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山苗与涧松
贡举是梁朝的大事,秋闱场上的消息,狂风一般瞬间席卷盛京每个角落。
西街一条街的商贩全从铺子里走了出来,将原本就不宽敞的西街挤得水泄不通。
“听说了吗,那贡院号舍里死的那个读书人,原是咱们西街鲜鱼行的吴秀才!”
“哪里来的谣言?有才平日与人为善、人又老实,除了读书和鱼摊,旁地都不去,谁会同他有过节,怕是听错了吧?”这话是热心肠的宋嫂说的。
消息灵通的孙寡妇挽着个菜篮正经过,见状往前凑了一凑,“我才从贡院那头回来,秀才可不是被人毒杀的,是自己喝了毒才死的。”
“自己喝毒?”众人觑着她,“好端端的,为何要自己喝毒?”
孙寡妇正欲回答,街尽头又传来一声哀号:“有才啊——”
人群朝前看去,就见街头踉踉跄跄走来一个面黄肌瘦的老头,胡子花白,泪水淌得满衣襟都是,有人认出他是庙口的荀老爹,遂问:“荀老爹,你今年不是也下场了?贡院里究竟出了何事?”
一说此话,荀老爹又汪汪地滚下泪来,咳声叹气道:“有才是被那些人逼的——”
四周的人朝他挤来,七嘴八舌地同他打听,人像隔得远了,仿佛变成考卷上密密麻麻的墨字,盘旋着朝他涌来,让荀老爹想起在贡院里的一幕——
兵马司的人带走了那十二个替考的人,医官也在考篮中发现了有才盛放毒药的纸包,仅仅这些,还不足以证明吴有才是服毒自戕。
真正坐实自戕真相的,是吴有才最后一张卷面。
吴有才既在最后一场未结束前撞破了号舍的窗,哪怕是因为情势危急,今年的秋闱成绩都不得作数。礼部的几位主考被刑狱司的人带走审理,翰林院的那位学士拿走了吴有才的卷面。
当时他们这些考生还沉浸在贡院死人的余悸和秋闱替考舞弊的愤怒中,荀老爹却看见那学士盯着吴有才的卷面,神情有些异样。
他与吴有才有同年之谊,为吴有才的下场心生戚戚,于是腆着脸挨到学士大人身边,想要瞧瞧吴有才生前最后一张卷面所作词赋是什么。
他看见了——
“悲哉为儒者,力学不知疲。读书眼欲暗,秉笔手生胝……”
荀老爹眼泛泪花,仰头喊道:“要不是那些主考官和考生勾串,光天化日下秋试替考,有才怎会蹉跎十多年籍籍无名?
“他知舞弊之行猖狂,平人难以撼动高官,不得不以死明志,借由自己之死引人彻查考场。”
“山苗与涧松,地势随高卑……地势随高卑啊!”
他喊的凄楚,心中亦生出一股物伤其类的愤懑。吴有才以死揭露考场黑暗,那十二个替考之人被带走,主考官抓得抓审的审,可吴有才一条性命却没了。甚至在过去十二年,也许他本来可以金榜提名,光耀门楣,让自己母亲也瞧见自己出息的一幕,却生生被人扼断了这种可能。
他自己也是一样。
博取功名一生,到最后才发现自己汲汲营营的不过是一场空。这世上最让人难以忍受的不是得不到,而是本可以得到,却又失去了。
不公平!
老儒心中郁气尚未平息,街尽头孙裁缝家的小伙计又匆忙跑来。边跑边喊,“不好了,不好了叔伯婶子们!鲜鱼行吴大哥家中去了好多官兵,正四处搜罗,好像要治吴大哥的罪呢!”
“治罪?”宋嫂狐疑开口,“有才人都死了,治什么罪?”
“说是……说是吴大哥号舍服毒,属扰乱科场动摇人心之举。现下正在吴家搜罗,看有无亲眷要一同带走。”
亲眷?吴有才唯一的母亲已在上个月入土,他孑然一身,哪里来的亲眷。官差想要连罪的主意,只怕这回是要落空了。
不过……扰乱科场,动摇人心?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人群中不知有谁开口:“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嘛。”
“呵,还真是人命比草贱。”
……
关于人命究竟是不是比草贱这回事,胡员外此刻正与人据理力争。
鲜鱼行的破草屋中,一干读书人挤在门口,与带刀的官差们对峙着。
审刑院那头的官差们在贡院一案后,迅速占领了吴家的屋宅。屋宅中前些日子的挽幛还未取尽,白布灯笼被官差粗暴扯下,里里外外一片狼藉,更显这无人的空屋伶仃荒凉。
胡员外气得脸色涨红,架着胳膊堵门,不让官差们走:“你们这是欺人太甚!”
吴秀才已经死了,在贡院的号舍里服毒自戕,只因他发现努力十多年的考场中,原来存在另一种平人看不见的天梯。心灰意冷之下服毒自尽,不管他为何在考场中宣扬是有人下毒,但他最后一场的考卷中已给出了答案。
平人已经被欺凌至此,甚至丢了性命,然而在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眼中,瞧不见百姓之苦,只看到了“寻衅挑事、扰乱考场”之污名,甚至在死后也不得安宁,生前居所要被这般糟践。
若非如今吴大嫂已经离世,岂不是这位病重的老母亲也会被连累。官差们在破屋中踩踏的每一步,都像是践踏在平人们的心上。
胡员外素日里虽迂腐,却一向心善,与吴有才又是故交,见吴有才落至这般下场,本就替他哀愤。眼下更是怒不可遏,带着一干读书人在吴家门口,要为吴有才讨个说法。
官差们瞧着一干读书人,眼色轻蔑:“让开,再扰乱官府办差,小心连你们一起抓!”
“不让!”
官差耐心告罄,一把将面前书生推开,那书生生得瘦弱,被这么恶狠狠一推,一下子跌倒在地。
这放在寻常,一群平人自然不愿与官差交恶,然而许是因这间草屋太破旧,而挂着的白幡又太刺眼,又或许是一群读书人聚在一起,正义感与冲动聚在一起总要汹涌许多,胡员外热血涌上头脑,一刹间忘记了要明哲保身,猛地朝面前官兵们扑了过去。
“欺人太甚,我跟伱们拼了——”
……
胡员外带领一群读书人在庙口和官差们打起来了,这消息传回仁心医馆时,杜长卿也惊了一惊。
“老胡打架?他那把老骨头,骂人还行,怎么可能和人干仗?”
“是真的。”阿城撇着嘴角,“西街这头好多街坊都去帮忙了,现下乱成一锅粥。”
起先只是读书人们因吴有才一事,与官兵发生争执。那些官差行事嚣张,言语间对平人多有不屑轻侮,一下子叫西街来帮忙劝架的街邻们也犯了众怒,不知怎的,官差们和百姓便打了起来。
别说,西街这群街坊看着不起眼,打起架却各有各的优势,没叫官差们讨得了好。不过照这样下去,怕是带回去打顿板子是少不了的。
阿城问:“东家,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杜长卿没说话,看向药柜前的陆曈。
夏蓉蓉主仆二人出门去了,陆曈正在检查新收的药材,秋日的医馆不如前段时间炎热,而她宁静的神情将周围衬得更冷寂了一些。
杜长卿打发阿城去门口扫地,三两步走近陆曈,盯着她低声道:“吴秀才的事,是你做的吧?”
陆曈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掩不住眼中某种焦躁,“那天你去他家中送挽金,去了很久……他又是服毒自尽的,是你给他的毒药?”
陆曈静静看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杜长卿这个人,外表看上去大大咧咧吊儿郎当,凡事不怎么靠谱,但在某些细枝末节上,又有超乎常人的细心与精明。
“他疯了,你也疯了!”杜长卿忍不住拔高声音,怕阿城听见,又忙伏低了身子,咬牙盯着陆曈:“他问你要毒药,你就给了,你以为这是在帮他,你这是把自己也牵扯进去!”
陆曈一怔。
杜长卿竟以为是吴有才主动找她讨的毒药。
是了,在杜长卿眼中,无缘无故的,她没有任何理由怂恿吴有才自戕。
“吴秀才也是!”杜长卿舔了舔唇,恨铁不成钢道:“怎么就想在号舍里服毒了,莫名其妙!就算再怎么心灰意冷,也不至于连命也不要了。”
陆曈目光动了动,淡道:“贫贱之人,一无所有,及临命终时,脱一厌字。富贵之人,无所不有,及临命终时,带一恋字。脱一厌字,如释重负;带一恋字,如担枷锁。”
杜长卿没好气道:“别文绉绉的,听不懂。”
她默了默,开口:“穷人什么都没有,唯有贱命一条。既然活着难以得到公平,那么拼着这条命,拉几个人下来也是好的。对吴有才来说,这样去死,是一种解脱。”
“是吗?”杜长卿疑惑,“吴秀才是这样想的?”
陆曈笑笑。
吴有才当然是这样想的。
因为,她也是这般想的。
杜长卿摆了摆手:“我只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算了,不提这个,人都没了,说这些也没用。眼下事情闹大了,查来查去万一查到你头上怎么办?”
他按住额心:“虽然你只是给了毒药,但贡举闹出这么大丑事,吃了亏的人难免要找个出气筏子。吴秀才是死了,要是查到你头上,你麻烦可就大了。咱们现在一人一半东家,我还指着靠你发达,你要是半途进了昭狱,我找谁哭去?”
