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蛛丝马迹
陆延早在喻泽川起身的时候就醒了,但他并没有立即睁眼,而是选择继续装睡。
房间太过寂静,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紧张的呼吸声,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空气中好似悬着一柄无形的剑,随时会落下来贯穿他的咽喉。
“吱呀——!”
一阵刺耳的声音忽然从外间响起,像是有人不小心踢到茶几,桌角划擦着地板而过的动静尖锐难听,但很快就静了下来。
但静得太过分,反而有些可怕。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外多了一抹清瘦的身影。
喻泽川打完电话,悄无声息回到了卧室,他站在床前,垂眸盯着尚在睡梦中的陆延,捏住手机的手缓缓垂下,隐隐可见手背浮起的青色血管。
陆延哪怕闭着眼也能感受到那束强烈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藏在被子里的手控制不住收紧,连指甲都陷入了皮肉。他知道薛晋一定打电话把真相告诉了喻泽川,同时在脑海中控制不住思考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情景。
有了这几天的相处打底,喻泽川绝不会像第一局那样忽然刺死自己,但他也许会用匕首抵住自己的脖颈,暴怒质问自己为什么要欺骗他。
又或者,对方会气得连刀也顾不上用,而是用那双带着薄茧的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
再或者……
陆延闭着眼睛,脑补了不下二十种死法,然而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对方却始终没有动作。最后温暖的被子忽然灌进一丝凉风,一具身躯悄无声息滑了进来,像昨夜一样钻进他怀里。
陆延讶异睁眼,下意识低头看向喻泽川,却见对方闭着眼睛,似乎打算睡个回笼觉,一点也不见生气的预兆。
真是活见鬼。
陆延轻轻拍了拍喻泽川的脸,后者不满睁眼,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惺忪:“做什么?”
陆延不着痕迹问道:“你刚才在外面做什么,我听见桌子响了一声?”
喻泽川闭着眼翻了个身,觉得陆延大惊小怪:“没什么,和朋友打了个电话,不小心撞到桌子角了。”
语罢又道:“还没天亮,再睡会儿吧。”
时间倒流回五分钟前。
“泽川,你现在在哪儿?!”
这是电话接通后薛晋说的第一句话,不难听出他语气里的焦急。喻泽川站在落地窗前,下意识看了眼卧室,语焉不详:“我现在不在家,你找我有事吗?”
“我……”
薛晋几乎立刻就想把真相告诉他,然而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大概薛晋心中也知晓,事情一旦捅破,陆延就真的死定了。
陆延,这个蒋博云的小情人,真的需要死吗?值得他们手上沾血吗?
薛晋一夜没睡,直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他的脑子乱糟糟的,最后抹了把脸:“算了,没什么,见面再和你聊吧。”
他还不知道陆延和喻泽川已经睡一张床了,否则一定会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当场戳穿对方。
喻泽川:“那你今天过来吗?”
薛晋:“今天我答应了陪安妮去逛城堡乐园,可能抽不开身。”
喻泽川总觉得薛晋有些怪怪的,但并没有放在心上:“行,你什么时候过来提前给我发个消息。”
薛晋什么都没说,这个结果在陆延的意料之外,却又仿佛在情理之中,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薛晋只会越来越不想让喻泽川手上沾血。
为了蒋博云那种人赔上后半生,不值得。
喻泽川难得有闲心睡懒觉,但也只是闭眼眯着,并没有真正睡着。迷迷糊糊间,他只感觉腿间一凉,裤腿被谁轻轻挽了起来,警觉睁眼,却发现是陆延。
喻泽川觉得这人像流氓一样,双手枕在脑后,淡淡挑眉:“你掀我裤子做什么?”
陆延没睡醒,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他低头仔细检查着喻泽川的膝盖,侧脸在外间初升的阳光下镀了一层浅金色:“不是说磕到桌子了吗,我看看磕哪儿了。”
喻泽川有些不好意思,偏头移开视线:“随便磕了一下,不用大惊小怪。”
陆延却已经找到他的伤口,膝盖处有一块小小的青紫,指甲盖大小:“淤青了,用不用上点药?”
喻泽川摇头,墨色的头发悄然滑落一缕,遮住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抿唇时难得看出几分孩子气:“我不喜欢药味。”
“啾。”
陆延忽然低头在淤青的地方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喻泽川见状触电般坐起身,就像一只受惊的动物,他无措盯着陆延:“你……”
他顿了一瞬才问道:“你干嘛?”
陆延笑了笑:“你又不让抹药,亲一下就不疼了。”
他语罢将喻泽川的裤脚放下来,恢复成原样,这才重新躺回被子里:“睡吧,睡醒了带你吃饭,然后下午去个地方。”
喻泽川原本望自己的膝盖在低头发呆,闻言终于回过神来:“去哪儿?”
陆延闭着眼:“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实话,陆延今天稍有些失望,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好不容易做好了面对暴风雨的准备,每分每秒都过得像凌迟一样,结果等真正到了那天,却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当然,这种念头稍微有点贱,毕竟他不能盼着出事。薛晋没有说出真相也好,多留出一点时间,他就能多刷刷喻泽川的好感度。
于是下午的时候,喻泽川被陆延连哄带骗拽出了家门,他们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过了大概半小时多路程,最后停在了市中心的一家大型游乐园门前。
下车的时候,喻泽川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四周环境,眼皮就陡然覆上一阵温热,被陆延捂住了眼睛,他的身体条件反射紧绷了一瞬,随即又放松下来,低声问道:“你捂着我眼睛做什么?”
神神秘秘。
陆延笑了笑:“跟着我走就行了,到了再告诉你。”
喻泽川也不怕他拐卖自己,皱眉适应了一下黑暗,只好跟着对方走。
现在临近下午,天还没有完全黑,但走到入口处时,队伍已经排成了一条长龙。远处的过山车像巨龙一样在半空中穿梭盘绕,还有彩灯闪烁的旋转木马,正中间是一座巨大的欧式城堡,看起来唯美梦幻。
“到了。”
陆延站在喻泽川身后,终于放下捂着他眼睛的手,这个动作就像按下了某种开关,刹那间数不清的嘈杂喧嚣涌入耳朵,眼前是游乐场炫目的彩灯,但因为太过梦幻,反而让人觉得不太真实。
喻泽川一时愣在了原地:“这是哪儿?”
陆延笑眯眯道:“游乐园呀,喜不喜欢?”
“……”
喻泽川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陆延,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奇怪的感觉在于陆延实在完美得有些过分,每一句话、每个举动都能恰好戳中喻泽川隐秘的心思,就像为他量身打造的一样。
但世界上真的有和他这么契合的人吗?
喻泽川微微眯眼,试图看透陆延的内心:“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迎着喻泽川狐疑的目光,陆延这才发现自己急于刷好感度,事情做得有些过头了。他心中短暂慌乱一瞬,随即恢复镇定,扬了扬手中的游乐园门票:“你不知道吗,这家游乐园今天周年庆,门票半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托朋友抢了两张VIP门票,你就当陪我玩。”
他语罢拉着喻泽川就要从贵宾通道进去,却反被对方攥住手腕,耳畔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说实话,别骗我。”
喻泽川攥住陆延的指尖控制不住收紧,甚至有些疼,他一字一句重复问道:“为什么带我来游乐园?”
他是想来游乐园,因为小时候妈妈曾经答应过他,但又一直没有践行诺言,久而久之就成了心里的一根刺。
但这件事喻泽川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包括喻老爷子,陆延又是怎么恰好戳中他心思的?
喻泽川越想越心惊,甚至感受到了一丝恐惧——
他害怕欺骗,也厌恶虚假。
陆延只好顿住脚步,回头看向喻泽川。此刻天幕彻底暗了下来,在暗蓝色的光影衬托下,他的皮肤透着冷色调,眉目俊美深邃,像一幅诗意的画卷,路边不少人都在频频回头。
“那我说了,你不许生气。”陆延好像有些无奈。
喻泽川知道自己脾气不好,但还是做出保证:“行,你说。”
陆延斟酌着开口:“你记不记得我刚搬到公寓没多久,那天晚上下雨,你……生病了。”
生病只是委婉的说法,喻泽川那种状态说是发疯了更恰当。
喻泽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嗯。”
他明显不太想提起那件事。
陆延:“那个时候你神志不清,说了很多胡话,有关于你母亲的,你一直问她为什么不带你去游乐园,所以……”
他说着顿了顿:“所以我想带你过来转转。”
喻泽川没想到是因为这个,神情错愕,他回过神来有些无措,刚想道歉,结果就见陆延忽然把手里的门票揉成一团,重重叹了口气:“算了,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如果不想玩我们就回去吧,心情不好,玩起来也不开心。”
“等等——”
喻泽川面色一变,立刻伸手阻拦,却晚了半拍,只能眼睁睁看着陆延把门票扔进垃圾桶,和一堆快餐盒子混在了一起。
陆延拍了拍掌心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背对着喻泽川,站在路边准备拦车:“天快黑了,早点回家吧。”
他生气了吗?
肯定是生气了,否则为什么不看自己?
喻泽川从来没哄过人,却也知道自己的举动刚才伤了陆延的好心。他走到陆延身旁,沉默站在原地,最后犹豫着伸出一只手,拽住男人的袖子:“对不起,我刚才误会你了。”
陆延“哦”了一声,然后就没了下文。
喻泽川尝试弥补:“我重新买两张票,一起进去吧?”
陆延好像更不高兴了:“买不到了,昨天就售罄了,我蹲了好几天才抢到的。”
喻泽川心想那你还丢垃圾桶,但他再傻也知道不能说这个话,思考片刻,终于想出解决办法:“要不我花高价找黄牛买?”
陆延偏头看向喻泽川,没好气道:“你上次给崇叔白送了一百五十万还不够,这次又想给黄牛送多少?”
喻泽川:“只要那些人不找你麻烦,就不算白送。”
陆延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那些人不会再找我麻烦?”
喻泽川却不说话了,他静静望着陆延,周身的气息莫名让人嗅到几分危险:“总之他们不会再找你了,我的钱没那么好拿。”
喻泽川语罢松开陆延的袖口,低头扣住他的掌心,然后缓缓收紧,杜绝了任何一丝逃脱的可能性,听不出情绪的问道:“你真的不打算陪我进游乐园吗?”
陆延:“……”
总感觉只要说个“不”字就会死很惨的样子。
陆延最后识趣妥协了,不过他们用不着向黄牛买票,因为纸质票撕毁了,网上还有电子票能用,他刚才纯粹就是故意逗喻泽川玩的。
喻泽川忍了又忍,才没有一脚踢向这个嘚瑟欠抽的男人。
到了入园时间,游客越来越多,他们两个的身形很快淹没在人山人海中,殊不知这一幕都被远处的男子收入眼底。
“薛晋,愣着干什么,快到入园时间了,等会儿挤不进去了怎么办。”
林安妮蹦蹦跳跳跑到薛晋身旁,头上戴着一个亮闪闪的兔子发箍,相当可爱。
薛晋闻言终于回过神,他扶了扶眼镜,只感觉是自己看错了,陆延怎么会和泽川一起手牵手进游乐园呢?
“没什么,我们进去吧。”
薛晋语罢拉着林安妮进了游乐场,心中却疑窦丛生,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不自觉在人海中搜寻刚才那两抹熟悉的身影。
第36章 败露
这家游乐园早在周年庆前一个星期的时候就对外做足了宣传,引进了许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又贵又不划算,看起来就像骗小姑娘钱的——
薛晋是这么认为的。
但架不住林安妮喜欢,一进园就到处疯跑买东西,不多时左手就多了一根巨大的彩色兔子棉花糖,右手拿着四个彩球摞起来的冰淇淋,看得薛晋牙疼。
薛晋狠rua了一下林安妮头上的兔子发箍:“你大冷天吃冰淇淋不难受啊?还加四个球。”
林安妮不满躲过:“什么嘛,我排队排好久,这一个冰淇淋花了我一百五呢。”
薛晋啧了一声:“千金大小姐的钱真好赚。”
“薛晋!”
林安妮气得跺脚,结果手上的冰淇淋球忽然“吧唧”一声掉在地上,只剩了一个空空的蛋筒,惊得她瞬间瞪大了眼睛:“我的冰淇淋!你赔我!”
薛晋敏捷后退两步,生怕这个祖宗发怒,投降似地举起双手:“好好好,别生气了,我再给你买一个。”
薛晋和女朋友吵架从来没赢过,他语罢在涌动的夜色中找到那家冰淇淋店,一路小跑过去排队了。林安妮站在原地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她蹲在地上,原本想从包包里找张纸巾把地面清理干净,结果两只手都拿着东西,一时腾不开手。
就在林安妮犯愁的时候,头顶忽然响起了一道陌生的男声:
“小姐,要不要纸巾?”
陆延坐在长椅上,原本在等喻泽川上厕所回来,结果目光不经意一瞥,发现一名戴兔子头箍的小姑娘蹲在地上,脚边是坨快要化掉的冰淇淋,看起来要哭了似的。
对方的脸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周边人潮涌动,她被挤得差点摔个跟头。
陆延思考一瞬,还是走了过去。
林安妮闻声抬头,就见一名帅气的高个男生正蹲在自己面前,手里还捏着包纸巾,她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红着脸尴尬道:“那就谢谢你了,我……”
她下意识想伸手接过,结果手上还拿着东西。陆延发现她的窘迫,干脆抽出纸巾包住地上半化的冰淇淋球,起身扔到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林安妮见状从地上站起来,更不好意思了:“对不起,麻烦你了。”
“没关系”,陆延用纸巾擦了擦手,出声提醒道:“这里人很多,别蹲地上,容易发生踩踏危险。”
他语罢转身回到长椅上坐着,继续等喻泽川回来,看起来不像那些随意搭讪的男人,倒让林安妮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薛晋拿着冰淇淋回来的时候,林安妮已经吃完了手上剩下的蛋筒,他笑着捏了一下对方的兔子发箍:“怎么样,还吃得下吗?”
林安妮气得又要跺脚,但又怕把冰淇淋给震掉了,不满出声:“你还说呢,刚才冰淇淋掉地上了你也不知道擦擦,幸亏旁边有个帅哥帮我递了纸巾,不然我多尴尬。”
薛晋不以为然,吐槽道:“你看谁都像帅哥。”
林安妮反驳:“才不是,人家真的很帅,比你还帅一丢丢……喏,就坐那边的椅子上,不信你自己看。”
林安妮的眼光一向很挑剔,她既然说是大帅哥,那就一定是大帅哥。
薛晋出于某种雄竞心理,到底没忍住瞥了一眼,然而不看不要紧,一看连脸色都变了——
无他,长椅上坐着的人居然是陆延。
薛晋想起自己入园前看见的两抹身影,心中顿时一沉,他飞快把冰淇淋筒塞到林安妮手里,语气匆匆道:“站这里等我,哪儿也不许去!”
薛晋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很少这么严肃,林安妮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要去哪儿啊?”
薛晋却已经转身朝着陆延的方向大步走去,他脸色难看,只感觉怒火已经快把他的理智烧穿,之前许多说不通的地方也瞬间有了解释。
喻泽川家里莫名其妙出现的花,喻泽川家里莫名其妙送饭的邻居,还有喻泽川莫名其妙的夜不归宿,原来都是陆延这个家伙在搞鬼!
陆延在椅子上坐得好好的,眼前忽然多出了一抹蓝色的身影,他下意识抬头,却看见一张意料之外的熟悉面孔,身形不由得顿住。
不是吧,
陆延心想,怎么自己逛个游乐园都能碰见薛晋,这是什么狗屎运?
薛晋站在陆延面前,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语气沉沉:“陆延,你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薛晋心中的忌惮其实已经大过了愤怒,他们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目的,喻泽川是为了报复,他也是为了报复,只有陆延,对方毫无缘由地搅进这场风波,又毫无缘由地和他们扯上关系。
似敌似友,让人从心底升起浓烈的不安。
陆延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从长椅上起身,淡淡挑眉:“薛总,我好像没听明白你的意思,要不解释解释?”
薛晋只觉得陆延在装傻充愣,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压低声音质问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住在泽川隔壁,说,你接近我们有什么目的?!”
薛晋其实比喻泽川要更心狠一些,从上局游戏他出手暗杀陆延就看出来了:“你信不信,我随时可以让你死得悄无声息?”
林安妮站在远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看见薛晋忽然对陆延出手,吓得面色微变,连忙跑上前阻拦道:“薛晋!你干什么呀,还不快放开人家!”
她不就是夸了一句对方长得帅吗,薛晋至于吃这么大醋嘛!
林安妮如果不是手上拿着东西,现在早就拉架了,她急得在底下踩了薛晋好几脚,为这种失礼行为感到万分尴尬:“你听见没,我让你放开人家!”
薛晋却只是冷冷盯着陆延,一句话也不说,场面剑拔弩张。
陆延也任由他攥着,神情格外淡定。
直到一句冷冽熟悉的声音陡然在耳畔炸响,这才打破平静——
“你们在做什么?!”
陆延闻声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看向远处,结果就见喻泽川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眉头紧皱,有惊讶,有不虞,但更多的还是疑惑。
喻泽川显然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只是去了一趟洗手间,怎么薛晋和林安妮会出现在这里,而且险些和陆延打起来的样子。
在他的认知里,双方应该不认识才对。
林安妮也有些讶异:“泽川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喻泽川顾不上回答,他走到二人中间,伸手轻推薛晋一把,迫使对方松开了陆延的衣领,皱眉询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薛晋气极反笑:“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他是什么人你心里不清楚吗?!”
他此言一出,另外三个人忽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陆延心想,果然纸包不住火,这一天还是来了,他心里却没由来一阵轻松,毕竟提心吊胆太久,还不如戳破算了。
喻泽川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是因为恋情被发现的尴尬,毕竟薛晋一向不赞成他和陌生人来往,万一知道他和隔壁邻居几天就发展成一夜情,不气死才怪。
林安妮呆呆的,心想借她纸巾的帅哥怎么看起来和泽川哥关系不一般?薛晋明明是她的男朋友,怎么一副捉奸在场的表情?
冰淇淋快化了,林安妮没忍住悄悄舔了一口。
“呲溜!”
她这一声响把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了过来,三束目光直直盯着林安妮,莫名让她压力山大,僵得一动也不敢动。
“……”
最后还是喻泽川主动打破沉默,听不出情绪的对薛晋道:“我知道你有话想和我说,先把安妮送回家,我在公寓等你。”
喻泽川不是傻子,他终于从薛晋那番话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但游乐场不是谈话的地方,他只能强行压下心中的疑惑。
薛晋望着他,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
他语罢不顾一脸莫名其妙的林安妮,直接带着她离开了游乐园,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潮中。
此刻喻泽川仍没有怀疑陆延的念头。
毕竟陆延对他那么好、那么温柔。
既没有介意他的喜怒无常,也没有嫌弃他异于常人的病,甚至记得他所有的喜好、发病时随口说的一句话……
这样的人,怎么会害他呢?
喻泽川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僵硬的弧度,看得出来,他在努力保持微笑:“对不起,刚才那个是我朋友,今天可能玩不成了。”
他语罢看着陆延,目光暗沉,不知在想些什么:“我们先回去吧。”
陆延从头到尾都没说话,毕竟他即将成为一个接受审判的角色,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只会加速事情的败露。他总感觉喻泽川好像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但看起来又不太像。
良久,陆延笑着吐出了一个字:
“好。”
他和喻泽川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全程静默无言,一直到坐电梯上楼,陆延正准备开锁进屋,喻泽川才终于冷不丁开口:“去我家坐坐吧。”
他用的不是问句,所以也没有给陆延选择的余地。
陆延闻言指尖一顿,最后从善如流地收回手,仍是那副好脾气的模样:“好。”
陆延不是第一次去喻泽川家,所以显得格外熟悉。进屋之后,他在沙发上落座,半点不见紧张,甚至有闲心剥了一个橙子:“你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喻泽川在厨房倒了一杯橙汁,端着从里面走出来:“不着急,我还有朋友没到。”
他既不问陆延是不是和薛晋认识,也不问游乐场那场纠纷因为什么而起,只是在陆延身旁落座,给他递了一杯橙汁:“这个橙子很酸,喝果汁吧。”
陆延喜欢吃橙子,大概因为这种水果对身体好,喻泽川今天早上醒了之后,就点外卖囤了一大堆,有果冻零食,也有饮料,都是橙子味儿的。
他们互相入侵对方的生活,并留下蛛丝马迹。
陆延见状顿了顿,他接过杯子,一口接一口沉默地喝着,入口酸涩,回味又有些苦,大部分人接受不了这个味道,但太甜了就不像橙汁了。
“喻泽川,”
陆延把杯子放回茶几,看着残余的橙汁沿着透明的杯壁滑落,忽然轻声开口,
“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记住一句话,我永远不会害你的。”
他是真的没想过害喻泽川,陆延求生的恶念最多只能迫使他撒几个小谎,但再多就不行了,因为任何一点背叛,都有可能成为压死喻泽川的最后一根稻草。
喻泽川垂眸坐在沙发上,捏着那个剥了一小半的橙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抛来抛去,闻言笑了笑:“是吗?”
然后就安静下来,没了后文。
今天离家的时候窗户没有关上,夜晚冷风顺着缝隙灌入,将冷色调的窗帘吹起,外间的高楼大厦若隐若现。
直到外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门铃声,这才打破沉默。
陆延意识到薛晋可能来了,识趣从沙发上站起身:“你朋友过来了,我先回去吧。”
喻泽川点点头,也没有起身相送。他亲眼看着陆延朝门口走去,一步、两步、三步,最后身形一个踉跄,眩晕似地扶住墙壁,这才不紧不慢起身上前,伸手接住对方滑落的身躯。
陆延浑身发软,晕得站不住脚,他终于意识到什么,错愕看向喻泽川:“你在……你在饮料里下了药?”
“不然呢?”
喻泽川面无表情盯着陆延,低头靠近他的耳畔,轻声发问:
“你还想骗我多久,陆延?”
第37章 谎
喻泽川心中的疑惑早在薛晋出现在游乐园的那一刻就得到了解答,就算没有,回程坐在车上的那段时间,也足够他想明白许多事。
阿延。
阿延。
喻泽川身边从没有出现过叫阿延的人,唯一称得上有几分恩怨的,大概就是蒋博云身边的那个小情人——陆延。
人在暴怒到极致的时候其实是发不出脾气的,你只会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点点凝固,心也一寸寸坠入深渊,就像一具正在逐渐腐败的尸体,没有丝毫温度可言。
“你到底骗了我多少……”
喻泽川垂眸看向昏迷的陆延,手背青筋浮现,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却如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
薛晋一直在外面按门铃,见没人开门就停住了动作。他不确定陆延是不是也在喻泽川家中,犹豫一瞬,正准备输入密码,房门却忽然“咔嚓”一声打开了。
薛晋一愣:“泽川?”
喻泽川站在门后,什么都没说,只道:“进来吧。”
他有些过分沉默,语罢转身朝着屋内走去了。客厅空空荡荡,并没有看见第二个人的身影,桌上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还有一个没剥完的橙子,白色的果络已经有些氧化发暗了。
薛晋跟着进屋,环视四周一圈:“陆延呢?”
薛晋语罢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告诉喻泽川真相,尽管他竭力保持平静,刻意压低的声音却还是泄露了几分怒火:
“你知不知道住在你隔壁的那个人是谁?他就是蒋博云的小情人,陆延!”
“泽川,你是不是昏了头了,怎么会和他这种人搅合在一起,万一他不怀好意,你哭都没地方哭!”
