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第 134 章

直到坐上车一路风驰电掣,梅琴才有机会告诉余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还记得去年《柜》刚上映没多久,公司门口有个想往你身上泼馊水的男人吗?”

“记得,”余火很快就想起来了,“好像是他儿子因为罗师兄出柜的事情受到鼓励和启发,所以也跟家里人坦白了性取向?”对方因此怪罪罗新宇并将余火错认成了他,堵在公司想要找人算账,如果不是江封反应快,那一桶馊水就要全泼在余火身上了。

梅琴点头,脸色有些严肃:“那个男人叫马建国,他儿子叫马俊,今年十九岁,月初刚刚结束高考。”

本来应该是好好放松享受暑假的时候,没想到马建国夫妻以一起出去旅游的名义,其实暗中计划着把孩子送进专门“医治”同性恋的诊疗所进行为期两个月的治疗。

“那孩子察觉到不对劲,从家里翻到了诊疗所的宣传册子和父母签过字的医治同意书,情绪崩溃,现在爬到了公寓楼顶想要跳楼自杀。”

梅琴握紧方向盘深呼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憎恶之色掩去:“同个小区的人发现后报了警,警察赶到现场协调谈判的过程中马俊提出想要见新宇一面,所以警方那边联系了我。但是新宇因为参加国际电影节目前不在国内,等他赶回来肯定是来不及的,那孩子明显是因为自己的同性恋身份得不到认同所以才想自杀,我想着你跟新宇是同事,都演过《柜》,而且你还是圈子里第一个公开出柜的人,这种情况也没其他办法,所以只能先带你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余火明白过来,点点头:“我会竭尽所能。”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之后驶进了一个小区,小区里的公寓都是中高层,至少十五层以上,也不用特意打听,顺着人流就知道出事的楼栋在哪。

楼底下已经搭起了一个二十多平米、一人多高的橙黄色安全气垫,旁边密密麻麻围了一大波人,抬头就可以看见楼顶的水泥栏杆上站着一道人影,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

除了围观群众,现场还有不知从哪得到消息的记者,对着楼顶拍了几张照片后试图穿过警戒线进入公寓楼,全被消防员拦了下来驱离建筑物。

余火戴着口罩墨镜,跟随梅琴走到警戒线旁表明了身份,负责同梅琴联系的警员立刻走过来,和两名消防员一起将二人往楼里带,有记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卧槽,余火!是余火!”疯狂按下相机快门,还要追过去采访的时候人已经消失在了一楼大门里。

警员带领二人进入电梯,在电梯上升的过程中由消防员向二人解释目前的情况:“……当事人现在情绪非常激动,他的父母和谈判人员都没办法把他从护栏上劝下来,这栋楼有十六层,太高,云梯升不上来,一旦当事人跳了下去,安全气垫能起到的保护作用忽略不计。目前我们一共设想了两种救援方法,一是让云梯升到十一二层左右的位置,利用高压水枪将当事人逼回去,但如果被当事人看见云梯和水管的话,说不定反而会刺激到他立刻选择轻生;另外一种办法比较冒险,”

进行解释的消防员指了指他肩膀上扛的绳子:“这栋楼朝南,待会儿我跟我这位同事一个到护栏东侧一个到护栏西侧,我悄悄把绳子一头放下去,由在十五层待命的同事利用撑杆将绳子送到这位同事手里,到时候我跟他一人拽住绳子一头,绷紧了趁当事人不注意把他给绊下来,只要人下了护栏,制服他就不是问题。”

余火问:“我能做什么?”

“我们上楼顶之前会先观察一下情况,确定执行方案一还是方案二,余先生你的任务就是尽可能使当事人和你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当然要是能把他劝下来那就最好不过了。”

余火点点头表示了解。

电梯在十六层停了下了,想去顶楼,还需要转去楼梯间爬一段台阶。两名消防员通过门窗观察了一下外面的情况,然后对余火等人示意:“第二种,余先生你先出去。”

余火摘下了口罩和墨镜,当先跨过门走了出去。

顶楼的气氛十分紧绷,那个名叫马俊的青年站在足有一米多高、二十公分宽窄的水泥护栏上,只要再往前走一步立刻就会掉下去;警方的谈判人员站在他侧后方四米左右的位置,仍尝试通过沟通打消对方轻生的念头;

另一边站着马俊的父母,马母泪流满面又悔又怕,慌得腿脚发软几乎站不稳,马父余火见过一次,较之泼馊水的时候如今看起来消瘦憔悴不少,脸上满是青色的胡茬,脊背微微有些佝偻。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余火一眼,神色似乎有些变化,不过立刻又将视线转回了儿子身上:“……你先下来,只要下来什么事都好说。”

马俊约莫一米八的个头,高高大大五官周正,穿着牛仔裤和黑色T恤,平时应该是个阳光开朗的男生,不过这时候脸色苍白神情漠然,双眼盯着楼下,闻言冷笑一声:“下来,下来被你们送进精神病院关起来吗。”

马母急着解释:“那不是精神病院,那是正规的诊疗所,人家医生都说了,像你这种情况常见得很,只要送进去待两个月保证能治好,出院之后就能跟其他男孩子一样,正常谈女朋友以后正常结婚生……”

马俊双手紧握面色狰狞:“到底要我跟你们说多少次,我就是喜欢男人不喜欢女人!我对女人没感觉!”

