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番外篇·前传

第103章 番外篇·前传
 一开始，贺振翎也没注意过林宿。
 神官的工作是千年如一日的。
 大多数神官各据一方，几乎不打交道，贺振翎也是一样。
 从他自规则中诞生开始，就履行着监察的职责。神职、阴差成百上千，他也不需要每时每刻盯着所有人，只用定期检查各项差事，以及随机抽查有无渎职。
 所有差职对他来说并无差别——
 都只是他工作中的一项。
 而作为三界最高执法人员，他向来铁面无私。犯小错的，一簇高压电流以示惩戒；犯大错的，直接革职，会诞生出新的神官顶上。
 漫长的时间中，神差也几经更迭。
 尤其在阳间行走、和“人”打交道的神差，几乎没有不犯错的。
 说是几乎，是因为有唯一的例外。
 这是贺振翎头一次关注到一个名字：命仙，林宿。
 命仙这个职位很特殊：命运都是有轨迹的，只要有丝毫偏转，他就能轻易察觉。监管太容易，他也从来没特意抽查过。
 但现在——
 贺振翎眉锋微挑：从没出错？
 是他监察不力，还是他这位同僚真的就那么……
 指尖一动，他便抽调出过往的案件。
 画面像是一方屏幕呈现在跟前。
 一张脸一瞬撞入眼中，这是贺振翎第一次见到林宿：也不知抽调到了哪个朝代，对方长发披落，面如暖玉，澄明的眼底沉着一丝薄金。
 看四周的陈设，像是在一座雕栏玉砌的府邸。
 对面坐了名中年男子，一身官袍，脚下开着一箱黄金，朝林宿“心照不宣”地拱了拱手：“国师，您看犬子这事……”
 林宿撇着茶沫，点头，“相爷放心。令犬的事，我有数。”
 贺振翎，“……”
 宰相的面容好像扭曲了下。
 林宿手抬起，一箱黄金收了下去。
 贺振翎看着画面，指尖轻搭：受贿？却没有违规？
 他暂且不语，继续看了下去。
 只见那道身影出了宰相府，七拐八绕后却没有回家，而是到了一处偏僻的院落外。林宿叩了叩门，熟稔地开口：
 “是我，我又来光临寒舍了。”
 门吱呀一开，露出一张书生的脸。对方见了林宿，顿时惊喜，“林大人，您来了。”
 林宿侧身让人将箱子搬进来，“收着。”
 一箱金灿灿的黄金哐地摆在地上。
 书生吓了一跳，“这、这是？”
 林宿揣袖，“宰相买通朝中，欲将你的试卷换给他犬子，被我知晓后，给了我一笔封口费。这是他们欠你的，你收着。”
 书生空白了片刻，微颤，“那，在下的试卷……”
 林宿一本正经，“我既然没收到封口费，自然是要检举他们了。”
 书生松了口气，又担忧道，“但宰相权势滔天，党羽众多，大人您——”
 林宿欣然，“又能气死很多人了。”
 书生，“……”
 打定主意，林宿便暂时替人将钱存进了钱庄，气定神闲地回府了。
 之后，就是他在朝中起手布局，暗拆党羽，凭借着国师的身份搅动风云。在一笔将命格归位后，并没有出现命数和局势“错位”的情况，顺利收拢了残局。
 奸党势败，文曲星归位——
 昔日的穷书生成了当朝状元郎，王朝也逐渐走向清明昌盛。
 而那位“神秘”的国师却渐渐淡出了朝野，有人说他已经羽化登仙，有人说他隐居山林，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
 贺振翎往后看了一截，才发现林宿又换了个身份，接手起下一个案件。
 他停顿了瞬，便继续看下去。
 就当是多抽调一个，这也是监管工作。
 …
 等回过神来，已经是四个案件结束。
 贺振翎看了眼时间，一天过去了。
 今天的日常工作还一点没动。
 他蹙了下眉，随后微吸一口气，关掉了林宿的画面，处理起堆积的工作。
 他的空间里，有一片星宿栖息般的天穹。
 所有的神官都如同一颗星星点缀其中。漫长的岁月中，星辰的陨落或是交替已是常事，但唯有“林宿”的那颗星星高挂不落。
 贺振翎渐渐的也习惯了。
 一成不变的工作之余，他时不时调出林宿过往的案件来看——
 除了浪大了一点，的确完美得无可挑剔。
 公正、清明，对人、对鬼神都是如此。
 他目光落去，嘴角罕见地弯了下：这一点挺好的。
 但他也没有经常地去看林宿。
 监管工作不少，贺振翎向来无私严明，公事优先。只是在那片星辰出现变动时，他目光会在象征“命仙”的那颗星星上多停留片刻。
 然后像是随意地收回视线，继续处理工作。
 林宿的那颗星星永恒长明。
 只偶尔几次产生过剧烈的波动。
 贺振翎第一次看见时，指尖下意识一蜷。等到波动结束、稳稳落回轨道，他才发现自己呼吸缓了几秒。