“陆大夫,”他一拍桌子,严肃了语气,像是要伙同人去做什么大生意般郑重,“我们得提前想个对策。”
陆曈愣了愣。
她没想到已经到这时候了,杜长卿竟还将他们当作一伙的,还这般为她的未来殚精竭虑,一时没有说话。
正沉默着,一边的毡帘被人掀起,银筝的脸从帘后冒了出来,觑着两人:“我有一个想法,要不要听听?”
杜长卿瞪大眼睛,银筝忙忙辩解:“我可不是故意偷听的,恰好站在这里听到罢了。”
杜长卿下意识看了陆曈一眼,见陆曈没什么反应,遂哼了一声:“说说,你有什么馊主意?”
银筝走进来,也往他们二人近处凑了一凑,远远望去,三人似堆牢不可分的线团般,银筝道:“眼下官差和读书人们闹了起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要让他们拿了话头,真给吴秀才治个罪,保不齐连累到姑娘身上。不如先下手为强啊。”
“先下手为强?”
银筝抚了抚鬓发,一双亮晶晶的眼眸里泛出些狡黠的光:“那些当官的敢这么作威作福,无非就是仗着一身官皮。要是扒了那身皮,也就没什么可怕的。”
杜长卿哼笑:“你当是扒虾壳呢。”
银筝不理他,兀自说道:“荀老爹不是说,吴秀才是因为替考一事心灰意冷才决意去死的么?死前还在考卷上留了诗。盛京多少读书人,总不见得全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吧,平头百姓家的学生见了,难免不心有戚戚,人心都是肉长的。那些官差是做贼心虚,咱们就偏要将事情闹大,让他们急眼,也算替吴秀才出气!”
她说这话时,语气铿锵有力,全然不见素日里的小心翼翼,仔细窥去,似乎还藏着一点跃跃欲试的期待。
陆曈想,或许是跟自己呆在一起太久了?银筝如今也是,每每嘴上说着害怕,实则好似很享受这种暗中布局带来的突兀刺激。
杜长卿摸着下巴想了一想,虚心求教:“请问,怎样才能将事情闹大?”
“这还不简单,”银筝睨他一眼,“俗话说,世间有四种人惹不得,游方僧道、乞丐、闲汉、牙婆,杜掌柜有那么多闲乐好友,随意呼唤一番,都能教人家吃吃苦头。是不是?”
这话也不知是褒是贬,叫杜长卿也哽了一哽,一时寻不出话来答,站在原地对着银筝干瞪眼。
倒是陆曈闻言,忍不住低头笑了笑,再抬起头来时,对着杜长卿也难得显出几分揶揄。
“我觉得这主意不错。”
她说:“杜掌柜,这回全仰仗你帮忙了。”
“这世上有四种人惹不得……”——《三言两拍》
“悲哉为儒者……山苗与涧松……”——《悲哉行》
(本章完)
第77章曈丫头
梁朝的秋闱才过了一日,贡院里死人的这桩官司却已传遍了大街小巷。
说是有个贫苦儒生,早年丧父,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在鲜鱼行杀鱼为生,供养儿子赶赴功名。这儿子过目不忘,落笔成文,原是个状元苗子,却赴考十多年仍不得中。直到母亲故去,这儿子不知从哪得到消息,原来盛京多年的贡举,都已被礼部考官和富贵人家勾串,将原本属他的功名生生耽误了!
穷苦儒生心中悲愤,服毒自戕于号舍,临死前闹出动静惊动上头彻查,外人才得知这其中官司。
而这儒生性命已了,偏死后还不得安生。审刑院的官差去儒生家中查抄,遇着来帮忙处理后事的街邻亲访,两方人一露面,打了起来。有考场上的同年看过这儒生最后一场词赋的卷案,不知是谁将这卷案写在纸上,在街路撒得到处都是——
“悲哉为儒者,力学不知疲。读书眼欲案,秉笔手生胝……十上方一第,成名常苦迟。纵有宦达者,两鬓已成丝……”
“可怜少壮日,适在穷贱时。丈夫老且病,焉用富贵为……沉沉朱门宅,中有乳臭儿。状貌如妇人,光明高粱肌……”
“手不把书卷,身不擐戎衣。二十袭封爵,门承勋戚资……春来日日出,服御何轻肥,朝从博徒饮,暮有倡楼期……”
“评封还酒债,堆金选蛾眉。声色狗马外,其馀一无知……山苗与涧松,地势随高卑。古来无奈何,非君独伤悲……”
山苗与涧松,地势随高卑!
这词赋一夜间上至翰林学士院,下至胭脂胡同都已传遍,落月桥两岸边的花楼茶坊里,将此事并词赋做成戏折子到处传唱。
审刑院的官差们想要拿人,然而法不责众,人人都在传,人人都在说,总不能将盛京所有人都一并抓进去——刑狱司的牢房也不够住呀。
这词赋也唱到了宫里。
读书人的愤怒单瞧不起眼,汇在一起却如熊熊烈火,难以斩灭。各书院的寒门读书人聚在一起当街拦下御史的府轿,御史的折子雪花般飞向皇帝案头。
天子本就对科举舞弊一事有所耳闻,如今贡举出了这么大丑事,颜面无光下顿感被臣子欺瞒戏弄,震怒非凡,下令上下一同彻查此事,礼部侍郎当即被革职收押,查着查着,就查到了审刑院详断官范正廉的头上——
范府里,各处乱哄哄的,婢子小厮哭作一团,赵氏紧紧抓着范正廉的胳膊,惶然开口:“老爷,这是怎么回事?”
查抄的人已到府门口,宁王亲自奉旨交办,范正廉家中府中尚有客人宴饮,见此情景作鸟兽散。
差役将前后门堵住把守,一日前,范正廉还令手下人去庙口吴秀才家中翻找作威,以图将此事压下,然而不过短短时间,位置就已调了个个儿。
他心中发颤,挨到奉旨办事的宁王身边,低声地求:“王爷,王爷,陛下这是.”
眼下还不至抄家的地步,事情仍有转机。宁王惯来是个老好人模样,闻言只是温声劝慰:“范大人不必心急,陛下只让小王来查看大人府上家资。”他一面吩咐身边人查抄登账,一面对范正廉道:“只是大人也须得和小王走一遭刑狱司,大人放心,只是问问话,您一向清廉,待质审清楚,一定还您个清白。”
“哦,对了,”宁王又想起了什么,“礼部侍郎业已伏罪,正在狱中收监。您也是暂时拘质,倒不用担忧。”
他声音温和,语气带着笑意,却似晴天一道霹雳,劈得范正廉半晌回不过神来。
礼部侍郎竟已认罪了!
怎会如此快?
他与礼部侍郎这些年暗中勾串,礼部侍郎一旦进去,焉有他独善其身的道理?还有,为何是刑狱司不是审刑院,宁王说着只是拘质,但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就是他范正廉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抬头,隐隐瞧见那虚空之中一道金光闪闪的天梯渐渐碎为一片齑粉,如一方沉重棺盖,重重朝他头上砸了下来。
“老爷,老爷——”
身后传来赵氏惊惶的哭喊。
范正廉两眼一白,晕倒过去。
……
盛京自贡院考生服毒自戕后,新消息是一个接一个的来。
先是查出礼部侍郎与秋闱考生家中暗中勾串,于贡院中公然替考舞弊,礼部侍郎被下狱。后来,连那位盛京赫赫有名的“范青天”也被连带出来。
说是审刑院的那位详断官“范青天”,就是与礼部侍郎勾串之人,借秋闱贡举敛财中饱私囊。
范正廉在盛京名声颇好,这消息一出来,大多人都不肯信。
医馆里,杜长卿正将门外的木匾搬进来。天色阴沉沉的,快下雨了。
他道:“那范青天一个管刑狱的,手都伸到贡院里去了,本事不小啊。”又问陆曈打听,“你之前不是还上他家给他夫人送药吗?怎么没瞧出来他是这种畜生?”
陆曈道:“真廉无廉名,立名者为贪。”
杜长卿翻了个白眼:“听不懂。”
他把木匾放在柜子上,看一眼里铺毡帘,凑近陆曈:“话说,你和蓉蓉到底怎么了?”
陆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毡帘垂在院子与里铺间纹丝不动。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夏蓉蓉这些日子总躲着陆曈。
原先在医馆没病人时,夏蓉蓉还会在铺子里做绣活,顺便与陆曈说说话。这些日子,陆曈坐馆时,夏蓉蓉主仆二人却时常往外面跑,等回来的时候天都晚了,也不怎么与陆曈交谈。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是在避着陆曈,连杜长卿都注意到了。
“你俩吵架了?”杜长卿怀疑地看她一眼,“也不对呀,伱这性子,不像和人能吵得起来的。”
银筝从他二人中间经过,将杜长卿撇到一边,笑言:“女儿家的心思杜掌柜就别打听了吧,你又不懂。”
杜长卿“呵”了一声,“我才懒得打听。”招呼阿城回去,临走时,又嘱咐陆曈:“夜里多半要下雨,门窗关好,小心药材打湿了。”
陆曈应了,待杜长卿走后,将医馆大门关上,回到了院里。
已是掌灯时分,秋日里天黑得早,夏蓉蓉主仆屋里亮着灯,一点晕黄透过窗隙落在院里的石板地上。
陆曈回到自己的屋。
银筝正在箱子里翻找陆曈今夜出门要穿的衣裳,盛京的秋来得太早,一夜间好似就凉了。秋裳还未来得及做,总觉箱笼里的旧衣都太单薄。
陆曈站在小佛橱前,对着那尊白瓷观音像,寻出香点上。
昏暗中,燃着的香如坟间幽灵的眼,明明灭灭地闪烁着,她把香插进了龛笼里。
银筝总算是找着了件缟色的斗篷,对着灯展开了抖了几下,又望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天,叹声长气:“又快下雨了。”
陆曈盯着面前的观音像,轻声开口,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说:“下雨不好么?梧桐叶上三更雨…….我最喜欢下雨天了。”
银筝一愣,陆曈已回过身,拿起她手上那件斗篷。
“走吧。”
……
夜里秋雨凄凉。
霏霏山雨在天地间自顾编成一张绵密的网,从上到下沉沉笼住整个山头。
望春山脚下,有人披着蓑衣,在泥泞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冷风刮在脸上,如刀子般刺人,刘鲲紧了紧身上蓑衣,嘴唇因山间冷气冻得发白。
他也不知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全家人尚还做着“一门两举子”的美梦,不过一夜间,日子便地覆天翻。
秋闱最后一场,贡院中有学生服毒自戕,闹得太大引得朝中侧目,而后竟牵扯出礼部和考生勾串替考的丑闻。所有相干人士全被抓捕问审,连那些高位上的老爷们也不例外。
刘鲲怎么也想不明白,不过是死了个寒门读书人,怎么能弄出这么大阵仗,怎么就能同时拉这么多人下马?
