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后日谈(六)

第735章 后日谈(六)

幸存者

【其四】

“就到这里吧,阿姨,不用送了。”

“好好,时间不早了,外面黑,路上小心啊。”

“有时间就过来吧,把这里当自己家就好,有什么爱吃的告诉阿姨……”

“您不用麻烦——”

“哪里麻烦,你是莉莉的朋友,”

灯光在身后摇曳,清晰地映照出女人耳边的发丝,与朦胧和蔼的眼神。

“而且阿姨也看你亲切。”

“……”

“等哪天莉莉回来了,说不定可以……”

夜风吹拂,吹乱了对方带着希冀的声音。

尾音散在四处,很快就没了踪迹。

“………………”

闻雅站在黑暗中,静静听着,久久未说话,许久后,才轻轻应了声。

“好。”

远处,夜色不觉已吞没夕阳。

闻雅已走出楼宇门。

楼上的窗早就一间一间亮了起来,而小区里已人迹寥寥。

她扭头向后看去。

玻璃隔开了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暖黄的光侵不进夜色,远处的树影漆黑,在晚风中簌簌摇曳。

两个世界的交界线上,闻雅静默站着,遥遥看向那个方向。

一盏灯悠悠亮着。

等待着回不来的亡者。

“……”

像是被光线刺痛一般,她倏地收回视线,垂下了眼。

纤细五指拢住大衣,转身背过灯光,迈开步伐,径直走入反方向的街影。

*

墓园在半山上。

夜风很冷。天上一轮圆月,旁边亮着寂寥的几粒星。

城市在遥远的下方,灯火流光,昼夜不息,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而这里一片黑暗,安静的像是被所有人遗忘。

在黑暗的最深处,挨着两座不起眼的碑石。

年岁久了,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

就连碑上的遗像都模糊在了时光里,隔着灰尘,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渺远的微笑。

两座碑石中间,四仰八叉躺着一个小孩。

冰冷的夜风、坚硬的地面……这些足以让每个人坐立不安的条件,似乎都并不能影响她的睡眠质量,她的脑袋歪着,抵着其中一个碑,小腿挂在另外一个的前头。沉沉地、肆意地、自在地睡着。

倒像是枕在母亲的怀里,踢在父亲的腿上。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久。

她翻了个身,终于醒了。

橘子糖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慢腾腾坐了起来,睡眼朦胧地四下环视。

然后站起身来,转了转僵硬的脖子,身体抻开,发出骨骼生长般的爆响。

四周依旧很安静。

夜风打着旋,像是叹息般掠过,捻走了她发间的几片枯叶。

她扭头看向身后的两座墓碑,笑嘻嘻地说:“好久没睡这么好了,谢啦。”

夜风呜呜垂着,吹动她的衣摆。

“别气嘛,这段时间可不是我不想来,主要是被绑架了三年,来不了啊。”

她抬起手,用指尖仔细抹去照片上的灰尘。

一下子,横亘在灰尘中的时光随之消弭。

“虽然回不来确实挺烦的,但倒是也遇到了挺多有意思的人,以后说不定有机会……”

两张安详笑着的脸孔从下方浮现,以一种定格的、永远不会改变的温和神态,静谧地凝望着她。

“……”

橘子糖忽然安静下来。

她静默地注视着那两张脸,久久立着。

“行,走了。”许久后,她说。

也不知是在对谁道别。

“……明年见。”小女孩身体前倾,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碑石上,轻声说。

这一刻,她似乎变成了符合身体年龄的模样。

“爸,妈。”

城市仍在远方闪耀。

温柔的夜风在身边环绕,冰冷的星子在头顶闪烁,黑暗的墓园被遗留在身后,静静地凝望着远去的人。

*

闻雅步伐倏地一收。

不远处,身材高挑的青年倚着路灯站着,垂着眼,似乎在等什么人,上方的灯光不知何时已经亮起,将他蓬松洁白的发顶映成浅浅的金黄色。

这条街道很冷清,来往的人不多,正因如此,他也就显得格外扎眼。

闻雅不由得怔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儿?

