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小章鱼◎
雪山镇迎来雨季, 雨水淅淅沥沥,浇灭了白唯原本拥有的文化集市行程。
他打不起精神出门,只能窝在家里看书。
这天是周末, 卢森没有去他新开的水族馆里忙活。他在家里跑来跑去做家务,一会儿在这个房间, 一会儿在另一个房间。他给墙上的画作更换自己的位置,把属于秋天的家庭摆设收回储物间里。
终于,在他穿梭了五六个房间后,白唯终于打开房门,面无表情地对他下指示。
“你就不能在我看书的时候安静地待在一个地方不乱跑吗?”
卢森立刻老实。他遗憾地看了一眼纸箱子里的摆设, 到二楼客厅里看画册去了。没过十五分钟, 他就看见白唯像白猫一样悄声无息地从书房里溜了出来。
然后白唯很矜持地坐在他的旁边,继续看书。
卢森:!
他觉得白唯一定是想和他在一个房间里待着才那样说的,才不是因为他收拾东西很吵。对此,卢森觉得自己的确可以有权威的话语权,毕竟白唯就像只黏人的猫一样喜欢待在看得见他的地方。
但他如果这时候去揉白唯的肚皮,一定会被白唯打。
卢森在幸福了半小时后又溜去厨房泡咖啡了。等他端着两杯咖啡要上楼时, 发现白唯又抱着书从二楼下来了,看样子是打算去一楼看书。在发现卢森在楼梯口后, 白唯若无其事地把脑袋从楼梯间伸了回去。
卢森热情洋溢:“老婆, 你是来找我的吗?”
白唯的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他很端庄地坐回沙发, 对卢森发表评论:“你在楼下太吵了。”
卢森:“哦, 好的, 老婆喝咖啡。”
白唯:……
白唯把脸埋在咖啡里, 他用余光怀疑地瞥卢森, 总觉得他那拟人的笑容里带着几分邪恶。ê á还好在那之后两人都相安无事。卢森打开了壁炉。窗外风雨飘摇, 两人坐在温暖的壁炉前, 一个警戒地看书,另一个高兴地看画册。
渐渐的,白唯也没那么警戒了。他觉得房间温暖,沙发柔软,窗外的雨声也很让人心醉,正是一个他人生里的非常美好又寻常的下午。
他在那一刻有一种恍惚的感觉,仿佛这雨声不来自于现在,而来自于二十年前。
可就在这时,卢森说:“你很喜欢下雨天吗?”
“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习惯。”白唯说,“黑港城经常下雨。小时候妈妈出门时,我总是一个人在家里。阳台的窗户漏水,每次下雨时都有雨滴答滴答地落在阳台的地板上。我睡在床上,想着妈妈什么时候能回来,慢慢的就睡着了。”
“哦……”卢森忽然说,“那个时候,你感觉很孤独吧?”
很孤独?
白唯想起自己小时候确实没有任何朋友,但他也不觉得自己需要任何人的陪伴。可就在这个晚上,在上床睡觉前,白唯忽然产生了一个想法。
如果那时候的他遇见了刚上岸的卢森,他的童年会是什么样的呢?
……
独自一人去市场里买东西,白唯有些警惕。
所有人都知道,黑港城不是什么好地方,即使他们已经住在相对安全的桦树区。白唯和他的母亲白雎在三个月前搬来了这边的公寓里。在那之前,为了白唯的父亲上班方便,他们一直住在市中心。
而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了。因为谢镜宇愤怒地离开了黑港城。他终究没办法放弃去做谢家的骄傲,抛下了他的妻子和孩子。
“那个小孩是谁家的?看起来怪眼生的。”
“是那个女人的孩子吧……老公跑了的那个。”
“那个女人长得花枝招展的,一看就不正经。谁知道她老公是为什么跑了。说不定是发现她出轨了,啧。”
“小朋友,你要买什么啊?叔叔这儿有啊!”
一个肉贩子用菜刀拍了拍案板上的肉,周围人发出一阵哄笑。所有人心知肚明,一个月前白雎来他的摊子上买过一次肉,而后他便展开了单方面的“追求”。像白雎这样的单身母亲总是很容易引起这样的风波。
而其他人看向白唯的眼光——好奇的,恶意的,打量的,清清楚楚。白唯冷眼看着他们和那沾满了肉屑黏条的菜板。
不干净,不洁,他对此感到恶心。
“小朋友,这个苹果给你吃啊。你怎么一个人来这里啊。”有个大婶招呼白唯,“你妈最近在干什么?怎么好久不来菜场了?”
方才肉贩子开口时,这个大婶笑得最大声。
白唯完全不理会她。他正视着前方走得很快,而后他跑了起来。所有人都哄笑了起来,就像是那笑声在追着白唯跑似的。
即使他已经努力挺直了尊严的脊梁。
白唯后悔自己的决定了。他觉得自己是不该到市场来的。白唯来市场的原因是发现冰箱里的鸡蛋吃完了,而今天早上去上学时他听见白雎打电话,说晚上要加班。他觉得白雎下班后市场和超市都已经关门了,而他们每天早上都要吃两个鸡蛋。
还有就是今天是白雎的生日,虽然白雎自己不记得了。但白唯记得过去每年的这时候谢镜宇都会下厨,给他们做饭吃。白雎喜欢吃鳕鱼,白唯想自己买鳕鱼来做。
这样,白雎就还是度过了一次圆满的生日。
但市场很大,白唯一冲就冲过了头,他在这交错的街巷中迷路了。渐渐地他开始慌乱起来,白雎和他说过,市场背后再走两条街,是一个非常混乱危险的街区。街区里有很多混混,白唯千万不能去那里。
而且他今天是背着白雎出来的。如果白雎知道了,她一定会生气。
街道两边渐渐站了些抽烟的混混。还有人如行尸走肉般地在行走。白唯握紧了兜里的美工刀,他硬着头皮,避免和任何人发生眼神接触。他努力回想自己走过来的地方,终于,他找到了记忆里的那条小巷。
然而,他的必经之路被人堵住了。
“你哪儿混的?说话!”