薛晋以为喻泽川知道真相后会震惊愤怒,会痛苦万分,毕竟这个人是如此厌恶欺骗,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喻泽川什么反应都没有。
对方只是坐在沙发上,低头沉默抽烟,明明房间里开着灯,他却像一团阴郁得散不开的浓墨。薄荷味的烟雾在空气中逐渐弥漫,熏红了喻泽川血丝遍布的眼睛,也模糊了他清瘦的身形。
薛晋有些担心:“泽川?”
香烟燃烧的速度太快,星火已经触到了皮肤,烫出一片漆黑的焦痕。喻泽川却好似浑然未觉,他面不改色将烟头在烟灰缸里按灭,声音沙哑的嗯了一声:“我知道。”
“我知道,他是蒋博云的小情人。”
“我也知道,他骗了我。”
喻泽川说完不知是不是被烟呛到,忽然咳嗽了两声,他低头捂嘴,竭力想压住这种声音,然而却越咳越剧烈,眼眶通红,连眼泪都飙了出来。
喻泽川只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涌,空气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自己咽喉,连呼吸都困难。他控制不住从沙发上弯腰跌落,最后捂着嘴踉踉跄跄冲去了卫生间呕吐。
“呕——”
他趴在洗手池边吐了半天,吐得撕心裂肺,却什么都没吐出来,眼泪鼻涕一齐往外涌,脑袋充血,数不清有多少年没这么狼狈过了。
喻泽川打开水龙头,胡乱冲洗着脸上不知是什么的液体,头发被水打湿,凝成了一缕一缕的。他看向镜子,只感觉自己像从水里捞出的恶鬼,里面映出薛晋的身形,对方正站在门口直直盯着他。
薛晋知道,喻泽川没生病,他只是太难过了而已。
难过到极致,连胃都开始痉挛抽搐。
当初喻母去世的时候,他就是这种反应,一个字也不肯说,一口饭也不肯吃,难过到只剩下呕吐。
薛晋站在卫生间门口,神色复杂,带着一分不可思议:“喻泽川,你怎么能喜欢那种人?”
喻泽川闻言倏地从水池里抬头,红着眼眶看向他,那一刻里面的情绪浓烈到令人心惊,甚至带着几分偏执:“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他?”
薛晋上前一步,因为过于愤怒,他直接摘下眼镜重重扔到了地上:“他是蒋博云的小情人!你说你为什么不能喜欢他?这种人可以为了利益靠近蒋博云,当然也能为了利益靠近你!”
喻泽川蓦地低吼出声:“他不是!”
喻泽川攥紧拳头砸在水池边缘,胸膛起伏不定,他额头青筋暴起,声音低哑的重复道:“他不是……”
喻泽川咬牙切齿,但更多的不是恨,而是不甘,这一刻薛晋莫名觉得对方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每个字都在颤抖哽咽:
“薛晋,我不信……”
“我不信我这辈子就遇不上一个好人,我不信我这辈子只能被骗……”
“一个蒋博云就够了,为什么还要来一个陆延?”
喻泽川不愿意相信那些是假的,他红着眼摇头,不肯承认:“我不能被骗两次,薛晋。”
他脸色惨淡,却固执重复道:“薛晋,我不能被骗两次,不能……”
真的不能……
他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假如连得到的最后一丝温暖都别有目的,喻泽川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薛晋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不定:“陆延呢?”
他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皱眉问道:“陆延在哪儿?”
提起陆延,喻泽川终于安静下来,好半晌才吐出一句话:
“他在我手上。”
薛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还以为他想杀了陆延,连忙上前攥住喻泽川的肩膀道:“泽川,你听我说,先不要急着动手,我们的目标是蒋博云,你千万别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
薛晋不想陆延死,或者说,他觉得对方罪不至死,也不至于让他们手上沾血,绞尽脑汁劝说道:“陆延……陆延当小情人也有可能是被蒋博云逼的,你没必要因为这个杀他……”
喻泽川打断道:“你放心,我不会杀他的。”
他轻扯嘴角,语气嘲讽:“我怎么会杀他呢?”
他还有很多问题都要找陆延求证,在没得到答案之前,他不会让对方死的。
薛晋直觉不对劲,然而无论他怎么追问,喻泽川就是不肯说出陆延的下落,他最后只能徒然捡起地上的眼镜,心事重重地离开公寓。
薛晋不是不知道,陆延就藏在喻泽川家里。
但他能做什么呢?
放了陆延?可他仍不知道对方的底细。
抓起来?那样似乎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薛晋忽然有些恨这个世界,他想不明白,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把一个好好的人逼成了这幅疯癫模样。
长夜漫漫,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煎熬,只有躺在卧室床上的男子毫无所觉。陆延的身体抗药性有些差,普通人喝了最多昏睡几个小时的药,他却一直睡到了第二天晚上。
期间喻泽川检查了所有陆延送过来的东西,就连那盆被他珍而重之放在电脑旁边的仙人掌,也硬生生连根拔起,将里面的土壤仔细筛查了一遍——
最后什么都没发现。
这个答案不知道是好是坏,喻泽川只感觉自己糟糕的心情依旧得不到半分拯救。他独自坐在漆黑的客厅里,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拿起茶几上冰凉的匕首,悄无声息推开了房门。
锋利的刀刃抵住床上沉睡的男人,动作格外熟练。
很明显,喻泽川不止一次想要杀掉陆延,但他每次都下不了手。
陆延从昏迷中醒来,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他察觉到脖颈处锋利的刀刃,被那种沁凉的温度冻得控制不住打了个激灵,而这一举动也暴露了他苏醒的事实。
喻泽川察觉异常,垂眸看向陆延,结果就见对方用那双墨色的眼眸怔愣看着自己,又是那副无辜到可恨的模样。
“你终于醒了。”
喻泽川将手中刀刃抵得更紧了几分,他缓缓倾身靠近陆延,冰凉苍白的唇就抵在耳畔,每个字吐出时都带着热气,偏又让人冷到了骨子里:“你再不醒,我就真的以为你死了。”
咬牙切齿的一句话。
陆延知道喻泽川已经知道了真相,可他仍有些拿捏不准对方的心思,总之还活着就不算太糟糕:“你想知道什么,我可以给你解释。”
他的内心甚至有些轻松,这种头顶悬剑的日子终于可以结束了。
喻泽川却忽然发出一阵沉闷的笑声,他反手收起刀刃,将脸埋进陆延颈间,唇瓣贴近脆弱的动脉,仿佛在思考怎么狠狠咬下去:“如果我不想听你解释,只想让你死呢?”
那柄刀在黑暗中像蛇一样游走,最后隔着被子抵住了陆延的腹部,声音低低:“陆延,我想杀你呢。”
陆延提醒道:“你该杀的是蒋博云。”
喻泽川一顿:“可我更恨你,怎么办?”
陆延静默:“你是该恨我,我没告诉你真相。”
喻泽川没想到陆延什么也不辩解,他伸手扼住男人的咽喉,然后缓缓收紧力道,目光阴郁:“你早在刚搬来的第一天就认出我了,是不是?”
陆延语气平静:“是。”
喻泽川的指尖忽然狠狠颤抖了一瞬,他脸部肌肉抽搐,似乎是想扯出一抹笑意,但是僵到根本调动不了任何表情,只有逐渐猩红湿润的眼眶,仿佛要滴出血来:“那你接近我……”
喻泽川的声音忽然哽住,重重喘了口气,黑暗中有什么滚烫的液体砸在陆延脸上,凉凉的,终于艰难吐出剩下的半句话:
“那你接近我也是另有目的?”
但凡陆延说一个“是”,就代表他对喻泽川所有的好都是假的,盖成高楼的积木猝不及防被抽走最底层的支撑点,结局只会轰然倒塌。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短短一瞬,就在喻泽川已经等得有些烦躁的时候,陆延终于开口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不是。”
颈间的力道松懈了几分。
但喻泽川很快就发现了问题,他倏地收紧指尖:“你敢说你搬过来的时候没有认出我吗?”
原身在银川集团上了好几年的班,如果说认不出喻泽川,未免太过虚假。
陆延感受到窒息的逼近,无意识仰起了头颅,他注视着喻泽川通红的眼眶,心知自己这次的胜算远比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大,艰难出声:“认出来了……”
“就是因为认出来了,所以才一直接近你……”
喻泽川的心越来越沉,越来越沉,陆延接近自己原来真的另有目的:“为什么?”
陆延无声动唇,艰难吐出了一句对喻泽川来说不啻于惊雷的话:
“我喜欢你。”
“我七年前就喜欢你了……”
陆延很喜欢喻泽川说过的一句话,“要骗,就骗一辈子”。他撒第一个谎的时候良心难安,后面却释然了,撒谎不被发现,于他,于喻泽川,都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坏人伪装起来,做一件好事,他还是坏人,但如果他伪装了一辈子,做了一辈子好事,谁还能说他是个坏人呢?
这个借口上一局用得太唐突,用在这一局,却刚刚好。
第38章 困
七年前,是原身刚刚入职银川集团的第一天。他因为早上快要迟到,慌慌张张跑进电梯,结果不小心撞到了喻泽川,但并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喻泽川只是淡淡看他一眼,就收回视线离开了电梯。
那次相遇在原身心中,其实是情敌的第一次正面交锋。
但如果放在偶像电视剧里,就是平凡职员和上流贵公子的浪漫相遇。
端看当事人想怎么解读。
陆延现在想解读成一见钟情、多年暗恋。
“我和蒋博云在一起是被逼的,搬家也是为了躲开他,没想到这么巧遇见你……”
陆延在濒死的窒息中编织着温柔的谎言,因为这一天在心中构想了无数次,他说的比任何一次都要情真意切、都要合乎情理:
“我知道你恨蒋博云,我也怕你恨我,所以一直没有敢告诉你真相……”
“你杀了我吧。”
陆延语罢闭上双眼,似乎是做好了等死的准备,他能感觉到脖颈处的指尖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终于彻底放开。
“当啷——”
黑暗中响起刀刃被重重掷地的声音,清脆、刺耳。
陆延下意识睁眼,只见喻泽川死死盯着自己,嘴角扯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喜欢?”
一个连真相都不愿意告诉他的人,嘴里说的喜欢真的能信吗?
喻泽川险些笑出声:“你喜欢我什么?”
陆延的求生欲很强:“全部。”
喻泽川显然不信,语气更加讽刺:“全部?我的全部是什么?”
“你说你喜欢我,你又了解我多少?”
“你知道我最喜欢吃什么,最讨厌吃什么吗?你知道我最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最讨厌哪种颜色,又最憎恨哪一类人吗?”
一连串的问题把陆延问沉默了。
完了完了,这些问题果然又来了。
他上辈子就死在这几道题上了,这次可千万不能再翻车。
喻泽川见他不说话,眼神黯了黯,一缕头发从额前悄然滑落,明明神情桀骜,却偏偏让人觉得狼狈惨淡。
他轻扯嘴角:“你看,你什么都不知道,又凭什么说喜欢我?”
陆延毫无预兆开口:“你最喜欢吃黑巧克力,最讨厌奶油蛋糕。”
喻泽川身形一僵,那道声音却还在继续:
“你喜欢穿黑色的衣服,最讨厌亮色……”
“你还喜欢暖和的地方,所以办公室的窗户一定要向阳,下雨天的时候会一个人坐在房间看电影……”
“你讨厌别人骗你,所以你最恨撒谎的人。”
陆延每说一句话,喻泽川的脸色就变一分,直到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的神情已经复杂到不知该作何表情。
这些喜好不是什么秘密,当初在公司里只要仔细留意,都能找秘书打听出来,区别只看你有没有这个心。成败在此一举,如果答案还不对,陆延觉得他会拉着所有人一起毁灭。
陆延从床上艰难坐直身形,不知是不是因为被下过药的原因,他依旧肌肉酸麻,使不上半分力气,但病弱的状态却使那双深邃的眼眸愈发真诚可信。
陆延一字一句低声道:“喻泽川,别的都可以是假的,只有喜欢你这件事,是真的。”
骗一辈子吧,陆延心想。
喻泽川,你这次就别这么聪明了,被他骗一下好不好?真相是那么残忍,残忍到看一眼就会被伤得体无完肤,谎言却是美梦。
假使他愿意用一生去编织这个谎言,那么是真是假其实也不重要了。
喻泽川脸色难看地站在床边,试图警告自己不要相信陆延的话,然而他无论提出多么刁钻的问题,对方都能回答得准确无误,仿佛比他自己还了解自己。
半晌,喻泽川终于吐出一句话:“你用什么证明?”
陆延静静直视他:“你可以杀了我,就现在。”
“……”
他们两个都不说话的时候,空气就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最后喻泽川终于有所动作,缓缓弯腰捡起地上冰凉的匕首。他站直身形,暗沉的目光落在陆延身上,却一个字都没说,转身离开了房间。
“咔哒。”
一声轻响,房门关上了。
那人收起利刃,离开房间,就代表着无形的退让,代表陆延这一局赢了。
只是虽然赢了,心里却并不畅快。
陆延掀开被子起身走到门口,下意识伸手想开门,但猜到对方肯定反锁了,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门把手,又慢慢落了下来。
一墙之隔,喻泽川却像是被抽空力气一样,背靠着房门缓缓滑坐在地。他颤抖着将那把刀放在身旁,低头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藏住了通红的眼眶。
陆延说喜欢他。
喻泽川想信,却又不敢信。
这明明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他听了却只觉得眼眶发酸,因为常年隐忍,连哭都是压抑无声的,只有手背浮起的青筋暴露了情绪。
夜间寒气侵蚀,连地板都透着凉意。喻泽川在门外坐了一夜,直到天光大亮时才踉跄着从地上起身。他手脚僵硬,神情麻木地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眼睛满是血丝,唇瓣苍白,狼狈到不能直视。
喻泽川扶着水池边缘,低低喘了口气。
暂时先这样吧,他心想。
不管陆延是真喜欢自己也好,假喜欢自己也好,他都不可能把对方放走的。既然横竖要捆绑在一起,答案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不,不重要了。
喻泽川对自己说,不重要了……
接下来的几天,陆延都再没出过房门,只有洗漱和上厕所的时候,喻泽川才会把他放出来,只是一句话也不和他说。
陆延每次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还没摸清楚现在的状况,也不知道喻泽川心里在想什么,贸贸然开口,只怕会打破现在还算平静的相处方式。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陆延算是被关小黑屋了,只是这个小黑屋相对来说条件比较舒适,每天一日三餐不落,饿了还有宵夜,除了难吃没什么缺点。
早上的粥煮得半干不稀,中午的面条好不容易捞到一个荷包蛋,里面还有蛋壳碎,晚上是三菜一汤,咸得没办法入口。
陆延吃得嗓子都哑了,一度怀疑喻泽川是不是故意报复自己,偏偏没处说理,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吃,除非他想饿肚子。
这天晚上,陆延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果不其然发现喻泽川又守在门外。对方双手插兜,背靠墙壁,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略长的碎发已经快要遮住眼睛,听见自己出来的动静,这才面无表情抬头。
陆延清了清被齁哑的嗓子,委婉提出建议:“那个……今天晚上能不能吃点清淡的,最近的菜有点咸。”
他好像委屈得要死。
喻泽川冷冷吐出了两个字:“回去。”
哦。
陆延也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得寸进尺了,活着都不错了,干嘛挑三拣四的。他用毛巾胡乱擦干头发,重新回到了卧室,眼见房门关上,这才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们算是相互折磨吗?
应该算吧,陆延心想,这段时间自己也不好受。
发呆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就在陆延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的时候,只见房门忽然被人打开,喻泽川将装着晚饭的托盘重重丢在桌上,然后就关门离开了。
干净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陆延每次吃饭都有种开盲盒的感觉,他见状起身走到桌边落座,目光落在餐盘上,依次在食材上巡梭而过:
一条清蒸鱼,炒藕带,凉拌毛豆,还有一碗米饭和海带排骨汤。
都挺清淡的。
陆延见状不免有些讶异,没想到喻泽川真的听了自己的建议,他把这几道菜挨个尝了尝,发现盐味比前几天淡了很多,还挺好吃的,就是那道鱼……
内脏没掏。
陆延用筷子拨了拨鱼肚子里煮熟的内脏,心想这个自己可没办法硬着头皮吃了。屋子里的鱼腥味有点重,他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隙,正准备找喻泽川要一个垃圾袋,看见眼前一幕却不由得愣住了。
厨房岛台上满是乱七八糟的食材,不难想象刚才经历过怎样一场兵荒马乱,喻泽川这个连泡面都不会煮的人,此时竟半蹲在地上清理那些飞溅的鱼鳞。
“……”
陆延动作一顿,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些天的饭原来是喻泽川亲手做的,对方可能也不是在故意报复自己,只是单纯的手艺生疏。
那一瞬间,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感觉,总之有点异样。
卧室房门其实一直没锁,只是陆延总担心他开门的动静会刺激到喻泽川,让对方误以为自己想要逃跑,所以一次也没打开过。
可能喻泽川没关他,只是他把自己关起来了。
陆延放轻脚步,缓缓走到喻泽川面前蹲下,离得近了,他才发现喻泽川手上都是做饭留下的伤口,有的已经结了痂,还有几道新鲜的红色伤口,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做鱼留下的。
“喻泽川,”
陆延冷不丁出声,情绪复杂:
“你傻吗?”
喻泽川清理的动作一顿:“……”
他垂眸盯着地面,睫毛剧烈颤动了一瞬,陆延穿的那双浅灰色拖鞋就在视线里,但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模糊。
喻泽川没有抬头,只是加快了手上的清理动作,语气冷冷:“谁让你出来的?”
“门没锁,我就出来了。”
陆延不怕喻泽川的坏脾气,他语罢直接按住对方冰冷忙碌的双手,然后缓缓往上,强行捧起喻泽川的脸,迫使对方看向自己——
眼睛红红的,真像个兔子,怪不得不敢抬头看自己。
陆延的心忽然软了一瞬,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喻泽川……”
他没忍住吻了吻男人泛红的眼角,尝到一丝咸涩的泪意,语气低沉温柔:“我们和好吧,不吵架了行不行?”
第39章 相遇
陆延当初刚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从系统嘴里得知喻泽川的命运,那时心里就在发笑: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长这么大了居然还会被男人骗?
现在他知道了,喻泽川真的是个傻子。
把别人关卧室里,自己天天睡沙发。
喻泽川狠狠皱眉躲过陆延的吻,只觉得这个人又在撒谎,嘴里没一句真话,却反被对方紧紧扣住后脑,侵略性的吻骤雨般落下,容不得丝毫闪躲,直到喘不过气的时候才终于放开。
喻泽川愤怒瞪向陆延,只是红着眼没什么威慑力:“陆延,你是不是真的想让我杀了你?!”
陆延眉梢微挑:“我上次就要你杀了,你自己不动手的。”
他精准拿捏住对方的那一丝心软,并且肆无忌惮起来,语罢忽然将喻泽川从地上打横抱起,转身朝着卧室走去。
喻泽川心中一惊:“你做什么?”
他明知道这句问的是废话,但此刻除了这几个字,他竟然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
陆延垂眸看向他,俊美的脸庞在灯光映衬下格外柔和,身上烫人的热度分毫不差都传了过来,语气低沉:“你不是想杀了我吗?”
陆延似笑非笑:“我让你在床上杀,怎么样?”
都说床头打架床尾和,没有什么是睡一觉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那就睡两次。
最重要的是,陆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这种负距离接触的方式,试图让心里好受一些。
喻泽川被重重扔到了床上,他明明一拳就可以把陆延这个病秧子揍得爬都爬不起来,此刻却摔得头晕眼花,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喻泽川挣扎着想逃,反被陆延攥住脚腕拉了回去,后背猝不及防撞入对方怀中,干燥清爽的气息裹满全身。
陆延将他翻过来面对自己,目光深深:“躲什么,又不是第一次。”
喻泽川抿紧了苍白的唇,眼眸暗得连光都照不进去,他浑身的肌肉都在紧绷颤抖,最后压低声音吐出了一句话:“我不想做,滚下去!”
陆延饶有兴趣:“为什么?”
喻泽川脸色难看:“没有为什么!”
陆延一笑:“那就继续。”
说话间他已经褪掉了喻泽川身上的衣物,只是埋头亲吻时,脖颈间忽然覆上一双冰凉的手,缓缓收紧力道,带来一阵压迫的窒息感。
陆延动作一顿。
“你还骗了我一件事……”
喻泽川听不出情绪的开口,嗓子嘶哑:
“你那天喝醉酒和我上床的时候,你说你是第一次……”
陆延明明是蒋博云的情人,又怎么可能是第一次。喻泽川不介意这些,但他介意陆延连这种事都骗自己,占有欲密密麻麻啃食着心脏,目光阴郁得好似能滴出水来。
陆延心想原来是因为这个,他拉下喻泽川的手:“不管你信不信,我没和蒋博云发生过关系……就算有,那也是被逼的。”
他语罢将喻泽川伤痕累累的手递到唇边,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吻,继续说着那些动听的情话,语气温柔,连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喻泽川,蒋博云与我无关,我喜欢的是你……”
喻泽川闻言睫毛颤抖,眼底真切闪过了一丝茫然,他只感觉面前的陆延就像从天而降的一样,无论自己如何搜寻过往记忆,都无法找出任何与对方有关的片段。
但这个人又合理存在于他们每个人的记忆中。
喻泽川茫然开口:“陆延?”
陆延继续低头亲吻他:“我在。”
喻泽川眼神涣散,控制不住喘息:“你真的是陆延吗?”
如果是,为什么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陆延这样的性格,真的会给蒋博云当情人吗?陆延这样的人,真的在公司那么多年都没有引起过自己的注意吗?
喻泽川感到了深深的怪异和不合理。
陆延自然没办法解释穿越这种事,他修长的手指贯穿喻泽川发间,迫使对方抬头露出脆弱的喉结,低头吻了下去,声音模糊不清:“你只要记住,我永远不会害你就够了。”
“也不要相信蒋博云的任何话,知道吗?”
陆延的字句在耳畔一遍又一遍响起,好像施了咒似的。喻泽川控制不住被蛊惑,控制不住沉沦,他失神看向头顶的天花板,唇瓣颤抖,最后无声吐出了一句话:“好……”
他死死抱紧身上的男人,手臂青筋浮起,仿佛要互相嵌入灵魂血肉:“我只信你。”
“陆延,我只信你。”
他不会再信蒋博云说的任何一句话、任何一个字。
陆延看见喻泽川卸下防备,只觉得连日来压在心里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轻了几分。他喜欢对方在床上乖巧迷茫的样子,就像刺猬收起尖刺,毒蛇收起獠牙,毫无攻击力。
不大不小的卧室充斥着暧昧的气味,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散去。
喻泽川闭目枕在陆延腿上,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弹。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怎么睡过觉,紧绷的神经陡然一松,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却仍睁着眼睛不肯睡去。
他仰头看向陆延,入目就是对方微微凸起的喉结,还有棱角分明的下巴,忍不住眯了眯眼:“你真的七年前就喜欢我了吗?”
这已经是喻泽川数不清第多少次在床上问这句话,却不是因为怀疑,只是单纯想回忆一下当时的场景,毕竟他毫无印象。
陆延将他往怀里捞了捞,耐心回答道:“真的,比金子还真。”
喻泽川:“我当时在电梯里,你跑进来把我撞了一下?”
陆延:“嗯,我第一天上班,快迟到了,没想到那么巧就撞上你。”
他语罢为了加强可信度,特意补充道:“我以为我肯定会被罚,没想到你人那么好,一句话都没骂我。”
喻泽川心想那一定不是因为自己人好,而是因为陆延走运,他那天刚好赶航班飞香港谈生意,哪里有时间多耽误和一个小职员计较。
当然,这句话肯定是不能说的。
喻泽川不着痕迹换了个话题:“我那天穿的什么衣服?”
