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十五年前,泥塘后巷的女孩

根据甘卿的常识, “改天请你吃饭”和“哎哟, 你哪里胖了”这种话差不多, 同属于“拜年嗑”,仅用作表达客气态度, 没有实际意义, 一般人是不该往心里去的。

也可能盟主不是一般人。

“这……你不是忙嘛, ”甘卿噎了好一会,艰难地挤出一句托词来,“我看你天天加班, 日理万机的,一直没敢叫你。”

“没关系,”喻兰川逼视着她, “这个月还凑合, 下月就到年底了, 公司琐事会比较多。所以最好还是约个近一点的时间。”

省得拖到月底你又没钱了。

喻兰川顿了顿, 又补充了一句:“毕竟, 那天我是好心去帮你的。”

结果被你撂在贼窝里不说, 还得在警察面前给你背锅。

喻兰川每句话都留了半句余地,语气平平淡淡的,听起来没有特别不客气,但是“言外之控诉”全在眼神里,让她自己体会。

甘卿下午刚领的工资,眼看那点人民币就像流感季的盒装纸巾,禁不住三抽两抽, 这会已经没了一多半,心里比胃里还冷。

她看了一眼喻总笔挺有型的羊绒大衣,又瞟了一眼自己身上大减价时买的薄棉袄,感觉这是一场惨无人道的剥削。

可是欠人人情,还被人上门讨债,这事也确实有点没脸,甘卿只好一咬牙认了,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就说:“那你今天吃了吗?我正好饿着,难得碰上,要不然我请你宵夜?”

她很鸡贼地想:“宵夜总比正餐便宜。”

喻兰川作为一个养生达人,如果不是忙得实在没办法,他是很反对深夜进食的,然而这会,他意味不明地盯着甘卿看了片刻,居然一点头:“行。”

虽然甘卿偷换了概念,吃饭变吃宵夜,但毕竟是请客,她还是选了自己消费档次里最奢侈的地方——领着喻总来到了三百米外的一家麦当劳。

二十四岁以后就没进过快餐店的喻兰川震惊了,跟门口的红毛叔叔大眼瞪小眼片刻,他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甘卿——你就请我吃这个?

“吃不惯啊?”甘卿笑眯眯地伸手一指街对面,“那边还有一家麻辣烫,也很不错,老板是我熟人,要不去那也行。”

喻兰川顺着她的目光一看,街对面果然有一家苍蝇小馆,店门口是黄土色的大厚门帘,油可能都用来糊窗户了,一眼看不清里面有什么,环境条件非常惨烈,门口用串灯搭的店名总共仨字,坏了一个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有关部门怎么还没把它取缔?

甘卿:“就是他家店小,这个点钟可能没座位了,得站……”

喻兰川闪电似的劈进了麦当劳。

一进门,店里漂浮的油炸和奶油味就腻腻歪歪地迎了上来,喻兰川恍惚间以为自己进了哪个相亲论坛——“我的相亲对象是奇葩”版块。

根据不完全统计,这些“奇葩们”的吐槽故事,八成都是以“第一次见面居然约在麦当劳/肯德基”为开头。

甘卿客气地问:“有忌口吗?爱吃什么?”

喻兰川糟心地想:全部都忌,什么都不想吃。

嘴上却没不受控制地说:“……没有,都可以。”

甘卿:“这么好养活?那我就自由发挥了。”

喻兰川假笑了一声:“……好啊。”

要死。

甘卿点完餐,等食物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喻总把外衣脱了,很讲究地对折好,搭在椅子背上,衬衫袖口下露出一截鳄鱼皮的表带。

要说起来,喻兰川其实是个挺严肃的人,很有些一本正经的气场。

这种气质不容易维系,因为通常要搭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要清澈冷淡、要纯粹、要有仙气,不够仙的,一不小心就会有油腻猥琐感。道貌岸然式的猥琐,常常比獐头鼠目式的猥琐还辣眼。

