉馅的鲜美,五色红瓜馅的香甜。

裹了肥浓的菜蔬肉馅的小薄饼,两面煎得焦香酥亮,撒一层芝麻。

大块烤得滋滋流油的牛肉,拌上鲜浓润口的甜酪,洒上酸甜的葡萄干碎。

雪白柔韧的面片,酥烂的羊肉,加上辣味的汤汁,又鲜又辣。

膳夫绞尽脑汁,总算有几样瑶英能吃得下的东西。

昙摩罗伽被瑶英哄着骗了几次,之后每次都陪着她用膳,看着她吃。

这天,瑶英实在没胃口,推他去忙自己的,想和之前那样蒙混过关:“你闻不惯这些味吧?不用陪我了,我会好好吃完。”

昙摩罗伽摇摇头,按住她的手,示意侍从放下托盘,端起碗放到她面前,另端起一碗一样的放到自己跟前,“你吃什么,我也吃什么,吃吧。”

瑶英还想挣扎,眨巴着眼睛说:“都是荤腥……”

昙摩罗伽拿起匙子递给她:“明月奴,你瘦了。”

瑶英败下阵来,她确实瘦了点,还以为冬日里穿着厚实,他看不出来。

她只得一口一口喝汤,都是按着她的口味做的,滋味鲜甜,但她喝了几口就不想喝了。

昙摩罗伽没有出声催促她,拿起匙子慢慢喝汤,动作优雅。

瑶英忽然笑了一下,想起第一次看他吃肉时的情景,不知怎么的,胃口仿佛好了点,慢慢把一碗汤喝完,肉也吃了几块。

离生产越来越近,瑶英身边的人个个变得紧张起来,李仲虔更是一天几次派人过来问脉息,带着谢青他们演练假如她生产了他们该怎么安排,几个亲兵因为演练的时候说笑了几句,被雷霆大怒的他打发去守城门,这下人人提起十二万分的小心,再也不敢在演练的时候嬉皮笑脸。

王宫内外竖起一面面祈福经幡,王后什么时候生产成为圣城百姓茶余饭后最热衷讨论的话题。

从李仲虔、毕娑,到谢青、缘觉,都把瑶英当成了水晶玻璃人,风吹一吹会倒,日头晒一晒会化,轻轻磕碰一下会碎,所有人和她说话时都会情不自禁放柔声音,连前来拜见的部落酋长也变得文雅了许多。

瑶英觉得自己反倒成了最镇静的那个人,既然该准备都准备好了,那安安心心将养便是。

昙摩罗伽事事想得周到缜密,李仲虔也在圣城陪着她,没什么好担心的。

她依旧每天料理庶务,接见外臣领主,落雪的时候带着随从去高塔观雪,节礼时出席宴会,看勇士赛马射箭。

今年夺魁的还是莫毗多,她亲自为他斟酒祝贺,莫毗多笑得见牙不见眼。

昙摩罗伽没有劝阻瑶英出门,只是叮嘱她多带些随从。

瑞雪兆丰年,在王庭尤其如此,这年的冬天比往年更严寒更漫长,雪满长空,天地银装素裹。

等冬季结束,气候回暖,冰雪融化之时,王庭也就迎来一年一度的开春节。家家户户打扫房屋,供奉神佛,念诵经文,预备庆祝大地回春,新的一年开始。

昙摩罗伽作为君主,要出席开春节第一天的开耕仪式,在晨曦时分将小麦种子洒在土壤之中,带领百姓祈求一年风调雨顺。

开春节上也有赛马会,各族勇士比拼摔跤、马术和杂技。

瑶英兴致勃勃,想看看那些神乎其神的杂技,昙摩罗伽答应了,安排好照看她的人。

到了开春节前两天,瑶英忽然觉得有些犯懒,怕在典礼上出什么状况,打消了去观赛的念头。

明年再看也一样。

典礼前一天夜里,漫天繁星,圣城百姓还在酣梦之中,礼官已经入殿候着。

昙摩罗伽早早起身,和平时一样,先手指搭在瑶英手上看脉,端详一阵看她气色,扯起锦被盖到她下巴底下,这才出去换衣。

不一会儿瑶英也醒了,昙摩罗伽进殿陪她用膳,看她吃完了粥汤,面色红润,说话中气也足,叮嘱几句,留下缘觉照顾她,在近卫的簇拥中去参加典礼。

“有什么事马上来禀报。”

出宫之前,他叮嘱缘觉。

缘觉恭敬应了。

典礼上人山人海,万头攒动,撒麦仪式后,百姓载歌载舞,摔跤场上尘土飞扬,各族勇士迫不及待地较量起来。

昙摩罗伽端坐在高处,示意两个亲随上前,要他们把典礼上各族献上的新鲜玩意送去王宫。

毕娑喝得醉醺醺的,手里拿了只酒壶经过,笑道:“王不放心王后吗?才一个多时辰,不会出什么事的,有事缘觉一定会派人过来报信。”

他话音刚落,台下传来一阵惊呼声,无数人诧异地望着王宫的方向,嘴里念念有声。

毕娑心里猛地直跳:他不会这么乌鸦嘴吧?

喧嚷声越来越大,响成一片,他心里焦急,扒开高台前的近卫,朝王宫方向望去。

这一看,他碧色的眸子蓦地瞪大,酒意顿时不翼而飞。

今天是个晴天,他们头顶的湛蓝晴空有大团大团云絮舒卷,而在远处的王宫上空,炽烈的日光破开层云,降下一道道巨大的光束,照彻整个宫殿,华光璀璨,气势宏伟。晶莹洁白的宫墙和矗立的高塔在日光下闪耀着圣洁的光彩,恍如仙境中的天宫。

赛马、摔跤的人都停了下来,百姓们遥望眼前此景,喃喃地念诵佛号,有人甚至激动得热泪纵横,朝着王宫跪了下去。

吉兆!

这是圣人降世的吉兆!

一人失声大喊,其他人跟着附和,议论声此起彼伏。

毕娑的心沉了下去。

昙摩罗伽当年出生的时候,也有异象,那位汉人女奴后来难产而亡。

他不敢多想,回头去看昙摩罗伽。

面前一道冷冽的风扫过,昙摩罗伽已经冲下高台,只留下一个匆忙的背影。

近卫反应过来,慌忙追了过去。

毕娑也赶忙拔步跟上。

他从来没有看到昙摩罗伽这么慌乱、这么急迫、这么的沉不住气。

向来冷静的王庭君主在蹬鞍上马的时候居然摇晃了两下,差点被坐骑甩下马背。

快马驰出广场,马蹄声疾如奔雷。

王宫方向的大道上尘土飞扬,几匹快马迎面驶来,看到昙摩罗伽,连忙勒马停下:“王,王后方才发作,医者都赶去后殿了!”

快马从他们眼前飞也似地奔了过去。

后殿人影晃动,医者,侍女,稳婆,亲随,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议论声、焦急的追问声嘈杂细碎,似一波波的水浪。

李仲虔看着一盆盆的血水从房中送出来,脸色铁青。

屋中不能透风,四面毡帘低垂,脚步声和说话声闷在屋子里,瑶英躺在床上,听着四面八方密密麻麻的声响,满头满脸的汗水。

纵使做了万全准备,疼的时候还是真的疼,她紧紧攥着谢青,不忘叮嘱她:“等典礼结束了再告诉罗伽……”

谢青根本顾不上这些,胡乱点头应下,从来不会有任何表情的脸因为担忧和心疼而微微扭曲,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紧紧盯着帮忙接生的稳婆和医者,恶鬼一样,凶神恶煞。

好在已经演练过好几次,稳婆才没被她吓晕过去。

要不是因为疼得厉害,瑶英差点笑出声,身下像是有把利刃在搅动,她疼得浑身发抖,忍着没有喊叫,稳婆教过她,现在叫的话待会儿可能没力气……但是实在是疼,她眼前一阵阵发黑,稳婆、医者七嘴八舌的叫嚷声离她越来越远,神智渐渐模糊。

哐当一声巨响,毡帘外的门被撞开,一道身影如闪电般冲进产房,扑到床前。

瑶英的手被一只宽大的手紧紧地抓起握住,“明月奴,我回来了……”

这道声音听起来很熟悉,可是罗伽总是镇定自若,清冷从容,绝不会用这种颤抖的、惊惶的音调说话。

瑶英缓缓睁开眼睛,汗水淌过眼皮,昙摩罗伽吻她汗津津的脸和眼睛,看去依旧平静,沉稳,握着她的手却在不停地发抖。

“我陪着你……别怕……明月奴……我在这里……”

他紧紧揽着瑶英,温和地安慰,语调慢慢恢复冷静,身上冰凉如雪,没有一点热乎气。

瑶英汗水淋漓,意识朦胧。

昙摩罗伽深邃的碧眸凝望着她,俯身,一声声轻唤她,清泠的嗓音透出一丝恳求。

不要出事,不要离开我。

他看透生死,悟透世情,心无波澜,却做不到割舍她,万水千山,日东月西,茫茫求道之路,失去她,他将了无生趣。

这样的场景在他梦里出现过很多次。这几个月他表现得平静从容,其实最忐忑不安的人是他,可他不敢也不能慌张,他是她的丈夫,应该承担起所有忧虑,不能让她跟着不安。

殿外一片喧哗声。

后殿忙得脚不沾地的宫人也看到空中的异象了,消息传进内殿,众人对望一眼,难掩惊诧。

昙摩罗伽抬起头。

明月奴义无反顾地嫁给他,他要让她无忧无虑地欢笑,和她携手共度一生。

两道熊熊燃烧的亮光从他浅碧色的眸中腾起,他镇定下来,指挥医者和稳婆,颤抖的手接过医者递过来的丸药,喂进瑶英口中,拨开她鬓边汗湿的长发,“明月奴,撑着,我在这里。”

音调宛转,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瑶英振奋精神,看他一眼,汗湿的脸上绽出一个笑容:“法师,好疼……”

昙摩罗伽的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低头,和她额头相抵,“让明月奴受委屈了,加把劲,就好了……”

稳婆一声一声喊着,瑶英打起精神,想起昙摩罗伽之前一遍遍念叨的那些生产要则,跟着用劲,一阵阵强烈的剧痛后,耳边骤然响起稳婆惊喜的喊声:“出来了!出来了!王后,您再加把劲……”

哭喊声,惊叫声,欢呼声……瑶英心口一松,眼皮发沉,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明月奴……明月奴……”

一道磨缠的嗓音一直在耳畔打转,喋喋不休,一遍又一遍重复,瑶英想好好睡一觉,这道声音偏偏不肯放过她,她不知道哪里来的一把力气,一巴掌挥了出去。

啪的一声轻响,拍出去的手被轻轻地握住了,湿热的吻落在她手心。

“先喝点东西再睡,好不好?”

诱哄的、温柔得让她整颗心跟着发颤的音调。

她很信任这个人,不管身体还是灵魂,都可以完全向他敞开。

瑶英张开嘴。

温热的汤药送进她口中,她慢慢吞咽,喂药的人一点也不急,小心翼翼地喂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碗从她唇边离开,接着一双冰冷的唇落了下来,含住她的唇慢慢厮磨。

瑶英一觉好睡,好像做了很多梦,梦里光怪陆离,什么都有,不过梦醒的那一刻,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屋中黑魆魆的,唯有榻前一片朦胧烛火,静谧无声。

她躺在内殿另一间寝房的床榻上,盖着松软暖和的被褥,周身干爽舒适。

空气里幽幽的沉水香气浮动,昙摩罗伽盘腿坐在她身边,手里一串佛珠,保持着禅定的姿势,一动不动,脸色苍白,眼圈微微泛青,神情憔悴。

瑶英不禁心疼怜惜,“罗伽……”

刚刚动了一下,昙摩罗伽立刻睁开眼睛,两道眸光落在她脸上,血丝如蛛网密布的碧眸一眨不眨,直直地望着她,生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似的。

瑶英嗓子干哑,咳嗽了两声。

昙摩罗伽醒过神,俯身抱起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单手拿起放在榻边暖着的水,倒了一杯,送到她唇边。

瑶英咕咚咕咚喝完一杯,长舒一口气。

他又倒了一杯,喂她喝了,放下杯子,手指抹去她唇边的水珠,送到自己嘴中。

瑶英呆了一下,她还没洗漱呢。

下一刻,昙摩罗伽低头吻她。

这个吻比瑶英刚刚喝下的蜜水还要甜润绵长。

等他放开她,她晕晕乎乎地问:“我生了什么?”

昙摩罗伽不禁低笑。

他喜欢她在自己面前一团孩子气的模样。

“是个王子。”

他低低地道,捧起瑶英的脸,拂开她鬓边碎发,仔细端详她,犹觉得不够,松开一只手,把灯烛挪到跟前,就着烛火看她。

生产的过程其实很顺利,从发动到生下来不到三个时辰,孩子也很健康,交给乳母去照顾了。瑶英疲累至极,睡了过去,所有医者都说没有大碍,他还是静不下心,一直守着她,寸步不离。

“身上疼不疼?”