明明这件事她已叮嘱过其他人不不必跟来,那么他这次来又是为了……

难道是陈默说了什么多余的话?还是说——

似乎注意到了闻雅投来的目光,对方抬起头,向着她所在的方向看来。

“……”

明明脑海中有无数句问题在回旋,但不知为何,在对上那双眼的瞬间,却忽然什么都问不出口了。

那是一双很温柔的眼睛。

哪怕说谎时也是如此。

在这样的目光之下,似乎没什么不能被理解,也没什么不能被包容。

“嗨。”

青年直起身,打招呼。

什么都没有问,但却似乎又什么都知道。

一下子,一股浓重的酸意直窜上来,被压抑了许久的痛楚一瞬间爆发。

闻雅的嘴唇动了一下。

“……嗯。”她听到自己用颤抖的声音应道。

视线飞快模糊。

模糊的视线里,阴影落下。

青年温柔的声音被夜风送至耳边。

“需要一个拥抱吗?”

“……”

闻雅没有回答。她的脊背一寸寸弯下,额头重重抵在对方的肩膀上,手指死死攥着对方的胳膊,用力到指关节都泛了白。

黑暗隐藏住了她一瞬间的崩溃。

头顶似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温热修长的手掌抚上她的后脑勺,与之而来的,是一个轻轻的、带着草木香气的拥抱。

“好啦。”

“好啦。”

死者无法复生,逝者再难归来。

但活下来的人仍需向前。

上方传来轻轻的、柔和的声音:“没关系的。”

没关系,不要责怪自己。没关系,每个人都有悲伤的权力。

路灯在头顶静默。

夜风中,晚星寂寥。

这个拥抱也持续了很久很久。

温简言垂眸站在原地,偏着脑袋,静静地等待着,像是有着永远也用不完的耐心,任凭自己的衣服被对方抓得皱皱巴巴,肩头变得湿润。

直到闻雅终于收拾好情绪。

“……抱歉,”她抹了把脸,退后一步,“我失态了。”

刚才一瞬间的脆弱似乎只是错觉。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已经重新为自己披上铠甲,变成了那个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副本里,都永远冷静理性、温和强大的闻雅,只有声音中残留的鼻音还能让人勉强窥见一点她真正的模样。

她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那件被自己毁掉的外套上:“你的衣服我会赔给你的。”

“不要,”

青年耷拉下脑袋。

“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件。”

闻雅:“……好好,我会送去干洗的。”

“好。”温简言的表情说变就变,他眉眼弯弯,笑眯眯地说。

他伸出手:“来吧。”

“我来接你回家。”

“其他人已经等你很久啦。”

*

墓园外。

望着不远处的那道身影,橘子糖的眉头死死皱着,像是能夹死一只苍蝇。

“……你?”

“怎么是你?”

身材高大的男人低下头,一双熔金般的双眼望着她,表情无波无澜。

橘子糖盯着他,脸色不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来这里做什么?”

“温简言让你来的?”

无论是在副本内还是副本外,她都和这个家伙接触不多,只知道这家伙是一个实力恐怖的非人类,并且和温简言保持着长期的不正当关系。

“嗯。”

三个问题里,巫烛就回答了最后一个。

“………………”望着对方那油盐不进的死样子,橘子糖的额角猛烈地跳了跳,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腾得冒了起来。

能用一个字就让她这么火大的人还真是少见。

“滚,不去!”

她转身就走。

可是,还没走出去两步,就只觉脚下一轻,地面随之远离。

“???”

橘子糖表情失控,瞳孔地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此刻的处境。

等等?

她这是……被提溜起来了??

“松——开——”橘子糖就着这个姿势缓缓扭头,眼珠喷火,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似得,“我去你——”

可是,话还没说完,就只觉眼前一阵扭曲。

在令人目眩头晕的数秒之后,眼前的场景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换。

明显是从一个城市换到了另一个城市。

“……”

橘子糖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险些吐出来。

巫烛低下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将她谨慎地放下,像是宣布什么免责声明似得:“……我这次有放慢速度。”

我可去你**的****!!!

橘子糖憋着一肚子脏话,但却必须咬紧牙关,不然可能一张口就吐出来。

“没事吧?”巫烛弯腰,想看她的脸色。

终于,橘子糖终于把那股子恶心的感觉压了下去。

“没事你个大头鬼!”

她表情狰狞。

“你有病吧?!”

“我说要跟你一起走了吗?”橘子糖气的眼前发黑。

虽说她当时确实是准备回来了,但是这并不代表她想这么被拎回来!!!