那全家节衣缩食的所有家当——一千六百两银子已打了水漂,更可怕的是,刘子贤和刘子德也被差役带走了。
案子牵出萝卜带出泥,在贡院中因替考抓了刘子德还不算,连早年刘子贤的秋闱成绩也被翻了出来,听说礼部侍郎府中账册被翻了出来,不知有多少人户倒霉。
别家倒霉刘鲲不管,他只想救出自己的儿子们。
刘鲲本想求审刑院的范正廉帮忙,毕竟替考这回事,本就是范正廉在其中打点牵线,谁知今天下午传来消息,范正廉也被带走了。
妻子王春枝见状不妙,心里发急,担心两个儿子,冲到府衙去求情,反被以闹事之名暂且拘住了。
往日恭维他们的那些人见此情景,立马换了一副嘴脸,恨不得立刻与他们划清干系。刘鲲竟一个帮忙的也寻不到,就在这走投无路中,他收到了一封信。
信不知是谁塞进他们家大门的,卡在院子里,他打开来看,上面写得简单,说有办法救出他两个儿子,但要在今夜子时来望春山脚,对方有东西要交给他。
刘鲲也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如今所有人避着他家还来不及,他家在盛京也没别的亲戚。刘鲲倒是没怀疑这信上人心怀不轨,他如今一家子都被关着,潦倒穷困,也没什么可图的。
他只猜测这信或许是范正廉留下来的后手,范正廉那么大个官儿,怎么会束手就擒,一定早早令人准备了其他退路。要知道,他们二人间,还有一个隐晦的、不曾真正露面的靠山——太师府。
想到这里,刘鲲面上稍稍有了些血色。
一定是这样的,他在心头默念几遍,不知道是要说服别人,还是要说服自己。
这般胡思乱想着,脚下山路越发泥泞,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一大片灌木荆棘丛中的空地里了。
不对,说是空地也不对。这乱草中密密麻麻鼓着无数个土包,在黑暗中犹如无数个沉默的人影,阴冷又诡异地盯着他。
雨丝打在他脸上,刘鲲蓦地打了个激灵,一下子回过神。
这是一片乱坟岗。
宛若当头一棒,刘鲲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怎么走到乱坟岗来了?
瞧着四处阴冷的坟包,他兀地生出几分惧意,正想离开,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刘鲲吓了一跳,猛地回身,就见不远处一个凸起的坟包后,渐渐走来一抹雪白的影子。
这影子看起来单薄而轻盈,在夜雨中模模糊糊,像飘来的一张不真实的画儿。刘鲲感到自己的两腿都在打飘,整个头皮都开始发麻。
白影在他身前停了下来。
山雨沥沥,阴冷的风从乱草中刮来,远处间或夹杂着不知名野兽的低鸣,坟岗中传来的泥土并着尸骨腥气,格外令人作呕。
他没有勇气抬头去看对面的怪物或是鬼魂,只低头看着自己脚尖,看着看着,渐渐觉出不对。
火折子微弱亮光下,显出一道拉长的吊诡暗影。
影子?
鬼魂有影子么?
他心中这般想着,听见面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于是壮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
离得近了,看清楚了,白影并不是什么发飘的画儿,原是个穿着缟色斗篷的人。此刻这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秀美的脸。
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鬓边一朵霜白绢花为她更添几分凄婉,那凄婉也带着几分楚楚可怜。
是个年轻女子。
刘鲲一愣,还未说话,对方已经开口:“你来了。”
他一怔,蓦地明白过来,随即一抹喜色浮上眉梢:“您就是给我写信的人?”
他就说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突然有人来,原是范正廉安排的人。也是,眼下官差在城里四处拿人,在山上商量行事反倒安全点。
女子点了点头,又看着他,唤了一声:“表叔。”
表叔?
刘鲲心下茫然,这又是何意?
望春山峰峦淋着秋雨,把乱坟岗也淋出一层湿冷的沉寂。
女子微微一叹:“看来表叔不记得了。”
“当年您离开常武县时,借家父的五十两银子,还是我亲自送来的呢。”
犹如一道惊雷,刹那间照亮刘鲲脑中翻扯的迷雾。
他猛地看向面前人,目中惊骇莫名。
“你是曈丫头?”
您有新的杀了么订单请查收~
(本章完)
第78章刽子手
雨还下着,四周一片诡谲的死寂。
刘鲲感觉到阴冷的风从他的骨头缝里钻进去,早年间因支摊卖面落下的膝盖旧疾又开始泛出疼来。
他看着面前人,慌乱地、语无伦次地开口:“怎么可能?曈丫头不是死了么?”
面前人只微微地笑,笑容也像是绢画动人。
刘鲲记得曈丫头的。
表兄陆启林膝下两女一子,因陆夫人生产小女儿时九死一生,险些丢了性命,这个小女儿便格外宝贝。陆柔陆谦陆夫人都宠着她,陆启林虽然嘴巴上严厉,实则待这个最小的女儿也有几分难得的纵容。
但越宝贝的越是藏不住。陆家小女儿在九岁时走丢了,那年常武县突逢时疫,陆家其余人大病初愈,小女儿在一个午后出门提水后,再也没回来。
当时刘鲲全家已离开常武县到了京城,收到陆启林来信才得知此事。陆启林恳求他在盛京也帮忙寻一寻人。刘鲲答应了下来,心中却唏嘘,这世道,一个九岁的小姑娘走丢了,多半是被过路的牙子卖了,哪还有有被找回来的可能。
这么些年过去,除了陆家人还不死心,其余人都认为,陆家小女儿早就死了。
刘鲲也是这般认为的。
他看向面前人,聘婷殊美,和记忆中那个白白嫩嫩,骄纵稚气的胖丫头全然不同。然而仔细看去,柔弱眉眼间几丝韶丽,又和自己那个早逝的侄女陆柔有些相似。
想到陆柔,刘鲲心下一震,蓦地心虚几分。
他问:“你、你真是曈丫头?”
对方淡淡一笑。
“这些年,你去哪儿了?伱爹娘到处找你,你哥哥也为你操心……”他胡乱说着不相干话,不知想用这些话来掩饰什么,说着说着,又骤然回神,一下子住口,盯着对面人道:“那封信是你给我写的?”
曈丫头为何会给他写信?
信上提起了范正廉,她已打听到了范家的事?太师府的内情她又知悉多少?
他眼神散乱地想着,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直到对面的声音将他从迷思中唤醒。
“是我写的,表叔,你不是已经见过我二哥了么?”
此话一出,周围死一般的静默。
许久,刘鲲听到自己干涩的嗓音,带着勉强的笑:“是……我见过,柔丫头死了,他到京中来奔丧,顺带来我家借住几日。”
“只是借住?”
“只是借住。”
“不止吧。”陆曈轻飘飘地开口,“你还出卖了他。”
“我没有!”刘鲲蓦地大喊一声,这声音在冷雨夜中变了调,将他自己也惊了一跳。
他压低了声音,短促的、竭力平静地开口。
“不是我,是他犯了事,被官府通缉,曈丫头,我原想将他藏在家里,奈何缉捕文书贴得到处都是,官差查到了我家里,我没有办法,我能怎么样呢?”
他这般说着,诚恳地就像说的是事实。
陆曈却笑了,清泠泠的眸子盯着他,像是透过眼前辩解看穿他心底不可告人的秘密。
“是吗?敢问表叔,我二哥犯的是什么事?”
“是……是他私闯民宅窃人财物,凌辱主家女儿……”
陆曈点点头:“这么大的罪,表叔窝藏逃犯,官差却没有以包庇罪将您一起问罪,独带走了我二哥。真是通情达理。”
刘鲲脸色煞白,紧紧咬着牙关,他疑心面前人已经知道了所有内情,可他不敢泄露一字。
陆曈望着他,眸色渐渐冷淡。
眼前的男人畏缩怯懦,目光躲闪,那张熟悉的脸上,贫穷与潦倒吞噬了他的良心,从其中生出欲望与贪婪来。
父亲陆启林古板严厉,表叔刘鲲却和善活泼。陆柔文静,她和陆谦总是跟在刘鲲屁股后四处跑。刘鲲总会一把将她捞起来放在肩上,用粗硬的胡茬去扎她的脸,王春枝去庙会做生意回来时也会给她带一只红艳艳的糖葫芦。
他们曾在相邻的屋檐下躲过雨,在一口锅中吃过饭。到如今,陌路两端相望,中间隔着抹不掉的血仇。
夜雨“沙沙”下个不停。
陆曈平静开口:“表叔,我一直在想……”
“活着的人犯了错,会有愧疚之心吗?会良心不安吗?会在夜里辗转难眠吗?”