但小喻爷就很神奇,他的“清冷正经”气质也不够纯粹,一看就是装的,却没有猥琐感,反而是自带喜感。一亮相,就把她今天喝的一肚子寒风和火气刮散了。

只见他这会拿了一张菜单纸,皱着眉低头研究那玩意的姿势,就像是皇上正在批阅奏章——神色相当严峻,可能是准备给哪个大贪官判个斩监侯。

甘卿自娱自乐地琢磨,不小心笑了出来,正襟危坐的喻兰川耳朵相当灵,隔着老远居然也听见了,仙气又严肃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甘卿:“噗……”

更想笑了。

这个时间,店里已经没有那么多用餐的人了,稀稀拉拉的几个客人,大部分都不是来吃饭的。喻兰川环顾周遭,看见一个干净的拾荒人正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一个七八岁的小学生自己占着一张桌子,就着可乐写作业,一个快递送餐员可能是进来歇脚的,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还有几个人,点了些小食,正在人均三十块钱的餐桌上热火朝天地聊“A轮融资”。

甘卿多买了一碗玉米杯,顺手放在小学生面前,拍了一下他的头,小男孩好像跟她很熟,欣然接受,冲她笑出了一口豁牙。

“对面麻辣烫家的小孩,”甘卿说,“一家三口都住在店里,店里做生意,晚上有喝酒的客人,太乱,他就到这边来写作业。”

喻兰川看她轻车熟路地撕开一包酱料,仿佛听见了能量炸/弹爆炸的声音。

甘卿:“新炸的薯条。”

高GI食品。

喻兰川盯着她的手指,心里开始疯狂弹字幕:吃进肚子里,血糖会坐着直升机飙上天,然后你会开闸放胰岛素,紧急把这一口热量都转化成脂肪。血糖飞到一半,屁股底下的直升机没了,于是开始自由落体,你就发现自己又饿了,根本停不下来。这些新鲜的脂肪会堵在你的血管和内脏里,吃进去就吐不出来,以后三高就是你的归宿。

他看了一眼芦柴棒一样的甘卿,感觉她的胰腺正发出繁忙的尖叫。

甘卿作为请客的人,见他不动,就很周到拿过一瓶可乐,插了根吸管递给他:“别客气。”

喻兰川:“……”

高糖!

高糖会刺激多巴胺,成瘾机制与一些毒品近似,久而久之,会降低认知能力,加重情绪障碍——也就是会变得又丧又傻。

隔壁桌“A轮融资”的主讲仍在慷慨激昂:“……健康,肯定是未来人们最关心的问题,尤其是食品健康!但是因为缺少专业知识,不注意营养素搭配,总是不知不觉摄入很多垃圾食品,我们的产品主要就是针对这个问题,为顾客提供全方位的营养搭配……”

喻兰川快听不下去了,他喝了一口可乐,表情壮烈,仿佛在以身试毒,悲愤地想:“我为什么要来……还真他妈挺好喝的。”

甘卿越看他越觉得逗,就着他的表情下饭,胃口都好了不少。

喻兰川为了防止自己不小心吃下更多垃圾食品,喝了两口,就意志坚定地伸手捏住了吸管,企图用话占住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向小满和那些人的?”

甘卿头也不抬地搪塞:“游手好闲乱逛的时候,不小心碰见了。”

喻兰川:“你既然一直都知道他们在哪,为什么不早报警?”

“我哪知道他们要干什么?”甘卿无奈地一摊手,“万一只是外地游客过来玩,顺便面基网友呢?”

“你知道,”喻兰川不肯放过她,“向小满动手那天,你给警察打电话时,那两个人刚走到路口——不用否认,路口红绿灯上有监控。”

“别瞎说,我哪有这种未卜先知的功能?”甘卿用薯条蘸着冰激凌吃,滴水不漏,“这个报警的人怎么说的?‘我看见两个可疑的人从路口走过去’?现在110连这种电话都理啊?”

喻兰川不为所动:“那个团伙拿着一块刻着‘万木春’的木牌,被人掰断了。”

甘卿手一顿,薯条上蹭了一块巧克力,随即,她若无其事地说:“是吗,我没注意,可能是打架的时候碰的。”

“万木春曾是五绝之一,你没听说过吗?”喻兰川淡淡地说,“难道都不好奇,为什么英雄的后代居然会做这种事?”