“撞到人不道歉就想走?”
“你哑巴了?”
三个没比白唯大几岁的小孩堵在巷子里,围着一个人对他动手动脚。白唯只能隐约看出那人比白唯高一头,看起来也是和他年龄相近的小孩。
那几个小孩显然是混迹街头的类型,被不良少年们欺负得窝火,正好逮到个生面孔发泄一番。白唯看见这个场景就皱眉。他有点绝望地看了看他们身后的通道,知道自己是没机会穿过去了。
可他回头又看,身后的那条大街却更加危险,他也不知道顺着大街走会走到哪里去。白唯还清晰地看见了一个在街头抽叶子的懒汉。那懒汉本来百无聊赖地和自己的同伴在聊天,忽然之间,他看见白唯,眼前一亮,转头和自己的同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在黑港城,绑票可不少见。尤其是对于白唯这种穿着整齐精致的、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小孩的。
强烈的危机感涌上白唯的心头。就在他急匆匆地转回小巷时,里面的矛盾却也升级了。
“你他爹看不起谁呢!”
“操,什么玩意儿?竟然推不动?!”
眼见着那几个混混向自己走来,白唯咬咬牙,开口喊道:“南哥好!”
南哥是混迹于这个街区的一个凶恶的混混头目。这是白唯在报纸上看见的。就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巷子里传来了几句“完了完了”。几个小孩从巷子里飞也似地冲了出来。
白唯也趁机冲进了巷子里。他向着市场一路狂奔,只用余光瞥见一眼那个被他们围住的小孩。
比白唯高一个头,穿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成人的T恤,脸上看起来黑黑脏脏的。
白唯原本以为,会和这些混混小孩发生冲突,这个孩子应该是个一脸倔强的狠角色。可那人的脸上虽也有面无表情,却毫无狠绝,相反,他看起来还有点若有所思。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几个跑开的小孩,又看了一眼白唯,眼里有些好奇。
白唯很快就把这个诡异的小孩忘在了一边。这次他找到了他要向他买东西的鱼贩。
他握着钱,有些紧张,努力装得很老成:“我要鳕鱼。”
老板说:“小朋友要多少?”
“一条。”白唯也不清楚用量。
老板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说:“好,我给你捞一条上来,要帮忙处理吧?”
“……要。”
白唯没忽略老板那一刻的表情,他皱着眉头,总觉得自己或许被骗了。
这时候,有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他捞的不是鳕鱼。”
那是个有些陌生的、却很清朗的声音——同样是童声。白唯错愕地回头,发现刚才那个脏孩子就站在他的身后。
他还是带着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眼前那堆鱼箱。
白唯很警惕。他不明白这个小孩是怎么悄声无息地跟上了他。可他还是条件反射地说:“你怎么知道?”
“我吃过很多,它不长这个样子。”脏孩子说。
白唯一愣。他怀疑地看着眼前的小孩。谢镜宇说过,鳕鱼是比较贵的。这个看起来像流浪儿的小孩,吃过很多鳕鱼?
脏孩子又说:“这里的所有鱼我都吃过。”
白唯:“……你买的?”
脏孩子脸转向白唯,忽然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诡异无比的笑容。
“我抓的。”他说。
这个表情让白唯的脑内神经甚至都抖了一抖。如果此刻站在这里的是个正常孩子,他应该会被脏孩子那种诡异的、模仿人类一般的笑容吓哭。
可白唯的神经系统异于常人。他只是更加怀疑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孩。
老板把那条不知名的鱼拍晕了,在砧板上开始处理。在短暂的沉默后,在他身后的两个孩子中的脏孩子说:“你要买这个鱼吗?”
白唯想起了自己的正事:“他骗我,我不买!”
脏孩子说:“哦,那你要和他吵架吗?”
白唯:“不。”
脏孩子又开始若有所思,而后,他说:“那我觉得,我们可以跑了。”
在鱼贩子割开那条不知名鱼的腹部时,白唯撒腿就跑。可他没想到,那个脏孩子竟然还跟在他的身后,缀得不远不近,像是一个幽灵。
忽然间,他用手拍了一下白唯的肩膀。
这一下让白唯全身寒毛倒竖。他清晰地看见自己洁白的衬衫上因为他的手而落下了一个黑手印。
他尖叫道:“你干什么?”
脏孩子指向旁边的摊子:“这里有鳕鱼。”
白唯:……
白唯警惕地、犹豫地、靠近了那家摊子。在他的确获得了新鲜的鳕鱼,回头去看时,却发现那个脏孩子已经不见了。
他消失在市场里,无影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