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远小村子的河边停着数辆警车, 红蓝交错的警灯照在了每个人的脸上，尸体已经被拖上来了，四周也拉了黄色警戒线, 但拦不住总有好奇心过强的人凑过来多瞅两眼。
“没有外伤和剧烈挣扎的痕迹，而且他家里还有遗书, 看上去应该是自杀的。”法医说道：“符合溺亡, 死亡时间应该不超过四个小时, 但具体还得回去继续看。”
“也就是说，是在我们走后不久，他就自杀了。”警察紧皱眉头。
蹲守在旁边的洛九它们也被迫加班了, 史宾格有些犯困，哈欠不停, 被训导员拍了拍之后，立刻甩了甩脑袋让自己更加清醒一些。
这倒也不能怪它, 毕竟白天它们已经忙活一天了, 累得要命, 现在又被拉出来加班了，这谁扛得住。
“幸好是溺亡时间较短的。”史宾格说道：“之前我遇到过一个溺亡好久好久的，都发胀了，那个味道让我怀疑狗生，我感觉回去之后，我的鼻子都不是我的，完全闻不到味道。”
“你是忘了那场案件我也跟着的吗？”一旁的拉布拉多说道。
作为防暴犬的洛九倒是没有参与过这样的场合, 它参与的大多比较血腥和危险，轻轻晃动尾巴, 安安静静待在了训导员的身边，看着其他人在旁边走来走去。
“说起来, 这里的味道有点呛，比咱们犬舍还杂。”史宾格是搜查犬，它的嗅觉灵敏度在洛九昆天它们之上，一来这里就感觉不对味儿，叹气爪子揉了揉自己的鼻子道：“跟我说说话吧，我快要犯困了。”
“别睡，睡了扣鸡腿。”昆天一张口就是绝杀，听到这话，史宾格再大的睡意都没了，它睁大了眼睛，努力站的笔直，蹲坐在原地，训练有素，忒儿精神。
洛九其实一直在嗅着，它有种莫名的感觉，总觉得今晚能在这里遇到奇乐。
听说动物的直觉一向很准，洛九希望人类的这句话能够是真的。
就在最后准备收队的时候，洛九眼角余光瞥视到了远处树干后面，一个影子微微晃动，嗅觉有时候比视觉会更加准确，它不会认错奇乐的味道。
“它来了。”洛九说道。
“谁？”一旁的史宾格问道。
“我就说你反应速度慢，你还不信，这肯定是闻到奇乐的味道了呗，我都闻到了，不过这大半夜的，它来这里干什么？难道是去犬舍找你没找到，然后顺着气味跑到了这里？这也不应该啊，咱们坐的都是车来的，也没味道啊。”昆天一边动着耳朵，一边用尾巴驱赶蚊虫，这里的蚊虫实在是太多了。
“要去找它吗？”一旁的史宾格问道，它没搭理昆天的话。
“等会。”洛九的尾巴在嗅到了奇乐气息的那一刻就开始摇晃了，但它克制着自己的身体，没有依着本能去寻找奇乐，可很快它就发现奇乐的味道越来越远，甚至目光所及之处都没有找到，顿时有些慌地起身，一旁的训导员低头看了眼洛九，问道：“怎么了？”
这是在执行任务，它不能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比如冲到奇乐的身边，将它带走。
洛九扭头看着身后，最后还是坐定在了训导员的身边，身上的防暴犬马甲有些勒，它轻轻甩了甩脑袋，爪子抓着地上的石头又再次松开了。
再等会儿，等确定收队了，它就去找奇乐。
实际上奇乐也没有走的太远，它只是绕着老人家的那栋屋子转了一圈，似乎是在寻找些什么，轻轻嗅了嗅味道，确定这里是黑框青年来过的地方，而其他村民的住处，黑框青年并没有去过。
关在了院子里的老狗似乎明白了自己的主人已经过世，原先总是十分暴躁的它趴在了地上，像是一瞬间没了力气，看上去鼻头和嘴巴的毛都有些杂乱，它很老了，奇乐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它还年轻气盛，特别能打，一口獠牙极为锋利，总是能咬得其他不听话的小崽子们嗷嗷叫。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奇乐。
“没想到还能在这里见到你。”犬科动物的记忆是不错的，即便这么长时间没见，在嗅到了奇乐气味的那一秒，老狗就立刻认出了这头曾经在它獠牙之下，明明满脸是血，还在拼命挣扎，一双眼睛凶狠如狼的小狗崽子。
奇乐站定在原地，它看着这只老狗，又看了眼老狗脖子上的锁链，这锁链已经解开了，但它没有走，只是趴在自己的窝旁边。
“现在有名字了吗？”老狗问道。
“嗯。”奇乐应了一声，它沉默了一下后道：“奇乐。”
“你主人给你取的？”老狗问道。
“……嗯。”奇乐这一沉默就是很久，它也不知道算不算主人，但是给了它名字，也给过它吃的，应该也算半个主人了吧，而且在老狗面前，它也想表现一下自己是被人养着的模样，轻轻晃动尾巴，道：“你没主人了。”
“不，我一直都有主人。”老狗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它已经不再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大黄狗，看上去又凶又老，它道：“没有狗盆就不算有主人，奇乐，你的项圈，你的狗盆呢。”
“其他同类呢？”奇乐并没有准备在这里跟它多做什么叙旧，它道：“在哪里？”
