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无光之地,有大不敬之狱

楼道里传来汪徵不满的抱怨:“楚恕之, 都跟你说过了,这些符纸不用的话要收拾了, 明天保洁来了你让她怎么弄?”

楚恕之苦大仇深地皱了皱眉, 郭长城察言观色,立刻发挥新人的眼力劲儿,屁颠屁颠地跑过去收拾干净了。

大庆却一言不发地路过他们身边,径直走进了刑侦科办公室的那面“墙”里。

墙里面别有洞天, 是一排连一排的硬木的书架, 高高的,几乎戳到房顶, 驾着有些古旧的梯子, 书架上面和屋顶之间,只留下堪堪够一只猫通过的空隙, 墙壁上镶嵌着大颗的海龙珠, 把整个房间照得宛如白昼, 却并不会伤害见不得光的魂灵。

书架间散发着一股旧书的味道, 是沉淀了多年的墨香, 混杂着纸页间微许久不见阳光的霉味, 成就了一股经年日久的、潮湿清润的书香。

桑赞正在做整理工作, 那些字多有繁有简, 他基本不认识几个, 只好对照着书脊与架子上的标志, 一个一个认真地比对,他做得很慢, 但是从没出过错。

赵云澜把他从山河锥里放出来以后,就给他特别开放了图书室的全部权限,分配了这么个工作给他,报酬和郭长城一样,按初级员工算,待遇却十分不错,只不过郭长城拿的是鲜红的票子,桑赞则是大把的纸钱和上好的香火。

这是他有生以来得到的第一份有尊严的工作,不是被人当牲口打骂的奴隶,也不是被人愚忠地景仰、心里却只想毁了这些人的伪首领——尽管它来得太迟,桑赞已经死去了上百年,可他依然很珍惜。

与喜欢的人在一起,平静、自由地生活,这毕竟是他处心积虑了一生也没能得到的东西。

看见大庆进来,桑赞一本正经地冲它打了招呼:“腻嚎,猫。”

大庆:“腻嚎,结巴。”

桑赞愣了愣——汪徵是个文静的妹子,不会教骂人的话,于是他没听懂这个词,认认真真地问:“洁扒是、是甚?”

大庆心事重重地踩过木头书架,漫不经心地随口说:“洁扒就是好兄弟的意思。”

桑赞点了点头,表示受教,随后热情洋溢地说:“哦,腻嚎,猫洁扒!”

大庆:“……”

桑赞:“猫洁扒,妖……要看甚么?”

大庆连耍贱的心情都没有了,趴在他头顶的架子上:“赵云澜,赵处头天拿的书放回来了吗?给我看看是哪本。”

桑赞像做雅思听力似的,虔诚地侧着耳朵,认认真真地听完了这段“录音”,并要求大庆耐着性子说了三遍,才总算是七七八八的明白了,他颇有成就感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从小推车上翻出一本没来得及放在架子上的书:“久、久是塔。”

书皮已经破烂,角上还沾了一点泼洒出来的咖啡——不用说也知道是哪个邋遢汉子干的,封皮上阴森森地写着《魂书》两个字,已经被撕下了一点,看起来异常的破败。

大庆纵身一跃,从高高的书架上跳下来,落在了桑赞的小车上,拿爪子扒拉了一番,翻开的书页间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

大庆心里一沉,它的修为不够。

出于某种原因,它此时实力比不上全盛时期的一成,甚至难以化形,然而毕竟是千年的老猫妖,难道它会比不上赵云澜这个只活了二三十年的凡人吗?

那简直是不可能的。

除非……那人的魂魄正在一点一点地醒过来。

“我没见过这本书,”大庆用爪子拍上书籍,无意识地在原地转圈,追着自己的尾巴,“这本书是哪里来的?”