陆延形容了一下:“浅白色衬衫,打着斜纹领带,上面别一个银色的领夹,你看起来冷冰冰的,穿着西装,腰特细。”
他说完默默在心里鄙视了自己一下,这好像不是一见钟情,是下贱馋人家身子。
喻泽川面不改色按住陆延在被子里偷摸自己腹肌的手,继续追问:“那你呢?你穿什么衣服?”
陆延笑了:“我一个小职员能穿什么,别人穿什么我就穿什么呗。”
喻泽川却出乎意料固执,一定要陆延把那天的情形说得详详细细,连鞋子是什么颜色都得说出来。起初陆延不懂为什么,还以为喻泽川仍然心存疑虑,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对方是在可惜。
可惜那是他们的初见,他却不记得分毫。
喻泽川不厌其烦地问,陆延不厌其烦地答,到最后连他自己都不记得问了多少遍,终于口干舌燥,昏昏沉沉睡去。
这一夜睡得格外踏实,那些臆想中的背叛与欺骗终于从梦境中散去,只有他们在电梯间的相遇。
喻泽川心中满满都是悔意,七年前,那个时候他还没和蒋博云在一起。假如自己离开电梯的时候,回头仔细看一看陆延,结局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毕竟对方是那么符合他的心意,从内到外,从头到脚,连一根头发丝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长的。他如果回头,说不定就不会和蒋博云在一起了,也不会被骗,更不会坐牢。
但世界上哪儿有那么多如果呢……
喻泽川早已不记得陆延说的那场相遇,只能在梦境中回忆过往,他到底哪一天穿的白衬衫,哪一天打的斜纹领带,又是在哪一天走进电梯,被一个莽莽撞撞的小职员碰了肩膀。
他真应该回头看看的。
而不是多年如一日的冷漠,连眼风都不扫,就那么径直离开了电梯。
翌日清早,陆延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睁开双眼,从枕头底下捞出手机,心里还在纳闷谁这么早给自己打电话,结果一看来电显示,瞬间清醒了过来。
卧槽!蒋博云!
陆延触电般从床上起身,立刻静音挂断电话,这个搅屎棍每次找自己除了打炮还是打炮,打电话过来肯定没什么好事,让喻泽川发现那还了得!
陆延盘腿坐在床边,正准备把人拉黑,身后陡然响起了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谁打的电话?”
“……”
陆延慢半拍回头,就见喻泽川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对方从床上坐起身,浅灰色的空调被从肩头滑落,线条流畅的身躯一览无余,因为肤色苍白,所以那些斑驳的吻痕格外明显。
短短几秒,陆延脑海中闪过了三个可以把喻泽川骗过去的理由,但他最后选择扔掉手机,伸手把对方抱进了怀里:“蒋博云打的。”
这句话一出,空气中的温度明显降了下来。
喻泽川倏地看向陆延,眼眸微微眯起:“你还和他有联系?”
迎着喻泽川危险的目光,陆延默默把脸埋入他的颈间,选择把黑锅全部推给蒋博云:“没有,是他老缠着我。”
声音低低,听起来像在装可怜。
喻泽川语气冰冷:“为什么不拉黑?”
拉黑了怎么骗U盘?
陆延把这句话咽回去,故意叹了口气:“我还在银川集团上班,万一得罪他丢了工作,连饭碗都没了。”
听起来苦衷真大。
“我爸妈去世得早,全靠亲戚补贴长大,没人管,没人疼,也没人爱,就像路边的野草。”
越说越不像话了。
“我现在就把他拉黑,丢工作就丢工作,反正你会养我的,对吧?”
喻泽川:“……”
迎着陆延信赖的眼神,喻泽川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像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哪里怪,他皱眉道:“你先拉黑。”
陆延把手机递给他看:“早就拉黑了。”
喻泽川淡淡瞥了眼,然后从床头柜抽屉找出钱包,抽出一二三四五六张银行卡扔在床上,花花绿绿,看得人眼睛疼。
喻泽川只给自己留了一张黑卡,他把密码告诉陆延:“这几张卡你都可以用,每张额度一百。”
陆延试探性问道:“万?”
喻泽川掀起眼皮看向他,终于露出了这么多天来的第一个笑容,不过是嗤笑:“难不成是一百块吗?”
陆延:“……”
好的,是他没见识了。
陆延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能绑上这么硬的饭票,于是越来越不理解蒋博云当初的做法,被一个又帅又有钱的男朋友养着多好,干嘛要累死累活的抢公司,这难道就是咸鱼和事业批的区别吗?
陆延不得而知,他美滋滋收好银行卡,抱着喻泽川又在床上滚了一遍,温热的唇瓣贴近耳畔,情话不要钱似的说了一箩筐。
喻泽川恼羞成怒,压低声音咒骂道:“陆延,你他妈的不要脸,就是图我的钱!”
陆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喜欢你才图你的钱,蒋博云也有钱,我怎么不图他的?”
喻泽川冷笑:“你图没图自己心里清楚!”
他语罢掀开被子起身,从衣柜里找出一套衣服,径直朝外间走去。
陆延挑眉:“你干嘛?”
喻泽川头也不回扔下两个字:“洗澡。”
鬼知道陆延一个病秧子在床上哪儿来那么大的劲,喻泽川昨天腿差点被掰折了,腰也快断了,起床的时候才发现走路直打晃。
喻泽川反手关上门,在浴缸里放满热水,白色的雾气很快模糊了视线。他躺进浴缸,潺潺的热水包裹住全身,终于让酸疼的肌肉得到了几分缓解。
喻泽川昨天累得直接睡过去了,完全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直到洗澡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被陆延清理过了,没有太难受。
他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闭目靠在浴池边缘养神,简简单单的动作也让他忍不住皱起眉头,低低倒抽了一口冷气——
喻泽川这下是真的相信陆延是第一次了,毕竟对方初夜的战斗力和后面几天的战斗力明显不一样。
怎么说呢,又高兴又想骂人。
浴室被占,陆延也不可能强行挤进去,他只好趁着喻泽川洗澡的间隙把床单换下来,铺了套新的,然而事情还没忙完,外间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门铃声:
“叮咚——”
“叮咚——”
喻泽川在浴室洗澡,水声盖过了铃声,没有听见。陆延只好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隙:“谁啊?”
第40章 受骗
房门打开,只见外面站着名容貌斯文的男子,鼻梁上戴着一副薄薄的无框眼镜,赫然是薛晋。
陆延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原来是你?”
薛晋站在走廊外间,看见开门的人是陆延,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错愕,语气难掩震惊:“陆延?你居然还活着?”
陆延就猜到是薛晋这货,他双手抱臂靠着门框,饶有兴趣问道:“请问薛总,我什么时候死了吗?”
“哇!你居然还活着,太好了吧!!”
一道不合时宜的甜美女声响起,把陆延的视线吸引了过去,只见薛晋身后忽然冒出一对兔子耳朵,一名头戴发箍的女生蹦了出来,她试探性抬手对陆延打了个招呼:“嗨~你还记得我吗?”
陆延一愣,居然是那天在游乐园碰见的女生。
其实早在半小时前薛晋和林安妮就已经到了门外,只是迫于某种原因一直没有进去。
林安妮站在走廊,用胳膊捣了捣薛晋,神情显得有些紧张:“你敲门。”
薛晋偏头移开视线,看起来并不想掺和这件事,他低头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漫不经心划来划去:“谁想进去谁敲门,是你自己非要过来的,我可不想进去。”
林安妮急得跺脚,头上的兔耳朵发箍一颤一颤的,她压低声音道:“万一泽川哥把他杀了怎么办?万一泽川哥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怎么办?!薛晋,你答应过我不做犯法的事!”
薛晋纠正道:“我没做。”
林安妮重重踩了他一脚,脸颊都气红了:“泽川哥做也不行!你个马后炮,这么大的事昨天才和我说,你早说还会出事吗?!真讨厌!”
那天从游乐园回去之后,林安妮一直没搞明白状况,死缠烂打逼问了薛晋好几天,这才得知真相:原来在游乐园帮过自己的那个帅哥居然是蒋博云的小情人陆延,而且对方不仅隐瞒身份,还悄悄搬到泽川哥家隔壁和他谈起了恋爱??!
林安妮当时听闻消息,整个人差点四分五裂,好家伙,她编小说都不敢这么编,这么狗血的故事居然就发生在自己身边?!
震惊过后,紧随其后的就是担忧。
林安妮从小和喻泽川一起长大,太了解对方是什么性格了,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她自我代入了一下,发现陆延活着的希望相当渺茫。
林安妮平常就喜欢看悬疑片,昨天晚上她脑补了属于陆延的一百种死法,包括但不限于在浴室里溺死、被刀刺死、被绳子勒死,最后在公寓里被分尸,把自己都吓到了。
尤其这几天喻泽川基本处于断联状态,很难不让人多想。
林安妮怕喻泽川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今天早上说什么也要来公寓看看,薛晋被她缠得没办法,只能开车和她一起过来。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和醋坛子一起玩的人也是醋坛子,薛晋总觉得林安妮不是单纯担心喻泽川,而是贪图陆延那小子的美色,所以对这件事并没有太高的积极性,语气酸溜溜的:“他是蒋博云的小情人,死了也白死,你那么担心做什么?”
林安妮瞪眼:“那我还是蒋博云的未婚妻呢,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也该死?!”
薛晋一噎:“你和他不一样。”
林安妮义正辞严道:“都是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就算他是个坏人,你们也不能杀他,泽川哥好不容易从监狱里出来,你应该盯着他别走歪路,而不是助纣为虐。”
林安妮末了催促道:“快点敲门,我腿都站麻了。”
薛晋闻言这才站直身形,不情不愿按响了门铃,他几天都没联系上喻泽川,心里不是不担心,否则今天也不会过来了,只是这件事他确实不方便插手。
万一陆延真的被杀了……
薛晋思考着等会儿开门的情景,看在陆延上次在办公室帮自己的份上,他给对方买块墓地好好安葬也不是不行,希望喻泽川不要把尸体剁得太碎。
于是陆延走过来开门的时候,薛晋和林安妮齐齐陷入了震惊状态,完全没想到这货居然还活着。
喻泽川在浴室洗澡,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换好衣服从里面走出来,结果就见陆延站在门口和薛晋他们大眼瞪小眼。
喻泽川一愣:“你们怎么来了?”
薛晋来倒是不稀奇,林安妮也跟着过来是他没想到的。
薛晋调整好表情,顺势拉着林安妮进屋:“没什么,这几天你都没接电话,我和安妮有点担心,所以过来看看。”
林安妮小鸡啄米点头:“泽川哥,我们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喻泽川假装不知道他们的心思,随手用毛巾擦了擦头发,在朋友面前也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到了就进来坐吧。”
薛晋和林安妮一起进屋落座,目光在陆延和喻泽川身上来回打转,有些微妙,这两个人不应该是生死仇敌吗,怎么看着还挺……正常的?
薛晋猜到陆延肯定给喻泽川灌了什么迷魂汤,他环视四周一圈,见桌上空荡荡的,轻啧了一声:“你家怎么连个果盘都没有,客人来了就饿肚子?”
他大清早赶过来连饭都没吃,饿得前胸贴后背,当然,不排除故意找茬的原因。
喻泽川拉开椅子在对面落座,显然不会惯他的毛病,淡淡开口:“你去别人家做客都不知道带个果篮吗,饿着也是活该。”
还想吃果盘?没用青椒炒肉毒死他都是好的。
薛晋噎得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盯着空荡荡的桌子,心想自己过来是图什么呢,没饭吃就算了,还得被人冷嘲热讽。
林安妮没好意思说话,因为她也饿。
陆延纯粹是乐子人,坐在旁边看戏。
喻泽川眉头紧皱,想不明白这对小情侣跑过来凑什么热闹,他每天给陆延做饭已经很头疼了,现在又得添两双筷子,尤其冰箱里连根葱都不剩的情况下。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吱呀——”
陆延下意识看去,就见喻泽川拉开椅子起身,出乎意料道:“时间不早了,下楼找个地方吃饭吧。”
喻泽川其实不是很饿,他只是觉得四个人围坐在桌边的气氛有点尴尬,也许换个环境就好了。于是他们一起下楼在附近找了家餐厅准备解决午饭,却没想到场面更加针锋相对了。
在餐厅悠扬的小提琴声中,薛晋的心情并没有得到丝毫放松,他镜片后的眼睛盯着陆延,状似不经意问道:“你之前不是住新海路吗,怎么会忽然搬到了泽川家隔壁?”
陆延笑了笑,脾气很好的样子:“凑巧。”
薛晋显然不信,一开口就带着刺:“世界上真有那么巧的事吗?”
陆延眉梢微挑:“当然有,不然你上次偷偷进蒋博云办公室怎么会忽然被我撞见呢?”
薛晋一噎:“你……”
喻泽川原本在看菜单,眼见他们两个唇枪舌剑,终于抬头,不轻不重合上了沉甸甸的菜单册:“什么偷进办公室?”
这句话很明显是问薛晋的。
薛晋皱了皱眉:“没什么,上次我进蒋博云办公室想拿账目,结果差点触发警报被发现,是……”
他说着顿了顿,这才不情不愿道:“是陆延帮我遮掩过去了。”
这句话无疑洗脱了陆延身上的大部分嫌疑,甚至隐隐融入了他们的阵营。
喻泽川闻言冷峻的神色稍有和缓,他难得开口,声音低沉认真:“陆延和蒋博云没有任何关系,薛晋,以后不要再怀疑他。”
语罢静默一秒才道:
“你们都是我信任的人。”
喻泽川在这个世界上在乎的东西已经不多了,一张桌子就可以坐满。头顶暖黄的灯光倾泻下来,因为场景太过温馨,他险些忘掉心中的仇恨,可脸上的疤痕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些过往是真实存在的。
陆延闻言指尖轻动,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住了喻泽川的手,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些什么,只是感觉喻泽川好像很孤独,任何热闹都与他无关。
喻泽川回握住陆延,轻轻摩挲了一瞬。
林安妮趴在桌上,眼睛眨巴眨巴的小声道:“泽川哥,你放心吧,不就是账目吗,我回头想办法给你们偷出来。”
陆延闻言眼皮子一跳,这傻姑娘,U盘早就被自己骗出来了,她想去哪儿偷?
幸好喻泽川直接拒绝了,他不想把林安妮牵扯进来:“不用,只是账目而已,有没有这个东西都一样。”
陆延听出了他的潜台词,不管账目有没有偷出来,蒋博云都得死。
林安妮下意识道:“但是账目如果偷出来,我们就可以直接交给警察送蒋博云坐牢了呀。”
她还是希望用法律解决问题,这样谁的手上都不用沾血,谁的人生都不会毁掉。
喻泽川闻言不语,目光显得有些晦暗,薛晋则伸手揉了一把林安妮的头:“点菜吧,刚才不是还喊饿吗?”
他们默契避开了这个话题,谁也没有作答。
陆延内心有些感慨,没想到这堆人里最清醒的居然是一个小姑娘。但也有可能因为仇恨没有直接落在林安妮和陆延的身上,所以他们可以清醒做局外人。
陆延不禁开始思考,自己接连三次重生的意义到底在哪里,难道只是为了活下去吗?
一个大胆的念头冷不丁冒出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也许,他可以尝试改变喻泽川的命运?
不止是喻泽川的,还有薛晋的、林安妮的,只要他稍稍做些什么,这些人的命运很可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逆转。
但陆延还没想好要不要牵扯进去,他忍不住偏头看向喻泽川,只见对方侧脸轮廓清晰,下颌已经瘦得有些锐利了,这样的人,真的能放下仇恨吗?
喻泽川察觉到陆延的目光,皱了皱眉:“你盯着我做什么?”
陆延吐出了两个干巴巴的字:“饿了。”
喻泽川:“饿了就吃饭。”
他语罢直接从薛晋手里把菜单抽出来递给陆延,虽然身份已经不是当年的霸道总裁了,但还是很有一掷千金的范儿:“想吃什么随便点。”
薛晋不满开口:“哎,我还没点呢。”
喻泽川掀起眼皮,语气凉凉:“你除了会点个青椒肉丝还会点什么?这是法式餐厅,没有你想吃的菜。”
薛晋小声嘀咕:“青椒肉丝怎么了,我就是喜欢吃青椒肉丝。”
他们各自点了喜欢的菜,只有喻泽川没什么特别的偏好,随便勾了几道。陆延是中国胃,对面前分量小而精致的法国菜算不上很喜欢,只有其中一道红酒炖牛肉勉强尝对味,把肚子填了个七八分饱。
他们吃饱喝足,终于准备离开餐厅,出门的时候才发现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雨,大片乌云堆积在头顶,铅灰色的天空阴沉黯淡,寒意迎面而来,仿佛一瞬间就从秋天迈入了冬季。
林安妮冻得打了个喷嚏:“怎么办,下雨了,我们好像没带伞。”
薛晋这个男人永远穿着妥帖的西装,看起来讲究得过了头,但关键时刻还是能派上用场的,他闻言直接脱下外套罩在林安妮头上,将人往怀里拢了拢:“用外套挡挡吧,反正车就在对面,停得不远。”
林安妮从外套底下露出一双眼睛,黑溜溜像仓鼠一样:“那泽川哥他们怎么办?”
薛晋把她的头按了回去:“他们两个大男人,用不着你担心。”
他还在记恨喻泽川不让他点青椒肉丝,语罢摆手告别:“我先送安妮回去,你们应该不用我送吧?”
尽管喻泽川站在餐厅的遮雨棚下面,但冷风还是裹挟着雨水一个劲往他身上吹,肩头很快湿了一大片:“不用。”
他仰头看向上方的遮雨棚,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有些不明白自己已经站在屋檐下面,为什么还是会被淋湿,随口提醒道:“回去记得把饭钱转给我,AA制。”
薛晋已经走远了,闻言差点摔个踉跄,他回头看向喻泽川,恨恨吐槽道:“抠死你算了。”
喻泽川淡淡收回视线:“抠死也比穷死强。”
反正他不乐意让薛晋占便宜。
眼见薛晋他们离开,喻泽川这才对陆延道:“走吧,回家。”
可能因为下雨天的缘故,喻泽川的心情有些不太好,他语罢转身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头顶却猝不及防落下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将外间的风雨和寒气挡得严严实实。
“……”
喻泽川脚步一顿,抬眼看向始作俑者:“你干嘛?”
陆延不语,只是单手将喻泽川往怀里拢了拢,他仅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被雨水打湿后紧紧贴在身上,把外套整理了一下才解释道:“给你挡雨。”
他低声提醒,语气格外认真:“喻泽川,你也有男朋友的。”
喻泽川:“……”
陆延的眼睛很好看,内敛微勾,睫毛根根分明,不笑的时候温和包容,笑起来又风流多情。喻泽川迎着这样的一双眼睛,控制不住心悸了一瞬,他皱眉移开视线,想要将外套脱下来扔给陆延:“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用不着你挡雨。”
陆延却制止了他的动作:“套上,淋感冒了我还得照顾你。”
陆延语罢不顾喻泽川的挣扎,强行搂着他的肩膀往家里走,后者挣扎了一瞬,见反抗不过,只好渐渐安静了下来。
喻泽川难得这么乖顺。
他被蒙在外套里,外面的动静混着衣物的摩擦声,传到耳朵里好像被放大了无数倍,听不真切,只有陆延怀抱滚烫的温度是真实的,触手可及。
他忽然有些贪恋这样的怀抱、这样的温度,一想到自己死后就再也无法触碰,竟无端可惜迟疑起来。
他们就这么一路走到了公寓楼下,途经绿化草丛的时候,却忽然听见一阵微弱的猫叫,陆延下意识停住脚步,喻泽川也跟着停住了脚步。
陆延好奇道:“草丛里是不是有只猫?”
他这个人最见不得可怜的东西,例如身旁的喻泽川,例如躺在草丛里浑身冻僵的那只白色短毛猫,同情心泛滥起来,让他蹲在花坛边连路都走不动了。
“喻泽川,这里真的有只猫。”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喻泽川冷冷心想。他和陆延不一样,同情心没那么泛滥,勉强维持着耐性站在原地,拧眉道:“应该是流浪猫。”
他刻意咬重字音,提醒陆延:“走吧,再不回家雨就下大了。”
喻泽川很担心陆延会动收养这只猫的蠢念头,因为那意味着无边无际的麻烦,他们这种残破的人连自己的生命都负担不起,又怎么负担另外一条更加残破的生命呢?
但好在陆延很听他的话,闻言犹豫一瞬,还是起身走了过来。喻泽川见状心情稍霁,只觉得这个男朋友没白谈,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肩膀就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推力,被陆延推到了公寓挡雨的建筑物下方。
陆延把盖在喻泽川身上的外套取了下来:“马上就下大雨了,我怕那只猫冻死,先带回家看看吧。”
他语罢大步回到花坛边,直接用外套把那只猫裹了起来,只露出一个白色的脑袋,猫咪湿漉漉的毛发耷拉下来,看起来瘦得已经脱了相,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水汪汪的,格外好看。
喻泽川脸色一僵:“……”
他怀疑陆延在故意和自己作对,沉下语气道:“我讨厌动物,尤其是猫。”
这种脆弱的动物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有什么好养的。
陆延低头疑惑看了眼自己怀里的猫,然后递到喻泽川跟前晃了晃:“你不觉得这只猫很像你吗?”
这只瘦猫哪里像自己?病恹恹的像陆延还差不多。
喻泽川敏捷后退了一步,眉头紧皱:“总之我不养。”
陆延:“没关系,我养。”
回头治好了,找个好心人收养也行。
喻泽川瞪眼:“你也别想放到我家!”
陆延:“没关系,放我家也行。”
喻泽川气得脸色铁青,但又说不出话来反驳,只能转身大步走进电梯间。
陆延落在后面,见状正准备跟上,口袋里的手机却忽然传来一声震动。他单手抱猫,腾出一只手来看消息,却见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点开之后,他脸色一变,倏地顿住了脚步——
手机屏幕上面只有一行简短的字。
【陆延,你看过U盘了吗?】
第41章 威胁
这条突如其来的短信打破了所有平静,陆延环顾四周一圈,神情有些惊疑不定,不明白这条信息是谁发过来的。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喻泽川已经乘坐电梯上楼了
陆延皱眉关掉屏幕,定了定心神,只能打算先回家再说。
因为喻泽川不喜欢猫,所以陆延先把猫咪带回了自己家,然后预约了一家私人宠物医院上门体检。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陆延思考的不是隔壁生闷气的喻泽川,也不是窝在外套里蜷缩起来的流浪猫,而是自己收到的那条匿名短信。
谁发过来的?蒋博云吗?
陆延不知想起什么,神情有些凝重,他立刻起身把房门反锁,然后找出上次从蒋博云那里骗来的U盘插入电脑,伴随着鼠标的频繁点击和滑动,屏幕上弹出了一份年度报表——
和当年的账目无关,仅仅只是银川集团在某一年的利润分析表而已。
他果然被蒋博云骗了。
陆延意识到这个事实后,一口逆血差点从喉咙里喷出,他上次把U盘骗到手,一回家就被喻泽川给堵住了,后面几天堪称形影不离,又被关了小黑屋,压根没时间回来检查U盘,没想到居然被蒋博云这根搅屎棍给骗了?!!
陆延不能理解。
陆延无法接受。
陆延有些崩溃。
这意味着他必须重新去找蒋博云骗U盘,而他上次才在办公室把对方揍了一顿。
#大意了#
陆延拿出手机,不死心地照着那条匿名短信的号码回拨过去,希望老天爷对自己不要这么残忍,然而几道嘟声过后,电话那头响起了一道低沉熟悉的男声,细听带着几分玩味:
“陆延,你终于肯给我打电话了?”
草,真的是蒋博云!
短短几秒,陆延脑海中闪过了许多念头,例如蒋博云是故意给自己假U盘的吗?对方图什么呢?自己被怀疑了吗?
