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檀出了平章台,招呼都忘了同永嘉打。他慢慢走回明章殿,走到半路时下起了雪,冰凉的雪花落在他脸上时,他才加快了一点脚步。
明章殿外多草木,花坛围着两株有年头的万年青,叶子在冬天是深绿色,树上蒙了一层薄薄的冰雪。
宋檀没进殿,在殿外回廊边上坐着,看着漫天纷飞的大雪发呆。
小年从窗子里瞧见外面有个人影,她掀开帘子走出来,才瞧见是宋檀,忙过来道:“公公怎么坐在这里,这大雪天的,受了凉可怎么好!公公身边跟着的人呢?”
吉祥和吉安这才从外面跑回来,他们原本在芷芬殿,后头跑到平章台的时候永嘉公主说宋檀已经走了,他们又忙回了明章殿。
小年拍打宋檀身上的雪,推着宋檀进殿。一走进暖哄哄的殿里,宋檀就打了个哆嗦。
小年端上热茶,一面又骂着吉祥和吉安两个人不顶事。
宋檀捧着茶,道:“不必骂他们了,是我自己乱走,走迷了。这事也不要说与陛下,怕又要受罚。”
小年这才住了嘴,叫吉祥和吉安一边候着。
宋檀看着窗外的大雪,心里心乱如麻,他想要把自己从复杂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于是叫吉祥和吉安准备笔墨纸砚,他要写几个字。
吉祥和吉安立刻就去准备了,笔墨纸砚安放好,桌上多挪来几盏灯,小年怕宋檀冷,专门吩咐了多加两个脚炉。
窗外雪下的大,宋檀不知道在外面坐了多久,小年去后头茶室煮了一碗姜汤,刚端着汤走进书房,就见上面扔下来一个纸团。
宋檀撂下笔,忽然觉得手臂刺痛起来,不仅仅是受伤的手肘,一半的肩颈都觉得沉重,一阵阵的锐痛仿佛长针刺进骨肉,疼的他难以忍受。
小年慌了,忙着人去喊太医。
宣睢比太医先到,他回来时,宋檀躺在榻上,抱着手臂,神色痛苦。
“怎么回事?”宣睢责问小年。
他坐在榻上,一只手按着宋檀的肩膀,俯下身温声问道:“怎么了,哪不舒服?”
宋檀半阖着眼,眉头紧皱,疼痛让他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急促。
“我胳膊疼。”宋檀道。
宣睢握着宋檀的胳膊,“忍一忍,别乱动。”
他转头,神色一下子落了下来,“太医呢,都什么时候了还没到!”
吉祥站在殿门口接太医,赶着让他进殿,下雪的天,太医走出了一身的汗。
他一进殿,看见榻边皇帝的神色,额头的汗越发多了。诊脉看伤的时候,宣睢目光一直紧盯着太医,太医看了又看,抹了把脸,小心翼翼的回说,许是因为伤处受了凉,这才生疼。
“伤处受了凉,能半个身子都疼吗?”宣睢神色冷冷的,“废物!”
太医伏地,身子抖个不停,却不敢出声求饶,扰了贵人清净。
宋檀在榻上躺着,头发散了,一些发丝黏在他的额角,他扯了扯宣睢的衣袖,用气声道:“叫人都走,太吵了。”
宣睢皱着眉,叫太医想办法先止痛,殿里其余的人,连小年都一并赶去别的地方了。
人都走光了,偌大的寝殿只有窗外落雪的声音。
宣睢摸了摸宋檀的面颊,“疼的难受吗?”
宋檀摇摇头,道:“你陪我躺一会儿吧。”
宣睢脱掉外袍,在宋檀身边躺下,他将宋檀揽进怀里,额头贴了贴宋檀的额头,一只手还握着他受伤的那只胳膊,慢慢地揉着肩颈。手掌的温度渗进肌肤里,宋檀紧闭着双眼,眼睫微微湿润。
宣睢将他抱得很紧,亲吻他的额头,以一种不带情欲的亲密和爱重。
“檀檀,我在这里,你别怕。”
宋檀听见这句话,开始哭,哭的无声无息的,眼泪在他鼻梁上聚成一汪小小的湖泊。
大雪下了一夜,天还没亮的时候,明章殿的宫人就开始扫雪,正殿前扫出一条路,后殿的雪却不许动,留给宋檀玩。
不过这两日宋檀没什么心情,他胳膊疼,太医看不出缘由,只先用艾条灸着,看看效果。
邓云听说宋檀身上不舒坦,得了空来看他。彼时宋檀刚艾灸结束,带着一身艾条味出来见客。小年端来一盏甜牛乳茶,宋檀刚闻了闻,就让端下去,换祁门红。
邓云挑眉,“你什么时候喜欢喝祁门红了?”