甘卿:“我有点孤陋寡闻,见笑。”

喻兰川:“我觉得不是,那个犯罪团伙中的一个人身上被划了几条血印,脖子上那一条,跟他在聂恪脖子上画的位置几乎完全重合,真巧——要么是向小满准备杀人的时候,你就在现场围观,要么,就是你对这些人的手法有非同一般的了解。你独自一个人去他们老巢,掰断了那块木牌,到底是和传说中销声匿迹多年的‘万木春’有仇,还是跟他们有什么关系,看不惯有人冒名顶替?”

甘卿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他:“小喻爷,我住贵院,真的只是因为穷,找不着合适的房子才厚着脸皮求收留,没别的企图。大家邻里一场,都是缘分,相安无事最好了,万一我哪天发财了,说不定立刻就搬走了。我也没有追问过你的师承,是不是?”

“你想问我哪个师承?寒江七诀是我祖父教的,本科和硕士学校我个人简历上有,公司网页上就能查到。”喻兰川诚恳地说,“你准备发财的彩票买的哪一支?是自己占卜的号吗?”

甘卿:“……”

喻兰川:“我不是多管闲事,但这事我替你遮掩过去,总有权利知道自己帮了谁,为什么帮,对不对?”

甘卿沉默片刻,就在喻兰川以为她打算把自己埋进冰激凌里溺死的时候,她才缓缓地说:“那天向小满尖叫的声音,让我想起了我的一个朋友。”

喻兰川轻轻一挑眉。

“她曾经被自己丈夫虐待,一直走不出阴影,有时候半夜三更做噩梦惊醒,就会发出这种尖叫声。”

“哪种?”

“声嘶力竭,故意的声嘶力竭,”甘卿想了想,“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吓一跳。她发泄的是积压了很长时间的痛苦,表达不出来……或者表达过,但是没有人理解、没有人听。”

喻兰川说:“但是向小满身上没有伤,邻居也都能证明,聂恪没有虐待过她——老楼隔音不好,隔壁小孩练琴声音大了,有时候都能顺着暖气管道传过来,如果聂恪打过她,他们在这住一年了,邻居不可能一点也不知道。”

“是啊。”甘卿不咸不淡地一笑,“听说了,弄错了吧。”

也许真的只是向小满疯到了一定程度,把聂恪想象成了某种敌人,反正有人去管了,到时候证据说话,调查结果自有定论。

万幸没出人命。

既然这样,别人家的事,他们这些外人管不了,也没道理管。

两个人吃完回家,已经很晚了。

甘卿准备开门的时候,喻盟主忽然发话道:“加一下你微信。”

甘卿抬头看了他一眼。

喻兰川碰到她的目光,不明原因地有些紧张,于是一低头,强行解释道:“我在于严那给你担保过,希望你下次再有高危举动的时候,能提前通知我一声。”

甘卿微信里加了一大帮乱七八糟的顾客,也不多他一个,心想:“这盟主当得,一分钱不拿,还挺像那么回事。”

喻兰川:“你……”

甘卿从屋里探出头:“嗯?”

喻兰川迟疑片刻,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这时早已经过了甘卿平时休息的点钟,强大的生物钟开始催她躺下,她不怎么在意地跟喻兰川告别,洗洗涮涮,心满意足地踩了踩发烫的暖气,缩在被子里,准备睡。

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甘卿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消息来自隔壁。

喻兰川:“听你说话,觉得你像是本地人?”

甘卿:“不算,小时候在这边上过几年学,借读的。”

喻兰川几乎是秒回:“小学?中学?”

“中学。”

喻兰川:“你对泥塘后巷那么熟,也是因为以前在那住过吗?”

甘卿大概是困了,好一会才简单地恢复了一声:“嗯。”

喻兰川盯着那个“嗯”字,随后打开了于严发给他的手绘图,好一会,他发现自己无意中屏住了呼吸。于是摘下眼镜,用力地按住眉心——

十五年前,泥塘后巷的女孩……

可能就在他隔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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