但无论怎么样,陆延都不能对U盘表现得太过热切,那样只会引起蒋博云的怀疑。他把手机换到耳朵另外一边,语气并没有太过愤怒,甚至算得上平静:“我以为谁这么无聊给我发匿名短信,原来是你。”
蒋博云坐在办公室里,指尖捏着一个黑色的小型U盘,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桌上轻敲,他唇角微勾,自以为拿捏了陆延:“你看过U盘了吗?”
陆延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数据,心中已然有了算计,他故意撒谎,漫不经心道:“哦,你说上次的U盘啊,我第一天拿到手的时候就看过了。”
蒋博云一愣。
陆延骗喻泽川的时候良心可能还会痛一下,骗蒋博云堪称毫无压力:“蒋博云,你这个人永远都是那么自私自利,谁也信不过,U盘你想留着就留着吧,只要以后别来打扰我就行了。”
陆延越在乎U盘,就越会被蒋博云拿捏,他只能反其道而行之。
蒋博云果然有些坐不住了,但他还是继续花言巧语:“陆延,我如果不信你,上次你在办公室揍我一拳都够死上十次了。”
陆延挑了挑眉:“所以你信任我的方式就是给一个假U盘忽悠我?”
蒋博云轻笑了一声:“我上次只是不小心拿错了而已,发现之后就立刻打电话给你,没想到你把我拉黑了。”
他倒打一耙的本事还挺厉害。
陆延淡淡开口:“拿错了就拿错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蒋博云没想到陆延现在根本油盐不进,他皱眉转动椅子,看向落地窗外的夜景:“陆延,你真的变了很多,仅仅只是因为我要订婚了吗?”
陆延:“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就挂了。”
蒋博云下意识坐直身形:“陆延,你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要不这样,你现在过来找我,我立刻把U盘给你?”
陆延有一瞬间心动,但他心知这是蒋博云下的套,自己如果答应那就真的中招了:“不用了,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不想被骗第二次。”
“这次是真的。”
蒋博云语气笃定,“后天晚上,八点见。”
陆延:“没空。”
蒋博云有恃无恐:“那就大后天晚上,陆延,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我再也不打扰你了,怎么样?”
陆延本来就打算找机会把U盘骗出来,蒋博云这么死缠烂打,倒是递了一个台阶。他佯装思考片刻,这才不情不愿答应:“行,到时候我联系你。”
蒋博云微微一笑,看起来颇为满意:“我等你的消息。”
电话挂断,房间彻底陷入了寂静,只有那只蜷缩在外套里的猫偶尔发出一阵孱弱的叫声。
陆延没照顾过小动物,家里冰箱空空荡荡,也没什么可以给猫吃的东西。他把房间里的暖气调高,发信息让体检的医生帮忙带点猫粮,这才去了隔壁。
陆延推门进屋的时候,喻泽川正坐在落地窗前工作,对方明明听见他进来的动静了,但就是不抬头,视线盯着电脑屏幕,指尖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发出一阵节奏性的轻响。
陆延见状走过去,故意靠在桌边挡住电脑,似笑非笑问道:“还在生气?”
他悄悄瞥了眼屏幕,发现是银川集团建设的海景楼盘已经开售了,这段时间铺天盖地全是广告,不难看出投资相当大。
喻泽川连眼皮都懒得抬:“你挡着我了。”
陆延随手把电脑扒拉一边,用手支着下巴问道:“电脑比我重要吗?”
喻泽川似乎是嗤笑了一声:“没有你的猫重要。”
陆延微微倾身,这样更方便他观察喻泽川的表情:“我不会养动物,刚才约了医生上门给猫咪体检,等治好了就找个好心人领养。”
喻泽川觉得陆延太过天真,他盯着电脑屏幕冷冷开口,一字一顿的声音在空气中格外清晰:“陆延,没人会愿意收养它的。”
“它又脏,又丑,又病,没有人会愿意收养这样的猫。”
陆延冷不丁反问道:“你也不会吗?”
“我?”
喻泽川闻言愣了一瞬,好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连肩膀都在震颤,过了好半晌才重新归于平静。他唇角弧度缓缓落下,认真嗯了一声:“不会。”
陆延没有责问,只是单纯好奇:“为什么?”
喻泽川淡淡阖目:“没有为什么,我连自己的命都管不了,又怎么管别人的命?”
他从进监狱的那一天就在筹谋,直到现在,蒋博云已经完全落入圈套,但喻泽川仍觉不够。
他的未来深不见底,他的余生黯淡无光,每分每秒都像在钢丝上行走,底下是万丈深渊,结局好像一定要用死亡解读才算圆满。
陆延能够预知未来,也知道喻泽川仍没有放弃杀蒋博云的念头,他仿佛应该阻止,但又不该阻止,最后只问了一句话:“喻泽川。”
喻泽川睁开双眼。
陆延:“你有没有想过未来?”
陆延:“我知道你恨蒋博云,但你如果手上沾血,以后就再也没有未来了,你还那么年轻。”
“别杀人,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甚至带了那么点祈求的意味。
喻泽川闻言定定看向陆延,漆黑的瞳仁冷凝得可怕,仿佛一柄誓要开刃见血的刀:“如果我不呢?”
他说:“如果我一定要杀了蒋博云呢?”
陆延抿唇:“那你就要坐牢了。”
喻泽川狠狠扭头:“我不会坐牢!”
是了,你是不会坐牢,你只会在杀了蒋博云之后自杀而已,陆延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事已至此,再争论下去也没什么意义,陆延也不觉得自己能重要到三言两语让喻泽川放下仇恨。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发现医生快到了,站直身形对喻泽川道:“医生好像快到了,我先回隔壁看看猫。”
陆延其实没有生气,因为他本来也没报什么希望,但喻泽川好像觉得他生气了。
于是当陆延正蹲在客厅里看着医生给流浪猫清理检查的时候,喻泽川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他皱眉扫了眼地毯上叫声孱弱的猫,语气别扭的问道:“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陆延疑惑抬头:“你不是不喜欢猫吗?”
喻泽川恼羞成怒:“不喜欢就不能帮了吗?”
陆延:“能,当然能。”
不过他们两个大老爷们儿什么也不懂,只能坐旁边干瞪眼。陆延眼见医生给猫咪检查结束,这才问道:“医生,这只猫没什么大问题吧?”
过来检查的是一名女医生,她扎着马尾辫,看起来温温柔柔的样子,说话听起来也很让人舒服:“猫咪没什么问题哦,不过我看它右腿骨头好像长歪了,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受过伤,如果方便的话建议还是送到医院拍个片子。”
这些都不是大问题,毕竟陆延现在有钱了:“我在网上看见你们医院好像有救助站,回头可以帮忙联系一下看看有没有好心人愿意收养吗?”
温柔的女医生脸上破天荒露出一丝为难:“可能有点困难哦。”
陆延疑惑:“为什么?”
女医生低头摸了摸流浪猫身上黯淡的毛发:“它的年纪已经很大了,而且身体状况也很糟糕,流浪猫的平均寿命只有4-5年,就算接回去可能也养不了多久。”
“我们虽然设立了救助站,但大部分人收养宠物是为了更长久的陪伴,大龄猫很难送出去的。”
陆延一愣,这才发现收养宠物的事好像没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他回过神道:“谢谢,过两天我有空带它去你们医院拍个片子。”
女医生笑了笑:“不客气,到时候你可以线上预约,流浪猫的寿命普遍不长,它能活这么久真的很厉害哦。”
医生临走前还特意留下了两袋猫粮,喂小半个月不成问题。
喻泽川坐在沙发上,清冷的脸庞在灯光下也不见暖意,他挑眉看向陆延,原本想说:你看,我早就说过让你别捡回来了吧?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因为他发现这好像没什么幸灾乐祸的。
喻泽川原以为陆延应该会很愁,但没想到对方看起来还挺喜欢那只猫的,甚至蹲在旁边耐心喂了点猫条:“大后天我带它去医院拍片检查一下吧。”
喻泽川皱了皱眉:“你真要养?医生说它活不了多久了。”
陆延却点点头,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挺好的。”
这只猫活不久,他也活不久,喻泽川也活不久。他们三个凑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组合。
陆延原本还在犯愁该怎么从喻泽川眼皮子底下离开去见蒋博云,毕竟他们每天都形影不离,这下好了,一个现成的理由。
和蒋博云见面那天,陆延把猫咪送到医院让她们帮忙看顾几个小时,又交了一笔不菲的押金,这才赶到碰面的地点。
只是当抵达目的地的时候,陆延就有些笑不出来了。他双手插兜站在车流滚滚的马路边,在夜色中抬头看向面前堪称金碧辉煌的建筑,正中间是一行明晃晃的大字——
凯宾顿酒店。
第42章 捉奸
酒店。
哦,酒店。
他妈的居然是酒店?!!
陆延站在路边,脸色狠狠抽搐了一下,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被寒风吹成面瘫了。虽然猜到蒋博云肯定没憋什么好主意,但对方这么直白却是陆延万万没想到的。
完蛋,让喻泽川知道还不剁了自己。
蒋博云仿佛掐着时间似的,给陆延发来了一条短信:【16楼,1632号房。】
陆延看了眼手机,把屏幕按熄。他内心在“保住清白”和“保住小命”间犹豫一瞬,最后果断选择了后者——
先把U盘骗到手再说吧,这个东西无论如何都不能留在蒋博云手里。
陆延在前台登记拿了房卡,坐电梯上楼直接找到蒋博云所在的房间。他按了按门铃,想起自己私下联系的“盟友”,心中稍微安稳了一点,到时候万一场面收不住,好歹还有人兜底呢。
蒋博云今天刚好有个饭局,结束之后就在酒店订了个房间。他听见门铃声走过去开门,果不其然看见陆延在外面,眼眸微暗,笑意不由得深了几分:“你终于肯来了?”
陆延一定不怎么重视今天的赴约,他穿着件宽松的黑色字母T恤,上面细看还沾着几根白色猫毛,不知是不是因为最近多雨的缘故,脚上的运动鞋边缘满是泥痕。
蒋博云扫了眼,嘴角的弧度不由得淡了几分。
陆延以前来见他,绝不会穿得这么敷衍随意。
“进来吧。”
蒋博云侧身让出位置,转身朝着里面走去,神情难测,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延反手关上门,直接开口问道:“U盘呢?”
蒋博云开了一间总统套房,旁边就是办公区。他坐在电脑桌后,手中拿着一个黑色的U盘,好整以暇看向陆延,依旧是那副风度翩翩的笑模样:“我还会骗你不成吗?”
陆延:“你不是没骗过。”
他语罢走到蒋博云面前,伸手要拿U盘,却被后者反手躲过,意味深长道:“陆延,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想从我这里拿走东西,是不是也该留下点什么?”
蒋博云把见面地点定在酒店,其含义不言而喻。
陆延背靠着桌边,这个姿势让他的腿显得格外长,他淡淡挑眉,半点不见慌乱:“我怎么知道U盘是不是真的?”
蒋博云直接当着他的面把U盘插进电脑,上面弹出了一份密密麻麻的数据文件:“怎么样,账目当初你也经手过,是真是假你应该能看出来吧?”
陆延还真看不出来。
不过蒋博云既然这么说了,八成就是真的。
陆延少不得要牺牲一下美色,他闻言倾身靠近蒋博云,用指尖点了点对方的衬衫领口,然后缓缓下移到皮带,声音低沉暧昧:“去洗澡,把你自己清理干净。”
他不似从前那么唯唯诺诺,眉眼间也不再是对金钱的算计,墨色的瞳仁任是无情也动人,这让蒋博云感到了几分安心,甚至有些着迷,却总有种抓不住的感觉。
蒋博云从椅子上起身,控制不住伸手将陆延搂进怀里,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用力摩挲着他的腰身,呼吸有些不稳:“你不和我一起吗?”
那喻泽川岂不是要戴绿帽子?
陆延眉梢微挑:“你先去,我坐车过来有点累,想休息一会儿。”
蒋博云明显不放心他:“你确定不会趁我洗澡的时候逃跑?”
陆延反问:“我为什么要跑?你又打不过我。”
蒋博云一噎,却又无法反驳,只好道:“那你先在外面等我。”
蒋博云语罢拿着浴袍进去洗澡了,看起来有些不太高兴。他心机深沉,临走前还把U盘锁到了酒店保险箱里,彻底杜绝了陆延偷拿的可能性。
陆延:“……”
好气哦。
不过陆延今天既然敢过来,自然不会全无准备。他趁着蒋博云洗澡的时候用手机发了条消息出去,没过多久,酒店床头的座机就响了起来。
陆延看了眼浴室,拿起话筒:“喂?”
前台客服询问道:“先生您好,请问是1632号房吗,楼下有一位……”
陆延有些担心蒋博云出来,开口打断道:“谢谢,她是我的朋友,麻烦你们让她上来吧。”
客服声音甜美:“好的,打扰了。”
陆延挂断电话,坐在沙发上耐心等候,没过多久蒋博云就穿着浴袍走了出来。他见陆延乖乖待着没走,似乎有些讶异,随即轻笑了一声:“看来你是真的很想拿到U盘。”
陆延没有遮掩:“我说过,不喜欢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上,你身边乱七八糟的人太多,万一不小心泄露出去,我们两个都得完蛋。”
蒋博云语气笃定,甚至带着那么几分运筹帷幄:“放心,不会出现这种事。”
他斥巨资建的海景楼盘马上快要开售,外间已经炒成了天价,现在只等着本金回笼。蒋博云从一个穷小子混到如今的地位,确实有傲气的资本,但也许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早就没了当初的谨慎和小心翼翼。
陆延低头看了眼时间:“你打算什么时候把U盘给我?”
蒋博云走到他身旁落座:“不急,明天早上再说。”
陆延不喜欢有把柄落在别人手上,蒋博云当然也不喜欢。他从头到尾都没打算把U盘给出去,只不过是骗陆延罢了。
蒋博云语罢伸手抱住陆延,一边将他的T恤下摆掀起来,一边脱掉自己身上的浴袍,竟显得有些急切。
陆延敏捷偏头,躲过蒋博云的吻:“我还没洗澡,你先等等。”
蒋博云喘着粗气:“不着急,等会儿做完了再一起洗。”
他好几次都没挨到陆延的边,心中除了不甘心还是不甘心,非要吃到嘴里不可。
陆延正思考自己是一拳揍晕蒋博云好,还是一脚踢飞蒋博云好,外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蒋博云的动作。
“笃笃笃——”
“笃笃笃——”
陆延不着痕迹推开蒋博云:“谁在敲门?你点外卖了?”
蒋博云皱了皱眉:“我去看看。”
他正在兴头上,忽然被人打断心情格外烦躁,语罢穿好浴袍走过去开门,结果连来人都没看清,脸上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被人扇得眼冒金星。
“啪!”
一道熟悉的娇喝声从耳畔响起,堪称怒火冲天:
“好啊蒋博云!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和别人开房?!是不是当我林安妮吃素的!”
刚才敲门的居然是林安妮。只见她带着两个保镖堵在房间门口,不由分说直接闯了进来,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进客厅,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陆延,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好似要喷出火来:“你是谁?!”
没错,林安妮就是陆延请来的“盟友”,她现在是蒋博云的未婚妻,捉奸简直不要太名正言顺。
陆延从沙发上站起身,故意看了蒋博云一眼,这才吞吞吐吐道:“林小姐,我……我是来给蒋董送文件的。”
林安妮声调陡然拔高:“送文件送到酒店来了是吧?送到床上来了是吧?!”
蒋博云见状顿时一惊,这下什么不耐烦都没有了,连忙上前拉住林安妮道:“安妮,你听我解释,这些都是误会……”
林安妮直接甩开他的手:“误会?我误会什么了?!蒋博云,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你真以为海岛的项目你那么容易拍下啊?!要不是我爹地帮忙,银川那些股东能同意你投资吗?!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林安妮桩桩件件的质问都在戳蒋博云的心,他脸色铁青难看:“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林安妮今天来的时候特意带了两个保镖,会怕他就出鬼了:“怎么,你还想打我不成?!来呀,你打呀,你今天敢动我一根手指头试试!”
后面的场景陆延已经不忍再看,因为林安妮接连几个巴掌扇过去,蒋博云都快被打成了猪头,偏偏还不敢还手。
就在一片人仰马翻的时候,陆延趁乱离开了酒店房间,他顺着逃生的楼梯通道慢悠悠往下走,最后随便找了个台阶坐着等,怀里还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大箱子。
嗯,没错,他把酒店的保险箱给抠出来了,大力出奇迹。
不抱不行啊,U盘还在里面呢。
陆延试着解锁,结果发现密码不对,只能徒然放弃。于是当林安妮收拾完蒋博云,按照陆延发的消息一路找来时,就见他正蹲在漆黑的楼梯口试图把箱子砸开。
林安妮摆手示意保镖守在附近别让人进来,走上前疑惑问道:“陆延,你干嘛呢?”
她想问的应该不止是这个,例如陆延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蒋博云的房间里,为什么忽然给她发消息串通演戏,又为什么不告诉喻泽川他们。
陆延抬头,对她“嘘”了一声:“这件事你千万别告诉喻泽川。”
林安妮蹲下身,拢起自己漂亮的裙摆,免得在地上蹭脏,闻言认真点了点头:“我知道不能说,泽川哥万一知道你给他戴绿帽子,肯定会杀了你的嘛。”
陆延嘴角一抽,纠正道:“我没给他戴绿帽子。”
林安妮:“嗯嗯嗯,差点戴了嘛。”
这傻姑娘,怎么就说不通?
陆延只能放弃和她纠结,眉头紧皱,把手里的保险箱珍而重之交到了林安妮的手里:“这个你拿好。”
陆延慎重的表情一度让林安妮感觉他在交接皇位:“这个是什么?”
陆延沉声吐出了两个字:“U盘。”
林安妮闻言面色微变,有些讶异:“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怎么不给泽川哥和薛晋他们?”
陆延当然不能给,因为这份U盘里除了蒋博云,还有他的名字,假如被喻泽川看见,自己肯定死得比给他戴绿帽还惨:
“安妮,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他的语气太过认真,林安妮都不自觉紧张了起来,漆黑的楼梯口少有人来,尘埃飞扬,呼吸间全是尘土腥气,她屏住呼吸:“你说。”
“这个箱子里面的U盘,等下个月一号的时候你再打开看,然后交给警察。”
“在此之前,不要交给任何人,包括你自己也别看,行吗?”
陆延实在没办法了,他现在不敢把U盘交给喻泽川,但又担心自己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会忽然死于意外,又或者完成任务走得毫无预兆,导致东西交不出去。
思来想去,给林安妮居然是最好的选择。
林安妮接过箱子,险些被沉甸甸的力道坠得摔个狗吃屎,她莫名觉得有些眼熟:“这个箱子……”
陆延:“是酒店房间的保险箱,我偷偷抠出来的,你回头记得把钱赔给人家。”
林安妮:“……”
林安妮:“没关系,这间酒店我爹地有股份。”
陆延松了一口气,心想富二代真好:“我刚才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林安妮点头:“记住了,U盘里的东西大后天才能看,然后交到警察局嘛。”
陆延闻言一愣:“大后天?”
林安妮低头看了眼手机,神情疑惑:“今天是九月二十八号,大后天就是十月一号,难道不对吗?”
原来今天已经28号了。
陆延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他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挺好的,就十月一号再打开吧。”
他语罢拍拍屁股从地上站起身,准备坐电梯下去,身后却陡然响起了林安妮的声音:“陆延?”
陆延回头:“怎么了?”
林安妮抱着那个大铁箱,犹豫一瞬才问道:“你也不喜欢泽川哥他们杀人,对不对?”
陆延望着她,点了点头:“对,杀人犯法,为蒋博云那种人坐牢不值得。”
林安妮闻言好像松了口气,她眼圈有点红红的,却仍是在笑:“薛晋和泽川哥都想杀了他,我以前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劝错了,听见你这么说,我终于舒服一点了。”
陆延轻声道:“你没错。”
林安妮从头到尾都是最清醒的一个。
陆延坐电梯离开了酒店,下楼的时候只感觉浑身轻松。他在心中梳理着自己接下来该做的事,像安排后事一样严谨认真。
首先他要去医院把自己的猫接回来,然后找个好心人领养,回家后亲一亲喻泽川,因为任务完成后很可能就亲不到了,如果可以的话再滚一下床单也不错……
走出酒店大门,外间夜色涌动,冷风迎面吹来让人头脑都清醒了几分。
陆延伸了个懒腰,正准备拦车去医院,后腰衣服却忽然一紧,不知被谁给揪住,紧接着耳畔响起了一道轻飘飘的男声,听起来格外熟悉:
“终于舍得出来了?”
陆延后背一僵,慢半拍回头,然后他看见了蹲在酒店门口捉奸的喻泽川。
“!!!”
QAQ妈妈,救命。
第43章 倒计时
陆延不知道喻泽川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但不可否认他心里有一种被捉奸当场的慌乱,舌头打了一下结才说出话来:“你怎么在这儿?”
喻泽川直视着陆延,那双眼睛带着深深的疑虑和探究,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那你怎么在这?”
陆延解释不出来,只好换了个问题转移注意力:“你来多久了?”
喻泽川垂眸看了眼手表:“两分钟。”
确切来说,是一分十六秒。
陆延心里松了口气,两分钟,那还好,喻泽川应该没来得及看见什么:“我来这边见一个朋友……我知道你想问是谁,先回家再说,回家我再告诉你。”
否则两个大老爷们儿在街上打起来也太难看了。
喻泽川淡淡挑眉:“行。”
他不咸不淡的态度让陆延稍微放心了几分,喻泽川果然什么都不知道,对方如果知道自己上去见的是蒋博云,哪里会这么平静。
陆延:“我先拦辆车。”
喻泽川却道:“不用,我开了车。”
陆延这才发现路边静静停着一辆纯黑色的宾利,上面落了一层浅浅的浮灰,也不知道在地下车库放了多久,下意识问道:“你不是不喜欢开车吗?”
喻泽川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因为心里还记着陆延无缘无故来酒店的事,语气凉凉:“只是不喜欢开,又不是不能开,难道我要抱着一只猫满世界找你吗?”
“猫?”
陆延的视线扫向后座,只见后面放着一个蓝白色的航空箱,里面趴着那天在花坛里收养的流浪猫。
喻泽川微微皱眉:“你一直没回来,打电话也不接,我就去宠物医院找你了,医生说你暂时有事,把猫寄养在了他们那里。”
陆延担心露馅,所以和蒋博云见面的时候暂时屏蔽了喻泽川的电话。他坐上副驾驶,疑惑问道:“那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喻泽川:“……”
喻泽川只是开车,并不言语。
陆延不知想起什么,缓缓低头掏出手机看了眼消耗极快的电量,不可置信问道:“你该不会给我手机装了定位吧?!”
喻泽川眉梢微挑,似乎没想到陆延这么敏锐,难得夸了他一句:“真聪明。”
陆延骗了他太多次,一旦从眼皮子底下消失离开,就会让人焦虑烦躁,尤其在联系不上的情况下。
喻泽川早在几天前就给他的手机偷偷装了定位功能,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喻泽川望着前方蜿蜒的马路,指尖在方向盘上轻点,声音平静:
“陆延,下次别离开我的眼皮子底下。”
“就算离开,也必须保持联系。”
陆延把手机收好,短短一瞬就恢复了平静,毕竟他前面几局经历了太多,装个定位算什么:“你要和我说的只有这些?”
喻泽川盯着前方的路况,路灯光影落在他的脸上,神情晦暗不明:“不然呢,你想听我道歉吗?”
陆延反问:“你会吗?”