宋檀道:“嘴里不是味儿,喝点甜的,半天散不去,不如喝些茶清口。”
邓云眉头微皱,“你今年冬天怎么回事,老是不舒坦,改明儿也去烧烧香吧,不晓得是不是犯了太岁。”
“说起这个,”宋檀道:“去年夏天京中时疫你记不记得,自那之后,身子就老不好,肠胃也不舒服。”
“你肠胃不舒服,焉知不是胡吃海喝来的。”邓云想了想,道:“我也时常觉得身子沉,前儿有人给我介绍个大夫,说的天花乱坠的,我先瞧瞧,若是好了,就送进宫来。”
宋檀点点头,不言语了。
宫中要办什么事,东厂比锦衣卫方便,可是看邓云的神色,他并不知道去年夏天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皇帝处死宫中的一个小太监,却不经过东厂和锦衣卫的手,那还能是谁办的呢。
宋檀低下头喝茶。
风雪大,到晚间又起了风,明章殿的耳房,六安将这里做茶室,在这里预备茶水,无事时也在这里休息。
帘子掀开,宋檀走进来。
六安正在烧水,瞧见宋檀,有些惊讶,搬来椅子请他坐下。
宋檀在火炉边坐下,六安从柜子里拿了新茶叶,端来两碟果品,又拿了一包肉脯和一包板栗,都放在火边烤着。
宋檀脱下斗篷,拿着小夹子给肉脯翻面。
“你近来可忙啊,”宋檀道:“御前只剩你一个人,多少有些辛苦了,该再提拔一个人的。”
六安去泡茶,道:“习惯了也还好,小太监们不懂事,放在陛下跟前徒惹气生。”
宋檀道:“我记得你有个叫小果儿的徒弟,很机灵,在陛下跟前也待了一阵,怎么后来不见他了。”
六安端茶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宋檀一眼。
宋檀也在看着六安,两个人的视线相对。就这一眼,让宋檀确定,绿衣所说,确有其事。
宋檀缓缓呼出一口气,站起身往外走。
“好歹先坐下喝杯茶,”六安叫住他,“你比从前聪明了,也多少沾些浮躁。”
宋檀犹豫了一下,仍坐回原地,“从前哪有这样的事,按部就班罢,现在事情多了,心也乱。”
六安点点头,“是这样。”
他看着宋檀,先请他尝尝茶,“去年夏天的时疫,京城里死了不少人,瞧着平日里身体健康的,发起病来却凶险的紧。那时候你也病了是不是?只是比陛下好的快些。”
宋檀点点头,不言语。
六安问他,“你病中的时候都想些什么,可觉得难熬?”
宋檀顿了顿,道:“不记得了,约莫是很难熬,烧了好几天,梦里都在发癔症。”
“是呢,都是发癔症,”六安道:“这如何能当真。”
宋檀低下头,剥了个栗子,栗子发苦,并不好吃。
“你晓得,病中人多思,一会儿一个想法,陛下又是天下第一个的心思复杂,因病有些情绪波动再正常不过了。”六安道:“宋檀,人要活在当下。”
宋檀沉默了很久,茶杯里的茶已经变凉,宋檀端起来喝了一口,拿着衣服准备后,在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道:“六安,你有时候会觉得宫中难熬吗?”
六安收拾了茶杯,道:“人都对眼前的生活有厌倦感,这跟是不是在宫里没关系。”
他一边擦着茶杯一边看宋檀,道:“但是你不能厌倦,陛下喜欢的,就是你对生活的那股劲头。”
宋檀笑了,哈哈大笑,“你们,你们真是......”
