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九并不相信这个人所说的话, 它的训导员就更不会相信了，这人腿上裹着绷带，低着头的样子看上去有些无赖, 之前在警局的时候调过这个人的档案了，还是个碰瓷的惯犯, 有多起和其他人争执的案例, 无一例外都是说自己被对方养的宠物狗咬了。
“我劝你老老实实的交代, 不要耍什么心眼子。”旁边的警察冷声道：“不要想着逃脱罪责。”
这人哼哼笑了两声，抬眼瞅了一眼警察，又飞快挪开眼神, 看着洛九，洛九的警惕心很强, 感觉到了异样目光之后，它立刻回过头和这人对视了一眼, 对方挪开眼神, 砸吧砸吧嘴。
洛九很不喜欢这个人, 出于各种方面的不喜欢，但是它也只是冷冷盯着他，以防止对方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警方将这人带出来，就是让他带着在村子里去找一下有没有其他藏着小狗的窝点，这人死活不肯说，最后警方在他自己家下面也找到了一个和老村长家里一样的窝点，后来又去了两位死者家里, 也找到了相同的窝点，不过死者家里地下的那个洞里什么都没有。
“我觉得……我们可能有必要把每一家都找一遍了。”昆天的训导员额头都冒出了冷汗, 他道：“这个数量大了点。”
洛九的训导员显然也想到了这点，但显然村民是不会配合这样的调查的, 而上面也不希望再闹出什么事情来。
洛九扭过头蹭了蹭训导员的手，然后朝着其中一户叫了一声，它起身带着训导员朝着那家的墙角处走去，低头在地上来回地嗅着，旁边史宾格见状，也立刻跟上，其他训导员立刻明白了这个意思，与其直接搜查起冲突，不如先让警犬去搜寻，然后再搜。
洛九的大尾巴根部垂在身后，尾巴尖微微扬起，成了一个弧度，背毛是狼青特有的银灰色，它眼神看上去总是冷冰冰的，低头嗅闻的时候，偶尔会在一些角落里闻到奇乐的气息，稍稍一愣，而后便猜到应该是对方昨天来的时候留下来的气息。
“洛九，你是不是闻到了奇乐的味道？”一旁的史宾格迟疑地问道。
“嗯。”洛九应了一声，看了眼离自己稍远一点的史宾格，它略显诧异：“你那个距离也能闻到这边的味道？”
它知道史宾格是搜查犬，嗅觉肯定远胜于它，但隔着这么远都能闻到奇乐残留的气息，洛九也忍不住有些诧异起来。
史宾格舔了舔獠牙，它的尾巴小幅度摆了一下笑道：“不是我闻到的，是你的尾巴告诉我的。”
洛九扭过头看着自己摇晃不止的尾巴，已经放弃了对它的约束，这个它控制不了，就像是它现在就很想某条应该在犬舍等着它的狗狗。
……
奇乐看着受伤的黄一，它警惕地上前一点，确定对方毫无攻击性之后，这才低下头去嗅了嗅黄一身上的气味，目光落在了对方身侧的伤口上，这伤口很深，鲜血将旁边的皮毛都黏住了。
“你搞不好会死。”奇乐说道。
“死不了。”黄一扭过头舔舐着自己身侧，但很快就体力不支地再次趴在了原地，它有些疲倦地半阖着眼睛，低声道：“它不是宠物狗，不值钱，又打不过别的狗，保不了命的……”
这个“它”指的是它的弟弟黄二，奇乐很清楚黄一的意思。
“你想要我去救你弟弟？”奇乐盯着黄一的眼睛看了会儿，后退了一步，它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迟疑道：“你怎么想的……你觉得我能救你弟弟？我能吗？”
这个猜测很荒谬，但是和黄一的眼睛对视的时候，它意识到黄一就是这个意思。
“你能。”黄一竭力睁开了眼睛，它盯着奇乐：“我知道你能……你救过的……所以你可以再……”
奇乐的脸色骤然变了，它想起之前在村子里的时候，黄一说的那番话，奇乐扭过头对着一头雾水的黑狗说道：“老黑，你出去一下。”
黑狗倒是没想别的，它应了一声，然后扭过身朝着外面走去，巷子很窄，只能容纳两条狗路过，平时人都不从这边走，所以地上有着不少落叶和淤泥。
“你之前见过我？”奇乐盯着黄一，但是它嗅过黄一的气味了，这个味道它绝对没有闻过。