“我观察了很久,发现没有,一点也没有。”
雀儿街的刘记面馆生意很好,刘子贤做了官,刘子德也准备秋闱,王春枝打了金镯子,刘家还打算换间大宅子。
一切都很好,非常好,好到让人妒忌。
刘鲲嗫嚅着嘴唇:“曈丫头……”
陆曈打断他:“但这一切的好是踩着陆家的血换得的,怎么能不叫人生气呢?”
刘鲲惊悸地往后退了一步。
“曈丫头,你听我说,那时候官差四处搜人,搜到我家,谦哥儿他没来得及逃走……”
陆曈笑笑。
“表叔,二哥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一旦发现自己被官差缉捕,以他不肯连累人的性子,只会立刻与你划清干系,躲到没人发现的地方。可最后却在你家找到了人。”
“你给他吃了什么?迷药吗?”
刘鲲手指痉挛一下。
陆曈顿一顿,幽冷的眸凝着他,“二哥被捕后,是你给常武县写了信告知此事,我爹在来京路上遇水祸出事,不也是表叔推波助澜?”
“你不仅出卖了二哥,还出卖了我爹娘。”
刘鲲脑中轰的一声,脚下绊到一块黑石,一下子跌坐在地。
那一夜他将陆谦交与了范正廉,却看到了陆谦留下来的那封“信”,也就是陆谦冒着风险回来要取的证据。
他一生胆小怕事,老实本分,却在那一刻生出莫名的勇气与野心。他想要拿着这些东西去换一份天大的富贵,要用这些在盛京这样的繁华之地,为他们刘家开辟一块独属于自己的锦绣前程。
于是他在审刑院的暗室里,对范正廉恭声道:“大人,谦哥儿虽已落网,但我那表兄是个钻牛角尖性子,知道了这件事,难保不生出事端。不如一起处理干净,免得后患无穷。”
范正廉掀起眼皮看他一眼:“哦?有什么好主意,说来听听。”
他将本就屈着的脊背弯得更低:“我可以写信给陆启林,将他引到盛京来……”
一只乌鸦从枝头飞走,扑扇着翅膀撕裂夜的寂静。
刘鲲望着她,无力地辩解:“我没有……”
“我听说,表叔之前一直想要盘下雀儿街的一家铺面,临到头了却因店主反悔,缺了一百两银子。二哥被捕不久后,表叔就租下了那间铺子。很巧的是,官府通缉二哥的赏银,就是一百两。”
她看着刘鲲:“原来我二哥的命,就值一百两银子啊。”
“不、不是!”刘鲲哀叫一声,一刹间委顿在地。
一直以来被他刻意忽略的愧疚汹汹涌来,连着惊惶与畏惧。
“天下的规则,他们上等人说了算,表叔,对上太师府,我并不奢望你能挺身而出,但你至少不该助纣为虐。”
听到“太师府”三个字,刘鲲猛的回过神来,他用力抓住陆曈的衣角,仿佛这样就让自己的话更为人信服:“没错,曈丫头,你知道的,谦哥儿得罪的是太师府,那是太师府!我们怎么可能得罪得起?是他们逼我,是他们逼我的啊!”
“戚家、范家,哪一家都是我们得罪不起的,曈丫头,换做是你爹,他也会这么做的!对上这些人,咱们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不是吗?”
“不是啊。”
陆曈冷冷扯出一个笑:“他们现在不是出事了吗?”
刘鲲一愣。
面前女子看着他:“柯承兴不是已经死了么?”
刘鲲手一松,跌回泥地,看着陆曈的目光宛如见着厉鬼:“你你……”
她笑:“是我干的。”
山中雨雾如烟,淅淅沥沥将坟冢的泥冲黯。
穿着斗篷的女子一身缟素,清冷幽丽,鬓边一朵素白绢花如孝,像从棺木中爬出的艳鬼。
她刚刚说什么,柯家的事……是她干的?
刘鲲的目光有些恍惚。
他记得曈丫头小时候的样子。
陆家三个孩子,陆柔温婉大气,陆谦明慧潇洒,二人都继承了爹娘带来的一副好相貌,又学问出众,表兄陆启林嘴上不说,心中却格外骄傲。偏最小的这个女儿每每令人头疼。
曈丫头小时候不如陆柔长得清丽,也不如陆谦出口成章,圆团团胖乎乎,不爱念书,时常将他爹气得人仰马翻。陆启林常说她是“一身反骨”,骂完又偷偷让刘鲲给罚站的她去送糖馒头。
俗话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曈丫头是陆家三个孩子中最顽劣的一个,却也是最受宠的一个。刘鲲那时也很喜欢逗她,小姑娘稚气圆团团的脸上,一双眼睛总是透着几分机灵,一看就让人喜欢。
许多年过去了,圆团团的小丫头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仔细看去,眉眼间依稀能寻出几分旧时痕迹,那双漆黑眼睛却再无当初的生动与俏皮,像凝着一方沉寂的水。
柯承兴的死,柯家败落的事他之前就听过,当时只觉唏嘘,并未想到其他。而如今,曈丫头说是她干的,刘鲲还记得常武县的那个小姑娘,乍乍呼呼,瞧见只老鼠都能吓得跳开老远,眼泪鼻涕哭作一团……
这怎么能是她干的呢?
他恍恍惚惚这般想着,就听面前的女子继续开口。
“不止,范家的事也是我干的。”
刘鲲的脸“唰”地一白,恐惧地盯着她。
她垂眸,看刘鲲的目光像是看一个死人,“现在,轮到你了。”
“不……不……”
刘鲲脑子一炸,下意识连滚带爬地扑到她裙角边,雨水在他脸上纵横,他抓住陆曈的裙角,牙齿发着抖,激动又慌乱地开口,“曈丫头,你听表叔说,我可以帮你!”
陆曈诧然望着他。
“真的!”刘鲲急促道:“范正廉将谦哥儿关进刑狱,随意找了个由头处刑。曈丫头,表叔可以为你作人证,当初只有我知道所有真相,咱们一起把柔姐儿和谦哥儿的案子弄个水落石出,好不好?”他哄着面前人,像多年前在陆家哄被老鼠吓哭的小侄女。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说:“谢谢你啊,表叔。”
刘鲲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正欲说话,面前人却慢慢蹲下身来,朝他摊开一只掌心。
借着灯笼幽暗的光,刘鲲看得分明,那只纤细白皙的掌心中,躺着一只精致瓷瓶。
他喉咙蓦地发紧,抬起头看向陆曈:“这是什么?”
“是机会。”
“……什么机会?”
“合家罪孽,表叔一人承当的机会。”
刘鲲僵住。
陆曈笑笑,如耳语般对着他轻声开口:“这是一瓶毒药,如果表叔喝下,我就饶恕表哥们和表婶,宽免他三人之罪。”
“曈丫头……”
她唇角仍噙着笑,芳容娇丽,眸色却如云落寒潭,一丝笑意也无。
“表叔,”她说:“我溺死了柯承兴,外头却传言是他自己酒后失足跌死。柯家倒了,满幅家财一朝散尽。”
“我在贡院中动了手脚,礼部勾串考生一事被发现,如今范正廉下了昭狱,一朝声名狼藉,人心散尽。”
“你看,我做了这么多事,却一点惩罚也没有。”
她看着刘鲲:“我杀得了他们,也杀得了你们。表叔知道,我很聪明。”
刘鲲不可置信地望着她,喃喃道:“他们是你的表哥……”
“我知道呀,”陆曈弯了弯眼眸,“正因为是一家人,所以我才于心不忍。给了你一个机会。”
她慢慢地说,一字一句都是往刘鲲心中戳。
“两位表哥现在已在大牢,勾串科举舞弊,虽不是小罪,却无性命之忧。这怎么能行?所以我想,我应该做点什么。忘了告诉你,我现在是大夫,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几个人,轻易而举。何况两位哥哥们又不聪明,至少比对柯家范家动手容易多了。”
“我有足够的把握,杀了他们,也不被别人发现。”
最后一句,尾音幽冷,如鬼魂叹息,在坟冢间寂然回荡。
刘鲲浑身上下打颤。
他知道面前人说得没错。
刘子贤与刘子德虽长曈丫头几岁,可论起心智筹谋,根本及不上陆谦,更别说曈丫头。还有王春枝,她只知擀面下厨,嗓门大却毫无脑子心机。曈丫头连柯家和范家都能扳倒,显然是有备而来。自己一家人在她面前,软弱无力如待宰羔羊,根本没有半点抵抗之力。
陆曈望着他,轻轻抬一抬小臂,掌心中的药瓶在夜色中淬闪出一层诡艳光泽。
“表叔?”
他木讷地、僵硬地伸手拿起药瓶,看向陆曈:“如果我喝了,你就会放过他们?”
“当然。”
“你发誓?”
陆曈笑而不语。
“好。”刘鲲拔掉药瓶的塞子,深深地看了一眼眼前人:“曈丫头,你说话算话。”
风霜凄冷,夜雨冷寂。残灯幽冷的光照耀坟地中无名孤冢,仿佛下一刻就要有冤魂从泥泞中爬出索命。
灌木丛中,他把药瓶凑近了嘴边,眼看着就要饮下。
却在最后一刻,猛的将手中药瓶一扔,握紧手中尖石狠狠地朝陆曈扑来。
“你逼我的——”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要这么束手就擒?凭什么他就要任人宰割?就算曈丫头再如何厉害,也不过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她看起来弱不禁风,只要用这石头一敲,就能敲破她的头!这乱坟岗就是天然的埋尸之地,埋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人发觉!