宋檀走了出去,冰雪扑了他满脸。
人人都在忍耐,却以繁花似锦的语言去修饰。
后殿满地的白雪有了用武之地,宋檀一个人把它们堆起来,堆了个一人高的雪人,他折红梅做雪人的手脚,用未雕琢的宝石做眼睛,要来一匹妆花锦缎给雪人裁衣服,然后坐在雪人对面,看着它发呆。
小年在一旁看的着急,宋檀因为受凉而手臂疼,这会儿却又在玩雪。
宣睢慢慢走到宋檀身边,他穿着一身玄色衣袍,在雪地里,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宣睢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檀,“坐在雪里不冷吗?”
宋檀回过神,道:“你瞧我的雪人好不好看?”
宣睢看了雪人一眼,并不做声。
宋檀伸出手,宣睢将他拉起来,把斗篷披在他身上。
宋檀从荷包里掏出一个板栗,这会儿已经凉了,他很费劲才剥开,递给宣睢。
宣睢张嘴吃了。
宋檀问他,“苦吗?”
宣睢道:“不苦。”
“为什么我吃的都是苦的。”宋檀歪头,疑惑不解。
“那是我品尝错了,”宣睢平静道:“栗子是苦的。”
“就没有甜的栗子吗?”宋檀问。
宣睢道:“没有,所有的栗子都是苦的。”
宋檀的神色变得复杂,“明明有甜的栗子,你为什么不愿意去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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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睢:我吃不到甜栗子,那所有的栗子都得是苦的。
宋檀:明明有甜的栗子,明明有解决的办法。
宋檀生气的不是殉葬这件事情,而是做出这件事情的皇帝的心态。宣睢太偏执太极端了,这种情绪会让身边的人很痛苦。
第38章
风雪很大,云层压得沉沉的,叫人透不过气来。明章殿的书房灯烛明亮,宣睢站在书案后面写字,地上有长长一道影子。
书案前的地毯上,六安跪在那里。
“他是怎么知道那件事的?”宣睢在写字,眼也不抬。
六安回道:“前几日他手臂疼之前,曾去过平章台,魏夫人也去了那里,宋檀与绿衣或许见面了。”
“绿衣,”六安犹豫了一下,道:“奴婢才查到,绿衣与七果相熟,去岁时疫之时,永嘉公主也在宫中,绿衣随行照顾她。若是绿衣和七果见过面,或许绿衣姑娘的确知道些什么。”
宣睢抬眼看向六安,“你办事,什么时候也这样不干不净的。”
“奴婢知罪。”六安立刻叩头请罪。
宣睢收回目光,任由六安跪着。
“绿衣。”皇帝念着这个名字,在宣纸上落笔。他写了绿衣,又写下了魏乔的名字,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游移之时,察觉到了一点东西。
“这个绿衣,大约有些野心。”
六安顿了顿,忽然开口说起宋檀的养母和养妹,“宋檀乍听到故人消息不免感慨,且绿衣又在眼前,怕不是所有对亲人的依恋都放在了绿衣身上。”
他在提醒皇帝,不好在这个时候处置绿衣。
宣睢轻嗤一声,“就这么巧。”
宣睢觉得,自己可真是小看了这个绿衣。
绿衣,魏乔,宋檀,白纸上出现一个又一个的人名,宣睢顿了顿,在绿衣名字的旁边,写下了永嘉的名字。
天气寒冷,风雪又大,不好出行。除了年轻的官员,活泼的小子,大部分人都在各自的院子里猫冬,等着这一波风雪过去好踏雪游玩。
明章殿里,日日传来歌舞声。孟千山还没走进后殿,就听到一阵琴瑟小调,唱曲的人声音清脆,正将曲中人的心事娓娓道来。
孟千山进了殿,屏风后头,宋檀歪在长榻上,高床软枕,暖香扑面。他没有梳头,乌黑油亮的头发散在面颊边,穿着宽袖大袍,正倚着小枕阖眼休息。
孟千山看了一眼,退出来叫小年,“人睡着了,你叫唱曲的走吧。”
小年摆摆手,低声道:“公公近来身子不好,晚间睡不着,白天得听着曲子才能睡,曲停了一准醒过来。”
孟千山正要说什么,屏风里头传来宋檀的声音,“谁来了。”
小年走进去,道:“是孟千户来了。”
“快请进来。”宋檀坐起来,拽了毯子铺在腿上,随意拢了拢头发,摆摆手叫唱曲的人都退下。
孟千山走了进来,在一边的椅子里坐下,小年上了茶,听见宋檀问道:“我睡了多久?”
