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番外4·陛下

北梁安定十九年,隆冬。

今年的雪似乎格外大,门前的竹子都被压折了许多,金宝捧着尚衣局刚做好的冬衣匆匆穿过走廊,掀开了殿门前的帘帐,放轻了脚步声。

正趴在窗户前看雪的小人闻声转过头来看着他,小声道:“金宝。”

“诶,奴婢在,太子殿下。”金宝看着小太子,声音不自觉地掐了起来,“您要试一试新衣服吗?”

北梁的太子殿下堪堪六岁,单名一个寰字,是当今皇上梁烨从旁支过继来的宗室子,他是梁烨的十六兄长梁炫所生,实际上也是梁烨的亲侄子,先帝时太后崔语娴把控朝政,无论前朝后宫争斗严重,单活下来了梁烨一个,但实际上众人心知肚明,如今权势煊赫的摄政王崔琦实际上就是梁寰的生父梁炫……于是安定朝便出现了这幅奇景——皇帝、过继来的太子、摄政王的太子生父共朝。

不过北梁的荒唐事多了,如今的帝王梁烨生性暴虐喜怒无常,没人敢有异议。

金宝身为皇帝近前的大太监云福的干儿子,这才有幸被分配到东宫做小太子的近侍,他年纪也不大,只有十二岁,初来时他对这位小太子十分敬畏,毕竟有珠玉在前,他已经做好了脑袋落地的准备,可谁知这位小太子性格温和柔软,甚至有些怕生,他听干爹云福的话在门外蹲了好几个月,才终于得了这位小殿下的青眼——能勉强说上几句话了。

小太子生得唇红齿白十分讨喜,他从榻上爬下来,走到了金宝跟前,金宝躬身让他看新衣服。

梁寰伸手摸了摸柔软的布料,看起来有点开心:“是小金龙。”

金宝放轻了声音:“太子殿下,明天就是除夕了。”

梁寰眼睛里倒映着窗户外的雪光,认真地问他:“阿叔要回来了吗?”

“丹阳王他……以后就会回来的。”金宝胆战心惊。

在摄政王崔琦之前,还有位权势煊赫的异姓王名王滇,此人深受当今陛下爱重,却死在了年初的朝廷动乱中……小太子就是王滇从五谷田庄抱回来的,梁寰刚出生就被太皇太后崔语娴养在田庄,一直被喂着名为白玉汤的慢性毒药,又时常被下人虐待,养成了怕生软和的性子,据说刚开始见人就躲,话都说不明白,只肯靠近这位丹阳王。

梁寰闻言有些失望,他攥住袖子上的绒毛边,抿唇道:“你骗人,阿叔不会回来了,我听他们说了,阿叔薨逝了,我昨天问了太傅薨逝是什么意思。”

金宝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红了眼眶:“殿下——”

“百里太傅说薨逝就是死了的意思,阿叔、阿叔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梁寰强忍着眼泪,因为百里承安教导他身为太子喜怒不能形于色,不管是想笑还是想哭都不能在人前。

“殿下,是谁告诉的殿下丹阳王薨逝?”金宝心底发冷,眼底的狠意一闪而过。

梁寰终于忍不住,哇得一声哭了出来:“金宝,我要阿叔!”

小太子嚎啕大哭的声音传出了宫殿,宫人们早已见怪不怪,毕竟这位小殿下动不动就哭,但好在太子殿下心性温良,从来没有打骂过下人,像个一戳一个窝的小包子,只要哄好了睡一觉就不会有事——前提是能哄好。

可这次哄人的能手金宝也束手无策了,原本还有些散漫的宫人们听见“陛下驾到”的声音后,登时跪了满地,只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梁烨刚下朝,身上玄色的龙袍都没来及换,他先是不冷不热地扫了那些宫人们一眼,看着坐在榻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孩儿,懒洋洋地靠在榻上,戳了戳他的脸颊肉:“隔着半个皇宫朕就听见你嚎,又怎么了小祖宗?”

梁寰一边哭一边躲开他的爪子,断断续续道:“阿叔……阿叔死了……我要阿叔……我不要阿叔死……”

原本懒洋洋的帝王脸色瞬间阴沉,原本站在他旁边的大太监云福立马跪伏在地,其余人更是趴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谁吃饱了撑得在太子面前胡说八道?”梁烨挠了挠他的下巴,阴恻恻笑起来,“别听他们瞎说,你阿叔还活着呢。”

梁寰吸了吸鼻子,眼睛红红的望着他:“真的?”