他柔声问。

瑶英试着动了动,摇摇头,她睡了一天,精神好多了,“孩子呢?抱过来给我看看。”

昙摩罗伽扶着她:“孩子睡了,过会儿再让她们抱过来。”

他摇了摇床榻边的铜铃,殿门被人推开,侍女捧着热水等物进殿,他接了巾帕帮瑶英擦脸,给她换衣。

瑶英刚要赶他去休息,对上他专注的眼神,没有吭声,由着他服侍。

“饿不饿?想吃什么?”

他问。

瑶英胃里一阵空虚,仰起脸:“暖室还有鲜荷花吗?”

她突然又想吃炸荷花了。

昙摩罗伽失笑,手按在她后颈上,和她碰了碰额头。

直到此刻,他才感觉到心落回原处。

炸荷花很快做好了送上来,还有滋补的药膳,瑶英一口气全吃完,乳娘抱着孩子过来了,襁褓里裹着,小小的一团,皮肤皱巴巴的泛红,眼睛紧紧闭着,睡得很香。

昙摩罗伽接过孩子送到瑶英怀中,他抱孩子的姿势很熟练,也不知道是这一天里抱多了还是偷偷练习过。

瑶英看着襁褓里好像只有小猫崽大的儿子,心潮起伏。

真是她生的?

昙摩罗伽搂着瑶英和她怀里的儿子,细细碎碎的吻落在她发顶和鬓边。

他的明月,他和她的孩子。

……

第二天,瑶英才从缘觉口中得知莲奴出生的时候天降异象的事。

“整个圣城的人都看见了!各部酋长也都亲眼看见了,再过几天,消息会传遍王庭和西域!”

“民间都说,王是阿难陀转世,王后是摩登伽女,王子天生不凡,也是神佛降世!”

“王后,您不是喜欢吃炸荷花吗?传说这是因为王子曾端坐在佛陀宝座下的莲池聆听讲经,所以您才会那么喜欢吃炸荷花!”

“从昨天开始,王宫的宫门前挤满了人,都是赶来给王子送礼的……”

“佛寺僧人欣喜若狂,王名震西域,小王子肯定也天赋极高!昨晚僧人连夜翻阅经书查找记载,寺主还说要亲自来为小王子洗礼,王婉拒了。”

瑶英眼皮抽了抽。

万万没有想到,莲奴才刚刚出生,就有这么大的排场。

恰好也是这一天,几个准备前去中原的天竺僧人路过王庭,前来拜会佛子和瑶英,向礼官奉上他们从天竺带来的贵重礼物,得知王子出生,顺势说了些祝福的话。

传到民间,变成天竺僧人早就知道今天会有圣人降世,所以才会不远万里赶来圣城。

见过莲奴的人都说他像昙摩罗伽,毕娑更是言之凿凿地坚称莲奴和罗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语气之肯定,就好像他亲眼见过罗伽刚出生的模样似的。

几个月过去,莲奴不像当初那么皱巴巴了,白白胖胖的,面如秋月,一双澄澈的碧眸,看人的时候很安静,很少哭闹,乖巧斯文。

瑶英抱着逗弄他的时候,他睁着碧眸静静地望着她,有时候配合地笑一笑,凑上来亲她。

这下连瑶英也觉得他就像和昙摩罗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且连性情都一模一样。

种种传说不胫而走,连西州那边的杨迁和达摩都听说了,写信过来道喜,顺便问起异象的事。

李仲虔既欢喜又担忧。

他之前担心瑶英受委屈,王庭百姓如此爱戴她和小王子,他自然高兴,但是王庭百姓显然把小王子当成另一个佛子了。小王子还不会说话呢,传说里的小王子已经文武双全,武能降妖除魔,文能治国□□了。

瑶英给和尚生了一个小和尚?

家里有一个会念经的和尚还不够吗?

为了防止莲奴变成和尚,李仲虔决定亲自教授他武艺,为此,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鞭……棒、矛、耙十八种武器,他样样都准备了,还特意搜罗了很多新巧古怪的玩意,男孩子都好武,他要从小培养外甥习武的兴趣。

然而事与愿违。

在他按着中原风俗为莲奴举办抓周礼的那天,小家伙直接从满桌的弓箭、匕首、军符爬了过去,抓起一卷经书,抱在怀里不撒手了。

李仲虔目瞪口呆。

王庭侍从纷纷变色,交头接耳:“小王子果然和佛有缘!”

等莲奴能下地走动了,王寺僧人强烈要求来给小王子讲经,为小王子祈福,昙摩罗伽还是婉拒了。不过当莲奴表现出对佛珠、佛经的兴趣,能够端坐着静静听他和僧人辩经的时候,他也没有阻止。

夜里,他哄莲奴睡下后,搂着瑶英,轻声道:“顺其自然。”

瑶英点点头。

李仲虔没有气馁,和瑶英商量把莲奴带到西州去,等莲奴长大几岁再送他回来。

他保证能把莲奴教成一个活泼健壮的小郎君。

瑶英哭笑不得,道:“阿兄,莲奴还小呢!他喜欢什么就让他学什么。”

李仲虔长长地叹口气,看着不远处坐在昙摩罗伽身边的小莲奴,一脸失望。

和尚身边坐着一个小号的小和尚。

看来他真的要有个和尚外甥了。

12缘觉的一天

天边刚刚浮起鱼肚白,缘觉就醒了。

他起床梳洗,就着羊骨汤吃了两张夹肉馕饼,换上浆洗得笔挺的礼服,兴冲冲地出门。

庭院阒然无声,古树参天,花木郁郁葱葱,浓阴匝地。

廊前晒得微微发黄的竹帘密密低垂,笼下朦胧的暗影,近卫从长廊走过时都会刻意压低脚步声——王后还没起身,他们怕吵着王后。

一池田田莲叶层层叠叠,波痕起伏,零星几朵含苞待放的莲花点缀其中。微风轻拂,莲花婀娜摇曳,莲叶摩肩接踵,发出沙沙轻响。

缘觉眯着眼睛细细数了数池子里的莲花,确认没有人偷摘,满意地点点头,步上石阶。

毡帘高挂,金炉吐香。

昙摩罗伽已经起来了,一袭宽大的雪白金纹锦袍,端坐在殿中书案前批阅奏本。

缘觉和换班的近卫颔首致意,单手握拳置于胸前,朝昙摩罗伽行礼,目光划过书案,落到旁边一张黑漆小案上。

那是一张精致小巧的小书案,还没有门槛高,放在王和王后的小案中间,小王子莲奴穿着一身王子的金纹白袍,坐在小案前,胖嘟嘟的手里捧了一张书帛,像模像样地看着,神情认真专注,动作和身边的父亲一模一样。

缘觉心里软成一团,不自觉嘿嘿笑了两声。

小王子和王一样,天资聪颖,寻常孩童这个年纪还只知道玩耍,他已经开始学认字了。王寺僧人认定小王子是有慧根之人,每天守在王宫前,想接小王子去王寺听经,为此没少被卫国公李仲虔奚落。后来昙摩罗伽宣布要亲自教导小王子,争端才平息下来,僧人们无可奈何——论学识,谁敢说自己比得过王?

毕娑王子的长子野那也出生了,还没学会走路已经显露出霸王性子,爬到哪里就在哪里摔摔打打,揪掉了毕娑王子精心修建的美髯,抓花乳母的脸,拽断侍女的石榴裙,推翻院子里最珍贵的几盆花……小小年纪就成了王宫的混世魔王。

莲奴小王子只比野那王子年长几个月,却像是比堂弟大了好几岁:野那王子满地乱爬的时候,莲奴小王子规规矩矩坐在昙摩罗伽身边听他讲解佛偈。野那王子调皮捣蛋,毕娑王子气急败坏地大吼时,莲奴小王子依偎在王后身边,举起自己碗中甘甜肥浓的樱桃酪,喂王后吃。野那王子耍弄仆从,对着累得满头大汗的仆从哈哈大笑时,莲奴小王子要站在烈日下的仆从挪到幽凉的大殿去。

莲奴小王子不仅继承了王和王后的天人之姿,也继承了他们的秉性,身上既有王和王后的聪慧睿智,也有他们的仁慈谦逊。

缘觉嘴角咧得大大的,暗暗挺直腰杆。前几天,王后亲笔签发了一份诏书,从今天起,他开始兼任小王子的长史,以后小王子身边的人都归他管。

酷暑天气,不一会儿的工夫,烈日炎炎,热气蒸腾。

水车轱辘轱辘轧过地砖,仆从沿着长阶泼洒井水降温,日光照下来,湿漉漉的石阶折射着刺目的亮光。

殿中传出一板一眼拖长的读书声。

昙摩罗伽忙完正事,开始教小王子学汉文。

小王子胖胖的手指头指着书帛上几个大字,一个一个字念下去,光溜溜的小脑袋不自觉地轻轻晃了晃,昙摩罗伽垂眸听着,偶尔纠正他的音调,带着他从头读一遍。

身后响起脚步声。

缘觉回头,李仲虔站在他身后,一身汉人装束,探头往殿里看,眉头轻蹙。

“您来了。”缘觉小心翼翼地道。

卫国公前几天来圣城探望王后和小王子,看到小王子真的开始学经文了,从头到脚透出一股不舒坦的别扭劲儿,昨天才指桑骂槐,把王寺僧人驳得面红耳赤。

李仲虔皱眉看着内殿。

昙摩罗伽不用说,宝相庄严,一举手一投足,高贵典雅,通身清冷佛气,要不是他已经和明月奴生了小外甥,谁都看不出来他还俗了。

让李仲虔皱眉的是莲奴——小家伙走路都不稳当呢,已经学会好几百句佛偈,不仅能背诵,还可以说出大义,坐在昙摩罗伽身边时,压根就是一个小昙摩罗伽,也是一身清冷出尘的气度。王寺那群僧人每天虎视眈眈,迫不及待想哄他出家。他是佛子的儿子,出生时又刚好天降异象,民间百姓私底下已经把他当成佛子的继任者。

李仲虔面色微沉,若有所思。

缘觉胆颤心惊地看着他,还没想好要不要通报,长廊另一头环佩叮当,竹帘依次卷起,王后来了。

“阿兄,这么热,怎么不进殿去?”

李仲虔立刻变了一张脸,笑了笑:“我看莲奴在跟着他父王读书,不想打扰他。”

缘觉垂着眼睛,心里暗暗道:卫国公撒谎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他刚才盯着小王子的眼神分明带了几分不满,就像在盯着一块即将被抢走的肉。

王后来了,王停下授课,和小王子一起迎接王后,小王子给王后和舅舅行礼。

侍女送来一盆刚做好的冰酪,掺了碎冰,乳白香软的一团,看去就像一团云絮。

缘觉暗笑,小王子最爱吃这个。

果然,小王子闻到冰酪的香气,碧绿色的眼睛盯着玉盆,一眨不眨地看着,不过脸上还是一副沉静的神情,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一动不动,乖巧极了。

王后知道小王子的口味,亲自舀了一碗冰酪,撒了些碎葡萄干、果干和新鲜浆果,淋上一层琥珀色的刺蜜,递到小王子跟前,低头,在小王子的光脑袋上亲了一下。

“这个好吃,不过不能多吃,阿娘也只吃一碗。”

小王子脸上微微有些红,捧起碗小口吃了起来。

王后坐起身,一碗冰酪送到她手边。

昙摩罗伽给她调好了一碗冰酪,按着她的喜好,没有加果干,放了很多熟透的浆果。

王后微笑,接过冰酪,趁李仲虔不注意,挠了挠昙摩罗伽的手心。

昙摩罗伽顺势握住她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缘觉站在门边,心里偷笑:王还真是,居然当着卫国公的面拉着公主不放手,也不怕卫国公吹胡子瞪眼睛。

李仲虔吃了碗冰酪就出去了,王后带着小王子去侧殿凉榻午睡,王后和小王子都怕热,侧殿设了冰盆,母子俩睡在凉玉榻上,昙摩罗伽靠坐在一边看书,偶尔放下经卷,拿起一旁的羽毛扇,对着王后和小王子轻轻扇几下。

这时候缘觉不必当值,昙摩罗伽要他和其他近卫去休息,近卫聚在庭院幽凉的凉房里吃井水湃过的瓜果。

瓜果很甜,甜瓜香瓜蜜瓜什么瓜都有,王后这几年不停派商队去各地搜罗粮种树种和瓜种,每年都会有庄园种出奇奇怪怪的新瓜,有农官专门管理这些培育瓜种的事。

侧殿里,珠帘半卷,一室幽香浮动。

瑶英梦中翻了个身,抓起丝织隐囊抱在怀里,她身边的莲奴也跟着翻了个身,抓起昙摩罗伽亲手给他做的布老虎抱着,平时再怎么沉静,睡觉的时候更像他的母亲,喜欢抱着东西睡。

昙摩罗伽一手执着经文,碧眸微垂,看着身边酣睡的瑶英和莲奴,俯身轻吻她的发顶,摸摸莲奴的小脑袋。

他希望莲奴更像瑶英。

啪的一声,瑶英不耐烦地翻过身去了。

又是啪的一声,莲奴也跟着蹬了一下腿。

昙摩罗伽轻笑。

下午,瑶英和昙摩罗伽忙着接见大臣和领主、酋长,莲奴午睡起来,跟着缘觉学梵语,他很乖,不哭不闹,学完缘觉布置的功课,又多学了半个时辰。

画窗前映下璀璨的夕晖时,缘觉带着莲奴去庭院玩耍,王和王后都吩咐过,小王子毕竟还是个孩子,不能整天对着书本,要带他走动走动。

王宫各处的宫人都围了过来,伸长脖子想看一看小王子。

缘觉领着小王子在花团锦簇的花园转了一大圈,往回走的时候碰到李仲虔。

李仲虔手里拿了只弹弓,堆起一脸笑:“莲奴,走,舅舅带你打鸟窝去!”