喻泽川嗤笑吐出了两个字:“不会。”
喻泽川早在陆延搬过来的时候就提醒过了,他看中的东西只能是他的,任何人都不能碰,谁碰了谁就得死。
对方做什么他必须知道,对方去了哪儿他也必须知道,对方认识谁他更要知道——
这是一段非生即死的爱情,容不得任何背叛,窒息而又病态。
喻泽川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种举动是令人恐惧的,但他却又比任何人都需要这种手段获取安全感。
因为他不正常。
后半段路出奇的安静,身旁男子再没说过一句话。喻泽川看似毫无波澜,心却越坠越深,他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攥紧方向盘,心中生起了无边的晦暗:
陆延在想些什么?
他或许在恐惧,或许在后悔,后悔当初怎么不开眼,找了自己这样的人谈恋爱,毕竟陆延是个正常人。
那自己呢?自己错了吗?
这个念头居然让喻泽川感到了一丝悲哀,因为对方无法将他拉上岸,他也无力将对方拖下水,心情一瞬间糟糕到了极点。
因为喻泽川不喜欢猫,所以抵达公寓后,航空箱里的猫咪被带到了陆延家。这只猫前两天带回来的时候还蔫答答的,今天却像回光返照一样,艰难爬起来吃了点东西。
喻泽川站在门口,见陆延背对自己蹲在地上喂猫,模样耐心细致,愈发觉得他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终于忍不住低沉出声:“陆延——”
陆延下意识回头,却听喻泽川认真问道:“你想听我道歉吗?”
陆延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喻泽川走到陆延面前,缓缓倾身蹲下,深夜的寒意裹挟着周身,就像落下一场潮湿的雨。他皱眉注视着陆延,一字一句问道:“你想听我道歉吗?”
如果陆延想听,他就道歉。
喻泽川这辈子都没和谁低过头,临到头原来还是要折一次。
“我道歉了,你就不许生气了。”
这是他所能想出来的,最能表示诚意的办法,尽管语气别扭生硬。
陆延其实没有生喻泽川的气,他之所以不说话,是因为全程都在思考到家后该怎么解释自己在酒店的事,却没想到给喻泽川造成了误会。
陆延回过神,把猫粮袋子放到地上,直接伸手将喻泽川拉到了怀里坐着,后者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却没挣扎。
陆延似笑非笑问道:“我看起来像生气了吗?”
喻泽川哪里知道,毕竟他从来没见过陆延生气的样子:“我给你手机装定位,你不生气吗?”
陆延心想这有什么的,他还给喻泽川装过窃听器呢,就当扯平了,但嘴上肯定不能那么说:“我当然生气。”
喻泽川坐在陆延怀里,闻言心中陡然一紧,然而还没等他开口,耳畔就落下一片温热湿濡的吻,痒得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但我也有错。”
陆延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是我没有给你足够的安全感。”
这段恋情里,他虽然极力想对喻泽川好一点,但那些被迫撒下的谎言和隐瞒还是给对方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喻泽川本就惊惶不安,又怎么能再接受这样的刺激?
恋爱本来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陆延让他尝到的却都是苦果。
喻泽川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心脏一阵颤动,然而还没来得及高兴,下一秒陆延密密麻麻的吻就落在了他的脸颊处,然后逐渐下移,唇挨着唇,舌抵着舌,你退我进,谁也不肯示弱。
“唔……”
喻泽川闷哼了一声。
房间内的温度极速升高,连带着呼吸都有些困难,否则怎么会感到一阵缺氧,心跳狂乱。
陆延拉着喻泽川从地上起身,带着他跌跌撞撞走向浴室,玻璃门关上,喘息声渐渐模糊不清,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低语。
“对……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今天去酒店见谁……”
“哦,蒋博云。”
“咣当——!!!”
一阵长达三秒的静默过后,浴室里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花洒重重砸地的声音,沐浴露瓶子摔了一地的声音,水流乱呲的声音,还有……
陆延痛苦求饶的声音。
事实证明两个大老爷们儿在浴室打起来也挺难看的。
“疼疼疼,你先松手!松手!听我给你解释!”
喻泽川反扣住陆延的手,将他死死抵在瓷砖壁上,刚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只余阴沉骇人的脸色,他咬牙切齿问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陆延委委屈屈回头:“那你先放开我。”
喻泽川危险眯眼:“你到底说不说?”
陆延:“我说!我说!”
于是陆延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只是剧情稍加改动,省略了一些关键细节:
“前两天蒋博云忽然用一个陌生号码联系我,说想把U盘暂时存在我这里,那个东西对你很重要,我就想骗过来,没想到地址居然在酒店……”
陆延每说一句,喻泽川眼底的杀气就多一分,直到最后,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陆延察觉到对方力道松懈,捂着手腕转身看向喻泽川,赶在对方发怒之前率先占领道德高地:“我都是为了你,你还这么凶。”
他好像很委屈。
“算了,我早知道你不信我。”
他好像开始自暴自弃了。
“你和蒋博云一样,把我骗到手就不珍惜了。”
他开始倒打一耙。
然而喻泽川现在没心思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无声咬紧牙关,目光阴郁幽深,仿佛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兆:“蒋博云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摸了小手搂了腰算吗?
陆延坚定摇头,语气有些可惜:“没有,幸亏当时林安妮赶到,我趁乱溜出来了,就是没能帮你骗到U盘。”
喻泽川闻言仿佛要杀人的目光终于有所缓解,但也只是一点。他将自己心中滔天的愤怒隐入平静的假象下方,抬眼看向陆延,却见对方仍是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
一阵冗长的静默过后,喻泽川忽然缓缓走上前捧住了陆延的脸,他不知道该用什么举动弥补自己刚才的失控,于是只好笨拙亲吻着对方。
一下,又一下,到了后面力道渐重,甚至吻出了血腥味。
“我不要U盘,你也不许再见蒋博云。”
陆延顺势搂住他的腰身,低头吻了回去,模糊不清的声音都淹没在了他们纠缠的唇齿间,语气玩味:“你这么爱吃醋,万一哪天我趁你不在,真的出去偷吃了呢?”
喻泽川有意补偿陆延,所以男人玩什么花招他都受着,闻言倏地抬眼看向他,眼眶红红的:“除非我死!”
陆延只是笑:“那你死了记得立遗嘱,把财产留一大半给我。”
喻泽川闻言抿唇,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一共只有九张卡。”
陆延静等下文:“然后呢?”
喻泽川偏头移开视线,闷闷出声:“八张都给你了。”
陆延这才想起喻泽川上次好像把钱包里的卡都给了自己,只留了一张卡供日常花销,心想这是哪里来的大傻子。他摩挲着对方柔韧的腰身,目光却不自觉柔和了下来:“你就不怕死了之后,我拿着你的钱出去花天酒地?”
他等着喻泽川气急败坏,或者恶狠狠的威胁自己,毕竟生活了一段时间,他也算摸清了对方的性格。
但陆延只感觉脖颈上环住了一双手,那人把他抱得很紧很紧,仿佛全身心都是依赖与信任,声音沙哑道:“你不会的。”
喻泽川闭目靠在陆延肩头:“陆延,我信你。”
或者说,我只剩你。
在床上的时候是喻泽川最脆弱的时候,那意味着他的所有弱点都暴露无遗,以至于单纯得像个孩童,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陆延出神,心想自己这个骗子居然也有被人信任的一天吗?
他一言不发抱紧喻泽川,打开花洒潺潺的热水,仔细帮对方清理身体,声音在水流声中一度让人听不真切:“喻泽川,那你就努力活久一点,好不好?”
喻泽川闭着眼睛,睫毛颤动一瞬,好像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
晚上的时候,陆延给猫粮碗里倒了点肉泥,这只流浪猫是黑白色的奶牛花纹,如果养胖了应该很可爱,可惜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样子。
但它偶尔还是会费劲抬起头,轻轻碰一碰陆延的指尖,乖顺又孱弱。
彼时喻泽川正坐在电脑前办公,键盘敲击声轻轻响起,屏幕荧光照亮他幽暗的眼眸,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伴随着一份土地风险分析报告的发出,要不了多久蒋博云就能体会到什么叫身败名裂。强大的网络力量可以让这份报告在短短几个小时内登上热搜,而银川集团也会面临前所未有的舆论压力。
但喻泽川始终觉得不够。
他更想让蒋博云以死亡作为代价。
“你说这只猫叫什么名字比较好?”
陆延冷不丁开口打断了喻泽川的沉思,他循声看去,就见陆延有一下没一下的帮那只猫梳理毛发,静默一瞬道:“陆延,医生说它活不了多久了。”
喻泽川今天去医院接猫的时候,顺便拿了体检报告:“医生说它以前可能出过车祸,不仅右腿骨折,内脏还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而且严重肾衰竭,明天还得送去打针。”
其实说来说去,喻泽川想说的只有一句话:
“它能不能活过这个星期都是问题,没必要取名字。”
名字只是一个称呼,但有了名字就意味着“记忆”,“记忆”代表着难以忘却。对于一只将死的猫没必要倾注太多感情,否则到时候难过的只会是自己。
“肾衰竭?”
陆延闻言一愣,随即回过了神,他摸了摸猫咪头上的黑色花纹,有些难过,但又没有特别难过,毕竟才养不久呢,思考片刻才道:“那要不就叫它长命吧?”
喻泽川吐槽:“俗。”
陆延:“百岁?”
喻泽川:“更俗。”
陆延:“不管了,就叫它百岁。”
陆延把百岁抱进新买的猫窝,拍了拍身上的毛,这才走到办公桌边把喻泽川这只“大猫”强行抱起来,转身朝着卧室走去:“你刚才在忙什么,连觉都不睡。”
喻泽川:“没什么,给朋友送了份礼物。”
陆延把他轻丢到床上,好像有点拈酸吃醋,一连串问题抛出来让人接都不知道怎么接:“什么朋友,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喻泽川伸手搂住他的脖颈,语焉不详:“没什么,一个快死的朋友。”
他语罢偏头吻住陆延的脖颈,留下一个又一个的痕迹,仿佛在标记自己的所有物。
殊不知另外一边蒋博云得知自己的楼盘项目有问题,大半夜气得快疯了,东西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他泄力般跌坐在椅子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阴测测吐出了三个字——
“给我查!!!”
墙上的挂钟悄无声息游走,预示着新一天的开始,也预示着任务完成的倒计时。
第44章 终
上一局游戏,陆延死于倒数第二天凌晨。
这一局游戏,他已经成功存活到了最后两天,他深知细节决定成败,所以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谨慎,打定了主意足不出户。
与此同时,喻泽川也显得有些反常,例如他开始频繁使用电脑关注外界新闻,又频繁打开定位系统关注蒋博云的动向,那双冰冷的眼眸仿佛藏着数不尽的心事,又像暴风雨来临前平静的海面,下面满是暗沉汹涌。
陆延知道,喻泽川打算杀蒋博云了。
对方上一局也是这样,先让蒋博云体会到身败名裂的痛苦,再出手结束他的生命。
陆延想劝,却发现自己好话坏话都说尽了,实在没什么新鲜玩意可讲,总不能把喻泽川关小黑屋吧?
那不行,他打不过对方。
晚上的时候,喻泽川穿戴整齐,看样子是准备出门。他把“百岁”抱进航空箱,因为穿着一身黑色的连帽卫衣,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像白玉一样:“我带猫去医院打针,今天可能会晚点回来,你不用等我。”
喻泽川还是嫌这个名字难听,不肯叫,满嘴猫来猫去的。
陆延原本躺在沙发上玩手机,闻言指尖一顿,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白天医生上门不是打过一次了吗?”
喻泽川顺手关上舱门,因为低着头的缘故,看不清神情:“我给救助站捐了一笔款,医院答应好好照顾这只猫,今天晚上就送过去,反正我们也养不了。”
百岁的状况已经很糟糕了,非要24小时待在医院不可,他们两个没有任何医疗经验,确实养不了。
但陆延总觉得这句话还有更深层次的含义,他从沙发上坐起身看向喻泽川,眉头微皱,好半晌才问道:“明天去不行吗?”
要送救助站白天就送了,何必等到晚上,喻泽川分明是想去杀蒋博云,找个借口出门罢了。
喻泽川做出的决定很少反悔:“就今天。”
尽管陆延脾气一向好,但看见喻泽川这份油盐不进的模样还是忍不住蹿起一股火,他心想你去吧去吧,杀了蒋博云再自杀,他妈的剩他一个人逍遥自在。
“你想去就去吧。”
陆延的语气细听有些冷,实在是破天荒的事。他语罢重新倒回沙发,继续刷自己的手机,然而静等半晌,耳畔却没有传来任何动静,头顶悄然落下了一片阴影。
喻泽川站在沙发旁边,弯腰对陆延伸出双手,笑着低声问道:“陆延,抱一下?”
他很少笑,甚至可以说是从来不笑,此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灯光原因,眼底满是亮晶晶细碎的笑意,一度让陆延产生了错觉。
这个人真的是喻泽川吗?
陆延还是有些生闷气,他眼神盯着屏幕,看也不看喻泽川:“等你回来再说。”
喻泽川却好像在哄他似的,闻言居然没有生气,而是主动把陆延抱进了怀里。他将下巴搁在陆延肩头,亲了亲他的侧脸,又亲了亲他的耳朵,忽然没头没脑道:“真想让我爷爷看看你。”
陆延疑惑:“爷爷?”
喻泽川点头,仿佛想起什么往事,眼底冰霜消融了一瞬:“他和你一样,很喜欢小动物。”
“如果他看见你,应该会挺高兴的。”
但也只是“如果”,但也只是“应该”,因为喻老爷子早就去世了,活着的人也只能靠回忆千般猜测。
喻泽川怎么能不恨呢?
陆延心想。
于是他眼睁睁看着对方抱了自己一下,拎着那个航空箱离开了家门,竟是一句阻拦的话都说不出来。百岁趴在里面,琥珀色的眼眸透过缝隙看向陆延,用爪子挠了一下门,好像在道别。
它很乖,从收养回来的那天就很乖,在医院做检查打针,疼极了也不挠人,只是痛苦喘着粗气,承受车祸带来的旧伤。
如果能早点遇到就好了。
陆延的脑袋里怔怔冒出了这个念头。
喻泽川走后,他忽然没心思玩手机了,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显得有些焦虑。
情感告诉他必须阻拦喻泽川的行动,理智告诉他不应该卷进这场风波,而且喻泽川根本不会听他的。
只剩最后一天了,只剩最后一天了。
陆延从没有那一刻如此感受到命运的不可抗力,就像轨道上呼啸而来的火车,只会按照既定的路线行走,如果想以身献祭阻挡它的运行,下场就是被狠狠碾成两截。
陆延拿出手机,哆哆嗦嗦开始给喻泽川发信息:
【你到医院了吗?】
【猫安顿好了吗?】
【几点回来,我去接你。】
【上次你没看完的电影还有最后几天就下架了,明天一起去看吧。】
……
陆延像个话痨,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多字,但消息发出去就像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到了第二天清晨
落地窗外的天空透着一丝压抑的铅灰色,乌云滚滚,仿佛随时会落下一场骤雨,冷风顺着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暖气转瞬就散了个干净。
陆延好几天都没合眼,终于支撑不住睡了过去,他闭目躺在沙发上,心想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还有心思去担心别人的命吗。
蒋博云那个祸害现在是不是已经死了?
他上一局就死的挺惨,被喻泽川捅得肠穿肚烂,这一局下场估计也好不到哪儿去。
也不知道喻泽川杀完人会回来找自己,还是像上一世当场自杀。
希望对方回来找找自己,好歹告个别。
但不回来也行,免得见面难受。
陆延就这么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睡着了。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听见了门锁打开的声音,心想喻泽川还真回来了啊。
但很快陆延就发现了不对劲,因为他的脖颈猝不及防抵住了一柄冰凉的刀刃,房间里多了两名不速之客。
陆延瞳孔收缩,一瞬间吓得心脏骤停,他倏地睁开双眼,猝不及防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风度翩翩,却也狰狞阴沉——
蒋博云没有被喻泽川捅得肠穿肚烂,他不知怎么查到陆延的住处,带着一名保镖悄无声息潜了进来。
陆延的脸色几经变换,最后终于扯出一抹笑意:“蒋博云?”
妈的,最后一天了,这货怎么还是找上门了?!
蒋博云一定焦头烂额到许久都没睡好觉,眼下满是青黑,他向来衣着光鲜,此刻身上的衬衫却皱巴巴满是折痕,看起来颓废失意。
蒋博云盯着陆延,阴森森问道:“陆延,U盘呢?!”
蒋博云快被最近接二连三发生的事逼疯了,先是林安妮捉奸害得他和林氏决裂,后面又发现陆延偷走了他的U盘,现在海景楼盘已经成为卖不出去的垃圾,他急需用U盘当做把柄逼迫那几个股东帮他填补资金漏洞。
而且里面的东西万一流出去,他不止会身败名裂,还要坐牢。
陆延故作不知:“U盘?什么U盘?”
蒋博云一把掐住陆延的脖颈,歇斯底里的模样像极了当初的喻泽川,恨声道:“U盘!你从酒店偷走的U盘!陆延,把东西交出来,否则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事!”
最近发生的事实在太不对劲,而且细究起来都和陆延有关系,否则他怎么会千方百计想偷走U盘,林安妮又怎么会那么巧到酒店捉奸,紧接着楼盘就出了问题。
陆延这才发现喻泽川以前掐自己手下留情了,蒋博云这厮掐起来才是真的不要命,他额头青筋暴起,艰难攥住蒋博云的手:“U盘……咳咳咳……U盘我放到……放到公司里了……”
陆延总不能说东西在林安妮手里,谁知道蒋博云会不会发疯乱杀,情急之下只能编了个借口。
蒋博云显然不信:“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会放公司吗?!”
陆延剧烈咳嗽了一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你没听说过吗?”
蒋博云闻言掐住他的手终于松懈了几分力道:“在公司什么位置?!”
陆延大脑飞速运转:“就在我以前的工位上……抽屉第三层……”
蒋博云并没有立即相信陆延的话,而是回头看向身后的保镖:“把房间搜一遍!”
那名保镖应声,立刻开始在房间搜索,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连卫生间都没放过,然而就是没发现U盘的丝毫踪迹,只能对蒋博云道:“董事长,没有发现U盘。”
蒋博云眼底悄然闪过一抹杀意:“你先找根绳子把他捆起来,立刻开车去公司拿U盘,不管拿没拿到都要给我回电话。”
陆延心中暗叫糟糕,早知道就编个远一点的地方了,从这里去公司一来一回最多四十分钟的路程,万一对方没找到,自己岂不是死翘翘?
但已经晚了,陆延被捆在了椅子上,嘴上还贴着胶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蒋博云在陆延面前来回踱步,冰凉黏腻的目光令人害怕,他听起来像是在问问题,却全程都在自言自语:
“陆延,我到底哪里对你不好,你要这么背叛我?!”
“是不是鼎游集团让你来的?!他们给你什么了?钱,还是房子?!”
他情绪激动时甚至会一把扣住陆延的后脑,精神疯癫道:“我打拼那么多年都是为了今天,谁如果毁了我的地位!我就拉着他们一起死!!”
他一字一顿,满是警告威胁:“一起死,你懂吗?!”
陆延心想自己最近是不是水逆,怎么一天到晚净招惹疯子。他现在更紧张去拿U盘的那个保镖,万一对方找不到东西,蒋博云说不定真的有可能杀了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眼看着半个小时就过去了。
蒋博云的手机放在桌上,忽然响了起来,低沉的震动声落在陆延耳朵里和催命符无异,让他连心都悬了起来。
蒋博云一直在焦急等消息,见状立刻接通电话,也不知那头说了些什么,他的脸色忽然变得格外难看,怒不可遏将手机砸到了地上。
“砰——!”
屏幕碎裂成蛛网。
“陆延,你敢耍我?!”
蒋博云是真的气疯了,保镖说陆延的工位早就被清空了,抽屉里面什么都没有。他走到陆延面前,用刀刃抵住他的右腿,毫不犹豫狠刺了下去,布料划破,鲜血一点点溢出,打湿了暗色的裤子。
陆延痛苦闷哼一声,却再没了动静。
他一向很能忍,这点疼痛还在接受范围之内。
蒋博云用力拔出刀,有星点鲜血溅到了眼睛里,他却眼也不眨,死死盯住陆延:“我再问你最后一遍,U盘在哪里?!”
陆延闻言虚弱抬头看向他,脸色因为流血过多显得有些苍白,也不知为什么,他直到现在还能笑得出来:“不好意思,我忘了,U盘被我寄回老家了。”
“你如果现在开车去拿,明天应该能到。”
只剩最后一天了。
陆延只要想办法活到今天晚上,任务就算完成了。
但很可惜,蒋博云不像喻泽川那么傻,随便哄两句就会信他的话:“寄回老家了?你用什么发的快递,单号呢?”
哦嚯。
陆延当然没有,于是他的腿上又挨了一刀。
真他妈的疼。
蒋博云的耐心彻底告罄,那柄沾血的刀最后缓缓上移,抵住了陆延咽喉,只看他眼中的狠意,丝毫不让人怀疑他会在下一秒狠狠刺进去:
“陆延,我给你最后三秒。”
“三、”
“二、”
“一!”
刀尖高高扬起准备刺下,说时迟那时快,陆延忽然挣脱绳索,一个飞扑过去和蒋博云扭打在了一起。
陆延原本可以轻松解决蒋博云,但因为腿上挨了两刀行动受限,在地上几个翻滚,终究还是被对方压在了身下。
蒋博云一手扼住陆延的喉咙,一手扬起刀刃,这下是真的起了杀心,然而就在他准备刺下去的时候,身后忽然袭来一阵剧痛,猝不及防被人踹翻在地,整个人飞出了好几米远。
“砰——!”
是喻泽川。
他不知从哪里赶回来,推门就见陆延和蒋博云扭打在地,一脚将后者狠狠踹翻在地,待发现地面的狼藉和鲜血后,眉眼狠戾到令人心惊。
“陆延!”
陆延失血过多,连视线都开始模糊了。他只感觉自己身上陡然一轻,紧接着被人从地上扶起来,耳畔响起了一道低沉焦急的声音:
“陆延?!你没事吧?!”
陆延闻言艰难睁开双眼,无数个虚影重叠在一起,组成了喻泽川那张熟悉的面庞。他见状心中陡然一松:“你去哪儿了?我给你发那么多消息,你一个都不回……”
喻泽川见陆延浑身是血,慌得六神无主,连手都在抖,哪里还有心思回答问题:“你先别说话,我帮你叫救护车!”
陆延闻言忽然攥紧他的手腕,因为鲜血的缘故,指尖触感黏腻,却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力道:“先报警……报警把蒋博云送进监狱……”
“喻泽川,你别杀人,好吗……”
“千万别杀人……”
陆延的伤虽然严重,但死不了,只要现在把蒋博云送进监狱,喻泽川就不用手上沾血,而他的任务也能完成。
陆延直到刚才看见喻泽川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是后悔的,后悔没有在对方出门的时候把他拦住。命运是一条横冲直撞的火车,他无法使这辆车停下,却可以在下一个岔字路口让它走向另外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不知何时,蒋博云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了身,他万万没想到喻泽川居然还在a市,也万万没想到对方和陆延勾搭在了一起,刹那间什么疑惑都想通了,仇恨的火焰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蒋博云怒吼出声:“喻泽川!你去死吧!!”
身后陡然袭来刀刃的破风声,喻泽川条件反射躲过,回头就看见蒋博云满脸杀意,当即和对方扭打在了一起。
愤怒是最好的力量催化剂,再加上手中有刀,蒋博云在癫狂情况下竟和喻泽川打得不相上下,屋内的东西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不知过了多久,喻泽川终于拼着挨了一刀的代价将蒋博云踹翻在地,他死死掐住对方的脖颈,从蒋博云手中抢过刀刃,浓稠的鲜血几乎让他握不住刀柄,眼眶猩红,满是恨意。
“蒋博云,你早就该死了!五年前你就该死了!”
