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唯就在自己这样的心事重重中，升上了高中。◎
白唯面若寒霜地考完了整场考试。坐在他身边考试的同学瑟瑟发抖, 怀疑地检查了自己的试卷一遍又一遍。
考试结束，白唯主动帮助老师把答题卡抱回办公室。在途经卢森时，他压低了声音：“放学别走。”
卢森原本规规矩矩低着的脑袋一下子扬了起来。
六点钟, 白唯回到教室。教室里此刻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卢森, 还在老老实实地坐在窗边。
夕阳西下，他一个人靠在窗边的模样有些孤单，甚至看起来还有几分可怜。白唯忽然意识到，卢森在学校里能说得上话的同学有不少，可能和他成为亲密朋友的人却不多。
甚至可以说是没有。白唯发现自己很难想象卢森和别的同学说心里事、进行情感交流的场景。
而他自己, 也没有。
卢森那颗孤单的脑袋在看见白唯之后明亮了起来。他说：“小唯, 我们要去哪里吗？”
“再等等。”白唯看了一眼时钟说，“老师们还没下班。”
八点钟，最后一盏灯熄灭。白唯带着卢森鬼鬼祟祟，来到了监控室附近。
“你去把语文老师办公室的监控关了。”白唯指挥他，他耸了耸肩道，“不用我说, 你肯定知道哪个是他们办公室的监控。”
他说完发现卢森看起来还有点开心。好像是觉得自己被他肯定了能力一样。
卢森的这个反应让白唯眉头一皱，有点无语又有点别扭地把脑袋扭了过去。
负责监控室的门卫时常出去摸鱼, 卢森就在这短短五分钟内爬进去把监控的事情解决了。白唯就在这之后又带着卢森悄悄摸回了办公楼。
“这么晚了……妈妈不会问我们去哪里了吗？”卢森在路上问。
“哦。我给她发短信, 说我们俩去看电影了。”白唯回复道。
在他被绑架之后, 白雎对白唯的保护欲增长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很长一段时间, 她不允许白唯离开自己的视线之外。即使是白唯和同学们出门春游, 她也会找人跟在白唯身边。
更别提是和同龄人单独出去了。还好白唯几乎没有这样的需求。
他没有什么朋友, 他承认。
然而白雎的意外是卢森。其实在发出短信时, 白唯是有些忐忑的。但他没想到, 白雎竟然很干脆地答应了。
对于她来说, 自己和卢森出门，是安全的吗？白唯心想。
可卢森明明才是所有正常人中，那个最有超能力的人。
两个人鬼鬼祟祟躲着监控，摸进了语文老师的办公室。答题卡整齐地码在办公桌上。白唯很快从办公室里摸出一张全新的答题卡，又把卢森的那张摸了出来。
“有什么问题吗？”卢森问。
白唯面无表情，他把卢森抄的那张答题卡也摸了出来：“你自己看看有什么问题？”
卢森顿时哑然了。他露出了有点心虚的表情——这还是白唯头一次在超能力者脸上看见这一着。卢森试图向他解释：“我和他的名字是不一样的。”
白唯冷冷地看着他。
卢森：“作文也是我自己写的。语文作文是60分，我只要考90分就够了。”
“你以为老师看不出来你抄了谁吗？重写。”白唯严厉地说。
卢森瑟缩了一下。他默默地说：“反正她……也没机会说出来的。”
白唯惊悚地看着他。卢森立刻说：“她只是有时候会懒得说一些话。”
“……重写，你以为其他人这辈子都没机会看见你的试卷吗。”白唯又一次强调。
卢森终于老老实实拿起笔了。他写了一会儿，用绝望的眼神看向白唯。
白唯：……
白唯也有点无语了。卢森的数学不错，其他科目也还行，唯独生物和语文喜欢乱答，尤其是语文，简直是到了离谱的境地。
“我口述，你来写。”白唯如是说。
他们偷偷开了一盏小灯，两个人头挨着头，在办公桌上奋笔疾书，进行他们双人的小小学校犯罪。终于，卢森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白唯也松了口气。他把答题卡放回原位，清理掉一切他们来过的痕迹，对卢森说：“走了。”
然而在下楼时，两人却不巧遇见了意外的场景。
一个保安打着手电筒，正往楼上走去巡逻。正在他们想转身往楼上走时，一个高三老师也打着电话，从上面下来。
如果让他们看见两人，他们一定会被盘问为什么这时候还在学校的！白唯眉头大跳，就在这时，卢森忽然抓住他的腰一揽。
“相信我。”他听见卢森说。
高三老师和保安擦身而过时，白唯已经被卢森抱着，挂在楼外的水管上。白唯惊恐地把整个人都缩在卢森身上，但很快他发现这没有必要。
卢森的手很稳。他单手抓着水管，带着白唯从楼上滑下来。白唯从一开始的闭上眼到睁开眼。这是他第一次从这个角度，以五楼的高度看着学校的钟楼。
还有碧绿的操场和古董建筑中的灯火。
“好看吗？”
卢森说。
顺着水管往下滑，白唯感觉风和星星都灌进了他衬衫下的腹部，把空空的肚子都撑得鼓鼓的，像是灌进了暖洋洋的棉花。
他觉得自己鼓鼓的，就像从今往后，无论被外界的压力怎么挤压，都不会被压扁。
在那之后的许多年后，白唯依然记得这一天。
卢森摸黑去打开监控。两个人终于能偷偷摸摸地从学校里离开。
“感觉怎么样？”
站在校门口，卢森忽然这样说。
他堂而皇之地用那双蔚蓝的眼睛看向白唯。白唯一噎，把脸别了过去。
“不怎么样，以后不帮你干坏事了。”他这样说。