“当然,朕什么时候骗过你?”梁烨将人提溜起来晃了晃,放在了腿上,嫌弃地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泪和鼻涕,“今晚朕就能见到你阿叔了,有什么话朕可以帮你带到。”

梁寰抓住他的袖子:“我和你一起去。”

“啧,不行,你跟着算怎么回事儿?”梁烨不耐烦地戳了戳他的肩膀,差点把小孩儿戳个仰倒。

梁寰匆忙地擦干了眼泪:“等等,我还有东西要送给阿叔。”

他从榻上跳下来一路小跑进内殿,梁烨懒洋洋地把玩着桌子上的小葫芦摆件:“都知道太子听不得丹阳王的名字还敢开口,朕让你们哄小孩儿你们就是这么哄的?”

大殿内几十个宫女太监瑟瑟发抖。

“大过年的非得让朕破戒。”梁烨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埋怨,“云福,把这些不尽心的都换了。”

“是。”云福胆战心惊地起身。

有人哀求出声:“陛下饶——”

梁烨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下一秒对方眉心就洇出了红点,重重倒在了地上,血腥味霎时散开,但不等血洇开,就有暗卫将他拖了出去。

于是剩下的人连出声求饶都不敢了。

金宝哆嗦着被人架出去,但紧接着身后就传出了小殿下的脚步声,梁寰听见声音跑出来,一把抱住了金宝的腿,转头看向梁烨:“不要杀金宝!”

梁烨戏谑地看着他,没说话。

“金宝没有做错事情,不可以杀。”梁寰一向是有些畏惧这个便宜父皇的,但眼看着自己的宫人们被拖出去,他还是鼓起勇气,松开了金宝,学着百里承安教自己的礼节,恭敬道:“儿臣求——恳求父皇,放过儿臣的宫人。”

“那如果朕执意要杀呢?”梁烨难得见他行这么大的礼,捏了捏他头顶上的小发包,他在梁寰耳朵不怀好意道,“朕不止要杀了金宝,还要把百里承安和崔琦都杀了,你待如何?”

梁寰猛地抬起头来,眼眶里的泪要掉不掉,但还是绷紧了小脸:“父皇是皇帝,要杀谁儿臣不能阻止,但是……”

“但是什么?”梁烨和他对上了视线,眼底带着恶劣的恐吓。

梁寰攥紧了拳头,泪眼后恶狠狠地盯着梁烨,看那架势像准备和他打一架,幼崽还不能很好地隐藏自己的杀意,但已经让帝王看见了柔弱外表里包裹的狠戾。

“哈哈哈哈哈!”梁烨大笑出声,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小太子泪痕未干的脸颊,“要给王滇带什么?”

梁寰擦了擦眼泪,捡起旁边上了锁的小盒子递给他,又将钥匙给梁烨:“钥匙只能给阿叔,里面的信也只有阿叔才能看,你不准看。”

梁烨挑眉:“全都是给你阿叔的,没有朕的?”

梁寰疑惑地看着他,毕竟他想念阿叔,但并不想念梁烨,因为梁烨每天都可以见到,就像崔琦和百里承安一样,不过他想了想,指着梁烨手里的小葫芦道:“那这个送给你。”

梁烨不是很满意,但也没放下,他拿着小葫芦敲了敲梁寰的小脑袋:“朕最后再教你一句话。”

梁寰盯着他将钥匙放进袖子里才勉强放下心,就听梁烨道:“小人畏威不畏德,君子畏德不畏威。”

梁寰眨了眨眼睛。

“知道什么意思吗?”梁烨低头看他。

“百里太傅还没教。”梁寰吸了吸鼻子。

梁烨嗤笑出声,目光扫过这群宫女太监,阴恻恻道:“有些人欺软怕硬该杀则杀,有些人软硬不吃当留则留,将来你当了皇帝,哪些人该杀,哪些人不该杀,要心里有数。”

梁寰似懂非懂地点头,但到底心软:“为什么非要杀人呢?”

这个问题看起来把梁烨难住了,他想了半晌,突然兴致勃勃道:“朕帮你全杀了,脑袋串起来给你当糖葫芦玩,如何?”