喻泽川花了一夜时间好不容易平复下的恨意,终于在此刻掀起滔天巨浪。他想起自己去世的爷爷,想起毁于一旦的公司,想起自己五年的牢狱,恨不得将面前的人千刀万剐。
蒋博云死到临头,喉间溢出癫狂笑意:“我该死?我是该死,可是喻泽川,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有多蠢!”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吐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你以前被我骗,现在被陆延那个贱人骗,你知不知道当年的账目就是他帮我做的,你居然和一个仇人勾搭在一起?!”
蒋博云笑完了就开始恶狠狠咒骂,丝毫不顾喻泽川阴沉骇人的脸色:“喻泽川,你就是个神经病!谁会喜欢一个神经病,我当年和你在一起恶心死了!”
“你不就是有点臭钱吗?大少爷了不起吗?天天摆着个臭脸给谁看!”
“你这辈子永远得不到别人的真心!你活该!”
蒋博云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化作最恶毒的诅咒,狠狠砸在喻泽川的心上。他呼吸急促,气得浑身冰冷颤抖,倏地举起刀刃刺了下去——
没有想象中的鲜血喷涌。
刀尖在距离蒋博云咽喉一厘米的位置停住了。
空气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阻隔,让喻泽川手腕颤抖,怎么也刺不下去。
蒋博云见状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弧度,无声动唇:“喻泽川,你注定要死在我手上——”
“刺啦!”
是利刃划破衣物,刺进血肉的声音。
蒋博云身上原来还藏着一把刀,他恶狠狠刺进喻泽川的心脏,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得他满脸都是,整个人笑得癫狂难以自制:“哈哈哈哈哈哈哈喻泽川,你去死吧!我不好过你们也别想好过!”
“你想和陆延双宿双栖,做梦去吧!”
蒋博云的笑声在房间里格外刺耳,忽然像被人掐住嗓子似的戛然而止,变成了破旧风箱似的痛苦喘气声,只见数尺高的鲜血从他的喉间喷涌而出,怎么捂也捂不住。
蒋博云吃惊瞪大眼睛,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喉咙,他眼睁睁看着浑身是血的喻泽川冷漠抽刀离开,然后一步一步,踉跄走向了旁边的陆延。
陆延原本都快失血昏迷了,听见蒋博云抖出账目和自己有关的事,又瞬间吓醒了,偏偏双腿受伤,无处可逃。
他倒在地上,眼见喻泽川苍白的脸颊满是鲜血,眼神阴郁,好似恶鬼一样朝自己步步走来,浑身如坠冰窖。
完了,对方肯定是来杀他的。
陆延没想到自己重来一局,还是要死在喻泽川的手上,他慌得六神无主,耳畔只能听见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怎么办?他要先下手为强吗?
喻泽川心脏中了刀,离任务完成只剩下半天了,只要他现在动手,有足够的胜率可以活下来。
陆延呼吸沉重,在脑海中反复演练自己该怎么做,然而身体却一动不动,仿佛早已被死亡驯服,接受了即将悬在头顶的刀尖。
他控制不住疯狂胡思乱想,直到一具温热的躯体轰然倒在面前。
喻泽川好像有些支撑不住了,脸色苍白如纸,厚厚的黑色卫衣吸饱了鲜血,透着腥气的暗沉。他半跪在陆延身边,却没有杀他,而是用那双沾血的手,颤抖摸了摸陆延肩膀、心脏、腹部……
他在检查陆延有没有受致命伤。
那么细致,那么小心翼翼,仿佛是自己的珍宝。
待发现没有后,喻泽川嗜血的神情终于有所和缓,胸口的伤势让他连说话都困难,但他还是对陆延扯出了一抹苍白的笑意:
“别怕……我报警了……”
陆延怔怔看向喻泽川:“你不杀我吗?”
这个人该杀他的啊,为什么不杀他?
喻泽川捧着陆延的脸,轻轻抵住他的额头,呼吸间满是血腥气,每个字都虚弱到几近无声:“我不信蒋博云的话……
“陆延……我只信你……”
他们之前约定过的。
喻泽川记的一直很牢,他从来没有忘记陆延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
他记得陆延让他别杀人,于是把猫送到医院后,就准备回家了。
喻泽川努力在笑,语气满是歉然:“陆延……对不起啊……百岁送到医院后……就不行了……”
抢救了很久,所以一夜都没赶回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和陆延说,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杀蒋博云。
喻泽川开着车,在深夜的马路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把袖子里藏着的刀解下来丢进了垃圾桶。
假如时光停在这里,那将是最好的结局。
“对不起……我还是杀人了……”
陆延耳畔响起了对方低不可闻的声音,喻泽川就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躯缓缓滑落,头颅也低了下去。陆延下意识接住他的身体,这才发现对方的衣服沾满了鲜血,让人忍不住心惊一个人的身体里居然可以流出这么多的血液。
喻泽川闭着眼,一动不动。睫毛打落一片阴影,安静得好像睡去一般,斑驳的鲜血让人看不出原本苍白的肤色。
他死了,这破败的一生终于结束,再也不用恨任何人。
“喻泽川?”
陆延听见了自己不可置信的声音,沙哑、颤抖。
然而空气一片寂静,没有任何人回应他,外间电闪雷鸣,仿佛要将阴沉黯淡的天幕硬生生撕裂,数不清的雨水从天而降,将这座城市淋成了海面上的孤舟。
陆延重生而来,可以预知很多事,却又不知道很多事。
他不知道他随口的一句话、一个拥抱,都让喻泽川对未来产生了微弱的希冀。
他相信你,他不杀人了,于是他扔掉了从不离身的刀。
他想和你一起活着,他惦记着那场没能和你看完的电影,于是刺向蒋博云的刀尖在最后一刻迟疑停住。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来,却被推入更深的死亡。
三局游戏。
他杀过你两次,救过你一次,最后活在欺骗中,最后死在了你的怀里。
“轰隆——!”
一道雷声陡然响起,狂风裹挟着外间的冷雨,从大开的窗户吹进屋内,将陆延浇得浑身湿透。
系统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再次出场,一颗漆黑跳动的心脏,周边萦绕着若隐若现的紫色电流,像是威慑,又像是枷锁。
【603号宿主,恭喜你已经完成了存活任务,是否选择进入下一游戏界面?】
对陆延生命存在威胁的只有两个人,现在他们都死了,任务判定成功也无不可。
陆延一动不动,紧紧抱着喻泽川逐渐冰凉的尸体,看起来失魂落魄。
系统飞近,嘲讽出声:【你真虚伪。】
陆延倏地抬头,眼眶猩红,莫名看出几分恶狠狠的模样:“你耍弄别人的生命,看着我们为了活命打得头破血流,是不是很有意思?!”
系统如果是人的话,神情一定是嘲讽的:【规则如此,如果你那么舍不得,可以选择和他一起死。】
空气彻底静了下来。
系统好像一定要犯这个贱:【你怎么不和他一起死?】
它话音刚落,就见陆延缓缓捡起地上沾血的匕首,跳动的身形一顿,反应过来倏地飞了过去,声音低沉不可置信:【你疯了?!】
陆延心想自己是疯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直直看向系统,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狠意,一字一句道:“再给我一次重生机会!”
他不甘心:“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系统见状反倒安静了下来,冷冷提醒道:【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而且也没有足够的积分兑换重生机会。】
陆延:“帮我想办法,我可以用别的东西换,什么都可以!”
系统嘲讽出声:【可你什么都没有,连命都没有。】
陆延本该恼怒,唇边却忽然扯出一抹笑意,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接将匕首横在了脖颈上:“那你就去找下一个宿主吧,老子不陪你玩儿了!”
去他妈的游戏!去他妈的系统!去他妈的、该死的宿命!
大不了不活了,谁怕谁!
陆延心中满是怒火,匕首也下了狠劲,然而还没来得及割下去,耳畔猝不及防响起了系统的声音——
【等等!你还有一个福袋没开!】
陆延动作一顿。
系统飞近,语气焦急:【你还有一个福袋没开!万一里面有神级道具呢!】
陆延冷冷道:“那你现在开!”
系统只好帮他把抽奖页面调了出来,只见正中间是一个金黄色的小福袋,陆延毫不犹豫点击开启,屏幕骤然炸出一朵金色烟花,一阵虚拟特效过后,空气中缓缓浮现出了一个蓝色的沙漏。
【叮!恭喜宿主获得道具“逆流”!】
陆延抬眼看向系统:“这个道具有什么用?”
系统似乎是没想到他会抽中这个,愣了一瞬:【“逆流”可以调整时间流逝,让你在死亡之后回到过去,但这个道具有非常大的随机性。】
陆延:“例如?”
系统:【例如你可能回到游戏开始的时候,也有可能回到上一秒,还有可能回到更久远的从前,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陆延反正是死马当活马医:“我该怎么使用?”
系统缓缓吐出了两个字:【死亡。】
它说:【你死了,就可以自动触发道具。】
这是一个有些难,却又不怎么难的条件。毕竟所有人都会死,但大部分人都不敢死也不想死。
很可惜,陆延不是正常人,他俯身将喻泽川的尸体小心翼翼放在地上,然后握紧刀刃抵住自己的咽喉,思考该怎么刺入才能让自己死得更利落迅速一些。
系统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其实一点也不在意生死,在陆延即将下刀的时候,它冷不丁打断道:【为什么?!】
陆延动作一顿:“什么为什么?”
系统无法理解:【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为什么还要去死?】
陆延思考片刻,最后歪了歪头:“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结局。”
是的,一点也不喜欢。
“轰隆——!”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房间彻底归于寂静,只有粘稠的鲜血在地板上肆意蜿蜒,仿佛这里也曾落下一场无人知晓的雨。
在陆延最初居住的那栋破旧居民楼内,喜欢在晚上读诗集的女孩终于动笔,坐在窗户前写下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首诗歌:
我想,
悔意永远诞生在雨夜,
万物都在潮湿中疯长。
是谁希望一睁眼,
岁月倒流回第五年
荒芜的土地长满麦子,
爱意爬满少年的心间。
是谁希望一睁眼,
岁月就过去了一百年,
遥远的长风穿过旷野
祈求群山见证永恒。
当初埋下的种子终将发芽,
于荒芜中破土而出,
我怜悯它将来的枯萎,
神却说,
还有下一个四季轮回……
第45章 新生
【我曾经在很多年后想起刺入咽喉的那一刀,疼痛实在刻骨铭心,却仍不知是为了什么。说爱,太虚假,说自由,太虚无,我思来想去,才发现是为了摆脱宿命。】
三月初,细雨连绵,天空算不上太过阴沉,但潮湿还是悄无声息铺展,将这座繁华的城市拢入怀抱。
江康康抱着被子从天台下来,一路骂骂咧咧:“好不容易看见天晴晒一下被子,怎么又下雨了,淋湿了一大片,也不知道会不会发霉,我他娘的哪儿有钱买新的!”
雨水攀爬的玻璃窗前坐着一抹身影,就像被时光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陆延盯着外面模糊的雨景,连江康康近乎聒噪的碎碎念都没能引起注意,仿佛看入了神。
直到江康康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才彻底将他惊醒:“就你小子懒,昨天没晒被子,早知道学你了。”
陆延回头看向江康康,墨色的瞳仁清晰闪过一抹疑惑——
他原以为自己会回到雨天那个破旧的出租屋,又或者回到死亡前一秒,却没想到睁眼醒来就身处一间整洁漂亮的合租公寓。
陌生的记忆潮水般涌来,清楚提醒着陆延一件事:他回到了五年前。
此时蒋博云已经和喻泽川当了五年的合作伙伴,再过几个月他就会主动告白和对方发展成情侣关系,顺理成章进入集团核心,在年底的时候把喻泽川害进监狱。
一切都还来得及,一切都刚刚好。
陆延做好了最糟糕的设想,却没想到结果远远超出他的预估,然而心中既没有狂喜,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巨石落下的释然,仿佛他和喻泽川终于可以摆脱那种周而复始的宿命。
陆延认得江康康,第二局游戏的时候他穷得叮当响,早上没钱吃饭,对方不仅分了他两个达利园小面包,还借了二百块钱。
总而言之,是个好人。
陆延回神道:“我衣柜里还有一床被子,你可以先拿去用。”
江康康和陆延是同乡,最熟悉他的性格,好吃懒做又抠门拜金,也就一张脸勉强算得上优点,闻言狐疑问道:“你该不会要收我租金吧?”
陆延从窗前起身:“一床被子而已,不用。”
江康康乐不可支:“谢了啊兄弟!”
他语罢把自己的被子摊在沙发上晾干,立刻屁颠屁颠去陆延房间抱了床新被褥出来,速度快得生怕他反悔。
陆延则借口要睡午觉,直接回到房间关上了门。
一颗漆黑的心脏悄然浮现在空气中,它每剧烈跳动一次,周身枷锁似的电流就闪动一瞬,让人不禁怀疑它下一秒就会挣脱出来,冰冷无机质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砂石般刮擦耳膜:
【你满意了?】
它好像格外不满。
陆延确实满意了,他双手插兜,懒懒背靠着房门,接连三次的死亡让他原本温和的眼眸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满意了,那我这一局还用做任务吗?”
系统冷冷道:【活够三十天,然后你就可以开启下一局任务了。】
这个任务相当于白送,因为时光倒流,陆延没有任何生命危险。
陆延似笑非笑:“有积分奖励吗?”
系统差点大骂他不要脸,游戏重开了四局还不满意,现在居然敢腆着脸要积分?!
系统忍气吞声:【有!】
陆延淡淡挑眉,终于满意:“你可以消失了。”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说的就是陆延现在的状态。当他死过三次之后,忽然惊喜发现世界上已经没什么能对自己构成威胁的东西了。
哦,不过恶心人的东西还是存在的。
放在床头的手机忽然响起,来电显示为蒋博云,陆延见状随手一捞,眼眸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最后点击了接通。
他倒入沙发,声音散漫:“蒋总,给我打电话有事吗?”
蒋博云现在的职位严格来说其实算经理,叫一声“蒋总”,不过是为了好听。
原身和蒋博云目前处于一种快要勾搭成奸的状态,前者贪图荣华富贵,后者希望在银川集团安插眼线,两个人堪称一拍即合。
蒋博云温和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只让人想到“翩翩君子”四个字:“阿延,你明天就要办理入职了,上班第一天记得别迟到,财务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不会有人为难你的。”
蒋博云和喻泽川大学就开始相识创业,毕业后直接被引入银川集团,借着喻泽川的青云梯一路直升到经理,加上颇有些手段,现在也称得上“青年才俊”四个字。
陆延唇边漾出一抹笑意,晦暗不明:“谢谢蒋总,你明天晚上打算做什么,我请你吃个饭吧?”
他从记忆中得知蒋博云家的堂弟打算自己创业开工作室,明天晚上他大概率要和喻泽川一起吃饭,拉一拉投资。
哦,说直白一点,他想从喻泽川手里吸血去扶持自家的亲戚。
蒋博云果然为难道:“明天我有点事要和喻总吃饭,可能去不了,改天吧。”
“喻总?”
陆延闻言双腿交叠,鞋尖轻晃,不用装就已经是一副颇感兴趣的样子:“那我明天可以一起去看看吗?博云哥你真厉害,居然能和这种大人物一起吃饭。”
他的声音隔着话筒传来,满是羡慕,蒋博云难免有些得意,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迟疑咽了下去:“你想来也可以。”
反正明天酒桌上人多,喻泽川又一贯是目无下尘的清高脾气,应该不会注意到陆延这个小角色。
蒋博云终于做下决定:“明天下班我去接你。”
此时他尚且不知道这个决定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堪称后患无穷,只想把陆延这个暧昧目标早点勾到手,又关切问候了许多才挂断电话。
陆延躺在沙发上,仰头看向天花板,心想时光既然已经倒流到这个份上了,他不做些什么未免也太过可惜。
不如就搅黄蒋博云的情场骗局吧?
这样喻泽川就不用从神坛跌落,也不用像上一世那样啷当入狱,满怀恨意死去。
是的,陆延给这辈子的自己找了一个新任务,也是唯一的任务。
a市房价寸土寸金,原身为了省钱,就和江康康在附近租了套两室一厅的公寓,他们虽然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但每天上班的时间并不一样。
江康康是个急性子,生怕迟到,每次总会提前半个小时出门,原身好吃懒做,经常是能睡一会儿就睡一会儿。
陆延没有早起的习惯,都死过三次了,迟到算个屁。他一觉睡到自然醒,洗漱完毕后不紧不慢拦了辆车往公司赶,等抵达一楼大厅的时候,已经迟到了整整十分钟。
陆延按下电梯键,门刚好“叮”的一声打开,他脚步不停,顺势走了进去,却没想到肩膀忽然被谁撞了一下,趔趄后退了两步,一股极具侵略性的雪松木调的古龙水袭入鼻腔,极淡,却又带着不可忽视的冷冽。
不知是谁紧张喊了一声:
“喻总,您没事吧?”
被陆延撞到的男子一身西装革履,在大厅璀璨的水晶灯光下,他清冷如玉的面庞几乎找不到任何瑕疵。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黑压压的浓密,但因为喜欢居高临下看人,所以无端多了几分目无下尘的傲气,偏偏唇色极红,又有了一抹挥之不去的绮艳感。
男子周身没有多余的装饰,但低调的宝石袖扣和身后跟着的秘书等人无一不在诉说他非凡的地位,说是众星捧月也不为过。
喻泽川,银川集团下一任的掌权人。
这三个字单拎出来能让公司里的每个员工都心里一咯噔,不仅是因为他贵重的身份,也因为他喜怒无常的脾气。
陆延没想到再次相逢会是这样的场景,他的目光慢半拍下移,落在喻泽川光洁的右脸上——
那里本该有道疤的。
本也不该有那道疤的。
陆延曾经无数次设想喻泽川如果没有从神坛跌落会是什么模样,现在终于见到了。
天之骄子,众星捧月,
意气风发,贵不可言。
说不清为什么,心底忽然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仿佛前世今生所有的残缺与遗憾都在刚才肩头的那一个碰撞中得到圆满。
陆延轻笑,带着仅有自己知道的含义。
喻泽川迎着陆延的视线,微不可察皱了皱眉,他可以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却总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喻泽川的皱眉让人造成了误会,身后的秘书见陆延脖子上戴着工牌,语气不善问道:“你是哪个部门的?上班时间怎么还在外面逗留,知不知道你刚才撞到了……”
“算了。”
喻泽川冷不丁打断她的喋喋不休,声音淡漠:“是我撞的他。”
仅仅一句话,就让对方收了声。
陆延回过神,并不见普通打工人的惊慌不安,接连三次的死亡赋予了他一种格外矛盾的气质,让人难以掌控的蛊惑欲念,却又兼具少年人的清朗纯粹:
“对不起喻总,是我刚才走路太着急了,下次一定注意。”
简简单单一句话,给谁都留了体面。
陆延语罢对喻泽川微微颔首,侧身走进了电梯,一个擦肩的距离,喻泽川这才发现对方比自己稍微高了小半个头,下意识看去,电梯门却已经开始缓缓合上。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接触,喻泽川清楚看见电梯里的男子对自己笑了笑,俊美的脸庞带着几丝若有若无的病气,眼眸弯起,像钩子一样将他的魂也勾走了。
“叮!”
电梯门关上,那张脸也彻底消失。
“喻总?喻总?”
秘书的轻唤让喻泽川终于回神,他皱了皱眉:“没什么,走吧。”
晚上蒋博云还安排了饭局,大概又是替他的某个亲戚拉投资。喻泽川这些年已经帮扶他够多,年纪轻轻就当上总经理,对方眼底的野心却怎么也扑不灭,风一吹就燃了起来。
喻泽川冷眼旁观蒋博云的贪婪,但因为内心孤寂太久,一时竟舍不下那些虚情假意的关怀。
钱真是个好东西,可以买齐所有,连情意也能买到,只是不知真假。
喻泽川淡淡阖目,这么想着,心中不由得蔓延淡淡的嘲讽。
陆延上楼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将近二十分钟,但不知是不是因为蒋博云提前打点过的缘故,主管扫了他一眼,居然什么都没说。
江康康又躲在工位后面吃面包,看见陆延过来,含含糊糊提醒道:“哥们儿,你迟到了。”
陆延拉开椅子落座:“我知道,今天不小心起晚了没赶上车。”
他和江康康都是实习生,在办公室里属于生面孔,难免被使唤来使唤去。陆延主打一个扮猪吃老虎,别人让他做什么都笑眯眯的说好,但做不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江康康傻实诚,又想给领导留一个好印象,今天一天别的没干,净给人跑腿了,到了晚上下班的时候,已经累得瘫在椅子上起不来了。
江康康戳戳陆延:“哎,今天晚饭在外面吃呗,楼下有家小碗菜还不错。”
出门在外,能省一点是一点,两个人搭伙吃饭比一个人划算。
陆延看了眼手机,蒋博云已经在催他下楼了:“今天可能去不了,有朋友找我。”
江康康来了兴趣:“谁啊?男的女的?”
末了又感慨一声,半是羡慕半是含酸:“你刚上班第一天,起码有四五个妞向你放电,当什么小会计啊,当小白脸多好。”
陆延收拾好工位,准备下班,闻言打了个响指,半真半假道:“你说的很有道理,改天试试。”
蒋博云的车就在外面等着,陆延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就见一辆黑色宝马停在路边。他扫过驾驶座那张熟悉的脸,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笑吟吟打了个招呼:“蒋总,不好意思,我刚刚下班,让你久等了。”
蒋博云现在还没爬到最高的那个位置上,惯会装模作样,闻言笑了笑:“这有什么,我也刚到没一会儿。”
他语罢发动车子,不经意扫了眼后视镜:“今天上班怎么样?没人欺负你吧?”
陆延没有坐副驾驶,而是选择了距离更远的后座,狭窄的位置险些容纳不下那两条长腿。他懒散靠在位置上,莫名想起蒋博云上辈子发疯杀人的模样,唇角出现一抹弧度,显得有些玩味:
“怎么会,你都帮我打点过了,主管和同事对我都挺好的,就是……”
蒋博云被他的笑意晃了一下神,下意识问道:“就是什么?”
陆延故作担忧:“就是今天早上上班,我不小心迟到了,结果进电梯走得太急,不小心撞到了喻总……”
“吱呀——!”
蒋博云闻言下意识踩了刹车,幸亏道路空旷没什么人,否则就要出交通事故了,他诧异问道:“你撞到了喻泽川?”
陆延点头,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我不会得罪了他吧?”
蒋博云回过神,重新启动车子:“他这个人喜怒无常,精神又有问题,以后在公司遇见还是尽量避开吧。”
陆延淡淡挑眉:“那等会儿吃饭……?”
蒋博云:“就说你是我的亲戚,他不会计较的。”
言语很是笃定,仿佛喻泽川一定会卖他这个面子。
陆延笑了笑:“那就好。”
这句话别有深意,可惜蒋博云没听出来。等抵达吃饭的酒店后,他们在服务员的引导下上楼来到包厢,因为路上堵车的缘故,比预定时间稍微迟了半小时。
蒋博云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眼手表,出声叮嘱道:“等会儿千万别乱说话,知道吗?”