它都不知道,桑赞更不会知道,一猫一鬼大眼瞪小眼了片刻,黑猫终于缓缓地低下头去,心情压抑地从小车上跳到了地上,往外走去,连最爱的牛奶泡猫粮都没有胃口了。

它不知道赵云澜“醒”过来是好事还是坏事,可它总觉得心里不安。

赵云澜现在过得挺好的,一边精明一边二百五,饱暖过后没事还思一下淫/欲,舒舒服服、顺风顺水。

黑猫是一种一到冬天,就只想找个温暖的窝整天睡大觉,睡醒吃点顺口的动物,本性决定它无法理解人类的“胸怀大志”,眼下旧主人每天傻乐,一脸二逼青年欢乐多的德行,大庆就觉得挺欣慰的,总觉得……不想节外生枝。

可是这枝却已经生了。

最大的节外枝沈巍闭上眼睛,径直穿过黄泉,连黄泉中浸泡多年、早已经无悲无喜散魂野魄都像被大浪冲开的浮萍,情不自禁地往两边分开。

他不知往下沉了多久,仿佛黄泉都已经见了底。

水色渐渐变深,下面更是一片漆黑,黑气缠在他身上,仿佛被他吸引,骤然将他整个人缠绕了进去,再往下,就没有水了,周遭只是一片死寂的漆黑,人走在其中,很快就会丧失时间感和空间感,生出天下踽踽只一人的绝顶寂寥来。

看不见来路也看不见去路,冷得吓人,也空得吓人。

这里是看不见、听不见、闻不见、品尝不到,也感觉不出的真正的虚无之地。

所以当那声低低的咆哮打破一片沉默响起的时候,沈巍的刀几乎是同时就擦上了对方的脖子。

黑暗中有脚步声在靠近他,七八只幽畜和一个斩魂使,他们同样生于此,长于此,是天生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是一样的适应黑暗,打斗起来谁也不占谁的便宜,只看是斩魂刀快,还是幽畜的牙尖嘴利。

沈巍心里挂念赵云澜,不愿意和他们多做纠缠,在黑暗中连续躲闪了三次,谨慎的幽畜终于从试探改成进攻,一股脑地冲他扑了过来,这时沈巍才轻叱一声,扣在掌中的斩魂刀横推出去,摧枯拉朽般地斩下了一串幽畜的大脑袋,滚得满地都是。

沈巍毫不迟疑,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一脚踢开一个脑袋,大步往前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停下了脚步,沈巍身侧隐约传来类似人心跳的声音。

阴兵斩请来的“阴兵”其实并不是普遍意义上的阴兵,那些受地府辖制的小小魂魄,怎敢应“天地人神皆可杀”这句狂妄至极的召唤?

他们其实来自比黄泉更深、比地狱更黑的无光之地。

那些铁甲与白骨的马匹不过是映射了施术人不靠谱的幻想,他们本来并没有形体,甚至……如果不是赵云澜以血和铁作为媒介,就算他们爬上了地面,别人眼里,可能也不过是一排“幽畜”。

那样的情况下,赵云澜贸然召唤阴兵,之后竟然还控制住了,一来是他天资高,二来可能也是运气好,沈巍在楼下坐镇,那些东西不敢太造次。

“无光之地,有大不敬之狱”,当年盘古开天辟地,分清浊两边,浊者为地,万物有序,混沌初破,而后大地浊物经过沉淀了亿万年,就在天地之外,落成了这样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女娲以泥土造人,因为她太过心急,没等地下的秽物沉净,就急急忙忙地和了地上的泥卷成了人,所以人族诞生伊始而怀揣的原罪,与此处出于一辙——就是人们天生心怀的暴虐与毁灭的欲望。

圣人大悔,后来把无光之地称为“大不敬”,强制将其隔离封锁。而今,那上古神力封住的牢笼早就破了,从根上撕开了一个巨口,不过后来又被什么人用阵强行封了一道锁,现在后加的封印也已经摇摇欲坠,鬼面脱困而出横行于世,越来越多的幽畜也跟着逃窜了出来。