跪在地上的人当场吓晕了好几个。

“……儿臣明白了。”梁寰看着满地跪伏的宫人,还有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金宝,鼻腔中是淡淡的血腥味。

雪从窗户外飘进来,落在了暖榻上又瞬间消融,他似乎朦胧领会了梁烨话里的意思,却又触碰不到内里,只是觉得梁烨说这话时并不开心。

在一片胆战心惊里,刚下朝的帝王“哄”好了大哭不止的小太子,施施然踏雪离开。

跪在地上的宫人们对着梁寰连连叩头千恩万谢,梁寰吓得退后了半步,想躲到金宝身后,然而金宝却一改常态,恭恭敬敬地跪在他脚下,叩头叩得最为卖力,直到额头隐约看到了血色。

崭新的小袍子被溅上了血点子。

梁寰突然有些不开心了,这和他想念阿叔的难过似乎又不同,他绷紧脸将大殿里的人全都挥退,偌大的殿中瞬间空空荡荡,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

他坐在榻上,伸出小手想将衣袍上的血点子擦掉,结果却越擦越脏,他红着眼睛,抿紧了唇。

他知道梁烨是为自己好,但心里还是忍不住要难过。

从那天前,金宝再也不敢哄他,更不像从前那般亲近,而东宫的宫人们从此再也不敢直视他,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是一片跪伏在地的死寂。

翌日除夕,尚衣局一早就送来了崭新的衣袍。

梁寰穿上新衣服又开心起来,红色的毛绒领子让他很舒服,这是他在皇宫里的第一个新年,虽然金宝怕他了,但崔琦和百里承安不会,梁烨就更加不会了,他拿着新写好的信兴冲冲地往梁烨的御书房跑去。

“太子殿下小心路滑。”金宝追在他身后。

“我要把这封信也带给阿叔,我今天写了一整天。”梁寰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扭头等着他,“我不等你了,你跑得太慢。”

“殿下!”金宝陡然紧张起来。

梁寰心一软,只好等着他追上来,连廊外天色已经擦黑,雪下得更大了,他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攥紧了手里的信,还有打算送给梁烨和王滇的新年贺礼。

一个小葫芦确实有些寒酸,他写信的间隙去库房给梁烨和崔琦几个人都挑了新年贺礼,虽然这是太子的职责也有官员去替他做,但他还是亲力亲为乐在其中。

远处已经能看见大都上空炸开的烟花。

他带着金宝终于赶到了御书房,此时离宴请百官还有小半个时辰,他擦了擦脸上的汗,使劲敲响了御书房的门:“父皇,我还有一封信要送给阿叔。”

房间里没有动静。

梁寰更加用力地拍门,声音却很小很轻:“梁烨,我来给你送贺礼啦。”

阿叔说过,不能直呼皇帝的大名,但私底下可以。

房间依旧没有动静。

梁寰正纳闷,大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梁烨身边的大太监云福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不好啦!陛下驾崩了!快来人——陛下驾崩!”

云福一边哭喊着一边往前跑,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旁边的金宝已经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梁寰站在御书房的门口朝里面望去,摇曳的烛火映将大殿映照得昏暗不明,依稀能望见中央那把金碧辉煌的龙椅。

丧钟在爆竹烟花声中敲响,长久不绝。

崔琦和百里承安很快赶来,梁寰被人围住,六岁的小孩有些茫然无措地被摆弄着换上了丧衣,所有人都在哭,但都不敢出声,他被崔琦拉着小手,生疏地磕头行礼,又磕磕绊绊地接受百官朝拜,那些人眼神各异,审视着、打量着他。

大殿外漫天飞雪,他趁乱靠近了梁烨睡觉的地方,将准备好的贺礼放在了梁烨的枕头边上。

双眼紧闭的人无声无息。

他摸了摸梁烨冰冷刺骨的手,小声问:“梁烨,你是去找阿叔了吗?”

梁烨没有回答他,他将贺礼往梁烨脑袋旁边推了推:“新年好。”

梁烨依旧没有搭理他。

“陛下不可!”有人惊呼出声,又有人朝着他跑了出来。

涌出来的人七手八脚将他抱了下来,他被抱着时仓惶转头看向沉睡的陛下,看他给梁烨挑选的新年贺礼被扔到了一旁。

“陛下!”

“陛下!”

“陛下!”

后来过了很久梁寰才意识到,那声声惊惧字字仓惶的“陛下”喊得不是梁烨,而是他自己。

他在六岁这一年,变成了北梁的君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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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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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终于又看到梁烨了……挺开心的,顺便梁烨和王滇99
    小陛下呀……又可爱又心疼的呜呜X﹏X

    music 2025/09/26 21:57:46 回复
  2. 亦也 2026/04/02 12:32:53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