莲奴仰起脸,看着自己的舅舅,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跟上李仲虔。

李仲虔二话不说,直接抱起他,让他坐在自己脖子上。

莲奴吓了一跳,不过没有喊出声,乖乖地坐在舅舅脖子上,小手紧紧地攥着舅舅的衣领。

缘觉望着李仲虔大步离去的背影,目瞪口呆。

刚想追上去,李仲虔的声音飘了过来:“你去和明月奴说一声,我带着莲奴玩一会,天黑了就回来,今晚多备点烤肉和葡萄酒,要我上次喝的那种!”

缘觉回去传话,要其他人跟着李仲虔和莲奴。

……

李仲虔扛着莲奴到了兽园,教他怎么用弹弓。

莲奴很快就学会了,不过年纪太小,没什么力气,泥丸只能弹到脚跟前的地方。

看到李仲虔对准树杈上的鸟巢,他扯扯舅舅的衣袖,问:“舅舅,鸟回来的时候睡哪里呀?”

李仲虔悻悻地换一个方向。

玩了一刻钟,李仲虔抱着莲奴去看山崖上的鹰巢,爬到山腰时,回头看一眼远处的王庭近卫,朝自己的随从使了个眼色。

随从会意,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李仲虔张望一阵,做贼似的,抱起莲奴,拐进另一条岔道,健步如飞,狂奔半里路后,找到事先藏在山坳里的马,飞身爬上去,一提缰绳,催马疾奔。

莲奴疑惑地仰起小脸,紧紧抱着李仲虔,“舅舅,你迷路了?”

李仲虔对上外甥那双酷似昙摩罗伽,澄澈清冽、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碧眸,狠下心肠,扬手甩了一个鞭花。

昙摩罗伽每天带着莲奴读佛经,莲奴迟早出家!他不能坐视不管。

……

与此同时,一封信送到瑶英案前,她看完信,啼笑皆非:李仲虔居然把莲奴偷走了!他要把莲奴带去西州亲自教养,教他武艺,一年后再送回来!

瑶英赶紧叫来谢青:“快去拦着我阿兄!不能让他离开圣城!”

谢青带着亲兵赶往城门的时候,李仲虔已经混在商队里出了城,这几年天下太平,物阜民安,又是最炎热的夏季,城门守兵勘察难免会有所松懈。

怕走漏消息,出了城后,李仲虔和商队分开,自己带着莲奴赶路。

红日慢慢坠入群山之间,晚风吹拂,并不能吹散热气,燥热的风吹在脸上,像在蒸烤馕饼。

李仲虔做贼心虚,出了一头的汗,瑶英真生起气来,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哄她,不过为了阻止外甥当和尚,他不得不出此下策。

“舅舅……”

一声轻轻的呼唤,莲奴扯扯他的衣袖,认真地说:“我自己坐得稳。”

李仲虔抱紧他,“舅舅抱着你,你没骑过马,摔下去了怎么办?”

莲奴眨巴眨巴眼睛,低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香气扑鼻的小帕子,努力伸长手帮李仲虔擦汗。

“舅舅抱着我累。”

他说着,叹了一声,完全一副大人的口吻。

李仲虔怔了怔。

刹那间,回忆如潮水般朝他涌了过来,汹涌澎湃,摧枯拉朽。

恍惚记得多年前,少年的他背着年幼的瑶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逃难的人群中,有人看他们可怜,掰了一块饼给瑶英,瑶英立马送到他嘴边,他摇摇头,要她自己吃。

瑶英执拗地往他嘴里塞:“阿兄背着我累。”

迎面的夜风忽然变得柔和起来。

李仲虔回过神,看着眼前的小莲奴。

小莲奴仰着脸看他,光光的脑袋,碧绿的眼睛,懂事早熟,像昙摩罗伽。

也像瑶英。

粉妆玉琢,眼睛晶亮有神,很神气的模样,眼睫卷翘,忽闪忽闪,看着就聪明伶俐,这么小就知道心疼人了。

李仲虔沉默了一会儿,嘴角一勾,捏了捏小莲奴的脸,拨转马头。

缘觉都快急疯了,带着近卫追出圣城,看到李仲虔和莲奴,喜极而泣——卫国公差一点就拐走小王子了!

瑶英理解李仲虔的苦心,不过还是动了真火,遣走亲随,对着兄长好一番训斥。

李仲虔盘腿坐着,乖乖地认错,做小伏低,陪尽小心,赌咒发誓绝不会再做这种糊涂事,还破天荒地主动找昙摩罗伽求救,总算让瑶英怒火稍平。

第二天,瑶英增派人手看着李仲虔,以防他脑子一热又想拐走外甥。

缘觉当上长史的第一天就差点弄丢小王子,愧疚难当,为了一雪前耻,主动要求跟着李仲虔,严密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李仲虔躲在房里不出门,几天后,搜寻了一大箱贝叶经和汉文经书送给小莲奴。

缘觉大惊。

李仲虔若无其事地拉着小莲奴的手,亲自带他去逛佛寺。

佛寺僧人看到他来了,一个头两个大,派出最能言善辩的寺僧前来招待。

李仲虔和颜悦色地和僧人攀谈。

僧人战战兢兢,缘觉嘴巴半天合不上。

李仲虔嘴角一撇。

既然莲奴对修道有兴趣,那他这个舅舅就得好好支持外甥,昙摩罗伽声名远播,小莲奴师承于父亲,又继承了母亲的聪慧坚韧,以后一定也能名震各国!

小莲奴喜欢的,就是好的。

13开春节

这年开春节,小王子莲奴随父王昙摩罗伽一起出席祭礼。

开春节正好是他的生辰。

莲奴出生在冬去春来、万物复苏的好时节,伯父毕娑每次见到他都会偷偷伸手摸摸他的小脑瓜,说要蹭点好福气。

有次正好被舅舅撞见,舅舅很生气,要和毕娑伯父比武。

莲奴手里捏着笔,瞪着一双碧眸,目不转睛地盯着舅舅和伯父看,于是两人停止厮打,改成出去斗酒。

他们差点喝光阿娘储藏在地窖里的新酒,阿娘也很生气,罚舅舅和毕娑伯父去庄园帮农人摘葡萄。

舅舅和伯父不打不相识,后来经常约着一起去喝酒。毕娑伯父再也不敢摸莲奴的脑袋了。

广场内外人山人海,百姓争相挤上前,朝父子两人抛洒彩旗和鲜花,试图触碰他们的衣角,狂热的欢呼声如浪涛奔腾。

莲奴坐在大象背上,一身笔挺的王子礼服,努力挺直小腰板。

一个接一个百姓跪倒在道路两侧,神情激动虔诚,送上美好的祝愿,他记得父王的嘱咐,示意亲随扶起匍匐在地的百姓。

人群到处都是歌颂声和呼喊声,甚至有人激动得落泪,他到底年纪小,有些紧张,忍不住抬眸看向队伍最前面的父王。

昙摩罗伽端坐在宝座上,周围是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身处最热闹的红尘,接受众人的朝拜,他的背影却挺拔清冷,就好像在遥远的云端似的。

他偶尔转眸淡淡地扫一眼百姓,碧眸无悲无喜,广场之上顿时寂然无声,只剩下旌旗猎猎飞扬。

莲奴想起宫人们私底下议论,父王原来是王庭佛子,心如止水,不惹尘埃,后来还俗娶了阿娘,他不再是僧人,不过经过动乱以后,王庭人仍旧把他当成佛子爱戴。

今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草木生发,群山间一轮旭日东升,天边云雾彩霞升腾翻涌,日光和霞光垂照而下,河川壮美秀丽。

莲奴跟在父王身边,看着父王抛洒麦种,跟着默念祝祷,脸上神色严肃,却忍不住在走神。

阿娘生病了。

祭祀过后有热闹的赛马和比武大会,阿娘本来要来观看比赛的,连要穿的衣裳和皮靴都准备好了。

阿娘像壁画上的神女一样美丽,莲奴觉得阿娘是世上最美的人,每次阿娘穿了什么衣裳,宫里的人会争着效仿,所以前几天总有人打听阿娘会在典礼上梳什么发型,穿什么衫裙。

后来传出消息阿娘不去观礼,服侍莲奴的宫人悄悄议论:王后提前回王宫,王忽然紧急召见医者,这几天上午匆匆见过大臣后就待在内殿陪伴王后,王后一定是身体不适。

今天阿娘果然没来出席大典。

莲奴早上出门的时候去拜见母后,阿娘躺在软榻上,笑着帮他穿上礼服,看起来精神比前两天好,但一直没有下地,坐起身的时候,父王立马弯腰去扶她,眉头微微皱着,低声嘱咐她:“好好躺着,别起来了。”

阿娘应了一声,等父王转过身去,悄悄对有些担忧的莲奴做了个鬼脸。

“阿娘没事。”

莲奴放下心来,陪阿娘用早膳,父王拉起他的手,牵着他出门,阿娘靠坐在软榻上,笑眯眯地朝他挥手。

“比赛一定很热闹,莲奴好好玩,回来告诉阿娘今天看了些什么。”

莲奴很认真地点头,走到门口时回头张望了一下。

阿娘躺了回去,脸色有些苍白。

莲奴还来不及细看,父王抱起他,他靠在父王宽阔的肩膀上,看不到内殿情形了。

想起阿娘,莲奴不想看赛马了,他想早点回去陪着阿娘。

典礼在欢快的乐曲声中结束,百姓载歌载舞,赛马、杂技、摔跤比赛轮番登场,缘觉兴冲冲地捧着一堆精致的宝盒告诉莲奴,今天所有人都会向他献上珍贵的生辰礼物。

莲奴小声说:“我想回去看阿娘。”

缘觉愣了一下,“王子,我去请示王。”

不一会儿,父王走了过来,直接抱起莲奴。

莲奴敬爱自己的父王。

父王俊美温和,很疼爱他,会抱着他观赏莲花,耐心地教他汉文和梵文,握着他的小拳头教他怎么写字,在他和阿娘玩游戏的时候配合他们当一座挡路的大山或者一头猛兽,阿娘带着他扑上去挠父王,父王一动不动,怎么闹都不会生气,还在他和阿娘玩累的时候端香甜的刺蜜水给他们喝。

但是父王也是王庭君主,召见大臣时,父王威严冷肃,说一不二。毕娑伯父平时吊儿郎当,到了父王面前,绝不敢嬉笑,天不怕地不怕的舅舅在父王面前也有点拘谨——虽然舅舅自己不承认。宫人们说,父王就像神明,他们敬仰父王,也畏惧父王。

只有阿娘在的时候,父王看起来才更好亲近一点,神情也仿佛柔和几分,偶尔嘴角会微微轻扬,露出一丝笑容。

莲奴伸手勾住父王的脖子,小脸紧贴着父王。

父王眉头轻蹙,一定是在担心阿娘,上次阿娘生病,看起来很憔悴,父王也是像现在这样。

回到王宫,父王放下莲奴,要人去请医者。

莲奴心里着急,迈着小短腿快步走进内殿,阿娘听到说话声,正笑着坐起身,他扑到软榻上。

衣领一紧,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被父王拦了下来。

“莲奴,慢点,阿娘这几天不舒服。”

父王的声音没有责怪的意思,莲奴却像是做错了事情一样,愧疚地收回手。

“没事!”阿娘笑出声,伸手搂住莲奴,抱他上榻,“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好玩吗?”

莲奴依偎在阿娘身边,仰起小脸看着阿娘的脸,阿娘的气色比之前好了点。

他紧紧抱住阿娘,把小脸贴在阿娘身上。

“阿娘,你是不是病了?”

阿娘笑了笑,瞪了父王一眼,抱起莲奴,低头亲他的小脑袋,柔声哄他:“阿娘没有生病,莲奴真乖。”

莲奴闻着阿娘身上的香气,安心了很多。

阿娘不会骗他。

……

莲奴迷迷糊糊跌入梦乡。

他年纪小,一大早跟着父亲出席大典,累着了,睡得很沉。

瑶英放下儿子,拿起他平时最喜欢的布老虎让他抱着,摸了摸他的脸,小声埋怨昙摩罗伽:“你是不是吓着莲奴了?”

昙摩罗伽端着一碗药送到她跟前,眸光落在她脸上,眉头轻拧,伸手拂开她鬓边的碎发。

“还难受吗?”