 不过到后来，他也习以为常：
 他的这位同僚，大概又是在兴风作浪。
 -
 贺振翎从没想过两人会有交集。
 和监察官产生交集不是件好事：这代表着神官触犯了规则，将迎来惩戒或陨落。
 岁月就这么平静地流淌。
 他也见证了林宿随朝代更迭，由长发变为短发，由长袍换为唐装。不变的是那身沉淀而圆融的气质，以及出人意料的行事。
 那颗“星”成了伴他最长久的一颗。
 因此，当那颗星倏然熄灭时——
 毫无征兆的，贺振翎罕见地怔住了。
 是他眼花了，还是监测出了问题？林宿…怎么可能陨落？
 他盯了那处星位良久，直到在漆黑的夜幕中寻见一点微不可察的光芒，思绪才点点回笼：没有陨落，只是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一口气缓缓呼出。
 贺振翎尽量冷静地调出画面。
 ——原来是阳间的天师暗中动用“禁术”，策划了一场大规模的“改命”。数万命格在一夕之间发生了变动，林宿一口气将命格全拨回了正轨。
 现在念力耗尽，陷入了沉睡。
 阳间的天师不归贺振翎监管，林宿的举动也是在履行职责。
 难怪他这边没监测到任何“异常”。
 飞沙走石的画面中，一抹雪白落入尘埃，几乎被掩埋在茫茫尘砂之中。
 贺振翎认出了这方地界，岐山龙脉。
 他转身便朝外走去。
 刚走出几步，一股大力笼来，限制了他的脚步。这是来自规则的警告：不得擅离职守。
 贺振翎深浓的眼底起了一丝火气，他压着心绪，在意念中回道：“执法人员，有义务安置受伤的同僚。”
 像是找到了一个正当的理由。
 他铁面无私：“如果还有违规，我自行领罚。”
 束缚在他身上的规则之力消退。
 贺振翎没有犹豫，直往岐山而去。
 …
 岐山龙脉前，一道身影倒在尘沙间。
 乌发柔顺，侧脸清俊。新雪般的薄衫笼在身上，一团若有若无的白光落在他怀里，也是气息微弱。
 林宿安静地阖着眼，像是睡着了一样。
 贺振翎还是第一次和人面对面。
 只是顿了一瞬，他便弯腰将人抄起。
 臂弯间的重量带来了切实的存在感。林宿侧头靠在他怀里，眼睫遮住了他常在画面中看到的那抹浅金。
 贺振翎目光落了两秒，便带着一人一灵离开。
 林宿的住所他是知道的。
 他将林宿搬回住处，又放在床上。
 灵识早已因为念力不足而回到了意识里，贺振翎看着林宿颊侧沾上的一点尘土，伸手给人擦了一下。
 柔软微凉的触感蹭过掌间。
 贺振翎动作停住，又收回手。
 他想了想，随即起身走向浴室，将毛巾打湿拧干，回到了卧室。
 林宿还无知无觉地睡着。
 贺振翎抿了下唇，俯身擦了他的脸。
 视线下移，落向紧扣的衣襟。
 领口上方露出一截修长霜白的脖颈，和衣衫一道沾了灰，不可能就这么放着不管。
 半晌，贺振翎沉了口气，指尖落去，一颗颗解开了纽扣。
 大片的霜雪像是亮得灼眼。
 他垂着眼睫，一丝不苟地替人擦了一遍。
 也许是屋里不通风，背心好像冒了点汗。随后他转开视线，起身打开衣柜，选了套衣服重新给人换上。
 直到把扣子系回最上方，他一口气才呼出。
 “林宿。”
 贺振翎望着床上的人，叫了声。
 林宿睡得十分安详，毫无回应。
 贺振翎忖了瞬，长臂一伸将人揽起。林宿正靠在他肩头，神官之间若是没建立信任关系，直接将自己的念力输过去，或许有些冒犯，但现在事急从权——
 他低声说了句“冒犯”，便将扣子又解了两颗，一手覆在林宿心口。
 念力输过去，很快遭到了抵触。
 林宿像是有自我防护意识，把他推了出去。
 贺振翎蹙了下眉，正想强硬地再往里输一次。下一刻，锁骨间猛然一痛！无意识的人张口一咬，正咬上他的锁骨——
 “嗯…”他一声闷哼，低头，“林宿，松口。”
 林宿毫无知觉，反而更用力了。
 温热潮湿，带着刺痛。这一下肯定见了血。
 贺振翎深吸了一口气，手背青筋浮动，忍着没一把将人拉开。
 忍了半晌，咬着他的人终于松开。
 他胸口起伏了下，低头看去。
 罪魁祸首一脸人畜无害，睡得正沉。微启的唇间沾了点血，在这张略显苍白的脸上平添了一抹艳色。
 贺振翎喉结一动，替人拭掉唇上的血。
 被咬了一口，他却没有生气，只是暂且放弃了给人输入念力。
 …这算什么，纵容？
 贺振翎想着，又将林宿放回床上，起身摸了下自己的伤口。牙印嵌得很深，但也不是不能愈合。他看着沾在自己指尖的血，又望向躺在床上的人。
 他在原地伫立了好片刻。
 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最终放下了手。