“好吧，我以为你还挺高兴的。”卢森道。
白唯很想嘀嘀咕咕一会儿，但最终他只是在地图上选了一家附近的餐厅——折腾到九点多，他们还没吃晚饭呢。卢森则说：“下次我会多抄几个人的。”
“哦，希望你能做到吧。”白唯不冷不热地说，或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今天和卢森之间的距离已经有点太热了，他想稍微冷一点。
他们在餐厅吃了一顿抹茶和茶泡饭，而后打车回家里。在到达公寓时已经是十一点，白唯拉着卢森，他又开始变得偷偷摸摸的，希望白雎没有发现他们回家这么晚。
但很快卢森让他知道这没有必要。他说：“你看。”
白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看见在路边的一辆保时捷旁边，白雎和一个男人站在那里，正在交谈。男人的双眼专注地看着白雎，白雎偶尔地因为他的话笑起来。
白唯：……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就像刚才那种不冷不热的快乐已经远离他而去了。最终卢森抓着他，带着他在白雎发现他们之前上楼。
回家后，卢森把家里的电视开着，制造出他们早就回家的假象。白唯抱着抱枕，坐在沙发上。
“好吧，我之前完全没有发觉。”白唯说，“是因为我和她说，我晚上要出去玩，她才和他约会的吗？”
“可能成年人得有自己的空间。”卢森坐到他身边，“而且谈恋爱距离结婚很远的——电视上是这样说的。”
白唯却觉得很沮丧。他有一种惶恐感——像是一只白猫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放生了。还好卢森坐在他身边，把一盒爆米花递给了他。
白唯就在这时难得地觉得有卢森在自己身边挺好的。他难以想象，如果他此刻是一个人在家里的话，他会有多么失落。
各种青春剧里，都会说青少年是需要一个朋友的。他会分享你的所有喜怒哀乐。可白唯看着卢森，他又觉得卢森不是自己的朋友。
他们之间好像总是有那么一点别别扭扭的，好像永远也不能成为朋友的感觉。离得太近了又会下意识地想要拉开距离，离得太远了又会想念。
他们在家里打开了一个家庭情景喜剧，直到玄关传来白雎回家的声音。她的步履比平时轻快一些。在看见他们两个人时，她也露出笑容。
“你们回家了？在等我回家么？”她说。
“对的，妈妈。”卢森回答了她。
“你们晚上看了什么电影？”白雎一边洗手一边问他们。
“《银翼杀手》，老片重映。”又是卢森回答了她。
“是吗？真不错。”白雎说。
白唯觉得自己的喉咙被卡住了，他闷闷地什么都说不出来，又觉得这时候卢森能替他说话真好。
他的别别扭扭一直持续到刷牙时。从洗手间里出来后，他发现白雎在门口等他。
“小唯？你想聊聊天吗？”她说。
白唯很想问她，她为什么那么干脆地就答应自己和卢森出去“看电影”。她到底是因为信任卢森，还是因为这样对于她来说更方便呢？
可他又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白唯想了很久，才发现自己只是很害怕孤独。
他总想要有一个目标或者说是一个依靠。没有依靠，他就会去偏执地追逐目标。
白雎说：“看见有人陪着你，而你也喜欢他，我就会很安心。”
“……”
“这是你第一次和同龄的朋友一起出去逛，我很高兴你有人陪。”白雎也在努力地说，“人都是会害怕孤独和不确定性的。妈妈希望在你长大之后，也一直有能够分享生活的朋友、家人、爱人……”
“不能一直和家人在一起吗？”白唯说。
白雎看着他，温和地笑了：“但家人终究是会离开你的……因为时间的洪流。但同时，时间也会给你带来新的家人，和你同龄的，比你年龄小的。妈妈希望你在每段时光里，都会有人陪。但所有的家人，都会爱你。无论他们还在还是离去，时时刻刻你都能感觉到他们的爱，从过去，从未来。”
白唯知道白雎说的都是对的。无论白雎有没有新的男朋友，她都会爱他。而且无论如何，无论她怎样爱他，人都是无法抵抗时间的。她总会比他更早地离开。
可他很难过，真的很难过。他想要每时每刻都有爱他的人陪伴他。
他就在这一刻，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时想到，如果卢森是超能力者的话，他会不会也能活得很长。
但卢森是和白雎不一样的。无论他变成什么样的年龄，白雎都会一直爱他。
而卢森，白唯想，他觉得卢森不会。
而且在意识到，他居然在想如果卢森能一直爱他，那他就不会感到孤独这件事时……白唯感到很羞耻，因为他并没有爱卢森，却还在如此地想。
白唯就在自己这样的心事重重中，升上了高中。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倾向于寻找一些亘久不变的事。
而就在这时，他们家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作者有话说】
猫只是想要一直被人陪（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