他轻声问,嗓音泠然,眸底却似有云海汇集,沉甸甸的。

瑶英摇摇头,拉着他的衣襟把他扯到跟前,亲了他一下,“我好多了,你别担心。”

退后时,昙摩罗伽按住她的后颈,微凉的吻落在她唇上。

这个吻格外缠绵,瑶英感觉到他心事重重,抬手环住他的腰,唇分时,轻轻咬一下他的唇,直起身坐到他腿上,把他按着靠坐在榻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罗伽,我那是累着了。”

去年天气干燥,今年她想赶在天气回暖前修建好一条灌溉的沟渠,前些天因为这事出了一趟远门,忽然晕厥不省人事,随行的近卫吓得魂飞魄散,急忙送她回城。她这才知道自己很可能有孕了,不过月份太浅,医者和昙摩罗伽都不敢肯定。

近卫汗如雨下,连忙老实交代,出门的那几天,瑶英忙起来的时候饥一顿,饱一顿,每天半夜才睡下,还跟着他们爬上爬下,勘察地形。

瑶英心虚地瞥一眼昙摩罗伽。

他当时没有说什么,只是问她还有哪里不适,和医者商量药方,叮嘱侍从好好照顾她。

瑶英松口气,觉得这只是件小事,直到这两天才发觉昙摩罗伽的不对劲。

他居然会做噩梦,而且会吓醒,然后紧紧抱着她,一遍遍吻她,碧眸里残留着梦中的惊惧。

昙摩罗伽揽着瑶英的腰,仰视着她,碧眸紧锁在她脸上:“哪里不舒服,不要瞒着我。”

她出城的时候他为她诊过脉,那时她分明有些不适,却瞒着不说,以至于他没发现她当时有孕在身。

瑶英点头,俯身抱昙摩罗伽,脸挨着他轻蹭。

“以后有点头疼脑热就要烦你!”

再也不敢瞒他了,气性这么大,到现在还没消气呢!

昙摩罗伽抱紧瑶英。

她每次心虚的时候就用这种法子哄他,莲奴也学会这一招,一言不发地把小脸凑过来贴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就知道小家伙是在撒娇。

静静地抱了一会儿,瑶英看着熟睡的莲奴,笑着轻声说:“等莲奴醒了,告诉他吧,他要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了,肯定很高兴。”

昙摩罗伽抱着瑶英,手指一下一下轻抚她浓密的发丝,嗯一声。

瑶英在他怀里抬起头,“你看你,这几天和我生闷气,吓着莲奴了。”

质问得理直气壮。

昙摩罗伽还是嗯一声,吻她眉心:“睡吧,我看着莲奴,等他醒了,我和他说。”

瑶英满意地在他唇上啄了几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缓缓闭上眼睛。

莲奴有些敬畏他,不过她不担心他处理不好这件事。

他很疼爱莲奴。

她常常给莲奴讲故事,讲中原的风俗人情,神话传说。莲奴对百兽之王很感兴趣,仆妇就给他做了一个布老虎。王庭人见过狮子,没有见过老虎,仆妇不知道百兽之王到底长什么模样,缝制出来的布老虎头顶兽角,一头鬃毛,尾巴蓬松,完全就是个四不像。

那天晚上,瑶英看到昙摩罗伽坐在灯前忙活,布老虎在他手中换了副模样,栩栩如生,像只真老虎。

第二天莲奴抱着布老虎玩耍的时候,他坐在一边静静看着。

瑶英想起从前,她和毕娑、缘觉他们笑闹时,他也是这样静静地注视她,好像离她很远很远,但是她心里觉得很安稳,知道假如自己遇到危险,他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她闭着眼睛去亲昙摩罗伽。

不用她调整姿势,昙摩罗伽低头,让她的吻落对地方。

殿中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莲奴怀抱着布老虎,睡得很香甜。

14李玄贞(不感兴趣不用点)

魏郡城外的渡口大道旁,夹岸柳荫浓绿,绿草茵茵,鸟雀藏在蓊郁的枝叶间啁啾响噪。

船夫高声提醒岸边行人躲避,大船靠岸,激起一层层水浪。

杂鸟惊起,四散而飞。

岸边等候已久的两群人马唰的一下快步迎上前,搭设的跳板前瞬时挤得水泄不通。

大船上,瑶英摔倒在甲板上,脸色青白,剧烈咳嗽。

站在她面前的青年冷冷地俯视着她,神色淡漠,眼神如刀。

“你是李七娘?”

他紧握的双拳青筋狰狞,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眼角弥漫着血红的恨意,棱角分明的脸庞不见一丝属于人的温情。

瑶英抬起头,刚刚被他掐着脖子质问,一双眼盈满泪水,对上他冰冷的视线,反问:“你是李玄贞?”

李玄贞看着她,眼神愈加冰冷。

不需要回答,他们都已经知道对方的答案是什么。

船下脚步声杂乱,李仲虔和李玄贞的长史久久等不到要接的人,一前一后登上船。两方人马早就互看不顺眼,穿过踏板的时候有人被撞进大江里,立即吵了起来,嚷成一片,船夫两边都不敢得罪,只能在一边苦着脸解劝。

吵嚷声中夹杂着疑问:

“女郎呢?怎么还没下船?”

“郎君呢?郎君信里说是坐这趟船……”

指桑骂槐的争吵怒骂,句句意有所指的讥讽嘲弄,李仲虔和长史隐含怒气的喝问,撕裂空气里暖融融的湿润水气,也彻底撕裂瑶英和李玄贞之间短暂的和睦。

在赤壁世外桃源般的岁月静好,如此不堪一击。

她每天挂在嘴里的兄长,居然是李仲虔。

多么可笑,他刚才还在暗暗拿自己和李仲虔比较,想在乱世之中庇护她和她的亲人,让她继续这般无忧无虑,永远不必为战乱发愁。

李玄贞薄刃般锋利的视线在瑶英脸上停留了很久,脑海里一道声音在一遍遍凄厉地回响:她是谢氏的女儿,是你的仇人!

阿娘为他受辱,为他而死,死前不能瞑目,他却想要好好照顾谢氏的女儿。

她不是阿月。

他不是杨长生。

李玄贞转身离开。

“长生哥……”

他遽然转身,袖中短剑激射而出,堪堪贴着瑶英的胳膊擦了过去,雪白剑尖深深地扎进甲板里,碎屑飞溅。

一瞬间,杀意滔天。

凉意随着短剑从胳膊传遍全身,瑶英的呼唤咽了回去,瑟缩了一下。

李玄贞恨谢氏——所有人心知肚明,是以,谢氏这边的人无事绝不会提起李玄贞,李玄贞也不会出现在谢氏面前。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李玄贞,有时候他们共处一室,也没有打过照面,服侍他们的奴仆会想方设法让他们避开彼此。

第一次知道自己的长兄名叫李玄贞时,瑶英打了个哆嗦。

她没有想过杨长生就是李玄贞,哪怕杨长生和阿兄眉眼相似,她也没有多想。

现在她信了。

书中说李玄贞性情阴郁,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他对一个人好时,可以把心剖出来给她,当他失望时,手段酷烈决绝,你死我活。

果然如此。

前一刻他还在含笑和她说话,答应登岸以后陪她和李仲虔吃几杯酒,还笑说上元节时带她去看灯,一转眼,他冰冷的手指掐住她的喉咙,恨不能把她活活掐死。

在赤壁的他虽然沉默寡言,分明是一个古道热肠、锄强扶弱之人,为什么才回到魏郡,他就大变样了?

因为唐氏的死,所以他要报复所有人吗?

瑶英喉咙嘶哑肿痛,咳得满脸是泪。

李玄贞面无表情地看着甲板上的短剑:“你是谢氏之女,今天我不杀你,以后我下手不会留情。”

从前种种,一刀两断。

他转身走了。

瑶英咳嗽了好一阵才平息下来,拔起甲板上的短剑,出了一会儿神。

李仲虔的声音飘了过来。

她连忙收起短剑,拉高衣领遮住脖子上的红痕。阿兄性情暴躁,要是知道李玄贞伤了她,不会轻易罢休,他现在远远不是李玄贞的对手,伤了李玄贞的人下场都不太好,而且李德还在一边虎视眈眈,这事得从长计议。

当年唐氏、谢氏、李德之间的一笔乱账,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李玄贞不是大奸大恶之徒,既然他刚才没有痛下杀手,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总得试试。

……

李玄贞回到魏府,秦将军立刻找了过来:“大郎,大将军天天念叨你,你总算回来了,快随我去见大将军!”

他心里哂笑,跟着秦将军去议事厅见李德。

李德忙于公务,房里挤满了部将,一边和身边人说话,一边把他拉到身边细细端详一阵,“气色好多了,看来赤壁神医名不虚传。对了,大郎,你见没见过崔家的十八娘?”

满屋子部将咧嘴偷笑。

李玄贞没有说什么,父亲给了他世子的尊位,为他拉拢崛起的寒族,现在又盘算着帮他娶一个世家女郎为正妻,巩固他的地位。

从头到尾,父亲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父亲明知他恨谢氏,还要让他娶一个和谢氏一样的女子为妻,束缚他的一生,也束缚那个无辜女子的一生。

他下意识去摸藏在袖子里的短剑,这柄剑是为李德准备的,他迟早会手刃李德,为阿娘报仇。

现在他还太弱小,一切都在李德的掌控之中。

手指摸了个空。

李玄贞忽然想起来,和李七娘决裂的时候,短剑留在甲板上。

李七娘,李仲虔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也是他的异母妹妹。

李玄贞闭了闭眼睛,“什么崔家八娘九娘,我一个都不见。”

部将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随即哈哈大笑,只当他是害羞别扭。

唯有李德没有错过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厌恶,皱了皱眉头,笑着岔开话题,让秦将军考校他的功夫生疏了没有。

等部将们离去,李德叫住他,神情严肃:“朱绿芸是前朝末帝之女,我们李家是朱家旧臣,理应好好照顾她,但是她决不能成为李家世子的正妻。你是李家世子,将来你要带领李家更上一层楼。”

李玄贞拧眉。

崔家小娘子的事和朱绿芸有什么关系?

朱绿芸是他偶然救下来的孤女,她母亲死状凄惨,让他想起阿娘临终前的情景,他对那个可怜的母亲承诺会好好照顾朱绿芸。之后他把朱绿芸带回魏郡,安置在魏府,李德正好要利用朱绿芸洗刷李家叛臣的名声,对朱绿芸有求必应,她的一应吃穿用度都在李家女郎之上。

他出了议事厅,回到自己住的院子,仆从找了过来:“女郎听说大郎回来了,让小的送来的。”

一只装了药草的香囊,防蚊虫用的。夏秋毒虫多,他时常在外,朱绿芸不会做其他的,只能给他做一只承露囊。

他想起在赤壁时,李七娘也会在空闲时做些针线——她说自己针线不算好,也没有耐心细细做,花些布帛请仆妇代劳,她不过是塞些从神医那里讨来的提神醒脑、醒酒的药丸进去,就算是她亲手做的,阿兄不戴也得戴着。

李玄贞接过香囊,回房换了身衣裳,去看望朱绿芸。

“长生哥哥。”

朱绿芸迎出院子,面色苍白,脸上似有泪痕,和他说了一会儿话,问他伤势是不是好了点,迟疑片刻,咬了咬唇,小声问:“过几天是我母亲的忌日,你可以带我去江边祭奠我母亲吗?”

她现在寄人篱下,虽说李德待她很好,但她一点都不想领受,李德虚伪凉薄,身为朱家臣子,背叛她的父皇,她不想去求李德。

李玄贞想起朱绿芸的母亲,点点头。

每年唐氏忌日他都会离开魏郡,不然他怕自己控制不住,直接和李德撕破脸。朱绿芸的处境让他想起以前的自己。

“过几天我带你去,祭祀所用之物叫阿六他们去张罗。”

朱绿芸感激地望着他,眼眶微红,想起他是李德的儿子,又觉得自己不该对他生出好感,脸上一会儿掠过感动,一会儿冰冷如霜,匆匆朝李玄贞行礼,转身离开。

李玄贞丝毫不在意她突然的冷淡,吩咐下人安排祭祀的事。

魏明过来询问崔家的事:“崔家乃七宗五姓的名门望族,崔氏女贞静温婉,秀外慧中,郎君拒绝大将军,不妥。”

李玄贞随意敷衍了几句。

不一会儿,亲随一脸惊讶地进屋通禀:“郎君,那边的女公子派人过来了。”

下人提起谢氏,都是一句含糊的“那边”。

李玄贞凤眸微抬。

魏明诧异地抬起头,“女公子和郎君素无交集,派人过来做什么?是不是二郎的人?”

李玄贞扫他一眼。

魏明心里一个激灵,躬身退下。他急于在世子面前表现自己的才能,处事急躁,世子治下宽和,并未责怪,他愈发想要得到世子的重要,有时候难免会失了分寸。

李玄贞看向亲随:“什么事?”

亲随难掩惊诧,道:“女公子说,郎君下船的时候走得太急,有些东西忘了拿,她让人好好收着,都送过来了,请郎君放心,女公子一样都没碰过。”

李玄贞冷笑,“她送过来的东西都拿去烧了。”

亲随应是。

……

得知自己派人送去李玄贞院子的箱笼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瑶英一手托腮,忧愁地叹口气。

这个长兄不太好相与。

没想到沉默着为她捏泥娃娃的杨长生就是那个会手刃亲父、大肆屠戮父族、掘了自己祖坟的李玄贞。

他以后还会默许幕僚害死阿娘和阿兄。

打听到李玄贞过几天要出门,瑶英也叫人安排车马,魏府是李玄贞的伤心地,也许出了魏府,他愿意和她心平气和地谈一谈。

几天后,等李玄贞出府,瑶英骑马跟上去。

到了江边崖上,看到李玄贞从牛车里搀扶一个身穿素衣的少女下来,瑶英眼皮跳了跳。

差点忘了朱绿芸现在也住在魏府。

这两人爱恨纠缠,好一阵,闹一阵,精神抖擞,身边的人却都很倒霉。他们认识应该有两三年了,是不是已经互生情愫了?