他才不要自己去死,他要杀了所有威胁到他家人的人,他还要救出子贤和子德!
夜色下,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凶恶狰狞,无限的恐惧与疯狂将最后一丝愧疚给冲散,混混沌沌,重新拼凑成一张恶鬼的脸。
“曈丫头,你莫怪表叔,表叔还有一家老小,还不能死!”
他嘴里这样喊着,挥舞手中尖石,狠狠朝那人脑袋砸了过去。
这动静惊飞了远处栖息的寒鸦,可他握紧石头的手却没能砸到对方的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从喉间传来一阵刺骨的窒息感,仿佛陡然被人扼住颈间,他蓦地捂住自己的脖子,一下子跪倒在地。
陆曈叹息了一声。
他捂着脖子,在地上翻滚,有些慌乱地开口:“你做了什么?”话一出口,才惊觉自己嗓子痒得出奇,像是顷刻间有万蚁啃噬。
回答他的是对方平静的声音。
“表叔,送你的信看了吧,信呢?”
他拼命抓着喉间:“烧……烧了。”
“真谨慎。”
她夸赞似的,慢腾腾地说,“谢谢你啊。”
“……替我毁去证据。”
“你下了毒?”他惊恐万分地盯着陆曈,一股难以忍受的痒痛从喉间蔓延,像是有虫子在其中啃噬,让他忍不住想要找个东西去将里头的东西挖出来。
“这叫自在莺。”她声音平静,像是在很耐心地与他解释,“传言许多年前,梁朝有一歌妓,歌喉清婉,胜过三月自在莺。后来惹得同行妒忌,有人在她素日里喝的茶水里下了一味毒,毒发时,她抠烂了自己喉间,那嗓子里烂得不成样子,如絮网泥酱,见之可怖。”
“我在信纸上涂了自在莺,你现在,是不是很痒?”
仿佛为了映证她的话,喉间那股蛰人的痒痛蓦地更加明显,刘鲲简直要发狂,他拿手去抓喉间,不过短短几息,喉间便被抠得发红,而他神情惊惧,嘶叫道:“救命——”
陆曈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淡淡开口:“有的毒药让人痛苦,有的毒药却令人解脱。”
她走到那只被扔在地上的瓷瓶面前,弯腰将瓶子捡起,目光有些遗憾。
“我给过你选择的机会,可惜,你没有珍惜。”
刘鲲痛苦抓挠着自己脖子。
原来如此。
原来她早就在信纸上下了毒,如果他喝下毒自尽,便不会受这啃噬之苦。如果他不肯喝,他也无法活着离开望春山。
她根本一开始就没有给他留任何生路!
绝望之中,刘鲲只觉有什么东西在喉间游走,他拼命瞪大眼睛,像是要将眼前凶手的面容深深印到脑海中,带到业火地狱间去,他眼神散乱,哑着嗓子开口:“你疯了……杀了我,没人为你作证。陆家的冤屈,永远没有详断官敢接手……”
倏尔又神色巨变,哭喊着求饶:“曈丫头……表叔错了,表叔知道错了……”
“救救我,你救救我……”
陆曈冷眼看着他在地上痛苦挣扎,断断续续的呜咽与呻吟在夜色下被秋雨一层层淹没,坟岗凄凉又寂静。
须臾,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刘鲲身边蹲下,捡起方才那枚被刘鲲握在手里企图对她行凶、却又在中途遗落的那枚尖石,重新塞进他手中。
刘鲲此刻神情已近癫狂,掌心蓦地多了一个东西,想也没想,对准自己喉间狠狠刺了下去——
夜色在此凄凉。
“嘶——”的一声。
喊叫戛然而止。
血花蓦地从颈间迸射出来,一簇喷到了女子脸上。
她缓慢眨了眨眼,一大滴嫣红顺着眼睫慢慢滴落下来,又顺着脸庞,渐渐洇在了雪白的斗篷之上。
地上人在抽搐痉挛,片刻后呼出最后一口气,仰面躺在地上,死去了。
陆曈站起身,静静看着地上不再动弹的尸体。摔落在地的灯笼里,火色被夜雨浇灭,四周乱草迷离,坟冢间的阴翳像一个迷障,永远难以驱清。
她并不感到惧怕,只因这或许是陆谦的埋骨之地,刑狱司死囚们最后归宿的坟场。
天道报应,或迟或早,刘鲲死在这里,宿为因果,如此而已。
她喃喃:“陆家的案子,永远没有详断官敢接手?”
这是方才刘鲲临死前对她的忠告。
或许在刘鲲看来,高高在上的权贵们想要操弄平人生死,易如反掌,而她一介布衣,想要撼动高门世宦,犹如痴人说梦,不自量力。
不过……
他错了。
女子抬手抹去面上血痕,平静开口,“何须别人做主?”
“陆家的案子,我做得详断官……”
“也做得刽子手。”
(本章完)
第79章自在莺
回去的时候,雨点小了很多。
银筝远远地在林子口等她。每次这种时候,陆曈总是让银筝回避,总觉得有些事一个人做就好,并无必要将无关之人也拉扯进来。
虽然银筝已无可避免地卷入这漩涡。
待回到西街,已过子时,街铺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房瓦雨水顺着屋檐滴滴漏了一地残色。
陆曈与银筝越过院子外间,匆匆进了里屋。银筝帮陆曈将斗篷脱下来。
缟色斗篷被雨淋湿大半,雨水混着血水滴落在地,一大蓬血花在雪白上头洇成斑驳红花,一眼望过去,在灯下有种触目惊心的美。
银筝看得也有些心惊,须臾才问陆曈:“他已经……”
陆曈“嗯”了一声,目光掠过银筝手里的血色斗篷,垂下眼睫:“可惜了一件衣裳。”
屋中半晌无声。
片刻后,银筝小声开口:“姑娘先换件干净衣裳吧。”
“好。”
霜夜雨冷,外头寒蛩声苦,银筝忙着帮陆曈清洗身上血污,也就没有发现窗外的院子里,被夜色遮掩的那一抹骇然目光。
待全部清理干净,斗篷也被收了起来,银筝擎灯去隔壁屋歇息,陆曈吹灭小几灯烛,自己上了榻。
屋外雨水滴滴答答,凄紧得很。
屋中没点灯,一片黑暗,一丝风从窗缝吹进来,吹得人浑身发冷,模模糊糊听去,竟有些肖似人临死前发出的嘶哑喘息。
像刘鲲死于自在莺下的尖叫。
陆曈仰面躺着,盯着头顶帐子。
刘鲲中了自在莺,中了自在莺之毒的人,几个时辰后毒发,会觉咽喉处痛痒难当,宛如万蚁在喉间蠕动啃噬。
这毒并非不能解,甚至于,一夜之后毒性自然消失。然而能中此毒之人,大多难活。只因痛苦至深处,中毒者心神癫狂,会有求死之念。
所以中了自在莺之毒的人,大多不是死于毒性,而是死于自戕。
她在给刘鲲的信纸上抹了自在莺,又在信中按着毒发时辰约定与刘鲲见面。最后刘鲲毒发难忍,刺穿喉咙,死在她面前。
一切天衣无缝。
想到刘鲲死前的抓挠,陆曈不由伸手覆住颈间,仿佛觉得自己喉间也多了一丝痒意。
她也曾领教过自在莺的厉害。
那时候落梅峰是初春三月,韶光遍染,漫山都是黄莺脆鸣。芸娘的芙蓉色对襟纱衣被晚霞染成鲜红,满头乌发梳成一个抛家髻,正坐在小屋前制药。
她那日心情很好,边制药,边将材方一一说与陆曈听。陆曈坐在凳子上,一边摘理草药,一边将材方暗暗记在心里。
末了,芸娘把做好的药倒进一只白瓷碗里,递到陆曈跟前。
新药初制好,总要人试药。陆曈喝完新药,把瓷碗洗净,等待不知何时会到来的药效发作。
平日这个时候,芸娘早已离开,她惯来没什么耐心,只会等药效来临时再走到她身侧观察记录。今日却破天荒的多待了一会儿。
“我前几日下山,听到了一件趣事。”她突然开口。
陆曈没说话,安静盯着地上的蚁群。
芸娘笑吟吟看了一眼陆曈,继续说道:“说是山下有一花楼,有位歌妓嗓音生得很好,赛过百灵黄莺,鸨母给她取名‘自在莺’。”
“这莺姐出了名,王孙公子便争相沾云,终于惹来同行妒忌,于是有人在她茶水中下毒,毒烂了她嗓子。”
“莺姐再也出不了声,往日捧着她的醉客便不来点牌,鸨母苛待,丫鬟相轻,莺姐心灰意冷之下,索性一根绳子吊死在房中。”
她说完,深深叹息一声:“真是可怜。”
不过虽叹息着,神情却是与语气截然不同的愉悦,一双美眸闪着异样光彩。
陆曈依然沉默。
芸娘道:“我初听这故事甚是动人,名字也极美,所以以此为故,做了一味新药。这新药服下,初始并无异常,到后来,会觉咽喉痒痛难当。”
她看一眼陆曈僵硬的神色,“扑哧”一笑。
“别紧张呀小十七,这药只是嗓子难受些,死不了人。就算服下,你也不会有性命之忧。我只是想知道……”
芸娘纤细的指尖拂过陆曈发顶,语气带着天真的好奇:“你究竟熬不熬得过去?”