“不到一炷香。”小年回道。
孟千山道:“是我扰你安眠了。”
宋檀摇摇头,只问道:“你今日怎么得闲来我这里了?”
孟千山道:“我本来是来教授公主武艺的,来了才晓得公主被禁足了,这才转道来看看你。”
“公主被禁足了?”宋檀有些惊讶,道:“因为什么?”
“行为不端,形式轻狂。”孟千山道:“大约是外头的言官又说了什么。”
宋檀点点头,没有多想。
孟千山道:“你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又睡不着了?”
“我,”宋檀垂下眼睛,道:“我有想不通的事。”
宫人端来了几样茶点,火腿云饼酥香,还热气腾腾的。
孟千山拿了一个来吃,道:“你若信得过我,不如说与我听听?”
“你知不知道有句诗叫生同衾死同穴。”
孟千山点点头,“很感人的诗句。”
宋檀却很费解,“你说,两个人好好活着的时候,为什么非去琢磨死后的事情呢。”
孟千山微愣,还不等她说些什么,宋檀又道:“我以前翻佛经的时候,只觉得是因为对现世有所求,有所不满,人才会祈求来世。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或者有什么我没有做好,才令他产生那样的想法。”
六安说宣睢写那道旨意是因生病而多思多想,但是宋檀却觉得,那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那份令宋檀殉葬的旨意大约现在还藏在什么地方,宣睢从来就没放弃过这个想法。
孟千山云里雾里的听了一会儿,只约莫觉得是与皇帝有关的事情。
宋檀揉了揉眉心,清秀的眉眼显出一股哀愁。他鲜少露出这幅模样,在皇帝的盛宠之下还有愁绪,旁人要说他贪心和矫情的。
孟千山想了想,大手一挥道:“想那么多有什么用,干就完了!”
宋檀看着孟千山,孟千山往嘴里塞了块点心,“要干什么就去干!只要干了,就会有新的问题,有了新的问题,你就不会纠结于眼前的问题了。”
宋檀看了眼孟千山,颇觉无语。
夜深人静,熄灯之后又过了许久,宋檀还是没什么睡意。
宣睢躺在他身边,宋檀不大敢动,好半晌才轻轻地侧了侧身子,看向宣睢。
自当年江西案后,宣睢越发多疑,喜怒不定,心思难测,别说宋檀,就是夏明义在这里也未必能看得透了。
宋檀对皇帝性情的改变,并不觉得难以接受,大约他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宋檀想到这里,心里其实是有些愧疚的。
他伸手,去指腹去碰宣睢的眼睫,宣睢的眼睫很浓密,像小扇子一样,宋檀的指腹刚刚碰到,就觉察到一点颤动。
他飞快收回手,宣睢睁开眼睛,眼中十分清明。
此时已过三更,离天明不远了。宋檀忽然觉得眼睛有些酸,他开口,声音轻轻的,“你怎么也不睡。”
宣睢让他把始终暖不热的双脚贴在自己腿上,又摸了摸他的双手,只不说话。
宋檀这个时候觉得孟千山的话是很有道理的,于是他开口问道:“那道旨意,后来你并没有销毁,是吗?”
宣睢沉默片刻,道:“是。”
“为什么?”宋檀想不明白。
宣睢理了理宋檀的鬓发,安静的床榻间,两个人的心跳都清晰可闻。
“如果我死了,你该怎么办呢?”宣睢道:“新君和朝臣能容忍你吗?我死了,人死政消,即便我留下来庇护你的旨意,会有几人当真呢。”
宣睢摩挲着宋檀的面颊,“没有我护着你,你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如果可以,宣睢想,应该把不喜欢宋檀的人全带走。
“当然,如果我早亡,沈籍会成为顾命大臣,依照你和他的关系,他会想办法为你周旋,会好好照顾你。”——以取代我的角色。
宣睢顿了顿,颇有些感慨,“我不喜欢这种故事发展,简直无法忍受。”
宋檀很无奈,“我与沈籍,没有什么干系。”
宣睢笑了,道:“那是因为我还活着。”
宣睢的逻辑自成一派,宋檀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我呢,我在其中是没有自己的想法,只存在人口中的一个名字吗?”