在他眼里陆延还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去,在这种大场合难免露怯。
陆延点头,笑意温顺:“听懂了。”
蒋博云闻言这才放下心,推门走进了包厢。
第46章 靠谁
古色古香的包间里是一张大圆桌,足够容纳二十人,已经坐满了大半。
蒋博云的堂弟刚刚大学毕业没多久,却已经是一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混子模样。他大咧咧撸起袖子,五万一瓶的Corton-Renardes不要钱似的从醒酒器皿中滚滚倒出,馥郁瑰丽的液体在高脚杯中荡漾,直接倒了个满。
蒋小伟豪气举起杯子,这个动作又让杯子里的液体溢出不少,他看向坐在首位上一言不发的清冷男子,粗声粗气道:“喻总,我们兄弟几个在这里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你肯投资,这个游戏开发出来肯定能火,我先敬你一杯了!”
他言语中笃定自信,仿佛一定可以拉到投资,然而桌对面的男子只是漫不经心盯着自己的右手,自顾自欣赏着修长尾指上一枚用来装饰的银戒,融融暖灯下,那双幽深的眼显得格外淡漠,仿佛蒋小伟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
气氛一时显得有些尴尬,蒋小伟讪笑一声,自己给自己打了个圆场:“我先干了!”
他语罢仰头饮尽高脚杯里满满当当的红酒,饱满细腻的酒体下了肚,没品到黑色浆果、李子、雪松木的味道,只觉得又酸又涩,好不容易咽下去,还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嗝!”
喻泽川拧起眉头,心中已然升起淡淡的不耐。他向来讨厌交际,蒋博云却偏要将他往酒色堆里拉,满桌子坐的都是些不学无术的混子,愣头青一样,要技术没技术,要头脑没头脑,张嘴就敢要上千万的投资——
也不知道是谁借的狗胆。
就在喻泽川已经准备起身走人的时候,只听咔嚓一声响,包厢门被推开,那个借狗胆的人终于到了。
蒋博云一惯知道喻泽川难伺候,自己迟到半个小时,心中难免惴惴不安,怕对方发脾气。他领着陆延上前,笑意温柔,开口就将姿态摆得极低:“泽川,路上有点堵车,我不小心来晚了。”
喻泽川闻言眼皮子也未掀,只说了两个字:
“坐吧。”
他脾气一惯这样,但落在蒋博云眼中就是少爷般高高在上,小时候家境贫寒的敏感和自卑反复扎着蒋博云的心,导致他天生就对喻泽川这种富贵少爷含着嫉妒。
蒋博云虽然嫉妒,声音却愈发温和:“让你久等了,下不为例。”
他语罢不知想起什么,略微侧身,将后面的陆延让了出来:“对了,这是我的一个远房亲戚。”
又是亲戚?蒋博云难道要把他家十湾八村的亲戚都一起带得鸡犬升天不可吗?
喻泽川心中无端冒出这句话,多少带了点讽刺,然而念头刚刚升起,就在看见陆延那张脸时倏地烟消云散,他目光一顿,眯了眯眼。
“喻总好。”
陆延落后了蒋博云一个身位的距离,因为有前者衬托,他似乎站得格外挺直修长,抬眼看过来的时候不卑不亢,那双墨色映着细碎灯光,直直撞到了心底。
是今天早上在电梯口碰见的人。
那样生动的一张脸,想忘记也难。
喻泽川摩挲着尾戒,听不出情绪的应了一声:“嗯。”
谁也不知道这个字代表什么意思,高兴?记仇?不悦?
蒋博云拉开椅子在喻泽川身旁落座,陆延只好挨着蒋博云坐下,不过他一点也不显眼,安静坐在旁边,好像空气。
蒋小伟一看见蒋博云,瞬间就像看见了救星,话里话外都在撺掇着他给自己拉投资,马屁拍得天花乱坠:“堂哥,你可算来了,谁不知道你是喻总身边的大红人,你不在旁边,喻总吃饭都不香哈哈哈哈!”
他明显知道蒋博云的心思,故意开口调侃,蒋博云觉得他说话嘴上没个把门的,不轻不重斥了一句:“我看你是喝酒喝昏头了,连场合都不分。”
但也没否认。
蒋博云自认为和喻泽川认识那么多年,谈恋爱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现在已经可以试探性迈出第一步了。他语罢起身给喻泽川倒了一杯酒,仅仅斟了四分之一满,一边倒一边介绍:“这是我的堂弟小伟,他和同学最近在开发一款游戏,我看着还不错,就是缺点启动资金,你如果最近有兴趣投资,可以考虑考虑他们。”
喻泽川轻飘飘吐出了三个字:“没兴趣。”
蒋博云动作一顿。
喻泽川从来都不是什么善心人,如今的地位也不需要讨好谁,他倒入椅背,纤长的睫毛垂下,打落一片阴影,侧脸如玉般清雅矜贵:“银川集团从来不做游戏开发,我对这些也没兴趣,你找错人了。”
喻泽川其实可以投资,只看他想不想罢了,很明显,蒋博云最近的举动太过分,已经让他有些不满。
蒋博云很快回过了神,他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靠的就是忍,闻言笑意不变,顺着喻泽川的话说道:“也是,他们小孩子家家的,还得再历练。”
价格不菲的菜一道接一道端上来,色香味俱全,还在冒着热气,蒋博云却食之无味。他眼见蒋小伟那群人喝多了酒去厕所,也借口离开包厢,很明显私下说什么去了。
偌大的包厢一时只剩了喻泽川和陆延,气氛难免有些尴尬,但不自在的好像是前者,后者倒是一派闲适自然。
陆延看了喻泽川一眼:“喻总,您不尝尝菜吗?”
喻泽川对蒋博云家亲戚的印象只有“攀炎附势”这四个字,这个陆延倒是勉强能入眼。今天早上匆匆一瞥没看仔细,现在离近了,才发现格外符合自己的审美,连头发丝都十分合心意。
喻泽川眼皮微掀,难得给了回应:“没胃口。”
那个蒋小伟也不知哪里买的大学文凭,说话没一句中听,成语乱用一气。菜还没上,酒先干了好几瓶,激动的时候唾沫星子横飞,他嫌恶心。
陆延劝道:“吃一点,不然容易胃疼。”
他语罢拉开椅子起身,用公筷往碗碟里夹了几样合喻泽川胃口的菜,轻轻搁在对方面前。骨节分明的手背很是白净,隐隐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衬着酒店富贵风的宫墙红万字金边碗说不出的养眼,但很快就抽离了。
喻泽川意外发现碗里的菜居然都挺合自己的胃口,眉梢微挑:“你是蒋博云的什么亲戚?”
陆延重新落座,颇为诚实:“不是什么亲戚,刚好以前认识,我听蒋总说今天和您有个饭局,就求他带我一起过来了。”
喻泽川不解:“为什么?”
陆延对他笑了笑:“我今天早上不小心在电梯间撞到了您,所以想过来赔个罪。”
喻泽川心想原来是因为这个,若无其事收回视线:“我没那么小气。”
陆延闻言不禁轻笑一声,喻泽川的心眼明明比针尖还小,这话也就能糊弄一下陌生人,对方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说出来的?
喻泽川听见陆延在笑,眼风一扫:“你笑什么?”
陆延摇头:“没什么,吃饭吧。”
一墙之隔,蒋博云找了处楼梯拐角把蒋小伟他们狠狠训了一顿,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我没来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不要随便说话,现在好了,惹了他不高兴,你一分钱也别想拿!”
蒋小伟也是满肚子火:“我什么也没说啊,净夸他了,给他倒酒也不喝,跟他说话也不理,呸,不就是有点臭钱吗,什么玩意儿!”
蒋博云一把捂住蒋小伟的嘴,生怕他喝醉了回酒桌上到处乱说:“和一个神经病计较什么,管好你的嘴,等会儿回去什么也不许说,投资的事以后再想办法,听见没?!”
蒋小伟只能不甘不愿点头。
殊不知这一幕都被出来上洗手间的喻泽川收入眼底,走廊一人高的装饰盆景恰到好处遮住他的身形,再加上四周人来人往,蒋博云一时竟没发现。
喻泽川面无表情盯着不远处的蒋博云,眼底暗沉翻滚,半晌后,忽然嗤笑了一声。
神经病?
喻泽川饶有兴趣歪了歪头,从他们大学认识的那天开始算起,蒋博云一直伏低做小,关怀备至,他第一次知道对方原来是用这种词形容自己的,真有意思。
本以为养了条略贪心的狗,没想到是只白眼狼。
如果某个人自己选择不要脸,那么喻泽川通常也不会给对方留脸,他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将右手指关节捏得咔嚓作响,正准备走上前让蒋博云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真正的“神经病”,腰间却忽然一紧,猝不及防被人拉到了旁边空无一人的吸烟室里。
是陆延。
房间明亮空荡,却不知是不是他们进来的太匆忙,不小心触碰到了墙壁上的开关,光线顿时昏暗下来,只剩下几盏装饰用的小灯。
喻泽川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陆延那张俊美邪气的脸,已经出手的拳头又硬生生收了回来,他冷冷眯眼:“是你?!”
陆延笑了笑:“是我。”
内心却忍不住叹气,喻泽川还是这么绷不住脾气,万一冲动之下杀了蒋博云可怎么好,岂不是又要坐牢?
他委婉提醒:“喻总,这里毕竟是公众场合,等会儿闹起来怕脸上不好看,有什么事不如回去解决?”
回去套麻袋,多好,想怎么打怎么打,还没人知道。
喻泽川闻言就知道陆延一定也看见刚才那一幕了,刚才暴怒的心情忽然平静下来,却是由待喷发的火山变成了一潭深寒的死水。他抬手捏陆延的下巴,迫使对方看向自己,吸烟室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尼古丁味道,在黑夜中无声撩拨人的神经,上瘾,兴奋。
喻泽川语气沉沉:“你和蒋博云是什么关系,这么帮他说话?”
陆延顺势看向他,长长的睫毛垂下,洒落一片蛊惑的阴影,声音玩味,带着笑意:“那喻总希望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喻泽川背靠着墙壁,几乎被陆延整个圈进了包围圈,呼吸间满是对方身上清爽干燥的气息,那人的手仍落在他腰间不曾抽离,指尖微微收紧,轻而易举就摄住了他的敏感点。
喻泽川的腿莫名有些发软,连呼吸都急促了一瞬,他清冷的面庞染上红潮,任是无情也动人,咬牙问道:“你是他的小情人?”
啧,这也太侮辱人了。
陆延似笑非笑:“像吗?”
他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什么问题都原路反问了回去。
喻泽川拧眉:“回答我!”
陆延见人快发怒了,这才不紧不慢道:“只是普通朋友,我最近在找工作,是蒋总帮忙安排让我进的公司。”
“蒋博云?”
喻泽川心想蒋博云算什么东西?他能把对方捧上神坛,自然也能让对方跌入泥地,冷冷开口:“那你大概选错了靠山。”
陆延明知故问:“什么意思?”
喻泽川捏住他下巴的手缓缓垂落,二人之间的距离不止没有拉开,反而越贴越近,说话时温热的呼吸都缠到了一起,低声警告道:“因为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懂吗?”
陆延眼中笑意更深:“喻总的意思是让我靠自己?”
喻泽川却不说话了,他盯着眼前罂粟般惑人的男子,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奇奇怪怪的念头:既然同样都是捧,为什么不捧一个看起来更顺眼,更合自己心意的呢?
“不,”
喻泽川薄唇轻启,冰凉的指尖忽然用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勾住了陆延的下巴。他满意打量着对方,低沉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莫名让人心头震颤:
“陆延,靠我怎么样?”
第47章 钓
这句话一出,喻泽川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怎么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而且还是对一个刚刚见面不到一天的人?然而想起蒋博云刚才在拐角训话的情景,他忽然又冷静了下来。
冷静到极致,那种侵占欲愈发清晰分明。
喻泽川仔细端详着陆延,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占有欲,他身上冷冽的古龙水味甚至也变成一种掺杂着金钱与欲望的甜腻诱惑,声音幽沉:“蒋博云能有今天都是我给的,你如果靠我,将来他的就是你的。”
这是要把蒋博云踹出局的意思了?
不过蒋博云的那些可不够,陆延的胃口更大、也更贪。他闻言故作迟疑,偏头避开了喻泽川的手,决定先钓一钓对方:“喻总,我只是想找份工作,别的不敢多想。”
喻泽川淡淡挑眉:“既然出来打拼,就没什么不敢想的,蒋博云这座靠山很快就会倒下去,你好好想想自己该靠谁。”
陆延为难思考片刻:“喻总,能不能多给几天时间让我考虑考虑。”
喻泽川耐心不多:“一天。”
陆延:“是不是有点太短了?”
喻泽川皱眉:“三天,我不喜欢别人和我讨价还价。”
陆延只好叹气答应:“那就三天吧。”
他语罢站直身形,收回了放在喻泽川腰间的手:“喻总,我们回去吧,不然离开太久蒋总会怀疑的。”
喻泽川冷冷挑眉:“你觉得我会怕他吗?”
陆延笑着哄道:“当然不会。”
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喻泽川却莫名被哄好了,他深深看了陆延一眼,这才转身离开吸烟室。
陆延担心引起怀疑,故意等了几分钟才回到包厢,进去的时候就见大家已经坐齐,又恢复成了刚才其乐融融的表象。
蒋博云看了陆延一眼:“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陆延拉开椅子落座,随便找了个借口:“没什么,去了趟洗手间。”
喻泽川掀起眼皮,心想这也是个会撒谎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和蒋博云一样包藏祸心。席间他的目光总是控制不住飘向陆延,越看越喜欢,偏偏后者就像没看见似的,眼观鼻鼻观心,一次都不看他。
喻泽川心中嗤笑,假正经。
陆延一直在看手机,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的那道视线温度降了不止一星半点,像刀子一样冷嗖嗖的。他心中猜到原因,适时抬头看向喻泽川,眼底悄然划过一抹笑意,有些无奈。
明明什么都没说,却莫名让人脸红心跳。
喻泽川尴尬收回了视线,白净的耳垂有些发烫。
蒋博云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想赶紧结束这场饭局,从而忽略了身旁两人的暗潮涌动。因为蒋小伟他们都喝得酩酊大醉,酒席散后,蒋博云只能找了几个代驾把人送回家,轮到喻泽川和陆延时,心中却有些犯了难。
陆延站在台阶下面伸了个懒腰,身形挺拔修长,似乎连风都格外偏爱他,衣角下摆在夜间被吹起,露出一截被皮带系得格外性感的腰线。他回头看向蒋博云,目光却穿过他的肩膀,落在另外一个人身上:
“蒋总,我没喝酒,自己拦车回去就行了。”
你送喻总回去吧。
这句客套话滚到舌尖,后面半句莫名咽了回去,一点儿也不想让这两个人再有什么交集。
蒋博云虽然馋陆延的身子,但也知道刚才酒局上喻泽川心情不悦,他暗自权衡一下利弊,最后还是打算先把喻泽川哄回来再说:“也好,那你到家给我发个消息报平安。”
陆延点头,最后才看向喻泽川:“喻总,那我先走了。”
他的目光带着少年的坦率与热烈,远比蒋博云的内敛算计要讨喜得多。夜风将发丝吹得凌乱,独那双眼睛清澈明亮,俊美的脸庞在灯影衬托下格外柔和。
喻泽川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皱眉压下那种异样的感觉,听不出情绪的嗯了一声:“回去别忘记领导交代的工作。”
他指给陆延三天时间考虑。
于是陆延又恰到好处流露一丝纠结和为难,低头应了声:“我知道了。”
陆延离开后,蒋博云无奈看向喻泽川,玩笑似的道:“他才刚入职呢,今天难得吃个饭你还不忘工作,也不怕别人说你这个大老板剥削人。”
喻泽川察觉到些许端倪,深深看了蒋博云一眼:“怎么,你好像很关心那个亲戚?”
蒋博云心中一突,笑着敷衍道:“他年纪小嘛,又刚入职,我难免要多照顾点,时间不早了,走吧,我开车送你回去。”
喻泽川:“不用,我今天回老宅看爷爷,让司机送就行了。”
在他心中,蒋博云现在已经和废棋无异,连一个目光都没必要施舍。眼见司机将车停在路边,直接走了过去。
喻泽川坐上后座,紧闭的车窗隔绝了外间那道令人讨厌的目光,他捏了捏太阳穴,对司机吩咐道:“回老宅。”
司机往外看了眼:“不带蒋先生一起吗?”
他显然知道蒋博云很受器重,无论是在公司里,又或者是在私生活中,下意识问了一句。
喻泽川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了眼,那双阴郁冷漠的眸子在后视镜中蒙上一层黑夜的阴影,更显喜怒无常。
“以后我不想再听见关于他的任何消息,明白了吗?”
司机心中一咯噔,连忙低声应是,发动车子朝着老宅驶去。道路两旁的树影落在光洁流畅的车身上,嗖一声就不见了踪迹。
蒋博云站在路边,皱了皱眉,心中隐隐感到了不对劲,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喻老爷子因为身体的缘故,已经很少到公司去了,现在除非是大事才会过问,平常一个人住在老宅,养养花种种草,闲来无事打太极,生活还算过得去。
喻泽川今天回来晚了,保姆张姨出来给他拿拖鞋的时候,压低声音指了指楼上:“老爷子刚刚才睡下没多久。”
喻泽川换好鞋子进屋,声音也低了几分:“嗯,别吵他。”
张姨把他的外套捋平挂在衣架上,关切问道:“喻先生,要不要吃一点宵夜?”
喻泽川其实一点也吃不下,究其原因,还是在酒席上被蒋博云倒尽了胃口。他哪里真就那么大度不计较了呢,多年扶持对方,结果就得了一句“神经病”的评价,换了谁都会心气不顺。
喻泽川:“不用。”
张姨却温声劝道:“吃一点吧,喻先生,厨房炖了绿豆百合排骨汤呢,清热降火的。”
她年纪五十岁上下,是个憨厚的老实人,上辈子喻家倒台,老爷子心脏病发住院,全靠她一个人忙碌照顾,最后几个月的工钱也没要,办好老爷子的后事就回乡下老家了。
喻泽川并不知道这些,他望着张姨比实际年龄要大上不少的苍老面庞,依稀能从那双朴素的眼睛里看见几分慈爱,动作微不可察一顿。
张姨见状就知道他是同意了,只是拉不下脸来,笑了笑道:“去餐区坐会儿吧,我去盛汤。”
喻泽川闻言原本要上楼的步伐只好换了方向,转而坐在餐桌旁等候,尽管头顶灯光明亮,却怎么也无法抵挡窗外蔓延的夜色,无端让人觉得寂寥。
他又想起今天酒楼的事。
神经病?
喻泽川怔怔心想,自己真的是个神经病吗?
可他只是没有妈妈而已,那个女人现在如果还活着,应该和张姨差不多的年纪了,会嘱咐他不要回来太晚,会关切给他熬汤。
上大学的时候,喻泽川性格孤僻傲慢,总是独来独往,只有蒋博云一直锲而不舍的和他说话接近,但原来也是为了追逐利益。
喻泽川眼底悄然结上一层冰霜,连热气腾腾的排骨汤也没能融化,他让张姨回去睡觉,一个人机械般一口又一口地喝着,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老年人觉轻,尽管喻泽川回来的动静很小,喻老爷子还是醒了过来。他戴上老花镜,下楼的时候就看见自家宝贝孙子一个人坐在餐桌边吃饭,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泽川,怎么回来也不和我说一声。”
喻泽川动作一顿:“爷爷,你怎么醒了?”
喻老爷子叱咤商场几十年,年纪大了虽然有些老眼昏花,但眼中的精光却不可小觑,一看就是雷厉风行的主。他在餐桌边落座,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霜白的头发没有一丝杂色:“是不是心情不好?”
喻泽川有些不自在:“没有,就是顺路过来看看。”
喻老爷子冷哼了一声:“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还想瞒我,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喻泽川心里更堵得慌,嘴里的汤也没了味道,只好搁下勺子把酒楼里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砰——!”
喻老爷子登时怒不可遏,把桌子拍得震天响。都说遗传,喻泽川心眼小,他的心眼其实也大不到哪里去,否则当初也不会被气到心脏病住院了:“他蒋博云算个什么东西!当初如果不是你把他提拔到银川集团,他现在还在穷山沟沟里熬呢!”
“我本来就不同意你把一个外人提拔到公司核心,你当初就像屎糊了眼睛,鬼迷心窍一样非要帮他,现在好了吧,养了只白眼狼!”
喻泽川脸上挂不住,觉得老爷子骂人实在太难听,皱眉低声道:“爷爷!”
喻老爷子忍着怒气道:“爷什么!别叫我爷爷,我没你这么蠢的孙子,早知道公司不能给你打理,才放权一半就给我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喻泽川有才能,但因为太孤僻,不通用人之术,很容易就会被拿捏住性格缺陷。
喻老爷子恨恨叹气:“你这个样子,让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喻泽川终于有了反应,却是皱眉拉开椅子准备起身回房,他最讨厌听这种话,每听一次心里就好像针扎一样,堵得连气都喘不过来。
喻老爷子沉着脸坐在位置上,冷不丁出声:“融博的那块地他们宣传不到位,开售的时候被同期楼盘压了一大头,过段时间就用这件事挑错,把蒋博云降职处理。”
“至于他的位置……”
喻老爷子皱眉沉思片刻才道:“阿晋毕业也有几年了,回头让他进公司给你帮手。”
喻泽川闻言脚步一顿:“知道了。”
恍惚间,他好似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风一般消散在了空气中。
因为心情不佳的原因,再加上很多杂事需要处理,喻泽川这个星期都没去公司,就连和陆延的约定都忘在了脑后。
正值周五,阳光晒得人格外懒怠,办公室里的气氛相当低迷,大家一想起明天的周末,魂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哪里还有心情工作——
除了陆延。
他全神贯注盯着电脑,眉头微皱,看起来格外认真,与平常判若两人。连江康康都察觉到了反常,目光狐疑道:“陆延,你最近有点不对劲啊。”
陆延心不在焉:“怎么不对劲?”
江康康支着头打量他:“你最近上班好像特勤快,不迟到就算了,还留下来主动加班,变得不像你了。”
陆延心想那还不是为了偶遇喻泽川,他都想好后面该怎么欲擒故纵了,结果接连一个星期都没看见对方的人影,偏偏打听消息也没打听出什么来。
真有意思,他原本打算钓对方的,没想到被反钓了。
陆延若有所思倒入椅背,想起今天早上听秘书说喻总下午会过来视察,睫毛微垂,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第48章 偷听
如果说公司哪个位置的人事调动最频繁,那非喻泽川身边的秘书莫属,无他,顶头上司的脾气实在太阴晴不定,一个拿捏不好就得收拾包袱走人。
Cathy已经在行政助理这个位置上有惊无险度过了三个月,其中有七天还是因为喻总没来上班。她每天都在心里默默祈祷对方多休息几天,否则脆弱的神经根本受不住。
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她中午就收到噩耗,喻泽川下午可能会过来。
陆延上楼的时候,就见Cathy正坐在工位上打印文件,整个人忙得焦头烂额。他走上前趴在办公桌隔板上,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人畜无害:“Cathy姐,今天中午都没看见你去食堂吃饭,怎么现在还在忙啊?”
陆延虽然刚来没多久,但上上下下已经混了个脸熟,平常谁搬东西做重活他都会主动搭手,再加上人长得帅气,所以颇受欢迎。
Cathy抬头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收回视线:“别提了,听说喻总今天下午会过来带一个关系户入职,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抽查项目,只能提前把资料打印好,哪儿有胃口吃饭。”
陆延状似不经意问道:“喻总大概几点过来,时间应该来得及吧?”
Cathy看了眼手表:“还有一个小时就到了,应该来得及。”
陆延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也没有多逗留,他把手里的咖啡和蛋糕放在对方的工位上,笑着道:“今天楼下蛋糕店大减价,我买了不少请同事吃,你也有份。”
Cathy有些惊喜,她中午没来得及吃饭,正饿着呢:“真的假的?”