“见过。”黄一强撑着精神，它的耳朵已经有些没力气地耸拉着，尾巴垂在身后，贴着地面，沾着血之后显得更加狼狈不堪。
“在哪见到的？”一开始奇乐以为是在小村子上见到的，但是后来想想不对，如果是在小村子上见到的，那为什么黄一对它的战绩这么清楚，能这么了解它的战绩的，也只有在那个地方出现的狗，可是黄一了解的还不够全面。
当然，也可能是道听途说的，可又是谁能传出来的呢，是人，还是狗……
“你从哪里出来的，我就是从哪里听到的。”黄一回答着奇乐的话。
奇乐盯着黄一看了一会儿，它轻轻歪了歪脑袋，道：“黄一，如果你不说实话，我们就没得谈了。”
黄一闻言，它盯着奇乐看的眼神略微躲闪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它道：“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在骗我。”奇乐说道：“你可能知道一些关于我的事情，但是你肯定不是那个地方的狗，你应该是那个村长老头子养的吧，他应该跟那个地方的人很熟，所以你听说过一些，也许可能去过那个地方，见到过我，但肯定不是生活在那里，因为有些东西，你说错了，我不是战无不胜，从无败绩的。”
奇乐的胜率非常高，一度曾经是他们那些人手中压着的王牌，但它不是没有败绩，它有的，而且是惨败。
“如果你还是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那就算了，反正黄二不是我的弟弟，我并不着急。”奇乐轻轻甩了甩尾巴，它转身准备离开，头也不回道：“你知道的，那个地方最不少见的，就是死狗。”
“奇乐。”黄一挣扎着站起来，它眼看着奇乐是真的准备走了，顿时一改脸色的平静，露出了少有的迫切，它咬牙道：“我说，我告诉你……”
奇乐站住了，它扭过头看向黄一，对方身上的血顺着皮毛往下滴，奇乐轻轻歪了歪脑袋，看上去和平时蹲坐在北广场那边讨人喜欢的流浪狗一模一样，它皮毛干净，尾巴蓬松，轻轻晃动一下道：“那我们可以学习一下人类，来做个交易。”
*
晚上洛九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趴在草地上的奇乐，警局的人大概是看奇乐看习惯了，甚至有的会逗一下奇乐，奇乐也非常熟练地抬起自己的爪子，对于口令什么的，一学就会。
它刚刚才叼着木棒回来，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玩的倒是十分开心，浑身沾着草屑，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地，舌头略微吐出，仰起头看着人的时候一副十分高兴的模样。
它是真的很高兴，喜欢人类似乎是它骨子里就改变不了的事情，但是不否认人类里面也会有坏人。
“奇乐。”洛九一回来就奔到了奇乐的身边，它凑到了奇乐的面前，正准备舔舐对方的时候，忽然顿住了动作，紧盯了奇乐一会儿，盯得对方都有些毛骨悚然，然后凑到了奇乐的脖颈边用力嗅了嗅，拧着眉道：“你身上……有别的狗的味道。”
有时候嗅觉太过灵敏就是不太好，奇乐一听这话就知道下午出去肯定是瞒不过洛九的，它也没准备瞒着，应声道：“出去了一趟，去了一下老巷子……吃了块鸭肉，看到了黄一。”
洛九愣怔一下，它不太清楚黄一是谁。
“就是之前在村子里的那两条大黄狗中的哥哥。”奇乐一见它迷茫的神色，顿时猜到了洛九想些什么，主动解释道：“它的弟弟被绑了，我从它那边知道了一些东西，可能对于你们查案有些帮助。”
“黄一是之前那个老村长养的老黄狗生下的小狗，老村长和那群斗狗的人联系很密切，所以黄一就知道一些事情，而且有时候老村长这边会去送狗上去，黄一有时候也会跟过去。”奇乐将黄一的话如实告诉了洛九，它道：“以前斗狗的地方被警方捣毁了，现在那群人换了个地方，就在村子里往后的山坳里，翻过村子后面的那座山就到了。”