宣睢很温和地看着宋檀,“人都是想要活着的,你大约会恨我。”
“那你这样的要求,不是在逼我恨你吗?”宋檀无法理解宣睢,他有点憎恨宣睢对自己近乎强制的安排,也憎恨宣睢对自己的不信任。
他没有任何办法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能让宣睢不那么偏执和极端,他最后几乎是绝望地看着宣睢,“陛下,如果你想要我殉葬,我会同意的。”
他交付他的生命,期望他的陛下能明白他的真心,不要再患得患失,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
宣睢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却没有想象中的开心。宋檀的神态太决绝,那让宣睢觉得,自己好像已经逼死了他一次。
宣睢目光投向窗外,那里传来滴答的水声。
“雪化了,”宣睢把宋檀揽进怀里,抱得很紧,“雪人要化了。”
清晨起来的时候,宋檀趴在窗边往外看,白雪皑皑,雪人还穿金戴银地立在屋子前。
它没有化,但若是宋檀告诉宣睢,大约只会换来一句早晚要化。
宋檀想了想,叫人把雪人身上的宝石锦绣都收回来,他用锦缎逢成了布偶,里面塞了棉花,外面坠了宝石。宋檀的手艺不行,做的并不精巧,两只眼睛不一样大。
他把这个东西送去给宣睢,希望宣睢明白,雪人化了,还有偶人,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是彩云易散琉璃碎。
书房里,宣睢穿一身象牙白的宽袖大袍,衣带缓缓,一片霁月清风之相。
他叫来六安,让六安告诉邓云,绿衣有意为宋檀争权。
“让邓云去跟绿衣斗吧,”宣睢站在书案后写字,漫不经心道:“邓云最在乎权势,那就告诉邓云,绿衣要威胁他的权势。”
六安犹豫片刻,道:“不会危及宋檀吗?”
“宋檀不是有野心的人,他想要权势,必定是绿衣挑拨,这一点,邓云不会想不明白。”
绿衣,宣睢慢条斯理地在她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真讨厌。
门帘响动,小年亲自把偶人送了来。宣睢搁下笔,走到摇椅边躺下,把这怪模怪样的木偶拿在手里看来看去,颇有些爱不释手。
他大约也领会了宋檀的意思,至于有没有反省却不知道。眼下他心里只觉得这娃娃可爱,像宋檀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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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睢:反省,反省什么,我没错我为什么要反省。
第39章
永嘉公主被禁足之后,绿衣要去见她便困难得多了。她先去拜见太后,带着太后赏赐永嘉公主的东西去往平章台,如此才得以进去。
永嘉公主同几个宫女在后殿回廊上做投壶,石板路上摆放着一把细颈宽腹壶,里头已经落了几支箭。
永嘉穿着男装,头发编成一大股发辫,以金冠束起,端的是英姿飒爽。
见绿衣来,永嘉公主挥退旁人,只留自己与绿衣两个。
“你见过宋檀,与他说了些什么?”永嘉道:“父皇将我禁足,想是十分恼怒。”
绿衣道:“我劝哥哥像邓云一样能立足朝堂。”
永嘉公主有些惊讶,“宋檀瞧着可不像醉心权欲的人。”
“我倒是想让哥哥能离开皇宫,纵情山水做个富家翁。”绿衣也取了一支箭,神色淡淡。
那才是宋檀应该过的生活。
“可是太难了。”绿衣感叹道,所以她才退而求其次希望宋檀掌握权力,至少能拥有自保的能力。
永嘉投了一支箭,准确地落在投壶里,道:“你这次与宋檀见面,他怎么说?”