瑶英踟躇片刻,看到两人的亲随在布置祭台,猜测他们可能是要祭拜什么人,唐氏的忌日不是现在,那可能是朱绿芸的亲人。

朱绿芸恨所有背叛末帝的旧臣,李家的人她恨,谢家的人她也恨。

瑶英拨马转身,还是等他们祭拜完逝者吧。

她退到崖下官道旁的茶舍里,派人盯着江边那头的动静,等李玄贞和朱绿芸做完法事,迎了上去。

豪奴簇拥着李玄贞和朱绿芸驰下山坡,朱绿芸眼圈红肿,一看就是哭过的样子,坐在马背上拭泪,李玄贞和她并辔而行。

瑶英攥紧缰绳,示意亲随退后,靠近李玄贞。

他目不斜视,看都没看她一眼。

瑶英先朝朱绿芸颔首致意,看着一脸漠然的李玄贞,还没开口,朱绿芸座下的骏马忽然猛地撅起前蹄,发出高亢的嘶鸣声,随即撒开四蹄狂奔起来。

在场诸人目瞪口呆,瑶英也没料到会突然发生这样的变故。

李玄贞头一个反应过来,两道目光针一般刺向她:“你做了什么?”

瑶英一脸茫然:关她什么事?

朱绿芸在马背上摇摇晃晃,惊恐的尖叫声传了过来。

“公主!”她的侍从急得大喊。

李玄贞顾不得其他,扬鞭催马,飞驰而出,朝朱绿芸追了过去。

马蹄声杂乱,掀起一阵阵尘土,瑶英的马被李玄贞亲随的马直接撞开,后退躲避,后蹄踩空,朝道旁沟渠倒去,她慌忙脱鞍,跳下马背,旁边一个亲卫跟着跳下马,伸长胳膊抱住她,带着她顺势打了一个滚。

骏马轰然倒地,瑶英站起身,心有余悸地吐口气,回头朝救下自己的亲卫谢青笑了笑,他是李仲虔前不久为她选□□的护卫。

谢青面无表情,先检查她身上有没有摔伤。

瑶英试着走动几步,发现右脚好像崴着了,还好伤得不重。

那头李玄贞已经顺利救下朱绿芸,抱着她回来,朱绿芸的侍从坚持说肯定有人在马和马鞍上动了手脚,马才会突然受惊。

“女公子怎么知道我们公主今天会和世子出门?”

侍从质问瑶英。

瑶英暗暗翻一个白眼,果然接近这对怨侣会倒霉。

她朝扶着朱绿芸的李玄贞看去,坦然地道:“我是来找长兄的。”

李玄贞一语不发。

瑶英转向那个质问自己的侍从:“你这么问我,莫非怀疑我要害公主?”

她只是个小娘子,侍从当然不会怀疑她,只是刚好看到她突然出现,找个由头发作,闻言,皮笑肉不笑地道:“小的只是随口一问。”

瑶英猜出侍从的打算,缓缓抽出软鞭,笑了笑:“我乃李家七娘,你身为公主奴仆,不等公主发话,怀疑我暗害公主,将我置于何地,又将李家置于何地?我年纪小,要是答得不妥当,以后李家是不是要背上暗害公主的骂名?下次想要随口问什么,先想想你的身份。”

侍从脸色一僵。

瑶英朝朱绿芸看去:“我不知道公主今天也来江边。再者,我和公主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公主?公主出行,马匹坐骑车舆都是公主的人照看,公主想要查出谁下的手,只要回府查查名册,看看到底有哪些人去过马厩,一个挨一个查,相信很快会水落石出。”

朱绿芸脸色雪白。

瑶英暗暗叹口气,其实她以前想过和朱绿芸合作,为自己和兄长挣得一线生机,后来权衡利弊,放弃了这个打算,朱绿芸和李玄贞一样喜怒无常,一会要为末帝报仇,一会和李玄贞死去活来纠缠不清,而且还频频拖累盟友,和这样的人结盟得不偿失。

更重要的是,朱绿芸只是李德的一枚棋子,所有想利用朱绿芸另起山头、动摇李德地位的人都中了他的圈套,她贸然接近朱绿芸,下场和那些人不会有什么两样。

朱绿芸心里起了个猜测,双眼发红,转头看着李玄贞,颤声问:“长生哥哥……将军府里是不是有人容不下我?”

李玄贞皱了皱眉,命人另外牵来一匹马,送她上马,“回去以后查查你身边的人,别怕,万事有我。”

朱绿芸泪光盈盈,点点头。

出了这样的事,自然不是深谈的好时机,瑶英目送李玄贞和朱绿芸离开。

从头到尾,李玄贞都没有看她一眼。

瑶英摇摇头,以后一定要先打听李玄贞是不是一个人出门,他和朱绿芸只要在一起就会鸡飞狗跳。

亲随护送她回府,刚进院,李仲虔迎面走来,凤眸微眯,喝问:“今天去哪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瑶英一瘸一拐地走过长廊,抬起脸,委屈地道:“阿兄,我脚疼。”

李仲虔立刻收起怒色,走上前,扶她在长廊坐下,脱下她的靴子,看她脚踝伤处,“怎么伤的?”

“今天我去江边骑马,不小心崴了一下。”

瑶英可以肯定朱绿芸的人不会宣扬今天的事。

“是不是府里太闷了?别一声不响出去,下次阿兄陪你去跑马。”

“我告诉林伯了。”

李仲虔揉了揉她脚上的伤口,确定没伤着骨头,松口气,抬眸横她一眼:“没告诉我就是一声不响。”

说着,转身背对着瑶英:“过来。”

瑶英趴到他背上。

李仲虔背着她回房,“江边风大,大道沙坑多,你的病刚好了点,别去江边吹风,下次跑马,阿兄带你去山上玩……”

瑶英伏在他背上轻笑:“阿兄还总说我是管家婆,我看你才是管家婆,我都是跟你学的。”

李仲虔气笑了:“出门一趟就崴了脚,我不管着你,谁管着你?”

瑶英低笑,脸靠在他肩上,心里微微发沉。

她不想阿兄死。

到底要怎么做,李玄贞才会答应放过阿兄?

李仲虔让人请医者来看瑶英的脚伤,确认没事才让她睡下。

亲兵找了过来:“阿郎,今天又有几个年轻有为的俊杰过来投靠,他们仰慕谢家,甘愿为阿郎效死。”

李仲虔淡淡地道:“打发了吧,告诉他们,世子是李玄贞,跟着世子他们才能出人头地。”

亲兵不甘心地说:“阿郎……大将军偏心世子,谁都看得出来,谢家凋零……如今只剩下您支应门户,您为什么总是拒绝前来投靠的英才,却把那些山贼之流招入麾下呢?”

李仲虔自嘲地一笑:“我自身难保,就别耽误他们的前程了,跟着我,以后出征打仗,只能干最脏的事……我不想带着他们去送死。”

亲兵长叹一声,“可是他们想报答谢家的恩德……”

李仲虔神色淡漠:“没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大难临头,我谁都不会管,只要小七平安,跟着我的人,我一个都顾不上。他们不用觉得愧对谢家,以后我们兄妹落难,他们不跟着踩一脚,就是仁至义尽了。”

亲兵出去,原话劝走前来投奔李仲虔的年轻将领。

……

另一头,李玄贞安置好朱绿芸,出了院子,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走到平时轻易不会踏足的西院。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摇曳的树影下飘来一阵欢快的嬉笑声。

李仲虔背着李七娘走了过去,李七娘伸手去够伸到长廊里的花枝,李仲虔故意晃几下,吓了她一跳,她折下花枝不轻不重地打了他几下。

兄妹俩笑成一团。

李玄贞心口刺痛,眸光阴沉,转身离去。

李七娘今天来找他,一定是为了李仲虔。

15另一世(BE)

缘觉第一次见到七公主,是在十二岁那年的春天。

夏口城建在近江处,依山傍水,初春时节,暖风骀荡,两岸草木葳蕤,李白桃红,一树树繁花盛放,云蒸霞蔚。

正值寒食节前后,士人庶民不论贵贱,携家带口倾城踏青出游。

天蓝水清,江中舟楫林立,渡口人流如织。

岸边大道上,游春的百姓身着鲜衣,挑着担子,随意走到一处柳荫前,铺设毡毯,摆上酒菜,一家人席地而坐,赏春饮酒,纵情高歌。

风景更好的江畔则早就被达官显贵家的豪奴占据,仆从簇拥的牛车、马车直接驶进花光灿烂的花树下,仆人搭设起一层层帐幔,支起一顶顶宴帐,抬出一张张宴桌,山珍海味,琳琅满目,乐班奏起欢快的乐曲,珠翠满头、华服盛装的女眷们拖着曳地纱裙,坐卧于云霞般的百花间,击节而歌,欢声笑语不绝。

时不时有纨绔少年打马飞驰而过,尘土飞扬。

山下绿草茵茵,林地空地上,人们手拉着手,随着乐曲踏歌起舞,生气勃勃的少年郎们打秋千,踢气毬,拔河,打马球,斗鸡,赌博,挥汗如雨,场外观者如堵,叫好声此起彼落。

展眼望去,处处人山人海,红飞翠舞。

缘觉是个孤儿,从小在东山寺长大,很少下山,没有见过这样热闹的景象,跟在师兄们身后,好奇地抬头张望。

师兄们面色凝重,目不斜视。

他们穿过繁华的人间红尘,渐渐把热闹人声抛在身后。

过桥,翻山,坐渡船,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在缘觉累得直喘出气时,他们来到江边一处土崖前。

山崖上搭建了一座祭台,四角高高耸立的木柱上雕刻有一张张威严的鬼脸,木柱顶端,几面硕大的玄色旗帜被江风扯动拍打,发出巨大的声响。

数百人匍匐在祭台下,对着台上顶礼膜拜,口中虔诚地念诵法号。

一名身穿鹤氅的老者立在祭台前,头戴宝冠,手持宝剑,须发皆白,慈眉善目,对着面前一顶熏香的鹤首铜炉舞了一会儿剑,忽然两眼上翻,浑身颤抖。

十几个徒弟模样的青年立刻朝他跪了下去,大声呼喊老者的法名。

台下百姓屏息凝神,一眨不眨地望着老者。

师兄们带着缘觉走到台下,示意他不要出声,缘觉闭上嘴巴,心口怦怦直跳。

台上的法事做完了,老者恢复正常,手中宝剑直指江岸对面只露出一座宝塔顶的东山寺,高声道:“本座已经你们的请求告知水神,把祭品带上来!”

台下百姓千恩万谢,推着一辆木车上前,车上装满鲜花,当中一只圆形大木桶,木桶里也插满鲜花。

人群里,缘觉蓦地瞪大眼睛,一脸惊恐:木桶里的鲜花一阵阵摇摆,里面分明装了一个人!

木车被推到山崖上,老者又哇哩哇啦念了一大串咒语,法坛中火花爆响,炸出一阵阵青烟,台下百姓无不悚然,趴在地上,抖如筛糠。

几个乡老打扮模样的老人抬着金银器物上前,朝老者跪地痛哭,请求他帮忙安抚水神。

老者捋须沉思,再三推辞,老人涕泪齐下,哭着恳求,如此三次后,老者摇头叹息,勉强答应下来。

他的徒弟示意台下的村民,几个膀大腰圆的村民越众而出,推着木车走到山崖边。

缘觉双手握拳,紧张得脸都白了。

祭品奋力挣扎,踢得木桶咚咚响,一阵江风刮过,卷起木车里的鲜花和幡旗,木桶里的少年挣开束缚,冷哼一声,抬起脸。

那是个才十一二岁的少年人,穿着一身彩衣,唇红齿白,粉妆玉琢,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神光内蕴,冷冷地环视一圈,竟叫人不敢直视。

缘觉心里大叫可惜,这般俊俏的少年郎,竟然被当成祭品。

不等他反应过来,村民直接抬高木车,要将少年郎直接抛入山崖下的滚滚江涛中!

缘觉忍不住惊叫出声。

就在此时,他身前的师兄拔出木剑,身影蓦地一闪,年轻挺拔的身体如苍鹰一般迅捷矫健,几个起落间,人已经跳上高台。

老者脸色骤变,那十几个徒弟立刻出手阻拦,他们个个都身负武艺,经验老道,虽然事出突然,但临危不乱,转瞬间就摆出一个严密的阵法,将少年团团围在当中,任他插翅也难飞。

少年和尚脸上罩了面巾,众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他生了一双古怪的碧色眸子,老者指着他桀桀冷笑:“大胆狂徒,竟敢惊扰水神,把他也扔下去!”