巫烛似乎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所以,你还有事没做完吗?”

糟了。

“对不起,你别告诉温简言。”

说着,他上前一步,再次伸出手,

“我这就把你送回——”

眼看对方似乎又一次准备将自己提溜起来,橘子糖只觉得身上汗毛一炸,声音拔高:“你敢?!”

她恶狠狠威胁:“你信不信我这就狠狠拆散你俩!”

巫烛:“不会的。”

他低下头,认真说道:“他昨天晚上还说世界上最喜欢的人是我。”

橘子糖:“……”

“还有前天晚上和大前天晚上,以及之前——”

橘子糖:“……………………”

到底谁问你了???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比雨果和陈澄更讨厌的家伙。

妈的,死恋爱脑!

*

闻雅站定,有些惊异地四下环视。

四周不知何时已经改换场景,赫然是回到了自家楼下。

“真没想到,你居然还有这一手……”

一边说着,她一边扭过头。

“呕——”温简言白着一张脸,扶着树干呕。

闻雅:“……”

“……不是你带我回来的吗,你吐什么?”

此时此刻,她几乎很难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

“这种事我也是新手……”

巫烛是天生的神,对他来说,这种事几乎是刻进基因里的本能,而温简言虽然共享了等同的权柄和神格,但毕竟曾是人,这些东西都得一点点地从零学起。

“而且,”温简言摇摇晃晃站直起身,脸色还白着,“还不许司机晕车啊?”

闻雅:“……”

行。

闻雅长叹一声,搀着脚下发虚的温简言向楼上走去。

门在面前打开。

房间里灯火通明。

温暖的香味在空中飘动。

“你还没洗手,别动——!”厨房里,传来季观气急败坏的声音。

白雪盘腿坐在窗口,认认真真地低头盯着面前的扑克牌,在他对面,坐着纸人状态的的云碧蓝,她如临大敌地盯着手里的牌,很明显是抽了一把烂的。

雨果站在一边,若有所思地低头看着。

沙发上,杨凡抱着苏成的肩膀哇哇大哭,眼泪从绷带下源源不断地涌出。

苏成僵硬地伸着脖子:“小心,我还是纸……你……”

“唉,算了,”他叹了口气,“哭吧哭吧。”

橘子糖一脸仇视地瞪着不远处的巫烛,嘴里恶狠狠地诅咒着些什么,陈澄站在旁边幸灾乐祸,手里还不知从哪里抓了把瓜子。

陈默坐在桌边,摘了眼镜,疲惫地揉着鼻梁。

祁潜手里端着一个怪模怪样的马克杯,侧着身,和卫城不知在商讨什么。

不远处,安辛和赵燃倒是相见恨晚,相谈甚欢。

“……”

闻雅扶着门,怔怔站着。

房间里的一派安宁。

暖融融的光将一切笼罩,似乎曾经的一切阴霾都随着黑暗一同被阻隔在外。

“诶,你们回来啦?”

季观刚刚将No.8赶出厨房,一抬头,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

“一群人没一个省心的……”他望着房间的一群人,不由得咬牙切齿。

窗内和窗外,似乎划分出泾渭分明的一条线。

而这一次,她没有在外远远观望。

不远处,传来季观暴躁的声音:

“诶诶——别动桌上的东西!”

“还有你们几个,玩牌的,聊天的,都给我停下,快来帮忙!!”

梦魇二字代表的,是无法想象的黑暗,血腥,死亡。

所有身处其中的人都因此而剥皮抽骨。

受尽折磨,失去一切。

每个人都经历过死亡与苦痛,信任与背叛,失去与绝望。

每个人身上都肩负着沉重血债,脚下踩着累累尸骨。

鲜血淌成他们一步步走来的路,一具具尸体,堆积成他们爬出地狱的阶梯。

他们活下来了,却不是赢家。

而是背负着无数亡灵期许活下来的幸存者。

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曾踽踽独行。

但这一刻……

幸存者们彼此依偎。

孤独似乎也终于有了尽头。

温简言从后方走上前来,拍了下闻雅的肩膀。

“走吧,进去了。”

闻雅怔怔扭头。

正对上他闪着光的眼眸,和噙在唇边的微笑。

——“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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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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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要向前看吗……

    d 2026/04/15 21:57:18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