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2

伞沿落下密密的雨帘，打湿了地面。伞下两只修长的手被银色手铐铐在一起，迫得两人靠得极近。

秦念一手撑着黑伞，一手拽着李维华，走过凹凸不平的山坡。

长筒军靴踩在草地上，声音很清晰。

李维华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警察先生，能不能把手铐解开？这样多不方便，要是遇到突发状况都没法反击……”

秦念冷漠：“我上次一把你放开，你就杀了6号。”

“警察先生，都到这份上了，您还想着不杀人啊，可能吗？”李维华撇撇嘴。

“杀6号没问题。”秦念突然抬起手，李维华被铐在另一头的手也被迫抬了起来，瘦白的手腕上是一道血肉翻涌的伤痕。

秦念盯着那道伤痕，“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差劲得我都看不过去。”

李维华笑了：“警察先生，你是在关心我吗？”

秦念冷淡地把手放下：“你的自我感觉未免太良好。”

李维华笑得更加灿烂：“警察先生的口是心非未免太可爱。”

秦念的手握成拳头，紧了紧。

“说起来，没有见到那两位的尸体呢，总不会是葬身大海了吧。”李维华漫不经心道。

那天他们听到枪声离开后，次日又折了回去，地上尸体很多，跟广播前一日播报的死亡人数还差一个——有个死在海里的女人。

他们当然也听到了10号和73号的下线消息，李维华在游戏第一天就见过白不染，所以排除了谢迟安他们是幸运脱离组的可能。

李维华是不相信江阔和谢迟安中的任何一个会淹死的——尽管谢迟安差点就淹死了。

“你说，他们会是几号？能从2号手里逃出去，我都要为他们鼓掌了。”李维华赞叹道。

“0，1，3，8，17。”秦念说，“总归是这五个里面的两个。”

目前幸存9人，2号是那个疯子，4号已经打过照面，5号和7号是他们，剩下的也就这五个号码。

如今岛上只剩下这么点人，结合各人拥有的信息再用排除法，很容易就能知道每个人是几号。0号隐瞒不了多久。

不过说实话，到了这个份上，0号也没什么特别了。0号的身份只在游戏前期吸引力最大。

“我更倾向于0和1。”李维华说。

秦念：“何以见得？”

李维华：“他们看起来就像0和1啊。”

秦念：“……？”

“天真的警察先生。”李维华叹气，“你地址在哪儿？回去后我给你寄几本书补补脑。”

秦念：“你以为我会把私人地址告诉你吗？”告诉一个罪犯？他又没疯，他怕李维华寄给他一颗定时炸|弹。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真是脆弱。”李维华痛心疾首。

秦念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

李维华一下子撞到他坚实的后背上：“警察先生，你能不能不要那么突然——”李维华顿住了。

两人望着眼前的男人。

那是一个高大的外国男人，四十上下，五官深邃，灰蓝眼珠，脸颊上是大片烧伤，十分可怖。

秦念皱眉看着外国男人，这就是2号的真面目？难怪要用面具把脸遮起来。只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把面具取下了。

李维华却是浑身僵住。

秦念没有见过这张脸，他却是见过的。

秦念一直在追查、想为兄弟报仇的、几次三番捣毁分部据点的大型跨国贩|毒组织的首领，就是眼前这个人。

查尔斯·道格拉斯。

查尔斯身份神秘，常年以面具覆面，无人得知其真面目，连他的亲信都不能。李维华也是在一次偶然之下才得知，当然，为此付出的代价也很惨……

查尔斯来到中国境内，李维华是知道的，他也是因此才入境，却没想到查尔斯会与他们被卷入同一场游戏里。

如果手铐是警察的标配……

那么面具就是查尔斯的标配。

-

得知2号是查尔斯后，李维华直接从高度警惕变成了极度警惕。

查尔斯的心狠手辣绝非一般人可以想象，他的身手也相当出色，再加上那把枪，在岛上根本就是无敌的存在。

“塔尔塔罗斯，又见面了。”查尔斯摊了摊手，一口标准的英式发音，“在岛上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还很惊讶呢，你居然能从第一关活下来。我猜猜，我那些手下是全都被你杀了吧？”

如果不是那只畜生撕碎了他的面具……查尔斯还没打算和李维华坦露身份，他最喜欢的就是看别人被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的样子了。

该死的畜生。查尔斯想起那头狼就恨得牙痒痒，下次一定要毙了它。

秦念听得不解。

对面这个外国人竟然能一口叫出塔尔塔罗斯的身份？就连他也只是在这场游戏里才得知塔尔塔罗斯的真容……

而且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第一关？手下？

身为国际刑警，秦念当然听得懂英文，但现在他觉得他听不懂了。

李维华冷冷地勾起唇，用流利的英文道：“我当然要活下来找你算账，查尔斯。”