台下百姓愤怒地斥责少年,捡起地上的石头砸向他,徒弟们趁机围了上去,招招凌厉狠辣。

少年淡淡地环视一圈,身影起落,灵敏地躲开徒弟们的杀招,手中木剑凌空斩下,年纪虽小,气势却磅礴沉稳,应对从容。

徒弟们对望一眼,知道遇到了高手,袖剑滑出手掌,招式愈加狠毒。

满场刀光剑影。

缘觉吓得浑身冷汗,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不论徒弟们的阵法如何变幻,少年始终进退自如,不慌不忙,攻势霸道刚猛,又快如闪电,如苍鹰搏兔,只听哐当几声,不过眨眼间,少年手中木剑一一打落徒弟们的袖剑。

老者见势不妙,眼珠一转,眼神示意村民,村民慌忙砍断木车上的粗绳,木车倾倒,木桶滚落下来,直接朝着山崖滚过去了!

人群里一阵尖叫。

就在此时,正和徒弟们颤抖的少年毫不犹豫地抛下手中木剑,身影在半空凌空翻转,朝着木车扑了过去,徒弟们大喜,七八把袖剑刺向他,他头也不回,一掌击出,掌风浑厚,硬生生将徒弟们震开。

此时,木桶早已滑出山崖。

少年身影没有迟疑,直扑向木桶,一手抱起桶中少年揽在怀中,一手抓向山崖,碎石飞溅。

缘觉和几个师兄飞跑到山崖边,伸手抓住少年和尚,把人拉了上来。

少年和尚脸上面巾飘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确认怀中的彩衣少年安然无恙,放下他,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缘觉赶紧掏出一枚药丸送入他口中。

“他们惹怒水神,罪大恶极,快抓住他们,不然今年水神发怒,你们都得淹死!”

身后一阵怒吼,老者大声煽动村民。

愤怒的村民抄起铁锹、锄头,一拥而上,缘觉吓得瑟瑟发抖。

江水泛滥,洪水肆虐,每年都会淹死不少人,淹坏大片庄稼。这几年有人借着东山寺的名头到处招摇撞骗,不仅骗取钱财,还拿童男童女来祭祀水神,因大多数是偏远村落,官府不愿多管,师父不忍,命他们下山解救被当成祭品的无辜孩童。

他们已经去过好几个村子,愤怒的村民根本听不进任何道理,师兄前天刚被一群村民砸伤,武功再高,几百个人扑上来,他们也不是对手啊!

缘觉心里暗暗叫苦,挡在师兄面前。

但愿这些村民不要打死他们。

“都闪开!”

身后一声清脆的怒喝。

缘觉呆了一呆,回过头。

被少年和尚救下的彩衣少年霍地站起身,一把扯开身上的彩衣,露出一身猎猎红衣,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头上束发的彩练散开,满头乌发披散而下,迎风而立,冷笑:“本宫乃文昭七公主,今天来此捉拿妖人,都给我退下!”

一把清亮的好嗓音,还带着些许稚气,语调却颇有几分威严。

随着她话音落下,人群里有人高声响应,二十多个壮汉挥舞着长刀、铁锤飞奔而出,朝还在煽动人群的老者和徒弟扑过去,一番打斗,将人擒拿。

七公主看一眼受伤晕厥过去的少年和尚,对缘觉和师兄们道:“你们在这里看好他。”

缘觉呆呆地看着她。

少年怎么变成一个娇艳小娘子了?

七公主身影飞出,穿花蝴蝶一般轻灵,剑法却极为猛烈,剑光飞掠之处,一道阴冷锐意散发开来。

场面混乱不堪,失去理智的百姓茫然无措地停下来。

山道上马蹄如雷,大地震颤,数十人簇拥着本地官员姗姗来迟,马上官员抬头扫一眼高台,滚鞍下马,冲到台下,跪地叩首:“下官来迟,请贵主责罚!”

祭台上,七公主一脚踩在白发老者背上,一手提着软剑,扫视一圈,道:“此人妖言惑众,四处行骗,你们身为地方官员,为何不闻不问?!”

官员瑟瑟发抖。

七公主冷笑一声,摆摆手,制止想要辩解的官员:“不要拿民情民意来搪塞本宫!既然年年都闹水患,可见之前的祭品不能让水神满意,这个老道最懂水神的心意,不如就将他送去服侍水神。”

老者吓得魂飞魄散,正待叫喊,亲随一把塞住他的嘴巴,二话不说,将人推到山崖边,直接抛了下去。

咕咚一声,老者消失在汹涌的波涛之中。

山崖风声猎猎。

在场诸人无不胆颤心惊,愤怒的村民直接跪倒在七公主脚下。

官员浑身哆嗦,直擦冷汗。

缘觉和师兄们眉头轻皱,长叹一声,垂眸念诵经文。

七公主回头,还剑入鞘,粲然一笑:“你们是东山寺的僧人?”

缘觉的一个师兄上前,双手合十:“拜见贵主殿下。”

东山寺是皇家寺院,寺中僧人虽然都是一心修道的出家人,但对皇室还算熟悉,七公主曾经跟随圣人和皇后来寺中祈福,住持经常去宫中为贵人们讲经。

七公主随手拢起披散的长发,走到刚才救下自己的和尚身边,“他叫什么?”

缘觉小声道:“罗伽。”

七公主眉尖轻蹙,拉开罗伽身上的僧衣:“他怎么伤得这么重?”

“这个月我们去了不少村子,师兄前不久受了重伤,还没痊愈,可能是刚才救贵主的时候又伤了心脉……”

七公主目光落在罗伽脸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亲随和官员处理好剩下的事,过来请示:“贵主,天色不早了,大王还不知道您偷偷溜了出来,该回宫了。”

七公主嗯一声,“他为救我受伤了,带他回去,请宫里的医者为他治伤。”

缘觉和师兄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七公主朝他们笑了笑:“罗伽是梵净法师的弟子,圣人亲口赞誉过的神童,他若有什么闪失,我心中难安。”

七公主都这么说了,缘觉他们只好跟着七公主一道回宫。

……

罗伽被送到一辆马车上。

七公主的侍女先替他擦洗身子,换上干净的衣裳。

两人小声道:“这僧人不是汉人?”

正议论着,车帘掀开,七公主上了马车,问:“他怎么样了?”

侍女道:“刚才喂他吃过保心丸了,没什么大碍。”

七公主点点头,挥手让侍女出去,盘腿坐下,拿起帕子蘸取清水,在罗伽唇上按了按。

她从小跟着兄长习武,方才从木桶中滚落时,其实可以自保,但是这少年僧人速度太快,她还没挣扎呢,他已经不管不顾地飞身而下,将她揽入怀中。

崖边狂风吹拂,卷起他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俊美的面孔。

那一刻,七公主发现自己见过这个和尚。

那年她才五岁,也是春天的光景,圣人和皇后莅临东山寺,法事冗长繁琐又肃静,她熬不住,甩开侍女,偷偷跑到后山去玩。

山中比山下幽静冷清,院中古木参天,寒意浸人,傍晚时分有湿润的雾气笼上来,到处云遮雾绕的,恍如仙境,她走着走着就迷了路。

她自小备受娇宠,觉得兄长一定会来找自己,也不着急,背着小手慢悠悠地山里走着,爬上一道道苔痕斑驳的石梯时,浓雾里飘来一阵念经声。

一声一声,悠远,清冷,带着某种优雅清贵的韵律。

她不知不觉循声走去。

云雾散开,青瓦白墙,一株苍翠的松木下,一个身穿僧衣的少年盘坐于石台前念诵经文。

滴答一声,松针上凝结的露水滴落下来,水珠跌落在石台上,碎成一瓣瓣。

少年纹丝不动,僧衣上落满飘落的墨绿色松针,灿烂的夕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照下来,他的面孔掩映在松木的暗影之中,美得像一幅画。

七公主站在山石旁,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小和尚。

她是不是误入壁画上的西方幻境,见到菩萨了?

16另一世(2)

春去夏来,落英缤纷,池畔花木郁郁葱葱,水中菡萏竞相盛放,莲叶间闪耀的水波反射日光,映得廊前一片亮堂堂的明光。

宫人洒扫长阶前庭,支设帐幔,挑竿上挂起一幅幅绘有佛经故事的挂画。

环佩叮当,浓香阵阵,裙琚簌簌轻响,身着华丽衣裙的皇后在宫妃们的簇拥下来到殿阶前。

一声清越的玉磬轻响,宫人垂首退下,也是一身华服的七公主越众而出,手里捧着一只檀香木柄鎏金莲瓣纹香炉,绕着大殿缓缓绕行一周,一股股青烟从香炉镂花中逸出,满殿清芬袅袅。

皇后和宫妃双手合十,虔诚地默念佛号。

不一会儿,宫人禀报,梵净法师和他的弟子罗伽来了。

七公主立刻抬起头,满头珠翠轻轻晃动。

梵净法师入殿,带着弟子向皇后行礼,皇后笑着还礼,请法师升座。

众人的目光落到法师身后,俊美挺拔的少年僧人从匣中取出宝卷,徐徐展开,摇曳的光线从半卷的珠帘照进内殿,在他低垂的眉眼和宽大的僧衣上潋滟浮动,勾勒出劲瘦的身形和脸庞高挺的线条,那双碧色的眸子显得愈发剔透,有一种超脱尘俗的清冷幽远。

七公主手捧香炉上前,歪着脑袋,朝少年僧人眨了眨眼睛,漆黑的眸子里盈满笑意。

少年僧人目不斜视,待皇后和宫妃落座,率领众人念诵佛号,嗓音有种说不出的优雅韵律,如云端飘来的梵唱。

七公主挑了挑眉,退到皇后的宝座旁,挨着皇后坐了,像模像样地合十拜礼,眼珠却滴溜溜地转来转去,频频望向少年僧人。

一场法事做完,皇后留下梵净法师吃茶论道。

七公主走到少年僧人面前,扯住他的衣袖,拉着他出去:“罗伽,我从东山寺带回来的鬉华开花了,你过来看。”

少年僧人收回手,退后半步,“小僧要随师尊转唱经文。”

七公主回头,再次拉住他的衣袖:“不会耽搁你太久,我叫人候着,你师尊要是找你,他们会来报信的。”

不等少年僧人再拒绝,她拉着他穿过阔朗的大殿,从后面的廊道转出正殿,绕过幽静的长廊,来到一座僻静的庭院前,迎面一股凉风吹过,空气里丝丝缕缕的浓香飘散开来,沁人肺腑。

院廊下,一丛丛鬉华怒放,碧绿的叶片间一簇簇雪白的花朵,香气浓郁得熏人欲醉,酷暑天气,顿生几分幽凉。

七公主笑指着廊下的花:“天赋仙姿,玉骨冰肌,鬉华从佛国而来,果然也有几分佛性。”

少年僧人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挣开七公主的手,淡淡地道:“贵主的鬉华养得很好。”

言罢,转身就走。

七公主一把拉住他,“罗伽,等等,你的伤都好了?我派人送去的药都服用了吗?”

少年僧人面孔沉静,语气淡漠地道:“小僧的伤已经痊愈了。”

“你可别逞强。”

七公主凑上前仔细端详僧人,直直地看了半晌,温热的气息扑在他脸上,空气里的花香愈发香甜浓稠。

少年僧人扭开了脸。

七公主放开他,“看着气色是比上次好多了,看来上个医者开的药方好,我回头再叫人送些药,你住在山上,缺什么就和我说一声。”

少年僧人一语不发。

七公主笑了笑:“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还不止救了我一次,这说明我和你之间有机缘,不必和我见外。”

说着话,又去拉他的衣袖,带他去看皇后从天竺请来的一株菩提树,问他这些天在寺里做什么,有没有下山行侠仗义,下次历练准备去哪里。

“我正想出宫练练拳脚,长长见识,下次你下山,和我说一声,我们可以结伴!”

少年僧人不置可否。

七公主眼珠一转,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罗伽,你学的是什么掌法?可以教我吗?阿兄只肯教我剑术。”

少年僧人道:“想要修习寺中拳法,需先修习经文,才能参悟其中禅意。”

七公主嘴角抽了抽:“只有出家才能拜你为师?”

少年僧人点头。

七公主叹口气:“那算了……不能让你为难。”

少年僧人抬眸看了她一眼。

七公主懊恼了一阵,很快忘了这事,“我让人准备了素斋,按着你的口味做的,你好歹用一些,吃不完的带回去,缘觉一定很高兴,他最喜欢吃那些甜果子了。”

少年僧人推辞道:“不敢叨扰贵主。”

七公主白他一眼:“不是你叨扰我,是我叨扰你,别和我客气了,我还有其他事向你请教。”

素斋席面送了过来,七公主仗着自己年纪小,笃定少年僧人不会和自己生气,按着他坐下。

说说笑笑用完一顿斋饭,七公主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少年僧人静静听着,虽然面无表情,但不管她问什么,只要是他知道的,他都会耐心解答,看她仍旧迷惑的样子,立即巧妙地换种浅显的说法。

七公主频频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罗伽,你比那几个教我的进士先生强多了!”