她笑着,抱着银罐离开了草屋。待她走后,陆曈连滚带爬跑进了屋里,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两根拳头粗的麻绳。
她知道芸娘从不说谎,每次的“轻描淡写”,最后会是多么“痛苦难当”。她既然用了“熬”字,就说明“自在莺”的痒痛,绝不可能只是一点点。
晚霞一寸寸沉没下去,山头渐渐升起银白的月亮。芸娘没有回来,陆曈一个人蜷缩在漆黑草屋里,把自己的手臂用麻绳捆在榻前的柱子头。
单手绑死结的办法是小时候陆谦教她的。那时候两兄妹玩闹,比赛谁能将另一个人手上的死结解开。
无论她系得再紧,陆谦总能轻易而举从其中挣脱开来。陆曈输得多了,干脆更换游戏规则,让大家自己捆自己。
陆谦一面说她霸道,一面陪她胡闹。末了,少年叉腰笑骂:“这游戏普天之下只有你会玩了,谁会没事拿绳子自己绑自己?又不能救命。”
未曾想一语成谶。
月亮升至山头最高处时,自在莺的药效发作了。
咽喉处的痒痛无法用任何一种语言形容,她两只手被自己捆得死紧,无法从绳索的桎梏中挣脱出来。一面庆幸又一面痛恨,屈着的指尖嵌进掌心,妄图以痛苦来抵抗喉间的折磨。
她难受得在地上蜷成一团,绑着的手腕被麻绳勒成紫红,两只眼睛红得充血,最痛苦的时候,想着有人能塞给她一把刀也好,这般难受着,还不如死了痛快。
然而理智又告诉她不能这般想,唯有活下去才有机会下山,爹娘兄姊还在家中等着她,她不能……不能白白死在这里。
于是她咬牙,想着白日里书上写的,断断续续地背。
“宠辱不惊,肝木自宁……动静以敬,心火自定……饮食有节,脾土不泄……调息寡言,肺金自全……怡神寡欲,肾水自足……”
春夜少女读书声,总是风花雪月。
只有烧尽的残烛听到了其中的呜咽与哭腔。
直到第二日,外头隐约有林犬吠叫。她躺在地上,看见大门被人推开一条缝,金色晨阳从门隙处铺天盖地涌来,刺得她一瞬眯起眼睛。
芸娘小心走到她跟前,见她尚有反应,颇为惊奇,捉裙在她身边蹲下,赞许道:“好样的,居然活了下来。”
陆曈浑身上下已无一丝力气,只在芸娘的瞳孔中看到一个陌生的影子,一个双眼血红、脸色苍白、神情狰狞的疯子。
那简直不像是个活人。
芸娘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被绑缚在床头的双手,像是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须臾,掏出绢帕,轻柔替她拭去额上汗水,对她柔柔一笑。
“小十七,恭喜伱,又过了一关。”
喉间似乎还残余着当初的痒意,屋外秋雨霏霏。
陆曈翻了个身,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平静地想,真好。
她又过了一关。
……
第二日雨停了。
杜长卿和阿城刚到医馆门口,就撞见来医馆抓药的胡员外。
老儒一张老脸鼻青脸肿、惨不忍睹,两只乌眼圈格外醒目,嘴角还青了一块。
杜长卿“哎唷”了一声,忙拉着他进了铺子,嘴上念佛道:“哪个杀千刀的把我叔打成这幅模样?如此对待老人,天下间还有没有王法了?真是岂有此理!”
胡员外和去吴家搜家的官差发生争执打架,最后被带走一事西街人都听说了。陆曈虽知晓情况,却也没料到胡员外伤得居然这般重。
老儒提起此事,不见低落,反而格外得意自豪,一面等着陆曈给她开方子抓药一面哼哼:“莫要只看老夫挨打,他们那些人也没讨得了好处。可惜长卿当日不在,没看到老夫当时的英姿。”
杜长卿嘴角抽了抽,随口敷衍:“是是是,不过我听宋嫂说,叔你不是被官差带走了吗?什么时候给放出来了?”
当日参与斗殴的一众读书人并百姓都被官差带走了,正因此事犯了众怒,后来吴秀才那篇“山苗与涧松”才会传得满盛京都是。
胡员外摇头晃脑道:“那审刑院抓人的主子立身不正,自顾不暇,估摸着这回摊上事了,哪还顾得上咱们?昨日午后就一并放走了。”
陆曈正低头写方子,闻言眸光微动:“是么?”
“千真万确!”
原来贡院案子一出后,礼部一干人被查办,连带着审刑院也被牵连。详断官范正廉被带走,一开始范家人还试图隐瞒,期望将此事压下,谁知事情却越来越严重,此案事关朝举,天子雷霆之怒下,谁也不敢触霉头替涉案人说话,范正廉的脑袋,未必能保得住。
审刑院自己都一身污水了,哪还有心思关押读书人,生怕这些读书人一时愤怒,又去拦御史的马车,自然早早放了。
陆曈问:“吴有才的尸身呢?”
杜长卿看一眼陆曈,陆曈低头写方子,没注意他的神情。
胡员外道:“问过了,如今还在刑院收着,明日就能带走。老夫和一众小友商量了,有才在京城里也没别的亲眷,就由我们诗社出头,替他办丧。同他母亲葬在一处。”
说罢,又有些惆怅地叹口气,“要是有才还活着……哎!”
但死去的人已了,如今这些勾串扰乱考场的官员们落网,吴有才只能泉下得知。
又说了大半日闲话,胡员外带着杜长卿满满的关怀和一筐膏药满意地走了。待他走后,杜长卿趁阿城没注意,凑到陆曈跟前,低声问:“吴秀才的事,算是了了吧?”
吴有才贡院服毒一案,到如今,涉案官员锒铛入狱,也就定下吴有才走投无路服毒自尽的真相。
那么毒药从何而来,何人卖与,都已经不重要了。
陆曈点了点头。
杜长卿这才长松一口气:“那就好。”又回头嘱咐她,“这次就算了,下回你也别滥好心,什么忙都帮。盛京水深得很,一不小心可要出大乱子的!”
正说着,夏蓉蓉和香草从门外进来,杜长卿一愣,“我还以为你们在院里呢,一大早去哪了?”
香草笑道:“小姐想去走走,就在附近逛了逛。”
杜长卿还想说什么,夏蓉蓉已侧过身,抬手扶住前额:“表哥,我有些累了,想先进屋休息。”
杜长卿愣了愣,道:“哦……好吧。”
她二人掀开毡帘进了里屋,杜长卿蹙起眉看向陆曈,狐疑开口:“喂,她现在说话时都不屑于看你,你俩吵架这么长时间还没和好?到底为了什么?”
这些日子的夏蓉蓉,见陆曈如避蛇蝎,今日甚至连招呼都不打,实在古怪。
陆曈垂眸,想起方才夏蓉蓉衣袖遮蔽处那只一闪而过的羊脂玉镯,镯子光泽莹润,细巧动人,一看就价值不菲。
她抿了抿唇,说:“不知道。”
与此同时,进了里屋的夏蓉蓉一把将门掩上,两三步走到靠榻的地方,脸色骤然苍白。
“小姐,你刚才太紧张了,小心被陆大夫察觉。”
夏蓉蓉浑身上下忍不住发抖:“不行,我现在一看见她的脸就害怕,昨夜的事你不是知道了吗?”她一把抓住婢子的手臂,“她……她杀人!”
昨夜雨大,夏蓉蓉睡到半夜从梦中惊醒,听得院子里似乎有动静传来。她唯恐有贼人盗窃,毕竟虽有官差巡备,但医馆没护卫,又都是住着年轻女子,到底危险。
香草被她惊醒,尚且迷迷糊糊着,夏蓉蓉已起身,蹑手蹑脚出了屋,却意外发现陆曈的屋里居然亮着灯。
已是深夜,她们屋里竟还有轻微的说话声,不知在商量什么。
鬼使神差的,夏蓉蓉没出声,而是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走到窗下,偷偷从窗缝中朝里窥望。
灯火摇曳,女子站在小桌前,长发被雨淋得微湿。她正在脱衣服,身上那件白色斗篷上,大朵大朵斑驳血色如雾。
夏蓉蓉呼吸一滞。
不知为何,那一刻她直觉告诉自己,陆曈一定是杀了人。
或许,也不是第一次。
想到昨夜画面,夏蓉蓉只觉寒毛直竖,颤着嗓子道:“香草,我、我怕。”
“别怕,小姐。”婢子比她镇定得多,握着她的手道:“别忘了今日咱们见了白掌柜,他嘱咐您的话。”
夏蓉蓉一顿,看向香草,香草对她点了点头。
她咽了口唾沫,小声道:“…….盯着陆曈,等他消息。”
(本章完)
第80章殿帅捉凶
这一日过得分外煎熬。
许是心中有事,夏蓉蓉一整日都心神不宁。杜长卿来关心过她几回,夏蓉蓉只推说自己身子疲累,歇息歇息就好。
到了夜里,杜长卿和阿城回家去了,铺子里只剩她们和陆曈主仆。香草点上灯烛关好屋门,一回头,见夏蓉蓉缩在榻上,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银色剪子。
“小姐,您不用这般紧张。”
“她就住隔壁,”夏蓉蓉压低声音,“我今日一见她的脸都觉瘆得慌。香草,万一她怀疑我们发现了她做的事,对我们灭口怎么办?”