裂口不能再大了。

沈巍单膝跪下,默诵封印咒文,短暂地加持了松动的封印,震动声渐渐平息下去,豁口似乎也被封上了一层。

他这才面色凝重地转身离开,不知道眼下的平静还能撑多久。

沈巍回到人间时,天已经快亮了,他落在赵云澜的小公寓里,本来想轻轻地褪去黑袍,不想吵醒赵云澜,突然,他神色一凛,挥手打开了灯——屋里空无一人,他早晨收拾过的床铺依然罗在床头,没有任何人动过的痕迹。

彻夜不归的赵云澜在坟山前裹紧了大衣,熄火下车。

在沈巍和他提起郭长城在玻璃窗上看见了傀儡时,赵云澜就听出了他没说出口的弦外之音——当时他猝然以沈巍的身份与自己相见,大概不是出于他的本意,还很可能是被人算计的。

赵云澜相信,如果不是自己一再咄咄相逼,沈巍必然是会躲着他的,如果知道自己也在,当时别说郭长城看见的是个傀儡,就算他看见了斩魂使的真面目,沈巍也不会当着自己的面现身——让郭长城忘了他看见的东西实在太简单。

赵云澜又想起轮回晷事件后,当时他跟着斩魂使去了李茜家,在楼顶听见的一句话——“特意将他送到你面前”,将谁?那是什么意思?

如果幽畜的主人是鬼面,那鬼面千方百计把斩魂使引向自己是为了什么?

可在山河锥脚下,赵云澜感觉那鬼面虽然一直拿某些事威胁斩魂使,却并没有透露给自己知道的意思,相比起来,反而是地府派阴差送给他的黑皮本更刻意一些。

赵云澜觉得自己站在人间地面上,脚下就像是有一个巨大的漩涡,里面错综复杂无数只手,有把他往外推的,有把他往里拉的,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的算计,每个人脸上都罩着一层雾气。

赵云澜抬起头来,只见半山上有一团鬼火,发出冷冷的光,就像是夜色中的一双险恶的眼睛,不远不近地盯着他,他停下脚步,那团鬼火就也跟着停下来,仿佛是在给他引路。赵云澜跟了上去,慢慢地走进了西梅村外的野坟地中。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雾,雾气越来越浓重,能见度不足一米,白茫茫中,似乎只有不远处的鬼火影影绰绰引路在前。

空气也变得湿漉漉的,偶尔有水滴落在他的脸上,是阴森森的冰凉。

耳畔不时传来或轻或重的叹息声,像是无数幽魂在干枯的密林深处游荡,赵云澜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去——他们纵不作恶,也不行善,徘徊人间,不入轮回,人人都在哭,人人觉得自己冤。

世上有几个人是心甘情愿的死了呢?

赵云澜走在深深的迷雾里,深灰色大衣宽阔的下摆扫荡过的地方,白雾和从坟地里伸出来的手全都忍不住退避,但没有一只孤魂野鬼敢接近他。

随后,深夜郊外的野坟地里,开始有哭声四起,赵云澜终于不耐烦,停住了脚步,他简单粗暴地摊开手掌,黄纸符下燃起浓烈的火焰,哭声一下变成了尖叫,无数条模模糊糊的影子争相退避,那白雾仿佛可燃,一下子就被点着,像一条火龙,从他手里喷了出来,顷刻间将整个坟场的白雾涤荡了干净。

“要伸冤,应该去敲十殿阎罗的鸣冤鼓,和我哭哭啼啼个什么劲?”他面色冷峻,抬头望了一眼前方,那鬼火已经消失不见了。

夜凉如水,星空如洗。

一轮下弦月挂在半空中,干涩的寒风像把刀子,刮过他露在外面的皮肤。赵云澜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几乎快要遮住半张脸。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身侧响起,似乎时而远时而近,又带着某种撕裂似的沙哑,唱道:“下弦月,野坟头,鬼火引路怨魂愁,穿林风,吹骨笛,狐批人皮魍魉戏。老汉与你掐指算,请君与我侧耳听,生人人头换纹银,美人整皮换黄金,百日儿尸油两三斤,换尔荣华富贵享半世,若将三魂七魄捧,保你尘归尘来土归土,一世屠夫浮屠功。”想·

那声音就像是指甲抓挠玻璃,说不出的让人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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赞(373)