少年僧人脸上没有得意之色,不悲不喜。

傍晚时分,少年僧人随梵净法师出宫。

皇后照例颁下丰厚的赏赐,除此之外,还有七公主送罗伽的几大包果点,一包包分好的药材,几本经书,一匹匹布帛——按着他的身份,特意选的颜色清净的素罗。

回到东山寺,缘觉和一帮师兄弟早就翘首以盼,笑嘻嘻地分了那几包果点。

“七公主府上的厨夫手艺真好!”

缘觉一边吃,一边赞叹。

“贵主性子正好!知道我爱吃这些,每次都让人给我捎带。”

那次他们下山历练,机缘巧合救下七公主,之后罗伽被送到空置的七公主府上养伤,缘觉跟去照顾,也在公主府里住了一段时日。七公主年纪还小,住在宫中,她很关心罗伽的伤势,每隔两天出宫探望他,罗伽伤好之后,她舍不得放他走,又留了他一阵,缠着要拜他为师,罗伽婉拒了。

一开始缘觉很是拘谨,后来发现七公主如传言中的一样鲜妍明媚,平易近人,一来二去的,和她混熟了,所以只要罗伽进宫,他就盼着师兄带果点回来。

少年僧人走到松木下,盘腿而坐,取下腕上的佛珠,开始做功课。

缘觉吃得满身糖糕碎渣,鼻子嗅了嗅。

“罗伽,你身上好香啊。”

罗伽垂眸不语,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佛珠,神情专注。

平静的思绪却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知怎么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皇宫秀丽的花园,头挽垂髻,穿缥色上襦,系石榴红裙的七公主伸手去够廊前的鬉华花,长及腰间的彩绦随风飞舞,嘴里笑嘻嘻地念道:与王郎摘,美人戴,总相宜。

她柔软的手指摘下几朵鬉华,别在耳畔发髻旁,回眸朝罗伽轻笑。

“好看吗?”

少年僧人一脸淡漠。

七公主想起他是个和尚,不是会陪自己笑闹的兄长,轻笑,回头继续摘花。

他在心里默念经文。

在公主府养伤的两个月,他们都是这般相处。

一阵脚步声靠近,罗伽睁开眼睛。

七公主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一簇鬉华,努力踮起脚,把用丝线串起来的鬉华戴到他脖子上,“鲜花供佛,鬉华是佛家圣树,我送小法师一串佛花,小法师不仅熟读经文,还护佑一方百姓,以后一定大有所成。”

“其实我不信佛道。”

她紧张地张望一阵,压低声音说。

罗伽嘴唇微动。

还没张口,她语气一变,笑盈盈地道,“不过我信小法师!”

罗伽一动不动。

花香浓烈,馥郁,甜得粘稠,风吹过,肺腑里都浸满了香气。

……

缘觉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罗伽紧握佛珠,回过神来,凝神禅定。

花香淡去。

17另一世(3)

秋日的晴空澄澈清朗,万里无云,东山寺所在的东山层林尽染,叠翠流金,山道上落满金黄枯叶,偶尔有快马驰过,清脆的蹄声回荡在幽静空阔的山道间,蝉声阵阵。

清风拂过重重飞檐鸱吻,庭院经幡高高飞扬,声响绵密如细雨。

天还没亮,缘觉跟着师兄们起来做早课。当他打着哈欠走进大殿时,殿中乌压压一片,已经站满了人。

正殿前方青烟袅袅,一道挺拔的身影侧立在殿前,明亮的烛光在他的僧袍上摇曳,映得他那张轮廓鲜明深刻的脸庞愈加俊朗深秀,望之有种灼灼生辉的灿烂光华,清冷出尘。

缘觉心里嘀咕,传说不假,罗伽确实有佛像。

罗伽手持宝器做完法事,抬眸扫视一圈。

他是梵净法师从西域带回来的弟子,天资聪颖,年轻弟子中唯有他有资格进入译经所,人又生得出众,都说他以后会成为东山寺主持,寺中弟子对他颇为敬服,连忙屏息凝神,跟随他念诵经文。

早课毕,寺主过来和罗伽商量寺中事务,他去年救治过一位商人,现在那位商人带着全部家产请求皈依沙门,只求做他的随从。

他淡淡地道:“救他只是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正商量着,山门前传来一阵喧嚷,知客僧气喘吁吁地冲进院门:“天使至!”

梵净法师迎出正院,门前车马辘辘,尘土飞扬。

太监总管展开黄绢,一甩拂尘,还没张口宣读圣旨,山下马蹄如雷,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疾驰而上,停在山门前,马上少女红衣烈烈,猛地一扯缰绳,翻身下马,一鞭子吓退几个迎上前的阉奴,朝梵净法师匆匆拜礼,头也不回地踏进东山寺。

梵净法师和一众僧人目瞪口呆。

太监总管也愣了片刻,回过神来,朝梵净法师尴尬地扯扯嘴角,解释来龙去脉:七公主骄纵跋扈,犯了大错,皇后给了她台阶下,她却不肯服软,帝后大怒,罚她在东山寺思过。

“公主年幼,没吃过什么苦头,京中的人都说公主过不了几天就会求饶,没想到公主不肯低头……”

太监总管长叹一口气,看公主这风风火火一头冲进东山寺的架势,三个月内,公主不可能回京。年底两位皇子从军中回来,知道公主被扔到东山寺,一定会大闹一场,到时候他这个押送公主出京的天使少不了受一顿排揎。

总管长吁短叹,梵净法师也焦头烂额。为了宣扬佛道,东山寺主持历来热衷于和皇室世家走动,公主是帝后的掌上明珠,两位皇子都不及她受宠,他常去宫中走动,曾亲眼看到那位手段狠辣的太子背着七公主摘石榴,这么一位祖宗来到东山寺思过,他不能不管,又不能真的把小公主当成弟子对待,稍有不慎就会惹恼公主和太子。

权衡过后,梵净法师叫来罗伽:“你救过七公主,公主时常派人来看望你,如今皇后殿下要公主在寺中修习佛法,磨砺心性,公主毕竟是贵人,不可能和其他人那样修习,就由你亲自教授公主经文吧。”

罗伽面无表情,双手合十,应了句是。

七公主在寺中住下了,太监总管当天就离寺回京复命,他带来的人马跟着走了一大半,只有几个照顾公主起居的阉奴和侍女留了下来。

梵净法师常和贵人打交道,敏锐地发现帝后这次真的动怒了,不敢敷衍,要七公主每天抄写佛经。

缘觉很同情七公主,想去安慰她,又怕打搅她。

第二天早上,他做完早课,和罗伽一起去藏经阁时,惊讶地看到七公主站在长廊下,一身朴素的缁衣,长发盘起,只簪了一枝玉簪,浑身上下再无其他装饰,平时随身带的鞭子和软剑也没了,笑着朝他们合十拜礼。

缘觉呆了一呆,他身前的罗伽却一脸平静,回了一礼,取出一卷经书,递给七公主,“从今天起,公主每日抄写一卷,日落前交给缘觉。”

七公主眼角抽了抽,接过经书,一脸严肃地道:“多谢小法师。”

说完,撩起眼皮,朝一旁的缘觉眨眨眼睛。

缘觉不禁轻笑出声。昨天宫人私底下说公主不是皇后所生,这回肯定彻底失宠了,他担心了好久,看七公主这副顽皮劲儿,他一点都不担心了。

七公主第一天跟着罗伽上课,没有使性子,也没有哭哭啼啼,腰板一挺,规规矩矩跪坐在书案前,一本正经地研读经文,遇到不懂的,还举起小巴掌,请罗伽为她讲解。

不管她问的是多么浅显的问题,罗伽都一一为她讲解。

梵净法师担心最器重的弟子得罪贵人,下午过来了一趟,看到七公主拿着书卷请教罗伽,罗伽手持佛珠,温和地为她解惑,暗暗点头:七公主虽然行事过于张扬,常常有惊世骇俗之举,但不会刻意为难人,小小年纪骤然失宠,从繁华热闹的京中来到这僻静的东山寺,既不吵闹,也没有黯然神伤,心性开明,日后应当不会为难东山寺。

缘觉是寺中和七公主最熟稔的人,领了照应七公主的差事,每天昨晚早课去叫七公主起来读经书。

七公主每天听到钟响就起身,根本不需要人催促,缘觉每次去催她的时候,她已经洗漱好了,捧着经书站在廊前等罗伽。

罗伽名声在外,做完早课经常要应付一些杂务,回来得晚了,她就拿一根柳条站在院子里练剑法,或是和缘觉凑在一起八卦一些寺里的传说,有时候说得太起劲,冷不丁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一回头发现罗伽站在廊前,碧眸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人赶紧拿出经书,装出一副认真讨论佛理的模样,罗伽也不拆穿他们,不过布置的功课会比平时多一些。

一转眼黄叶落尽,天气转凉,落了好几场雪籽,宫中派人来看望七公主,问她思过得如何了,肯不肯认错。

七公主笑着摇摇头。

来人叹口气,“贵主,两位皇子已经回京,特意嘱咐我带句话给您,服个软的事儿,何必和两位圣人闹僵?”

七公主仍是摇头:“劳你告诉我皇兄,我在寺中一切都好,让他们不必担心我,过完年兴许我就能回去了。”

“可今年您的生辰……”

“每年都有生辰,没什么稀罕的。”

这一次之后,直到年底,宫中再没有打发人来看公主,据说帝后震怒,不仅下令幽禁公主,还责罚了为公主求情的皇子。

东山寺的香客大多是京中贵人,少不了流言蜚语。

一群曾和七公主有过龃龉的纨绔子弟有事没事跑来寺中闲逛,看到七公主果然一身素衣,面露嘲弄之色,七公主随手抄起院中供花,拈花为器,把那几个少年郎打得抱头鼠窜。

外面的流言愈加沸沸扬扬,她一概不理会。

几个月下来,七公主可以像模像样和罗伽论道讲经,缘觉大为佩服。

天气越来越冷,铅云堆积,寒风刺骨。

这晚,一夜北风呼号,第二天,窗前被积雪映得一片亮堂,缘觉和平日一样做完早课,跟着罗伽回院子。

寺中仆从已经扫过积雪,廊前挂起毡帘,凉风呼啸而过,悬铃轻响,阶前空空荡荡,没有七公主的身影。

缘觉愣了一下,这些时日七公主每天都在廊前等着罗伽,今天还是头一回没看到人。

走在前面的罗伽脚步顿住,目光在七公主每次站的地方停留了一会儿。

“昨晚大雪,公主可能起迟了,我去叫她!”

不一会儿,缘觉小跑回来,“罗伽,公主病了!刚刚吃过药,医者说她这几天都不能出门见风,法师说了,公主这几天的课免了。”

罗伽没有进屋,还站在廊前等着,僧袍上落了薄薄一层雪,闻言,嗯一声,转身回房。

……

七公主吃了两天的药,病情并没有好转。

亲兵、侍女急得团团转:“山上就不是养病的地方!公主病成这样,必须回宫!”

“给太子殿下写信,告诉他公主病了,殿下一定会派人来接公主。”

“皇后殿下发过话了,公主的信送不到太子手上!”

“那该怎么办?”

七公主梦中听到侍女在嘤嘤哭泣,睁开眼睛,想安抚她们,张了张嘴,她们却听不到她在说话,她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梦中浑身冰凉,她一个人走在雪地里,狂风飞卷,身上肌肤一寸寸皴裂,她失去知觉,闭上眼睛,想着就这样睡着了也好……

意识弥留之际,忽有一道宛转的嗓音透过风雪,一声一声在耳边回荡。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靠了过来。

七公主一把抱住那道温暖。

那具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生怕他跑开,抱得更紧,片刻后,坚实的手臂抱起她,冰冷的手指拂过她的下巴,轻轻掰开她的嘴巴,温热的药汤喂到她唇边。

“公主,喝了它。”

那道熟悉的嗓音轻轻地道。

七公主很信任这道声音,试着吞咽药汤。

她沉沉睡去,手里紧紧攥着僧袍袖角,念经声再度响起,悠远,冷清,若有若无。

再度醒来的时候,床畔空空如也。

空气里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气。

七公主大病一场,梵净法师不敢隐瞒,消息送回宫中,帝后没有改变心意,不过到底心疼,派了御医奉御来东山寺。

和御医一起来的还有太子,梵净法师吓了一跳,亲自迎到寺门外,太子一身寻常衣着,圆领窄袖袍衫,头束巾帻,脚踏乌皮靴,脸色阴沉,匆匆进寺,直奔七公主院子,看到大病初愈的七公主,二话不说,抱起人就走。

缘觉既欣慰又不舍,回藏经阁收拾七公主的东西。

罗伽盘坐在窗前翻阅经书,突然道:“窗下那卷书册。”

缘觉一呆,看向窗下。

一卷书册摊开放在书架上,边角用镇纸压着。

他恍然大悟,这是七公主最近在看的书。

他收起书册,一同放入书匣,正要送出去,门前脚步轻响。

“我今天迟到了,是不是要抄书?”

七公主探进半个身子,倚在门前,笑盈盈地问,病后脸色苍白,脸庞瘦了些,但乌眸仍旧清亮有神。

缘觉呆住了。

七公主不愿认错,拒绝回京,太子实在拗不过她,留下亲兵照顾她,自己独自返京,为她在帝后面前转圜。

缘觉啧啧道:“公主只要认个错,皇后殿下就心软了,您为什么不认错?”