香草无奈。
自家小姐什么都好,就是胆子太小了,一有风吹草动就自个儿吓自己。她有心想换个话头,好叫夏蓉蓉转过注意力,便指着夏蓉蓉腕间那只玉镯笑了笑。
“小姐不必担心,白掌柜都说了,不会有事的。您看白夫人送您的这只玉镯,成色剔透,怎么也得小百两银子。出手如此大方,可见他们是有心交易,定不会放着您不管。”
夏蓉蓉闻言,埋怨了一声:“别提了,早知如此,今日一早我就该与你搬出医馆,不该去找白守义,也不该答应他盯着陆曈了。”
话虽这般说,指尖却抚过腕间的镯子,玉料冰凉温润,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令她看得有些舍不得转开眼。
决定和白守义合作赶走陆曈,是在一段时间前了。
说起来,那也与陆曈有关。
之前有一天夜里,夏蓉蓉去厨房找水,无意间瞧见陆曈对着一只死兔子发呆。虽当时陆曈说是兔子误食了毒草,但夏蓉蓉总觉得,那只兔子是陆曈故意毒死的。
想到杜长卿信任陆曈,未必会相信她这个表妹的话。夏蓉蓉便在香草提议下,将此事写信告知了杏林堂的掌柜白守义。
没想到白守义竟找文佑给她捎了话。
文佑说,此事白守义已知晓,但毒死一只兔子并不是什么大罪。不过,他完全能体会夏蓉蓉当时的震惊与恐惧。白守义让夏蓉蓉暂时勿将此事告诉杜长卿,免得打草惊蛇。不如再观察几日,若发现陆曈其他可疑举止,仍可去白家叫人给他带话,他很乐意帮忙。
文佑说完后,又塞了一张银票给夏蓉蓉。
托那张百两银票的福,昨夜夏蓉蓉瞧见陆曈一身是血时,才会着急忙慌地第一时间找人去杏林堂带话。
夏蓉蓉本想着将此事告诉白守义,自己就尽快搬出医馆先躲避几日,未曾想这一次,竟是白守义亲自找到了她。
白守义站在她面前,慈眉善目,一手理着腰间彩色丝绦,语气难得有几分郑重,“夏姑娘,你怀疑陆大夫杀人,可有证据?”
“那件血衣、还有她深更半夜外出,这不能成为证据吗?”
“可以,但还不够。”
“不够?”
白守义沉吟:“夏姑娘,白某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您能帮忙。”
她嗫嚅着嘴唇:“什么?”
白守义要她留在医馆。
“如果陆曈真杀了人,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杜长卿每日傍晚回家,只有夏姑娘你在医馆能时时盯着她。夏姑娘能否留在医馆,一旦觉出不对,立刻遣人告诉白某。届时人证物证俱在,事情就好办多了。”
夏蓉蓉本能地想拒绝:“我不行……”
白守义拉过她的手,吓了夏蓉蓉一跳,紧接着,他将一个羊脂玉镯套在了夏蓉蓉腕间。
“夏小姐,”他深深叹了口气,“这不止是为了白某一己私心,也是为了杜家少爷,伱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杜家少爷藏匿一个杀人凶手在身边吧?”
夏蓉蓉目光凝在那只漂亮的玉镯上,拒绝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屋中灯火摇曳,玉镯冰凉的质感将女子思绪重新拉了回来。
夏蓉蓉揉了揉额心,真说起来,她才不是为了杜长卿的仁心医馆,也不是为白守义的花言巧语,而是为了这只漂亮昂贵的镯子,才会鬼迷心窍的。
香草把灯烛放在小几前,“小姐歇着吧,快亥时了。”
“不是要盯着隔壁么?”
香草“噗嗤”一笑:“那小姐也不能不睡觉吧?再者,陆大夫真有什么,也不能夜夜都出门呐。您歇着,我在这头守着,真有动静,奴婢叫醒您。”
她语调轻松,或许是因为无论是陆曈毒死兔子,还是陆曈夜半脱下血衣,她都没有亲眼看见,因此也毫无惧色,总觉得是夏蓉蓉夸张了。
夏蓉蓉见她神色自若,心里也稳妥了些,脱鞋上榻,躺了下来。
如今她已答应了白守义,倒是不好中途反悔。只是一想到隔壁或许住着个杀人凶手,难免毛骨悚然。她有心想告诉杜长卿此事,却担心杜长卿不相信自己。但若不说,又怕哪一日杜长卿也成了陆曈的刀下亡魂。
毕竟杜长卿是她的表哥,对她也不错。
这般犹豫思索着,一阵困意袭上眼前,不知不觉,夏蓉蓉渐渐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院中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夏蓉蓉一惊,一下子睁开眼。
屋中一片漆黑,灯已经灭了,只有月光透过窗隙在屋中洒下微弱亮光。
她起身,低声唤:“香草?”
“奴婢在。”丫鬟摸索着爬了过来,在榻上握住她手。
“你刚才听到了什么声音没有?”
“听见了,小姐,您别出声,奴婢去瞧瞧。”说罢,香草自己摸索着朝窗前走去。
香草一向胆大,夏蓉蓉并不担心,只看着婢子一点点摸到了屋中窗前。
香草没敢点灯,唯恐被人发现,连呼吸都是压着的。她将脸凑到窗前,借着窗缝往外看,只留给夏蓉蓉一个背影。
院中似有沉闷响声传来,这声音很轻微,然而在一片死寂的夜里,像是拖长的梆子,带着几分诡异悠长。
夏蓉蓉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香草回应,心中焦急得很,又不敢出声,想了想,干脆下了榻,也如婢子一般摸索着走到了窗前。
待走得近了,方才看清楚,香草的眼睛紧紧抵着窗缝,从来满不在乎的神情此刻惊愕莫名,大滴大滴汗珠从她额上滚落下来,让她看起来像是一截正在融化的雕像。
夏蓉蓉心中“砰砰”跳着,咬了咬牙,屏住呼吸,也把眼睛贴上窗缝,想要看清楚香草究竟瞧见了什么。
于是她看见了——
月亮被云层掩映,只留下一层灰蒙蒙暗影。隔壁窗下,那棵嶙峋的梅树下,有人正弯腰挖着树下的泥土。
夏蓉蓉一怔。
这实在是一幅诡异的画面。
这样的深夜,为何要挖树呢?
树下有什么?
她又往前探了一探,努力要将树下人的动作看得更加清楚。只见梅树边已经挖出一方四四方方的深坑,坑洞也是黑黝黝的。两个面目模糊的女子手里拿着铁铲,平静地、正一点点将那方坑洞挖得更加完整。
夏蓉蓉隐隐约约看见对方身边不远处,似乎还有一团模糊的东西。
她们是要埋什么东西吗?
铲子砸到泥土中发出的闷响在夜里混沌又凄凉,夏蓉蓉正狐疑地想着,忽而外头起了狂风。风把树枝吹得歪斜,把翻滚的云层轰然吹散。
刹那间月光重见天日,照清楚了夜晚,也照清楚了院落中、深坑前的黑影。
一方半人长的口袋。
口袋静静躺在小院树下,里头鼓鼓囊囊不知装的什么,然而惨白的月光太明亮,将布袋上丝丝渗出的血迹照得一清二楚。
夏蓉蓉瞳孔一缩,骤然后退一步,额上顿时沁出一层冷汗。
她抖着唇,无声地唤:“香草。”
香草回头,惊惶的目光与她撞了个正着。
那血迹斑斑的布袋皱成一团,偏又隐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依稀是个人形。
院中诡异的敲击声停止了。
有人站在挖好的深坑前,对着那只渗血的布袋一踢,袋子“咕噜噜”滚进了深坑中,发出一声闷响。
女子不紧不慢地拿起铁铲,一铲一铲朝坑里填着土。
远处似有什么器皿摔倒的声音,很快又归于沉寂。
身侧有人低声地问:“姑娘,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声响?”
女子抬眸,望向漆黑小院深处。
石阶前小屋门窗紧闭,一丝光亮也没有,唯有森森风声凛冽。
她收回视线,道:“没什么。”
……
盛京的秋总是宏丽。
贡院中死了个读书人,礼部官员被查办,审刑院的范青天原是个无耻贪婪的狗官……这些寻常事不过只在平人百姓嘴里言说几句,成为茶余饭后的谈料,却耽误不了寻常的日子活计,更耽误不了民间迎中秋的热情。
还有三日就是中秋了。
西街的酒坊上了新酒,打酒的客人络绎不绝。杜长卿一大早就去鱼市挑螯蟹。
螯蟹要挑大的,壳背最好黑绿发亮,这样的蟹肉厚,且八九月里,雌蟹美于雄蟹。杜长卿对别的事情一向敷衍,唯有对吃喝玩乐一事格外用心。
陆曈也被叫起来,和银筝阿城一起准备中秋的月团。
这个时间,家家都忙着准备赏月团宴,来医馆瞧病买药的人很少。陆曈的厨艺实在一般,调馅的活就落在了银筝和夏蓉蓉主仆二人身上。因知陆曈喜甜,银筝就往馅料里多放了些蜂蜜糖汁。
杜长卿下午买完螯蟹回来时,医馆几人还在铺子里做月团。
他把两筐螯蟹放在一边,侧着身子往里走,见陆曈正把一个大月团往模具中塞,动作之粗鲁,行为之笨拙,实在让人很难不多看几眼。
他站在陆曈背后,幽幽开口:“陆大夫,你这是在拍泥巴?”