绿衣沉默了一会儿,道:“他只是没得选,如果他有选择,他一定会选出宫的。”
“你想帮他做这个选择?”永嘉看了眼绿衣,道:“我不得不提醒你,你的对手是陛下,那是天下的主人,他一句话,你就能死无葬身之地。”
绿衣也投了一支箭,箭没投中,却直直扎进泥土里,“所以有时候我就想,为什么陛下是陛下,我与宋檀就是奴婢。”
她被邓云拿捏,被淑妃拿捏,她的哥哥,因为别人的私心,不得不走上一条凶险万分的路。
那时她随永嘉公主入宫,看见宋檀与皇帝同乘一辇,旁人对待宋檀的态度那样恭敬,将他当做与皇帝一般无二的贵人。
绿衣看在眼里,心里真高兴,她觉得宋檀总算苦尽甘来了,以后她的哥哥会过得很好很好。
所以旁人无法理解,在她听到皇帝要求宋檀殉葬的那一刻,绿衣心里涌起怎样的愤怒。
“绿衣,你要冷静一些。宋檀不会死,至少眼下不会死。”永嘉抽出一支箭递给绿衣,“你如今要做的只是积攒力量,来日宋檀有需要,你才能为他助力。”
绿衣抓着那支箭,道:“我晓得。”
永嘉微微放下心,另取了一支箭投壶。她在宫中行走时,见到过宋檀与宣睢的相处,永嘉觉得即便是殉葬,如今的宋檀大约也能忍下来。同时她也觉得可惜,换做从前,宋檀胆小又爱吃,那样惜命,肯定是保命为上的。
大约他的尊贵也用了很昂贵的东西来换。
雪停了之后,连着出了好几日的太阳,灿烂的仿佛春日。这样的好阳光里,宋檀头一次向宣睢提出,想去行宫附近的山上游玩。
宣睢同意了,两人轻装简行离开行宫,只带了几个贴身伺候的人和一队锦衣卫。
山上比山下冷一些,但是一路往上爬的时候并不觉得寒冷,只觉浑身火热,宋檀帽子下面的头发都要汗湿了,呼出的气息转眼变成一阵白烟。
到半山腰时,远处的景色已经十分漂亮,山上弥漫着一层雾气,霁青色的山岚披着皑皑白雪,青色和白色相得益彰,如同一幅精妙的山水画。
山里的寺庙格外安静,这个时候也鲜少有游客,寺庙的和尚看见宋檀一行人十分惊讶,六安领着人先去打点了。
宣睢和宋檀在寺庙里转悠,寺庙的砖瓦是很古旧的红,檐上的积雪扫的很干净,堆在院子角落。几株松树高耸入云,松针都结了冰,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和尚们的生活十分规律,不因下雪和贵人驾临有所不同,他们照旧砍柴打水,烧香念经,偶尔有鸟雀从枝头飞走,扑簌簌落下一捧雪。
墙壁上刻着壁画,有拈花一笑的典故,也有菩萨低眉的神相。宋檀停住脚步看,抬起头时却见宣睢已经往前走了。他穿着玉色的衣袍,外披鹤氅,雪白的风毛披在肩头,玉带垂在身前。
阳光一半落在宣睢身上,映的他衣上的暗纹若隐若现,在这样古拙的寺庙里,宣睢长身玉立,清冷出尘。
他走了几步,停住脚,回头叫宋檀,“还不过来。”
宋檀回过神,跑了两步到宣睢身边,道:“陛下还礼佛吗?”
宣睢道:“近一二年不怎么礼了,怎么?”
“不怎么,”宋檀嘿嘿笑道:“陛下礼佛,怪好看的。”
宣睢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宋檀。
宋檀受不住他这种目光,快步跑过长廊,站在月洞门外边回头看。
禅房十分简单,靠墙摆着一张大床,墙上贴着佛经,窗边一张桌子,桌上一些佛经和纸笔。正厅墙上是一幅画,写了一首谒子,宋檀看不大懂,也不理会。
过了一会儿,六安走过来,说这里的住持要拜见他们。
宋檀与宣睢一块去见住持,住持年纪很大了,眉毛雪白,穿一身金线袈裟,上前与宣睢见礼。
他与宣睢认得,似乎还带着宣睢礼过佛,他不敢说一国之君有成佛的慧根,但显然很欣赏。
没说几句,宣睢让宋檀过来坐下,住持要给宋檀把脉。
住持精通医理,治人治心都是一把好手。
宋檀看了看宣睢,又看了看住持,伸出手腕。
住持把了脉,立刻提起笔,写了一张方子。
宣睢拿来看了,是个安神的方子,瞧着倒没什么出奇。
住持开口,说有话要单独与陛下说。
宣睢把方子给六安,让宋檀先去。
人走光了,屋里只剩宣睢和主持。宣睢问住持,“他的身子有什么问题?”