查尔斯。

这个名字，直接如一声惊雷，炸得秦念失去冷静。

“查尔斯·道格拉斯？”秦念咬牙道。

查尔斯挑眉：“哦？你认得我？”

对于这些换身份跟换衣服一样的警察，查尔斯同样没见过秦念的真容，只是对猎鹰的名号恨之入骨。毕竟猎鹰毁了他不少生意。

“你的名字，我可是天天钉在靶子上用枪打着玩儿呢。”秦念讥诮道。

“你是……”查尔斯仇人太多，一时想不起秦念是哪号人物，只觉得这声音和语气有点耳熟，好一会儿才道，“猎鹰？”

秦念只是冷冷地注视他，眼底是压抑的怒火。

查尔斯看看秦念，又看看李维华：“噢，上帝——”他不信上帝，因而就连这句感叹都带着讥笑，“我看见了什么？猎鹰和塔尔塔罗斯，国际刑警和罪犯，你们居然和平共处地站在一起？你们是狼狈为奸了么？还是说你们之前不知道彼此的身份？”

“什么狼狈为奸说得这么难听，好好学学中国成语吧。”李维华开口，“我这是弃暗投明。”

……明明只是明哲保身。

但这个节骨眼，秦念当然不会去戳穿李维华。

“弃暗投明？”查尔斯哈哈大笑，“可怜的塔尔塔罗斯，你真的以为那些阳光下的人们会接纳你这个罪犯么？你这辈子都只能与黑暗为伍，你想回头，他们却只想把你抓进监狱。哦，你连手铐都戴上了。”那双灰蓝眼珠盯着李维华被铐住的手。

李维华：“你懂什么？这叫情趣。”

秦念：“……别胡说。”

查尔斯道：“塔尔塔罗斯，你喜欢这小子？”

这下是李维华炸了：“别胡说！！！”

秦念抿了抿唇。

李维华越不想让他说，查尔斯就偏要说：“猎鹰啊猎鹰，你一定不知道塔尔塔罗斯为你做了什么。你捣毁了我几次据点，你那些消息是哪来的？是有人匿名寄到警察局吧？”

秦念面无表情。

确实是这样，很多次都是有人匿名把贩|毒组织的据点地址寄到警局，一开始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态去查探，确实发现了消息的可靠。之后靠着那位神秘人的帮助，他们成功行动过多次，减少了很多损失。

他们全局都很感谢那位匿名的寄信人，但一直不知道那人的身份。

“现在我告诉你那些消息是怎么来的，是塔尔塔罗斯——你一直要抓捕的罪犯，冒着生命危险查到的。他可比你们这些循规蹈矩的警察办事有效率多了，什么不要命的法子都敢用，就为了把地址寄给你们，还做好事不留姓名，啧啧。”查尔斯说，“我都要感动了呢。”

秦念神色一震。

那个神秘的寄信人……是塔尔塔罗斯？

“本来呢，我也不知道是谁那么神通广大，能查到我那么多次据点，还以为是出了内鬼。”查尔斯摇头，“可惜啊，上次他失手了，被我发现了。你知道他下场是怎样吗？”

李维华茶褐色的眼眸沉了沉。

就是在那一次，他与查尔斯交手，他见到了查尔斯的真容，但他也没能脱身。

秦念直觉接下来查尔斯要说的话不是他想听的，但他还是听了下去。

查尔斯悠闲道：“他被绑在电椅上，遭受了七十二小时的电击，被割了三十八刀，腿骨以下全部被敲碎，还被注射了过量的毒|品。最后把他扔进禁闭室里不吃不喝关了三天三夜。就是在这种环境下……他通过了第一关游戏。我回去后发现我那些手下都死了，还很意外呢。”

秦念：“……”

“我给过他机会的。比起递消息的他，我更讨厌直接毁了我地盘的你，猎鹰。”查尔斯恶毒地盯着秦念，“我知道你们有多默契，只有你能找到塔尔塔罗斯的踪迹——如果不是他自投罗网，就连我也抓不到他。同样，也只有塔尔塔罗斯能推测出你猎鹰的所在。我告诉过他，只要说出你的下落，你的行为习惯，你的一星半点的消息，我就可以停止刑讯。可他一，个，字，都，不，肯，说，呢。”

查尔斯并不停歇：“然后我又告诉他，只要能告诉我一两个警察的分部地点，我也能停止刑讯。他常常和你们打交道不是么？你们都把他当敌人，可他却在保护你们——他还是不肯说！就连被注射了毒|品也不肯说！”查尔斯说到这焦躁起来，但很快又平复下去。

查尔斯笑盈盈地望着秦念，一字一句道：“这就是你们想要抓捕的塔尔塔罗斯，猎鹰，你有什么感想么？”

查尔斯说这么多，绝不是为李维华鸣不平。他只是单纯想看看这些自以为正义的警察，在得知他们视为邪恶的罪犯竟然一直在暗中帮助他们后，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神情。

那一定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