马母点头:“妈知道妈知道,不要紧,不怪你,等这个病治好了你就跟正常人一样了……”

“这不是病!这不是病!!这不是病!!!”

马俊更加激动,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来会晃动,鞋底焦灼地在护栏上摩擦,似乎随时都会迈出那一步,楼底下惊叫声一片,谈判人员赶紧挥手示意马家父母千万不要再继续刺激他了。

余火就在这时候上前几步,走到谈判人员所在的位置就停了下来:“你好,请问你是马俊马先生吗?”

马俊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惊讶:“你是余火。”又往他身后看了看:“……罗先生没有来吗?”

“罗师兄因为电影节的事情此时正在国外,”余火解释道:“如果你愿意等的话,我相信他回国之后一定会和你好好聊聊天。”

马俊脸上的失望显而易见,“等不了,我等不了的……”然后继续盯着大楼底下。

正当余火思考该如何吸引他的注意力让他和自己对话时,马俊忽然道:“对不起。我知道去年我爸跑到晨西大厦攻击了你,对不起。选择出柜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没想到会把你也牵连进来。”

余火摇摇头,“你不用跟我道歉,那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你父亲的做法虽然不正确,但其实也是出于对你的维护和关心。”

马俊呵了一声,“维护和关心?因为什么呢?就因为觉得是你和罗先生害我得了‘病’吗?你知道我出柜之前最怕什么吗,我最怕的就是我爸妈不会理解,没办法接受,我甚至想只要他们能接受哪怕让我在门外跪几天几夜都没问题。

后来吵也吵过了骂也骂过了,我以为他们终于接受了我是个同性恋的事实。哈哈哈哈,没想到只是他们俩装得好,打算等暑假再把我送去精神病院关起来而已。”

青年捏着拳头重重喘了几声,抹了抹眼泪,回过头看余火:“我看过你和罗先生一起合作的电影《柜》,我很喜欢你扮演的林伽。他那样的人,本来应该值得更好的生活。”

“你也值得更好的,”余火的声音清亮和缓,尽量想让对方放松戒备:“你今年才十九岁,在你面前还有大把时光等着你去感受,我听说你刚刚结束高考,暑假之后就要上大学了,难道你不想认识更多的同学和朋友,尝试一下大学生活是什么样的吗?”

马俊微微侧身,这样能更好地和余火对视,而其中一位消防员也趁此机会从他背后的方向靠近护栏,将绳索悄悄放了下去。

“我想。但是我怕被送到所谓的诊疗所之后,我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我在网上看到过所谓的同性恋诊疗所是什么样子,那里根本不把像我这样的人当人看,就算我能在里面撑过两个月,那个时候‘被治好’的‘我’也已经不是我自己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接受一个完全不同于自己的取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应该知道至今网络上还有许多因取向而对我进行人身攻击的人,父母是你的血肉至亲,为你考虑的事情也会更加复杂,或许你可以再给他们一段时间呢?”余火往前走了一步:“更何况,你已经是成年人了,只要你不愿意,没有人可以把你关起来。”

警方的谈判人员立刻点头:“同性恋不属于精神疾病,如果你父母或是诊疗所违背你的意愿对你进行治疗,你可以选择报警。”

马俊的眼中浮起几分亮光,但是很快又暗了下去。

“没用的,”他说,“他们能尝试这一次,就能接着尝试下一次,难道我要一直像面对敌人一样防着他们吗?你也说了他们是我的父母,在我们国家父母天生就拥有掌控子女命运的权力不是吗?只要我不喜欢女人,只要我以后不结婚生子,在他们眼里我就只是精神异常的变态而已。恐怕只有从诊疗所出来被‘治好’的人才是他们的儿子。”

“看《柜》的时候,我最心疼的就是林伽,如果当初不是父母和他断绝关系把他赶出家门,后来被曝光录像曝光取向的时候,他绝对不至于走到跳楼自杀那一步。”马俊抬头看向余火,又看向马家夫妻俩,眼中忽然多了许多愤恨:“你们是我的爸妈!是你们把我生成这个样子的!为什么就不能接受我,为什么就不能尝试着理解一下,难道非要让我和林伽一样跳下去摔死你们才能满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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