“如果你是为了那些小崽子，那你晚来一步了。”老狗舔着爪子，它趴在地上：“几个好的都被挑走了，还有一点剩下的，明天他们就会带到菜市场，或者垃圾场那边直接扔了。”
奇乐的脸色沉了下来，它很清楚这些小崽子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其实就算你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奇乐。”老狗看着奇乐，忽然道：“你能救它们吗，你不能，它们几乎都是串种的，没有人喜欢，不值钱，只有在斗狗场上，才有它们的价值，它们的狗命才会值钱一些。”
“你自己应该知道的，在咱们这里，值钱才能活下去，不值钱……谁都嫌弃你。”老狗说道。
奇乐没有吭声，它的呼吸声有些滞重，却无法反驳这些，因为老狗说的这些都是真的，确确实实都是这样的。
“你现在比你小时候好看多了，皮毛好顺，养的很好。”老狗轻轻歪了歪脑袋，它眼神已经有些浑浊，却没有半点羡慕的意思，它吐出舌头，舔着自己的爪子：“但我的主人也很好，我和他都老了。”
奇乐想起了河边的那具尸体，它不知道眼前的老狗是否知道那个老人已经死了，它和它们已经没有任何区别，都成为了没主人的流浪狗。
“我也过得很好，你也许不知道，我有了一个朋友。”奇乐第一次提起这件事情，也许是因为它确定旁边没有别的狗，也没有别的人，这才放心大胆的说：“我藏着一个秘密没有告诉它，它现在干着我曾经最想干的事情，我很高兴，它没有成为和我一样的流浪狗……它是我捡到的，它很好看，很优秀。”
“曾经因为我的原因，造成警队失去了一只警犬，我对不起人类，对不起它，现在总算能偿还一点点。”奇乐它的尾巴微微垂在身后，声音低落道：“它跟我不一样的，它是有主人的，不是流浪狗，更不是斗犬。”
它在逃出那个地下斗场的时候，曾经去过警局，遇到过正准备外出执勤的警犬，它不知道警犬是怎么让训导员明白它的意思的，但后来那些警察的的确确是跟着它跑的。
它带着他们找到了那里，但是后来的事情，已经超过了奇乐的认知。
甚至在此之后的每一天，它都在思考自己当年是不是做错了。
“我现在又面临了一个选择。”它从嗅到了那个黑框青年的气味开始，就知道当年的事情还没有完结，那个地方还存在着，它低声道：“我应不应该带着洛九来这里。”
一旦他们发现这里掩藏的秘密，就一定会顺藤摸瓜，到时候即便没有它带路，也会走到当年的老路上，最后冲锋上阵的会不会是洛九，即便不是洛九，也会是其他的警犬。
奇乐一想到这里，身子就下意识微微颤抖了一瞬。
老狗并不明白奇乐的意思，它闭着眼睛，似乎是疲惫极了，呼吸慢慢变浅。
“对了，村口那两个人，一男一女，被分尸了，我真的特别高兴。”奇乐转身走出小屋的时候，扭过头看了眼老狗，它道：“我知道你也很高兴，当时我记得，你身上那道疤，就是他们用刀刮出来的吧。”
老狗的尾巴微微一动，但是并未啃声。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们是怎么将我的朋友们打碎成肉泥，丢给我吃的，有时候人类的话真的很对，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奇乐的眼神微冷，它的确不会忘记那对男女为了打赌，说是看狗会不会吃自己的同类，所以做了个这样丧尽天良的举动。
“哥，我猜狗一定会吃自己的同类，毕竟猪也吃了火腿肠啊。”
“我猜不会，毕竟狗不是猪。”
“那就打赌呗，试试就知道了……”
奇乐的胃部翻涌，它的嗅觉感觉又失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只是在转头的那一瞬间，却看到了穿着标志性防暴犬马甲的狼青犬站在树影之下，正在看着自己。
奇乐的身形顿时僵在了原地，有些懊恼自己怎么没有察觉到，更不知道洛九在这里站了多久了，又听到了多少。
“训导员给的。”洛九嘴里叼着火腿肠，见奇乐发现了自己，便大大方方走上前，低头放在了奇乐的面前道：“吃吧，我老远就听到你肚子在叫了。”
洛九站在奇乐的面前，它的鼻头几乎快要凑到了奇乐的鼻头旁边，这样近的距离让奇乐下意识想要后退。
“很怕我吗？我应该没有那么凶吧。”洛九说道。
“还不够凶吗？”奇乐直觉洛九应该是没听到那些话，它心下微微放心了一点，笑着道：“第一次见面直接凶我，第二次直接把我掀翻了，这还不够凶？”
幸好警犬界没有暴力执法的概念，不然洛九是逃不出这四个字了。
奇乐是随意打趣的，但洛九听得很认真，它的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竖起，一字不漏地全部听了进去，没有半点想要狡辩的意思，眼神平静，它盯着奇乐瞧了半天，然后凑过去低声道：“对不起。”
“嗯？”奇乐诧异抬头，嘴里叼着的火腿肠差点掉地上了。
“不该凶你，不该掀翻你，对不起。”洛九说道。
奇乐不得不承认，洛九穿着这身防暴犬制服，真的看上去太好看了，这尾巴，这耳朵，这眼神，这肌肉，还有这声音，它撇过脸没有吭声，但身后的尾巴不争气地也晃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