评论31

  • 您的称呼
  1. 恕我直言,在座的各位,都是幽畜

    毛猴吃芒果2018/08/24 21:21:12回复
    • 你的名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匿名2018/08/27 01:42:35回复
    • 名字太可以了哈哈哈哈哈

      大居居呀2018/08/29 18:28:13回复
    • 名字满分

      匿名2018/09/06 16:14:12回复
    • 名字厉害

      匿名2018/12/29 15:52:32回复
    • 哈哈

      匿名2019/02/06 16:03:17回复
  2. 下弦月,野坟头,鬼火引路怨魂愁,穿林风,吹骨笛,狐批人皮魍魉戏。老汉与你掐指算,请君与我侧耳听,生人人头换纹银,美人整皮换黄金,百日儿尸油两三斤,换尔荣华富贵享半世,若将三魂七魄捧,保你尘归尘来土归土,一世屠夫浮屠功。

    幽畜本畜2018/08/31 18:20:37回复
    • 看着看着就唱了起来

      花楹2019/01/27 22:53:09回复
  3. 毛猴的够了

    魏无羡2018/09/14 23:20:09回复
  4. 大家好我是斩魂使的心,不知道为什么我浑身上下除了(艹哭)赵云澜这几个字就没别的了

    斩魂使的心2018/09/17 22:31:04回复
  5. 拜托啦,虽然我也很喜欢魔道,WIFI和汪叽,但是请不要在镇魂下面刷魔道啦,尊重镇魂也尊重魔道好吗?谢谢配合啦

    镇魂女鬼2018/09/27 20:45:03回复
  6. 一直带入龙哥和宇哥怎么办?

    匿名2018/09/29 12:14:47回复
    • 不怎么办,我也是的

      小笼包小宇宙2018/09/30 14:11:15回复
    • 我也差不多

      拢龙2019/01/16 20:32:46回复
    • 我也是这样的

      匿名2019/02/07 14:02:06回复
  7. 嘤嘤唧唧

    路人2018/10/02 18:14:43回复
  8. 不要在这里刷别的人物,好几个都这样没耐心了

    别看我2018/10/05 12:41:16回复
  9. 澜澜胆儿真肥

    巍澜2018/11/15 00:04:47回复
  10. 疯狂代入白居的我,天地人神,皆可杀那句白宇声音!!!

    巍巍一笑2018/11/22 17:59:57回复
  11. 澜澜又开始皮了

    一只芒果猴2018/11/26 10:23:22回复
  12. 毛猴到此一游

    芒果的毛猴2018/12/04 04:35:49回复
  13. 再来一遍发现 原来巍美人 早就知道阴兵斩 的真实情况~~巍美人的智商报表啊 ~~~

    匿名2018/12/06 10:19:12回复
  14. 阴兵:兄弟们有人叫我们出去浪啦……………艾玛,大佬在…风紧扯呼……

    白驹过隙镇魂曲2019/01/02 22:46:11回复
  15. 沈巍在楼下坐镇,那些东西不敢太造次。
    这句感觉巍巍好A

    匿名2019/01/08 08:24:02回复
  16. 他本来就A爆全场

    匿名2019/01/14 14:54:22回复
  17. 嘿嘿嘿,是在叫我~

    幽畜2019/01/21 12:23:40回复
  18. 看到后脖子一片红,想起了小哥捏人后颈掐晕的操作

    匿名2019/01/22 22:05:42回复
  19. 猫结巴

    匿名2019/01/24 10:19:29回复
  20. 书皮已经破烂,角上还沾了一点泼洒出来的咖啡——不用说也知道是哪个邋遢汉子干的,封皮上阴森森地写着《魂书》两个字,已经被撕下了一点,看起来异常的破败。
    看来是又吃了一次泡面。哈哈哈哈哈

    匿名2019/01/28 17:08:33回复
  21. 腻闷豪,给位镇魂结扒

    我的名字是魔鬼2019/02/02 21:53:00回复
  22. 伏笔啊伏笔
    啧啧

    白墨2019/02/09 00:22:09回复