七公主坐在书案前抄书,甩甩酸疼的手,笑了笑:“我觉得我没做错。”

缘觉不吭声了,公主年纪虽小,主意倒是不小。

屋中炭火融融。

七公主还病着,抄了十几遍经书,不止手疼,肩膀也疼,放下笔揉了揉肩,抬起头。

缘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阁中静悄悄的,只有炭火燃烧声,罗伽端坐在书案前写字,眉眼低垂,全神贯注。

七公主双手托腮,凝眸望着他,不知不觉间倦意上头,趴在案前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等她醒来时,周身温暖舒适,身上多了一张薄毯,书案上的笔墨文具挪到了另一张书案上,毡帘都放了下来,室中黑魆魆的,帘子底下透进来一圈微晃的朦胧灯火。

七公主发了一会儿怔,站起身,蹑手蹑脚走到帘子前,掀开一条细缝。

屏风后点了盏灯,罗伽在灯前伏案书写,旁边放着一叠纸张,正是她刚才抄写的经文。不一会儿,他停下笔,把抄写好的经文放在那叠纸张上面,等字迹晾干。

七公主眉眼舒展,笑意漾了出来。

罗伽在帮她抄写经文。

她每天都得向梵净法师交抄写的经文,缘觉曾经想过帮她,可惜字迹和她的差别太大。

罗伽没说过要帮她,每次她和缘觉抱怨的时候,他都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坐在那里看他的经书。

如果不是前些天她无意间看到他把替她抄好的经文塞进经卷底下,她根本不会发现他在默默地帮她。

七公主退回书案前,拥着薄毯,继续打瞌睡。

18另一世(4)

正旦前夕,通往东山寺的山道上宝马香车络绎不绝,红尘滚滚,格外热闹。

东山寺不过俗世节日,但僧人要为贵人们做道场,也颇为忙碌。

太子再次莅临东山寺,这回带了随从车马,人人都以为他是来接七公主的。

缘觉奉命前去帮着收拾箱笼,却撞到太子沉着脸大步踱出长廊,吓得不敢抬头。

太子和七公主吵了一架。

七公主仍旧天天和缘觉一起跟着罗伽研读经书,京中少年郎鲜衣怒马,玩鹰弄犬,她一身素衣,青灯古佛,年底了也不能回宫参加宫宴。

传言她彻底失宠于御前。

这日天色阴沉,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万顷松涛被白雪覆盖,成了连绵的雪浪。

月色下,雪地闪烁着清冷的银光。

后山的岔路前,骤然响起长靴踏过积雪的咯吱咯吱声。

一道身影从黑暗中步出,身姿挺拔,窄袖玄衣,手中握着一柄毫不起眼的乌黑长刀。

树影摇晃。

少年抬起头,月光透过树影落在他脸上,映照出他轮廓分明的脸庞,眉目清冷,眸光沉静,无喜无悲。

刹那间,皎洁的月晖霎时黯然失色。

他仰望着雪中依然苍翠的古木,平静地道:“下来。”

树杈晃动得更厉害,雪花飘洒,枝叶间露出一张娇艳的面庞,双颊酝着桃花浅色,小声答:“我不下去。”

声音颤巍巍的,带了几分醉意,撒娇耍赖似的,又嘟囔一句:“你上来。”

罗伽眉头轻皱,踏出一步,走到树枝底下,刚放下长刀,头顶轻轻一声惊呼,积雪扑簌扑簌。

他神色不变,长臂一展,接住从树枝跌落下来的少女。

满怀温香。

年少的僧人神色不变,俯身,待要放下少女,脖子蓦地一紧——少女柔软的胳膊伸过来,紧紧抱住了他。

他一动不动。

七公主不小心从树枝滑落,本以为会摔在雪地上,没想到正好落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下意识勾住罗伽的脖子,微染醺色的脸凑了上来。

“你不是和尚吗?怎么深夜拿刀出寺?”

她抱着罗伽,晕晕乎乎地问。

酒气里有淡淡的甜香。

罗伽平静地道:“我自幼习武,和其他师兄弟不一样。”

七公主点点头,没有多问,目光往上,“我的酒……”

树枝上,几只酒壶挂在枝杈间轻轻晃动,酒香弥漫。

罗伽放下七公主:“哪来的酒?”

七公主双脚踩在雪地上,摇摇摆摆走了几步,笑了笑:“我叫人去山下买的,在寺中吃酒,到底是冒犯佛祖,戒律法师又管得严,我只好把酒藏在这里,悄悄跑出来过过瘾……”

她醉得厉害,站都站不稳,走路直打晃,罗伽眉头轻皱,伸手扶住她。

“随我回寺。”

他语气严厉。

七公主回头朝他一笑,眉眼弯成月牙:“小法师,今天是我的生辰,你就当没看见……让我自在一会儿吧……”

罗伽一语不发。

七公主转过身去,往树干上一扒,手脚并用,蚕蛹似的,一点一点往上爬。

“我的酒……”

扑腾了半天,蹭了一身的雪,人还紧紧抱着树干,离地不到一尺。

“怎么还没爬上去?”

她迷迷糊糊地道。

身后突然一暖,一双手绕过来,轻轻掰开她紧攥着树干的手掌,拥着她纵身一跃。

耳畔风声呼呼,她被送回树枝上,稳稳地落在树杈当中。

七公主揉了揉眼睛。

罗伽收回揽在她肩上的手,在离她不远的树枝找了个地方坐下,淡淡地道:“半个时辰后回去。”

七公主怔怔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嗯一声,俯身去抓酒壶。

酒入喉肠,她双颊愈发红艳,坐在树枝上,双腿轻轻晃荡,抬头仰望夜空中皎皎的明月,脸上浮起惆怅之色。

“罗伽……”她转头看罗伽,“缘觉说你是梵净法师从西域带回来的,你还记得自己的家吗?”

罗伽碧色的眸子盈满月晖,没有回答。

七公主喝了口酒,“我的家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已经记不清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念起一首诗:“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罗伽静默不语,默默计算辰光,半个时辰后他要带公主回寺,天寒地冻,她在雪地里吃酒,没人照应的话,可能会染上风寒。

树枝颤动,肩头一沉。

罗伽眼眸低垂。

七公主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阵,看他一直不吭声,靠了过来,枕着他的肩膀,继续喝酒。

“皇兄他们也生我的气了。”

“他们都对我很好,要不了多久就会消气,他们都告诉我,我只要撒个娇,皇后殿下就会原谅我……可是阿锦就白死了……”

罗伽听缘觉提起过阿锦。

一个侍女,出身卑微,默默无闻,宰相家的大公子酒后失德,打死了她。

不过是个侍女罢了,拖出去掩埋,一干二净,但是年幼的七公主却执意要为阿锦讨个公道,为此不惜惹怒帝后。

七公主叹口气,把罗伽当成兄长,扯扯他的衣袖。

“阿兄,我记得阿锦,那年夏天,我看她热得满头是汗,要她去荫凉地,塞了一块凉瓜给她,她记得这份恩情……每次我去离宫,她都欢欢喜喜地过来给我打扇……那是一条人命……她是被杨大郎活活打死的……”

“我不想多事……可杨大郎没有一点悔意……”

她在宫廷中长大,懂得宫廷和朝堂的规矩,可是她终究和其他人不同,她会审时度势,会妥协,但她也有自己的坚持。

“阿兄……”

七公主扯着罗伽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小脸皱成一团,可怜巴巴地撒娇,“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罗伽不语。

七公主失望地叹口气,酒意上头,斜靠在他身上,昏昏欲睡。

雪花簌簌洒落,月色清凉。

“公主没有做错。”

半晌后,耳边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七公主清醒了些许,抬起头。

罗伽看着树下银白的雪地,轻声道:“公主宅心仁厚,有佛缘。”

七公主出了一会神,眉眼舒展,“小法师要度我出家吗?”

罗伽没有看她,碧眸凝望夜色,摇摇头。

雪花铺天盖地,甜香脉脉浮动。

罗伽低头,目光在七公主脸上停留片刻。

半个时辰到了。

她倚在他肩上睡了过去,嘴角微微翘着。

树下几道人影闪过,她的亲兵找了过来。

罗伽眼帘抬起,出声示意亲兵。

亲兵终于找到人,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抱七公主下树,送她回去。

罗伽落后一步,捡起自己的长刀,拍干净雪花。

大雪茫茫,他们留下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只余几只空酒壶在风雪中来回摆动。

……

冬去春来,乌飞兔走。

一晃眼,又到了秋风送爽时节。

帝后颁下诏书,七公主返京。

来接人的正是去年沉着脸离开的太子。

七公主笑着扑到兄长身上,摇他的胳膊,“阿兄,你不生气了?”

太子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我哪敢生妹妹的气?”

七公主做小伏低。

太子看着她明显清减了几分的脸,眉头紧皱,揉揉她的头顶,“小七,你长大了。”

为了一个侍女,向来爱热闹的她遵守诺言,冒着彻底失宠、再也无法回宫的风险,在远离繁华的东山寺修习整整一年。

现在京中人人都明白了,七公主不是在使性子,她说得出做得到。

帝后也认识到小七的决心。

太子抱七公主上马,“别怕,有阿兄在,不会叫我家小七受委屈,阿兄接你回家。”

梵净法师送走太子和七公主,长出一口气:七公主金枝玉叶,在寺里抄了一年的经书,如今重得圣心,居然没借着太子找他撒气。

缘觉站在台阶下,也吐了一口气,七公主就这么走了,他很是不舍。

他探头探脑,视线扫过队伍最前方的罗伽。

这一年来罗伽教授公主经文,照应公主的起居,会不会和他一样舍不得公主?

罗伽已经主持了几场大法会,名声远播,身着玄色僧衣,立在主持身侧,目送七公主离开,手握持珠,一脸平静。

缘觉立即收敛心思,暗暗佩服,不愧是罗伽,清心肃静,不为外物所动。

七公主离开后,依旧时不时派亲兵给罗伽送些吃用之物,还不忘给缘觉的小茶食。

京中不断传出消息,帝后心疼七公主在外吃了一年的苦头,对她疼爱更甚往日。七公主圣宠不衰,开始涉猎朝政,尽己之力护佑朝中贤臣,多次劝谏帝后,为百姓请命,还不拘一格推举人才。

七公主宽容仁慈,深受百姓爱戴,但也有很多朝臣斥责她妄议朝政,帝后没有理会。

转眼又是大半年过去,梵净法师带着徒弟进宫为皇后设道场。

进了内宫,七公主亲自过来迎接。

大半年未见,缘觉差点认不出七公主了。

她长高了,眉目愈发明艳,缥衫红裙,乌发漆黑,束发的红色丝绦熠熠夺目,敛裙从长廊走过,袅娜生姿,似一朵雍容的牡丹,含笑向罗伽合十拜礼。

“小法师别来无恙。”

容色之盛,盖过了满院怒放的繁花。

缘觉恍惚了一下,看见罗伽平静地和七公主回礼,回过神来,也跟着回礼。

七公主先领着他们去见皇后。

做法事的时候,她搀着皇后,敛容聆听,神情严肃,等法事结束,罗伽放下法器时,立刻抬头看他,朝他眨了眨眼睛。

罗伽挪开了视线。

七公主抱歉地笑笑,送皇后回内殿,找到偏殿,给罗伽赔不是:“好久没见着法师了,我方才不恭,请法师勿怪。”

罗伽端坐在佛像前抄经书,淡淡地嗯一声,头也不抬。

七公主俯身坐下,看他在抄写什么经书,小声问:“前天的信,你收到了吗?”

罗伽抬眸,眼神示意缘觉。

缘觉从带来的书匣翻出一封回信递给七公主,七公主回京后一直和罗伽保持通信,向他请教问题,罗伽每次都会回信。

七公主失笑:“你明知要进京,还写回信做什么?直接告诉我就好了。”

罗伽没说话。

七公主朝他拜了拜,“我不打搅法师了,明天再过来。”

罗伽还是没有抬头。

缘觉送七公主出去,和七公主说说笑笑,好好八卦了一番。

第二天,皇帝屏退侍从,召见罗伽,和他对谈,足足一个多时辰后才召侍从入内,一脸唏嘘地道:“不愧是梵净法师的高徒……如此天资,来日必有作为。”

皇帝当场颁下数道丰厚的赏赐。

罗伽宠辱不惊,从正殿出来,往偏殿走去。

缘觉跟在他身后,渐渐有些跟不上他了,气喘吁吁地道:“师兄,慢点。”

罗伽脚步微顿。

出了内宫宫门,转过长廊,迎面传来一阵说笑声。

七公主站在花树前和人说话,几个年轻少年郎围在她左右,个个锦衣绣袍,相貌堂堂,胸脯挺得高高的,生怕被身边的人比下去。

缘觉想起昨天听来的消息,小声道:“听说圣人明年就要为七公主挑驸马,京中世家子弟都在暗暗较劲……”

罗伽半晌没作声。

缘觉想起罗伽从来不理会这些世俗之事,嘿嘿一笑,闭上嘴巴。

身边掠过一道气流。

罗伽转身离开了。

缘觉呆了一呆,拔步跟上去。

分享到:
赞(0)

评论0

  • 您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