“那群人手里有枪。”奇乐看着洛九，它道：“我见过他们……杀了一只警犬。”
那只警犬是为了救它的训导员死的，奇乐看到了，子弹本来是要穿透那个训导员的身体，但警犬冲上去挡住了，最后连车都没来得及上就死了，身上的血味特别浓重，奇乐一度不敢上前。
“东城区两年前曾经出过任务，死了一只警犬。”洛九蹲坐在奇乐的面前，它比奇乐要更高更大一点，略微低下头轻轻舔舐着对方，道：“我听一些警犬说过，那次任务差点死的是我的训导员，后来训导员当时养的警犬为他挡了子弹，所以后来训导员很伤心，最后去我母亲所在的警犬基地里带回了我，我是他养的第二只警犬。”
“严格来说，牺牲的那只警犬应该是我的哥哥，洛七。”洛九说道。
奇乐盯着洛九看了好一会儿，当年那只警犬牺牲之后，奇乐始终过不了心里的那个坎，是它带着警犬和警察去的，是它引导了这一切，也是它眼睁睁看着那只警犬是怎么牺牲的，那对于它而言，就是一道坎，非常自责。
狗是很长情的动物，它们总是对过去恋恋不忘，总是对曾经的事无法释怀，奇乐很痛苦。
所以那段时间，它一直徘徊在东城区那边的公安局，却不敢进去，它总是觉得有愧于他们的，如果不是因为它，也许那只警犬不会死，它无法去直面那边的公安局，都是低着头从那里路过，在外面徘徊。
直到在距离东城区较远的街道，遇到了一只小狗，当时对方正在马路中央，对着来来往往的车辆瑟瑟发抖，所以奇乐过去叼着对方走了，流浪狗的生活并不好过，太过艰难，它便将对方放到了西城区这边的公安局门口，看着对方进去。
“你很自责吗？但这不是你的问题，是那群坏人的问题，你做的事情是没有错的，如果你不这样做，就会造成更多的狗死去，就像是我们这次在村子里找到的那么多小狗崽子。”洛九察觉到了奇乐的情绪，他有些笨拙地舔着对方，低声道：“你是没有错的，洛七的牺牲是一场意外，不要往自己的身上揽责任。”
“……但是它们也并没有获救。”奇乐叹气，它的眼神很认真，但仔细看，带着一丝迷茫，低声喃喃道：“救过的狗，都是很有攻击性的，没法被一般家庭领养，也做不了警犬……甚至无法跟一些正常狗狗相处。”
它们成了困扰，社会的困扰，人类的困扰，最后不知归向何处。
奇乐曾经在垃圾场遇到的那个流浪狗，后来吃东西死掉的那个朋友，就是曾经斗狗场的好友，听说最后能领养的就领养，实在是太具有攻击性的，只能安乐死。
奇乐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能说，对于它而言，太痛苦了。
可现在面对当年同样的问题，奇乐是真的迟疑和犹豫过，可最后还是选择了这条路，这好像是走上了当年的老路，让它感觉到了万分恐慌，所以不断地跟在了洛九的身边。
可它不知道如何避免，它只是一条流浪狗而已。
“别害怕。”洛九舔着奇乐，尾巴轻轻将奇乐环了起来，脖颈处温热的毛贴着奇乐的脖颈，轻轻蹭着对方的耳朵，亲昵安抚道：“警察保护人类的平安，警犬保护狗狗的平安，别怕啊。”
它的鼻头略有点湿润，轻轻蹭着奇乐，小心翼翼收着獠牙，以防止划伤了奇乐的皮毛。
“我说……”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阿凯有些无语地垂着尾巴道：“你们是不是贴得太近了。”
洛九扭过头看了眼阿凯。
“我也不想说的，但是你没发觉到，你的训导员已经在那边看了很长时间了吗，看上去他有点怀疑人生了。”阿凯朝着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洛九的训导员一脸茫然地站在草地的一角，扭头看向昆天的训导员，难得迷茫道：“我家洛九是个男孩子吧……那只狗狗也是男孩子吧……”
“想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昆天的训导员拍了拍洛九的训导员，想了想又道：“不要怀疑，你想的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