 就这样吧。
 就当是在人无知无觉的这段时间，两人产生过交集的唯一证明。
 -
 象征命仙的那颗星维持着微光。
 既然命仙没有陨落，那么也不会诞生出顶替他职位的下一任神官。
 贺振翎回去之后复盘了事件。
 随后做了个决定：自请去阳间解决案件。
 天师界经历过一场动荡后，正处于低谷，需要新的秩序来维持发展。贺振翎代表的法则公正严明，同林宿相契合，正好能填补上这个空缺。
 毫无阻碍的，他接管起了阳间的事务。
 神官到了阳间，需要佩戴克制力量的法器。
 贺振翎本打算将灵识附着在银环上，忽然又一顿。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将灵识一分为二，做成了两枚法器。
 他平静地揣好一枚：就当是备用。
 而剩下的一枚——
 贺振翎看向镜子。他面容冷俊，五官深刻，一枚银环比在耳侧，他蹙了蹙眉。
 不合适，太怪了。
 而且，都戴单耳，就跟他故意和人一样似的。
 他想了想，最后戴在了一个不见光的地方。他冷淡而正经地将衣服一套：
 无所谓，反正也没人知道。
 …
 他这一接管，就是十七年。
 十七年间，贺振翎一边建立公司，一边解决案件。顺便在“新规”成立后，拿下了两个S级。他客观理智，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不是在天师界大放光彩，而是一步一步，为某个想法做铺垫——
 在这期间，他也定期去看林宿。
 忙的时候就在床前看一眼，不忙的时候，就在旁边坐一小会儿。感受着人一点点恢复念力，心绪也平稳下来。
 林宿作为最长明的一颗“星”，念力和生命力远超出其他神官。
 在他那颗星基本要恢复光芒时。
 贺振翎终于没再去看林宿，而是带着十七年间积累的成果，接管了天师监察协会，并成为了规则“下派”的监察官。
 束至领口的底衣遮住了锁骨。
 一身笔挺的监察协会制服穿在身上，贺振翎配好唐刀，似不徇私情：
 这只是为了避免重蹈17年前的灾难。
 …
 就职的各项事务花了他不少时间。
 期间他听说林宿醒了，正在洵城一中接手第一个案件。
 看样子还打算套一阵这个马甲。
 贺振翎也顺便去挂了个职。
 总归是同僚，万一以后要打交道，也方便。
 但目前来说，两人毫无交集。
 贺振翎也没打算去找林宿：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他们各司其职，只要林宿不犯事，大概是很难碰上——
 他本来是这么想的。
 但没想到，交集来得这么快。
 贺振翎看着报案记录里的“林宿”两个大字，陷入了冗长的沉默：“……”
 片刻，他将外衫一罩，拿起了唐刀。
 -
 举报的地点在一处偏僻的巷子里。
 贺振翎亲自带了队人过去。
 夜幕漆黑，繁星缀在上空。
 这一片拆迁区安静无声，只有零星几道路灯照亮幽深的巷口。
 他领着下属一路去往目的地。
 身旁，银霖开口，“会长，这个案子很难吗？需要您亲自出马。”
 贺振翎侧脸平静，“不算。”
 不知想到什么，他唇角好像牵了下，“但可能…波澜壮阔。”
 下属齐齐看去，“…啊？”
 “没事。”
 话音刚落，就听一阵动静冲破了夜色，从前方的巷中传来。贺振翎微一停顿，便一个提速掠出——
 “会长！？”
 巷道深处的情形映入眼帘。
 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玄色的外衫翩然翻动，暗纹流光。乌发间露出一对耳朵，赤红的流苏迎风垂落。
 林宿张开双臂，几道符箓瞬间到了眼前。
 贺振翎目光一紧，明知道不会有危险，手中的唐刀却已经破空而去。
 砰！！！
 前方的人在漫天飞尘中转头看来。
 一双澄明的眼对上他，又新奇地在他身上落了一圈。
 贺振翎在原地站了两秒。
 心率似乎比平常快了一点，他定了瞬，便几步走过去，站在人跟前。
 如同初次见面一般，他淡淡开口，“贺振翎。”
 打量的目光落在了他颈间。
 有热意从锁骨的咬痕处细致地蔓延，他的体温好像升了起来。
 但很快，跟前的目光便收回。
 林宿朝他伸出手，“林宿。”
 贺振翎低眼，伸来的手骨节匀称，映着斜落的灯光，就在触手可及的距离。
 这次，他握住了这只手：
 “我知道。”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