住持道:“多思、多忧、多恐、多惊。”
宣睢眸光微动,神态有些冷凝,“要怎么医治。”
“请陛下少思、少忧、少恐、少惊。”
宣睢注视着住持,“我是让你治他。”
“陛下好了,宋施主自然也就好了。”
宣睢眉头微微皱起,那一瞬间,看向住持的目光带着帝王的多疑与审视。
宣睢与住持谈完,六安上来回话,说素斋已经准备好了,宋檀正等着陛下呢。
宣睢点点头,道:“查查住持最近与谁有过接触。”
六安微顿,有些疑惑,“奴婢早问过了寺中和尚,这里僻静,山门一年只开半年,自入秋后再没人来过了。”
宣睢抿了抿嘴,不言语了。
寺中的素斋别有风味,宋檀又是跋山涉水爬上来的,因而胃口格外的好。
宣睢道:“你若是喜欢素斋,请个师父回去做也不是什么难事。”
宋檀摆摆手,道:“素斋还是要在庙里吃,回宫里吃倒没什么趣儿。”
他话音落下,就觉得有些不妥,抬眼去看宣睢时,宣睢面色很平静,仿佛没听见宋檀这句话。
宋檀想了想,试探地问道:“这里很舒服是不是?陛下出来走走,心情会好很多的。”
宣睢看着宋檀期待的神色,缓缓点了头,“待到开春,万物复苏,各处景色会更好,到时候你可以出来游玩。”
宋檀几乎是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宣睢,他虽然没提给宋檀牙牌的事,但已经松了口,愿意让宋檀出宫游玩。
寺庙真是个好地方,宋檀心想,以后多来。
午后宋檀午睡,宣睢趁这个时间去处理一些事务,内阁的阁臣已经很听话了,宣睢因此可以挪出更多的时间。
他在外头谈完,回来禅房的时候却见宋檀没躺在床上,而是双手交叠着,趴在窗边的桌子上。
窗台上点了一炷香,香烟袅袅,寺庙中的钟声悠扬,阳光很好,松树上的雪化了,水声滴滴答答,山间有鸟鸣,清脆的仿佛碎玉之声,这些声音交叠在一起,困意一层层叠在宋檀身上。
宣睢轻手轻脚地走到宋檀身边,他面颊边是一幅画,长廊和分割了一半的阳光,宣睢走在前面,衣摆翻飞的细节都画了出来。
宣睢忽然觉得心口有一点热,他在宋檀旁边坐下来,看着那幅画。
宋檀格外有爱人的天赋,他的眼睛明亮,蕴藏着丰沛的情感。他那样积极地对待每一天,每一个清晨和每一场大雪。他将他从风花雪月中获得的所有愉悦都毫无保留地送给爱人,尽管他的爱人那样冷酷,让人望而生畏。
寺庙的钟声让宣睢的心变得安静,他只注视着睡着的宋檀,如果人一辈子只活几个瞬间,那么宣睢会永远记得这一刻。
宋檀和宣睢在这里住了两天,临走时,宣睢给宋檀请了一盏长明灯,保佑他身体康健,无忧无惧。
宋檀觉得寺庙里的宣睢格外的叫人欢喜,回去的马车里,他很兴奋和宣睢讨论,几乎手舞足蹈的。京城有名的寺庙很多,山中幽静,不在山中的也别有一番游人入织的繁华,他要去别的有名的寺庙也看一看。宣睢不置可否,他觉得去游玩可以,过夜却不必。
毕竟佛门清净地,琢磨床笫之欢总是不庄重。

他将他从风花雪月中获得的所有愉悦都毫无保留地送给爱人,尽管他的爱人那样冷酷,让人望而生畏。
天哪什么小狗受 萌鼠我了(っ˘зʕ•̫͡•ʔ 他都叫皇帝爱人了耶!!檀儿是爱而不自知 给我磕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