陆曈没搭话,把模具往圆滚滚的面团子中用力按了按。
模具是阿城和银筝一起挑的,上绘月宫蟾兔之形,取阖家团圆之意。陆曈按下去后,剥开多余的面团,完整的图案就印在月团中。
杜长卿看得欲言又止,终是把目光投向了另一边的夏蓉蓉,叹气道:“真是难为了我表妹。”
夏蓉蓉今日倒是不避着陆曈了,只是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不知是不是这几日变天受了凉,整个人一幅心神不宁的模样。
杜长卿疑心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多问了两句,夏蓉蓉便站起身,端起已经做好的生月团站起身,低头道:“我先去拿进厨房烤一烤。”又唤上香草跟着一起,掀开毡帘去里间了。
杜长卿望着她的背影,摸了摸下巴:“怎么觉得最近她古里古怪的。”他问陆曈几人,“你们有这种感觉吗?”
众人摇头。
他便自语:“莫非是我多心?”随即又一拍脑袋:“算了,先干正事。”他从旁捡了个空篮筐,一面往里抓了些果盘里的橙橘栗子,又将几只绑了腿的螃蟹扔进去,末了,装上一小坛桂花酒,空篮子便显得沉甸甸的。
杜长卿又从店门口的旗子上剪了块红布条,绑在篮筐提手上,打了个漂亮的结,篮筐就多了几分色彩。
他把装点好的筐子往桌上一顿,招呼阿城:“走,跟我上老胡家一趟,马上八月十五了,节礼还没送。”
杜老爷子死后,每年中秋,杜长卿都要送胡员外些便宜节礼,以报答他照拂生意之恩。
今年医馆赚银子了,节礼就丰厚了许多,要在往年,可没有这么大的螯蟹给他。
阿城挠了挠头:“东家,胡员外今夜不在家啊。”
“嗯?为什么?他这么大把年纪还敢夜不归宿?”
“昨日他不是说了吗?吴大哥的尸身送回来了,他和诗社的人在吴家,帮着料理丧事哪!”
……
“吴有才的尸身现在何处?”
“傍晚送回吴家了。”
殿前司里,亦有人在谈论这桩官司。
已至秋日,院子里桂花树开了,摇曳树影映在竹帘上,秋色也染上一层寒香。
雕花窗前,有人正坐着,半窗佳月洒下阵阵清光,将年轻人精致的眉眼渡上一层冷色。他眼底笑意不如往日真切,一言不发地盯着手中文卷,目光有些复杂。
在他对面,殿前司副指挥使萧逐风沉声开口,“刑狱司已打点周全,陛下此次彻查朝举,礼部上下一干被牵连,我们的人替上去正好,你还有什么疑处?”
贡举这件案子,进行得比所有人预想中顺利。
明面上是科举舞弊,实际皇帝借此彻查近些年朝中招权纳贿、卖官鬻爵之风。且各方势力下场,礼部侍郎是太子一派,如今太子与三皇子间正是明争暗斗,三皇子岂能放过这个机会?连带所有涉案之人都不可能轻放。
对他们来说,是渔翁得利之事,但裴云暎看起来却并无半丝轻松。
裴云暎放下手中文卷,望着桌上灯烛,哂道:“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何处巧合?”
“贡举中有读书人在号舍自戕,闹出动静,正好传出院外,短时间里,除去枢密院不提,兵马司刑狱司三衙都得到消息。礼部涉案官员被查,审刑院官差去死者家中闹事,激起读书人与官府间矛盾,紧接着读书人拦轿,御史上奏朝堂,审刑院被查……”
他拿起桌上烛盏,盯着跳动的火苗,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死了个读书人,无论如何闹不到如此地步。其中每一步都似有人背后推波助澜,否则在贡院出人命的一开始,以礼部的手段,就该把此事压下了。”
萧逐风皱眉:“你怀疑是三皇子背后指使?”
裴云暎摇头:“三皇子生性自负,不会将安危系于一平人之身。”
恰好段小宴此时捧着绣服进来,闻言插嘴道:“那说起来还得多亏了太府寺卿那位夫人不是。要不是她以为中毒之人是她宝贝儿子,在贡院门口和主考拉扯,又一赌气叫来兵马司当差的妹夫,让贡院的人连个遮掩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可能有后面这一连串的大戏?”
他说得随意,裴云暎却眉眼一动。
他略一思忖,瞥一眼段小宴,问:“那个死了的读书人情况,你知道多少?”
段小宴平日里最喜欢记这些琐事,闻言立刻滔滔不绝:“你说那个吴秀才?他也是个可怜人,和他娘相依为命,平日里就在西街鲜鱼行里杀鱼讨生,听说原本是考状元的苗子……”
他兀自说得唾沫横飞,冷不防被裴云暎打断。
“西街?”
“是啊,西街。”段小宴道:“西街怎么了?”
倒是一边的萧逐风,见状似有所悟,看向裴云暎,“那位女大夫坐馆的仁心医馆,就在西街。”
段小宴愣了一下:“这和陆大夫有什么关系?”
裴云暎没说话。
一瞬间,毫无头绪的线团仿佛找到了线头,一切模糊都变得清晰起来。
死去的儒生吴秀才,是西街鲜鱼行杀鱼的读书人。
将贡院自戕案闹大的太府寺卿董夫人,曾请陆曈替他儿子看过肺疾。
锒铛入狱的审刑院详断官范正廉,不久前,陆曈曾为她夫人施诊登门范府。
每一处链接的节点,都正好、恰好地出现了陆曈的影子。
烛盏中火苗轻晃,将人的影子悠然拉长,年轻人静静看了良久,倏地笑了。
“原来如此。”
原来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为了这个。
什么“纤纤”,什么药茶,一步步接近赵飞燕,甚至更早在万恩寺救下董麟,或许从一开始,身在其中的人就已不知不觉步入她局。
真是耐心又谨慎。
段小宴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你怀疑贡举场上的案子,和陆大夫有关?”
“不是怀疑。”
裴云暎放下手中烛盏,微微冷笑道:“此事一定和她脱不了干系。”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侍卫青枫的声音:“主子。”
“讲。”
青枫犹豫一下,道:“刚刚军巡铺屋收到消息,有人举告西街仁心医馆内杀人埋尸,步军巡检正带人去西街拿人。”
此话一出,屋中三人都是一顿。
前头才说贡举一案和陆曈有关,现下就收到巡检去医馆拿人的消息。
段小宴张了张嘴:“不会真是陆大夫干的吧?”
裴云暎沉吟片刻,问:“何人举告?”
“西街杏林堂掌柜白守义。”
白守义?
他微微扬眉,一瞬明白过来。
萧逐风看向他:“要我走一趟吗?”
城中治安巡警一事,其实交给军巡铺屋也就罢了,但事关仁心医馆,又或许和贡举一案有关,免不了多上几分心。
裴云暎笑笑,起身拿起桌上长刀佩紧,淡道:“我去吧。”
……
天色暗了下来。
进了秋,一过傍晚,西街沿街灯笼就一盏盏亮了起来。
西街不如城南热闹,今夜晴月,月色朗朗,照得老城墙也泛着一层雪亮。
杜长卿同阿城站在医馆门口,正打算关门回家,忽然听得街道尽头传来一阵马蹄声。
马蹄声急促,在寂静秋夜中如一道急鼓,听得人心惊肉跳。杜长卿下意识回头,就见一群穿皂衣的巡检铺兵自远而近奔来,又在医馆门口“驭”地一声勒马停步。
为首的是个戴帽子的巡检,生得凶神恶煞,不顾杜长卿和阿城二人尚站在眼前,下马自顾走到医馆门口,把大门一推——
“哎哎哎,官爷这是干什么?”杜长卿茫然之余不忘堆出一个笑,“这大晚上的要买药,知会一声就行,不必亲自劳动……”
巡检差头一把将他推开,喝道:“巡检司办案,无关人士暂避!”
杜长卿愕然:“办案?”
这时候,医馆里铺点上灯烛,陆曈擎着灯盏和银筝一同走了出来,似被这外头动静惊动,站在门口,疑惑望向众人。
“这是…….”
见出来的是两个年轻女子,差头脸色比方才稍缓和了些,语气仍冷酷,只道:“有人举告你们医馆杀人埋尸,巡检司奉命缉查办案!”他一扬手,身后铺兵便一拥而上,团团将人围住。
杜长卿定了定神:“这一定是弄错了,我们这是医馆,怎么可能杀人埋尸……”
他的话被陆曈打断了。
陆曈站在医馆门口,看向为首的官差,平静开口:“既是奉命办案,仁心医馆自当配合。只是我们也是入了籍的正经商铺,大人要办案,能否让我们看看巡检手令?”
军巡铺屋的申应奉一滞。
他收到消息,立刻就往带人赶往西街,哪还来得及去拿手令。如今盛京贡举一案后,朝中震荡,若他能在这时候办成一桩漂亮案子,升官指日可待。
而一般办案时,平人也不会特意问起手令,谁知道这女子会突然提起?
正僵持着,忽而身后传来一声:“这里。”
这声音来得突然,众人循声回头望去。
桂枝香气扑鼻,明月斜上梢头,迢迢良夜里,有人驭马驰行。
年轻人在西街门口提缰勒马,下马朝医馆走近,四周铺兵渐次让开,檐下朦胧灯色照亮了他绯色衣袍,也照亮了他俊美的眉眼。
申应奉一愣,随即狂喜:“裴大人!”
陆曈心下一沉。
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裴云暎。
裴云暎在陆曈身前站定,取下腰间令牌,在她面前晃了晃,旋即笑道:“陆大夫的《梁朝律》,果然背得很熟。”
短暂的沉默后,陆曈抬眸,看向眼前青年。
“裴殿帅。”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