陆延点头:“当然,见者有份,上次我在食堂饭卡余额不够还是你帮忙付的钱呢。”
他这句话一出,无形撇清了暧昧关系,也不会让人多想,语罢借口还有工作要忙就离开了。原身现在还没沾上赌博,存款不说多么丰厚,但也不算少,一个部门二十几个人,每人一杯咖啡加蛋糕,花了小两千,勉强还在承受范围之内。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起码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下午两点,一辆纯黑色的宾利停在公司门口,从上面下来了两名年轻男子,为首的赫然是喻泽川。他领着身后大学生模样的人朝电梯口走去,低声叮嘱着什么,神情倒是破天荒耐心:
“这段时间你先熟悉一下公司,回头调到投资发展部,有什么不懂的就来办公室找我……”
话未说完,他的视线里忽然撞入一抹熟悉的身影,只见那人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百无聊赖站在门口等电梯,吸管已经被咬得变了形,不是陆延是谁?
喻泽川前段时间心情不好,加上中途出差去了国外一趟,接连一个星期都没来总公司,险些忘了陆延这号人。
他眯了眯眼,迈步上前,低沉的声音冷不丁在耳畔响起,很容易让人误会是在挑刺:
“现在是上班时间,你怎么在外面?”
“……”
陆延闻言咬吸管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回头,这才发现喻泽川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身后。一个星期不见,对方好像又清减了一点,原本修身的西装已经有些空荡了,眼眸暗沉,寒潭般深不可测。
“喻总?”
陆延适时闪过一丝讶然:“您怎么忽然来公司了?”
喻泽川不欲多解释,他抬手理了理领带,白皙的右手尾指上带着枚银戒,简简单单一个动作莫名看出几分禁欲感:“开会。”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上班时间为什么在外面?”
现在已经三点半了,说吃午饭也不合适。
陆延故意卖了个破绽给对方,吞吞吐吐开口:“我……”
喻泽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偷懒?”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陆延就是踩着点迟到的,他有理由怀疑对方翘班开小差。
陆延无奈低头,似乎是服了软:“喻总,我错了。”
说话间,电梯刚好到了,喻泽川扫了眼陆延,淡淡留下一句话:“等会儿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陆延眼见电梯门关上,也没跟进去,他怔愣站在原地,片刻后忽然笑了笑,心中无端冒出一句话:
鱼儿上钩了。
电梯上升的时候,一直跟在喻泽川身后的年轻人终于开口,疑惑问道:“哥,刚才那个人是谁?”
如果陆延在这里,一定会惊讶发现面前这个土气男大学生居然是薛晋。只见他戴着副粗笨的黑框眼镜,厚厚的刘海险些遮住眼睛,死板不合身的白衬衫,蓝色牛仔裤,肩上斜挎一个黑色电脑包,与若干年后的斯文精英模样相去甚远,导致刚才打照面的时候陆延都没认出来他。
喻泽川盯着前方光可照人的电梯镜,从里面窥见了薛晋毫不遮掩的疑惑,他缓缓转动尾戒,漫不经心道:“以后再介绍你们认识,这段时间先熟悉公司业务。”
薛晋老实“哦”了一声,他扶了扶有些重的镜框,迟疑开口:“可我听说投资发展部一向是蒋经理来管的,我如果空降过去,他怎么办?”
他一直在国外留学,毕业了刚回来没多久,但也见过蒋博云几面,知道他很受器重。
喻泽川声音淡淡:“他有他该去的地方,你不用操心。”
喻泽川没有回头,所以薛晋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没有愤恨,没有难过,只有死水般的平静与冷漠,但就是因为这样才愈发让人感觉可怕,那种森然的寒气一点点渗到了骨子里。
薛晋闻言还以为蒋博云要升职了,有些担忧道:“哥,你不会要把他提拔到公司核心吧,他毕竟刚来公司没几年,别人熬了几十年也不一定能熬到头,我感觉不太稳妥。”
说不出为什么,薛晋仅仅和蒋博云打过两次照面而已,却总有种说不出的不适感,大概因为对方笑容真诚,眼底却满是野心,像饭碗里的沙砾一样让人难受。
喻泽川回头看向他:“你不喜欢蒋博云吗?”
薛晋是个老实人:“不喜欢。”
喻泽川微微勾唇,第一次觉得这个傻子弟弟看人还是挺准的,他伸手替对方将下滑的眼镜扶好,指尖冰凉,声音也是如出一辙的毫无温度:“没关系,我也不喜欢。”
“他很快就会从公司消失。”
最后一句话意味深长,莫名让人毛骨悚然。
下午四点的时候,陆延准时敲响了喻泽川办公室的门,他听见一声“进来”,这才推门走进去:“喻总,您找我?”
喻泽川的办公室是灰色调,很像阴雨天连绵的乌云。他坐在电脑桌后,穿着一身纯黑色的衬衫,衬得肤色愈发苍白,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桌边,依稀还能看见上面浅青色的血管。
喻泽川倒入椅背,开门见山问道:“我上次让你考虑的事情,想清楚答案了吗?”
陆延垂眸不语,过了片刻后才出声:“喻总,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喻泽川闻言拉开椅子起身,迈步走到陆延面前,上位者的压迫感迎面而来:“可以,但没必要。”
其实喻泽川自己也解释不清楚原因,他睨着陆延光洁的脸庞,不带任何情欲,只是因为心底那一丝莫名的熟悉感:“有些事情不用追根究底,你只用知道自己能得到什么就行了。”
陆延直视着他:“那我能得到什么呢?”
这双眼睛远比蒋博云要惑人得多,但里面没有任何对金钱的渴求和欲望,而是一种更深的、喻泽川读不懂的东西。他分不清那丝丝缕缕的情意到底是因为对方天生风流,还是因为对着自己。
喻泽川不懂感情,他对一个人好的途径就是给予金钱地位:“蒋博云有的你都有。”
莫名苍白无力,因为这好像没什么诱人的。
陆延笑了笑,果然不为所动:“就这些吗?”
喻泽川眼眸微暗,从小到大的经历让他格外讨厌索取这种事,蒋博云已然贪婪到令他生厌,却没想到陆延更贪,他周身气息危险,声音却愈发温和:“告诉我,你还想要什么?”
“唔……”
陆延故意沉思片刻:“我还没想好,等以后想好了再告诉喻总吧。”
喻泽川眉梢微挑:“所以你的答案?”
陆延上前一步,偏头靠近喻泽川耳畔,他似乎格外熟悉这个姿势,连对方的敏感点在哪里都知道,清朗的嗓音刻意压低后微微沙哑,羽毛般撩拨着耳膜:“那我以后,就靠喻总了……”
喻泽川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可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心中那一丝微弱的悸动。陆延身上的气息明明阳光清爽,他却像是中了蛊毒,莫名头脑昏沉,想要再靠近一点。
然而后者说完这句话,就轻飘飘后退拉开了距离,笑意莫名:“喻总,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下去工作了?”
喻泽川是个警惕性很强的人,陆延点到即止,分寸感把握得很好。
喻泽川压下心底那一丝数不清道不明的惋惜,眉头微皱:“下了班在路口等我,一起吃晚饭。”
喻泽川不是个三餐规律的人,因为太过情绪化的原因,稍微一点小事都能影响他吃饭的胃口,不过自从酒席那天他就发现了,陆延在某种时候可以让他的心情好一点。
不知道原因,也许是因为对方长得太帅?
陆延笑着点头:“好。”
和喻泽川不同,他的情绪很稳定,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喻泽川甚至会有一种自己被包容的感觉。
下班的时间来得很快,陆延坐在工位上收拾好东西,准备去路口等喻泽川,结果胳膊忽然被江康康捣了捣:“哎,外面有人找你呢。”
“谁?”
陆延闻言下意识看向门口,却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站在外面,赫然是蒋博云,对方似乎有事要和他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频频使眼色示意他出来。
江康康语气微妙:“蒋经理,你那个同乡?”
他倒不是嫉妒什么,而是蒋博云在公司里的名声不太好,据说和喻总有一腿,谁一旦和蒋博云走的稍微近点,被喻总看见,那可真是不死也得死了。
江康康压低声音道:“听说他和喻总关系不简单,你还是别去了吧,万一被别人看见嚼舌根,搞不好连饭碗都丢了。”
陆延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没事,我去看看,你先下班回家吧。”
他语罢起身离开办公室,和蒋博云来到一处僻静的走廊死角,这才出声问道:“蒋总,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蒋博云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眉头总有一道抹不去的沟壑,但他还是勉强笑着问道:“阿延,我叫你来是想问一件事,上次我们在酒楼和喻总吃饭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蒋博云今天忽然听到一些风声,自己的位置可能要被一个空降的关系户给顶下去,他还没来得及确认消息真假,今早开视频会议的时候就又因为宣发不到位被董事长狠批了一顿,让他当众下不来台,整个部门都受了连累。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蒋博云第一时间就会找喻泽川寻求庇护,但他整整一个星期都没有打通对方的电话,思来想去发现根源可能在那天的酒席上,就把陆延找了过来问原因。
陆延适时流露出一丝疑惑:“酒楼那天吗?没发生什么事啊。”
蒋博云更着急了:“你再好好想想,我和小伟他们去洗手间的时候,喻总有没有什么反常举动?”
他太过急于寻找真相,以至于忽略了楼上拐角处不知何时多出的一抹身影。
喻泽川站在楼梯扶手旁边,居高临下睨着楼下的两人,不知在想些什么。他指尖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袅袅白雾升腾而起,遮住了晦暗的眼眸,眉头紧皱。
第49章 约会
有意思。
喻泽川忽然发现蒋博云和陆延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简单,他从前者的眼睛里看见了一丝欲念和垂涎,而后者的眼睛总是浮着一层浅浅的笑意,令人窥不真切。
喻泽川屈指轻弹烟灰,冷冽的薄荷味提神醒脑,让他心中翻涌的阴郁稍稍平息了几分。他面无表情垂眸,身形隐入阴影,打算听听这两个人在说些什么。
最好不要说些让他不高兴的话,
尤其是陆延。
毕竟喻泽川难得遇见这么合心意的人,他不想用收拾蒋博云的手段去收拾对方。
楼下的两个人还在交谈,然而无论蒋博云想打听什么,陆延都是一问摇头三不知:“那天你们去了趟洗手间,我后来也去了,没发现喻总有什么反常举动,蒋总,是出了什么事吗?”
蒋博云皱眉,他一向看重面子,自然不会说喻泽川最近冷落了他,只是言语模糊道:“没什么,我看喻总这段时间都没来公司,担心他是不是因为酒席那天遇到了不高兴的事。”
陆延笑笑:“原来是这样,喻总可能只是比较忙,所以才没有来上班吧。”
蒋博云想起自己的职位不保,莫名有些心烦意乱:“你不懂,他这个人脾气一向喜怒无常,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惹他不高兴了。”
陆延心想喻泽川是喜怒无常,但无论生气还是高兴都有缘由,别人都有资格说,蒋博云却是没资格的,声音淡淡:“那也是别人惹了他,他才会不高兴,如果别人没有惹,自然就相安无事了。”
蒋博云会慌乱无非是因为他做了亏心事,他如果没有在走廊拐角说那番话,何必像现在一样病急乱投医。
喻泽川听见陆延那番近似偏颇的话,抽烟的动作一顿,险些被星火烫到指尖。
蒋博云诧异抬眼看向陆延,总觉得刚才那句话语调太冷,不像对方一惯的行事作风:“你什么意思?”
陆延露出一抹人畜无害的笑意,不紧不慢道:“蒋总,我的意思是,喻总可能在外面遇到别的不顺心的事了,你不用太着急,我听Cathy姐说他今天已经来上班了。”
蒋博云一愣:“喻总来上班了?”
陆延:“可能吧,我也不太清楚。”
蒋博云的消息已经开始不灵通了,这意味着喻泽川对他的防备,也意味着他在公司已经逐渐开始被排挤,但这还只是第一步呢,以后有得他受。
陆延最后笑了笑:“蒋总,你如果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蒋博云心神不宁地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吧。”
因为多耽误了一会儿时间,陆延下楼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天幕渐暗,透着被夕阳晕开的粉紫色,路边林荫茂盛,说不出的浪漫与生机。
一辆黑色的车悄然停在公司路口,光可鉴人的车身映着树影,处处透着低调昂贵。车窗降下,露出喻泽川那张清冷的脸,他瞥了眼站在台阶下面的陆延:“上车。”
陆延没想到喻泽川这么明目张胆,毕竟四周人来人往,很容易被同事看见。他略微俯身靠近车窗,嗓音压低,大提琴一般的音色:“喻总,你直接开车来接我,不怕被别人看见说闲话吗?”
喻泽川嗤笑一声:“怎么,你怕?”
他这辈子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收敛,喜欢与厌恶都是那么张扬直接,火一般炙热灼人。
陆延也笑了:“不怕。”
喻泽川眼中流露出一丝满意:“那就上车。”
今天在楼梯口听见的那番话让喻泽川心情愉悦,毕竟他已经看走眼了一个蒋博云,如果陆延也看走眼,他真的会怀疑自己眼睛有问题。
陆延拉开车门坐上副驾驶,然后规矩系好安全带,他不知想起什么,偏头看了喻泽川一眼,笑吟吟的,甜得让人牙疼:“喻总,我过两天去考驾照好不好?”
喻泽川发动车子,随口问道:“为什么?”
陆延:“这样下次出去的时候我就可以帮你开车了呀。”
喻泽川闻言动作一顿,没想到是为了这个原因,随即又恢复正常:“随你,到时候考完了带你去买辆车,自己选款式。”
他语罢不禁皱了皱眉,大概觉得自己好像太容易被蛊惑了,刚认识没多久就送了辆车出去,当初对蒋博云也没这么大方。
陆延就像个男狐狸精,他好像发现喻泽川在钻牛角尖,眉眼弯弯,微微倾身靠过来道:“喻总,不用的,我可以自己挣钱买。”
喻泽川立刻忘了自己刚才的纠结,皱眉道:“你能挣多少钱,给你你就拿着。”
陆延哦了一声:“喻总。”
喻泽川不耐烦:“什么?”
陆延:“你真好~”
“吱呀——!”
喻泽川下意识踩住刹车,整个人因为惯性前倾,如果不是附近道路空旷,只怕就追尾了。他倏地瞪眼看向陆延,却见对方正若无其事坐在位置上,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喻泽川只觉得喉咙梗着一口气,不上不下的难受。
偏偏罪魁祸首还不要脸问道:“喻总,你怎么不开了?”
喻泽川只能僵着脸道:“没什么。”
他重新发动车子,心中却因为刚才的失态久久难以平复。
大概因为以前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这样的话。
喻泽川选择吃饭的地方不是那种宾客盈门的酒楼,而是一栋清幽的小别院,整体偏向苏州园林的风格。据说这里的老板本身就是个有钱人,不怎么在意盈亏,做生意只凭自己高兴,过来吃饭得提前一个月预约才行。
喻泽川明显是熟客,门口的侍者一看见他就迎了上来:“喻先生,包厢已经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院子里是小桥流水,山石池塘,包厢设立在二楼,刚好靠着栏杆,往下一看就能窥尽全貌。
陆延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喝了一口茶,雾气弥漫,香气扑鼻:“喻总,这里风景真好看。”
喻泽川双腿交叠,姿态放松:“朋友开的,喜欢下次再带你过来。”
喻泽川喜欢这里是因为环境清幽,每次待在包厢的时候都格外放松,但他只和喻老爷子一起来过,蒋博云都没份踏进来,陆延算是个特例。
这么一想,对方的待遇好像有点过于特殊了。
喻泽川单手支着头,懒懒抬眼看向陆延,他指尖在桌面轻敲,那些古怪心思又开始作祟,有些想让对方知道,但又不想让对方知道,毕竟他不是个喜欢解释的人。
陆延坐在桌对面,眼睛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亮光,他是个不适合笑的人,因为一笑就让人乱了方寸:“喻总,你对我真好。”
他承他的情。
喻泽川不免有些好笑:“这就叫对你好了吗?”
比起蒋博云的欲壑难填,陆延好像太容易满足了一些。
陆延认真点头:“当然好呀,我从来都没来过这种地方呢。”
喻泽川不说话了,他心想陆延可能和蒋博云一样,也是穷山沟沟里出来的,第一次来这种地方,高兴是难免的。他不想让对方有压力,随手抽过菜单递给陆延:“只是个吃饭的地方,风景好点而已,看看菜单,想吃什么就点吧。”
陆延接过来,也没有推辞,菜单上面的图片精致漂亮,而且没有标价,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老板故弄玄虚,照着喻泽川的口味勾了几道菜。
服务员站在旁边,挨个记下菜名和需要忌口的地方,笑着道:“您点的还是老几样菜,有什么备注吗?”
不知是巧了还是怎么样,陆延点的几道菜居然和喻泽川平常点菜的喜好高度重叠,惹得喻泽川诡异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可以直接做了。”
服务员:“好的。”
等服务员走后,喻泽川状似不经意问道:“你以前来过这里?”
陆延原本在看风景,闻言回过头道:“没有,第一次来。”
喻泽川挑眉:“那你点菜习惯怎么和我一样?”
陆延就知道喻泽川要问这个,不过刚才也是他大意了,习惯性按照喻泽川的喜好点菜,没想到那么巧全中:“是吗?”
他故作讶异:“可能我和你吃饭口味相似吧,我看见那几道菜都是招牌,所以就点了。”
这个理由勉强也能圆过去,毕竟谁能相信前世今生这么离谱的事,喻泽川也就没有再细问。
某种程度上,贵有贵的道理,当一道道菜上齐之后,食材不用揭盖都能闻到那种鲜美味,服务员还特意送了一瓶石榴酒:“喻先生,这是本店上个月出的新品果酒,老板特意叮嘱了给熟客都留一份。”
喻泽川很少沾酒,原本想拒绝,但见陆延的视线往酒瓶上多看了两眼,到嘴的话又改了口风:“那就尝尝吧。”
服务员帮他们斟满了两小杯,桃红的酒液在半透明的磨砂冰纹杯里荡漾,精致得好似艺术品。
陆延抿了一口:“这酒度数挺高的。”
他清亮的嗓音也被酒意熏上了几分沙哑,性感醉人。
喻泽川面不改色喝了一口,只感觉度数正常,他淡淡挑眉:“你该不会没喝过酒吧?”
但凡喝过酒的人都说不出来度数高这句话。
陆延虽然说这酒度数高,但他脸也不红,眼神也足够清明,修长的指尖捏着那盏冰纹杯,绕来绕去的把玩:“也不是,以前喝过一次。”
喻泽川心想那不还是没喝过:“什么时候喝的?”
和你滚床单的时候。
陆延意味不明:“太久了,不过印象很深。”
上辈子的事了,确实太久了。
喻泽川把陆延手边的杯子重新倒满,眉梢微挑:“喝干净,这次会让你印象更深。”
他就是如此霸道,一定要覆盖对方从前的所有痕迹,点点滴滴都只剩自己。
陆延笑吟吟的:“好,我喝。”
蒋博云在喻泽川面前也是顺从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陆延也是,但他和蒋博云又不一样,大概前者图的是名利,而后者图的是与名利无关的东西,所以显得情真些。
不知不觉,一整瓶酒都被他们喝完了。
陆延抽空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依旧步伐从容,不见半分醉意。这让坐在位置上有些犯晕的喻泽川一度觉得陆延喝的酒都喝到了狗肚子里。
喻泽川闭目捏了捏鼻梁:“我叫司机在楼下等着了,等会儿让他先送你回家。”
陆延没有拒绝,因为现在也没有公交了:“好,先下楼吧。”
他语罢俯身将喻泽川从椅子上扶了起来,手臂沉稳有力,薄薄的衣服根本挡不住滚烫的体温。喻泽川嗅到陆延身上清爽的气息,耳朵莫名有些发烫,心神不稳,走路都不小心踉跄了一下,然后又被对方稳稳扶住:“小心!”
挨得近了,喻泽川才发现陆延好像有腹肌。
“……”
他们0对陆延这种1号好像完全没有抵抗力。
喻泽川被陆延一路扶下了楼,他一向不喜欢和陌生人挨得太近,但腰间的那只手并不让人讨厌,他尴尬移开视线,完全不敢看陆延,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妈的,喻泽川感觉自己不是色迷心窍就是鬼迷心窍了。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下楼结账的时候才清醒过来。
“喻先生,您的朋友已经结过账了。”
听见服务员的话,喻泽川打开钱包的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陆延:“你什么时候结账的?”
话未说完,他忽然想起来陆延中途好像上了趟厕所,脸色一时微妙起来。
陆延笑着道:“我怕等会儿走的时候耽误时间,就先结了。”
那顿饭还挺贵的,不过陆延结起来一点也不心疼,反正他死了几次也看开了,钱这东西是王八蛋,花了再赚。
喻泽川闻言只好收起钱包,当着服务员的面,他就算想说什么也不会开口,直到和陆延离开别院坐上车,这才皱眉道:“你下次不用这样,我出来吃饭从来不让别人花钱。”
陆延现在只是个刚转正的实习生,公司待遇虽然不错,但也禁不住这么花。
陆延应了一声,车内光线昏暗,但他的笑意却格外亮眼:“今天是第一次和你吃饭,值得纪念,所以我才买单的。”
他不贪图什么,这种态度让喻泽川一时有些怔然:“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陆延跟着自己不仅没赚什么,反而还倒贴了不少,到底图什么呢?
但顾及着司机,那句话到底没问出来。
深夜的道路格外空旷,司机把车开到陆延的合租公寓楼下停稳,全程花了不到半个小时,喻泽川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快。
喻泽川降下车窗,扫视一圈四周的环境,发现条件一般,思考着是不是该给陆延换个地方住。
“喻总,那我先回家了。”
陆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打了声招呼告别,然后拉开车门下车准备回家,却没想到喻泽川也跟着下来了。
喻泽川反手关上车门,发出一声轻响。他顺势靠着身后的车,斜倚的姿势显得双腿格外修长。略冷的寒风将他的西装衣角吹起翻飞,让人想起凛冬里不该存在的蝴蝶,优雅清冷,而不是上辈子血淋淋的断翼模样。
陆延疑惑:“怎么了?”
喻泽川望着着他,静默一瞬才从口袋里抽出手机递过去,亮起的界面是微信二维码,显然早就准备好了,他抿唇不自然道:“加个好友。”
向来只有别人加喻泽川的份,从没有他加别人的份,陆延明明看着知情识趣,偏偏这个方面不开窍,等了一路都没动静,喻泽川难免有些气闷。
陆延回过神,这才想起自己好像忘了加喻泽川的好友。他掏出手机扫码验证,直接当着对方的面给了备注置顶:“加好了。”
喻泽川眼睛尖,发现陆延给自己的备注是一个小小的爱心和太阳,又特意给了置顶,心跳蓦地乱了一拍:“你……”
妈的,喻泽川长这么大连恋爱都没谈过,哪里见过这么会撩人的男狐狸精。
“你怎么不给我备注名字?”
陆延笑看了他一眼:“不用备注名字,我知道是你。”
喻泽川呼吸一窒:“……”
要死了真的是。
他原本都酒醒了大半,醉意又被对方清浅的几句话撩拨得翻涌起伏。喻泽川暗自皱眉,正准备转身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轻喊:“喻总?”
喻泽川下意识回头,狭长的眼眸闪过一丝与性格不符的迷茫:“什么?”
下一秒,他的唇上毫无预兆落下了一个温柔缱绻的吻,喻泽川惊得瞳孔收缩,大脑一片空白。
陆延……他怎么敢?!!

好长啊!不过我喜欢,看到中间时给我虐哭了
真是…量大管饱的一页
这下他们两能HE了吧
陆延要求再来一次机会那段,看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